天还没亮透,王匡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昨夜赵牧那双平静的眼睛。取掌纹?表格法?这新来的决曹掾,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老爷。”妻子在门外轻唤,“卯时了。”

王匡起身,穿衣时手指有些抖。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圆润的脸——四十岁,郡决曹史,在邯郸八年了。从一个小书吏爬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

但还不够。

他想起田氏管事上次见面时说的话:“王曹史,只要这次能让那赵牧知难而退,或者让他栽个跟头,盐铁市那条街,三成的利。”

三成利,一个月至少五十镒金。

够在城西买个大宅子了。

王匡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晨雾未散,庭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他得去府库那边看看——不,不能太积极。赵牧让他今天整理进出记录,他就该在公务间待着。

但心里总是不安。

那个密室,是他亲自设计的。不,不是他动手,是田氏找的人,据说是燕地来的飞贼,擅长机关。手法天衣无缝,赵牧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看破?

可万一呢?

王匡走到井边打水,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不会的。就算赵牧看出问题,线索也指向刘仓和张驹——他那不成器的外甥。最多是守卫失职,库吏监守自盗,怎么也扯不到自己身上。

他定了定神,朝公务间走去。

……

赵牧来得比王匡预想的早。

王匡推门进去时,赵牧已经在案前坐着,面前铺着几张画满图的绢布。邓展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竹简。

“王曹史早。”赵牧头也没抬,“进出记录整理得如何了?”

“正、正在整理。”王匡忙道,“库房每日进出频繁,三个月记录有四千余条,需要时间……”

“不急。”赵牧终于抬眼,笑了笑,“先过来看看这个。”

王匡走近。绢布上画的是府库平面图,密密麻麻标着尺寸、角度,还有几条虚线。

“这是我昨夜画的。”赵牧指着气窗位置,“王曹史,府库的气窗,最近可曾维修过?”

王匡心头一跳:“气窗?没、没有吧……这种小事,下官不太清楚。”

“那劳烦王曹史现在去查查。”赵牧语气平淡,“找负责修缮的工曹问问,上月、上上月,有没有动过府库的气窗铁网。”

“这……”王匡迟疑。

“怎么,不方便?”

“不不,方便。”王匡转身要走。

“等等。”赵牧叫住他,“顺便问问,府里有没有长杆类的工具——竹竿、木杆都行,长度至少要一丈五以上。”

王匡脸色微变:“赵决曹这是……”

“去吧。”赵牧重新低头看图,“我等王曹史的消息。”

王匡退出公务间,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快步走向工曹所在的院落,脑子里飞速旋转。赵牧怀疑气窗?不可能,铁网明明……

等等。

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田氏管事确实说过“需要个由头,让匠人进府一趟”。当时说的是“检查屋顶排水”,难道……

王匡脚步更快了。

……

赵牧带着邓展和赵黑炭来到府库。晨雾散尽,秋阳照在石墙上。

“梯子。”赵牧伸手。

郡兵搬来长梯,架在气窗下。赵牧亲自爬上去,邓展在下面扶着。

气窗离地两丈,巴掌大的方形开口,外面装着铁网。铁条有拇指粗,纵横交错,格子比拳头还小。

赵牧凑近细看。

铁网锈迹斑斑,看上去很久没动过。但当他用手指抹去一处锈斑时,发现了问题——铁条交接处的铆钉,颜色和周围略有差异。

新锈和旧锈的区别。

他掏出小刀,小心刮了刮。铆钉周围的铁锈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相对较新的断面。

这铁网被拆下来过,最近又重新装上。

赵牧眼睛眯起。他仔细检查铁网的每一个格子,在右下角发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经常从那里进出,磨出来的。

“邓展。”他朝下喊,“去找根细树枝,要直的,长度一丈左右。”

“是!”

树枝很快找来。赵牧用麻绳绑住树枝一头,从气窗格子伸进去。树枝轻松穿过——格子的大小,刚好能让这样粗细的物体通过。

他调整角度,让树枝指向库内东北角。

然后松手。

树枝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末端指向的位置……

正是存放玉璧的木架顶层。

赵牧爬下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邓展能看到他眼中的光。

“大人,有发现?”

“有。”赵牧拍拍手上的灰,“不过还缺关键一环——盗贼怎么隔着两丈远,用树枝勾走漆盒?”

他转身问看守的郡兵:“昨夜守卫说,子时前后听到‘咚’的一声。你们在门外巡逻时,可曾看到附近有人?或者……听到其他声音?”

几个郡兵面面相觑,摇头。

这时,一个年轻仆役端着水盆路过,听到问话,犹豫着停下脚步。

“你,”赵牧看向他,“知道什么?”

仆役放下水盆,怯生生道:“大人,小人昨夜在厨房值夜,丑时出来倒水时,好像……好像看到西墙那边有人影。”

“西墙?离府库多远?”

“就隔着一道墙,是马厩那边。”

“人影在做什么?”

“好像在……在收一根长竿子。”仆役比划着,“这么长,竖起来比墙还高。小人当时以为是马夫在收拾草料叉,就没在意。”

赵牧和邓展对视一眼。

“马厩……”赵牧问,“府里的长杆工具,是不是都放在马厩?”

“大部分是。”一个郡兵回答,“草料叉、马刷杆、还有晾马鞍的架子,都在那边。”

“带我去。”

……

马厩在府库西侧,中间隔着一条两丈宽的巷道。赵牧走进棚子,里面拴着十几匹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

工具堆在墙角:草叉、木锨、竹耙,还有几根长长的竹竿。

赵牧走过去,蹲下检查竹竿。其中一根长约一丈八,顶端绑着铁钩——是用于勾取高处草料的工具。

他拿起竹竿,发现钩子上有细微的刮痕,还沾着一点……漆?

黑色的漆。

“邓展。”赵牧声音沉下来,“去请刘仓过来,带上那个空漆盒。”

“是!”

等待时,赵牧继续检查马厩。地面是夯土,昨天刚打扫过,没什么痕迹。但他在墙角发现了几片碎裂的瓦片——像是从高处掉下来的。

他抬头看马厩屋顶。瓦片有几处缺损,但缺损边缘陈旧,不像是新破的。

那这些碎瓦是哪来的?

“大人,刘仓带到。”邓展的声音传来。

刘仓抱着那个空漆盒,脸色灰败。赵牧接过漆盒,仔细看底部——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漆皮脱落。

他把竹竿的铁钩凑近漆盒边缘的凹陷处。

严丝合缝。

“刘仓,”赵牧盯着他,“你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漆盒,是什么时候?”

“酉时三刻,亲手摸过!”

“摸的哪里?”

“就、就盖子和侧面……”

“底部呢?有没有检查过底部?”

刘仓一愣:“底部……一般不会特意翻过来看。”

赵牧点头,把漆盒倒过来。底部除了磕痕,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他站起身,举着竹竿走出马厩,来到巷道里。

巷道宽两丈,府库在东侧,马厩在西侧。府库气窗在东墙,距离地面两丈。

赵牧目测距离,然后做了个动作——把竹竿竖起,顶端伸向气窗方向。

长度刚好够到。

但要在夜里准确地把钩子从气窗格子伸进去,勾到三排架子后的漆盒,需要极高的准头,而且……

他看向竹竿底部。如果盗贼站在这里操作,竹竿竖起后,底部需要支点。

他蹲下检查地面。夯土地面坚硬,但在一处位置,发现了几个浅浅的凹坑——像是重物反复杵击留下的。

“赵黑炭。”赵牧招手,“你力气大,试试站在这儿,把这竹竿竖起来,顶端对准那个气窗。”

赵黑炭接过竹竿,嘿了一声,竖起。竹竿在空中摇晃,但大致方向对了。

“稳住。”赵牧道,“如果竹竿顶端绑了钩子,你要怎么隔着墙,勾到里面架子上的东西?”

赵黑炭挠头:“那得……得能看到里面才行。不然瞎戳啊?”

“对。”赵牧眼睛亮了,“盗贼必须能看到库内的情况。”

他转身快步走回府库,重新爬上梯子,从气窗往里看。

视角受限,只能看到库内一小片区域。但东北角的木架,正好在视野边缘。

如果盗贼熟悉玉璧位置,知道确切格子,也许……

不,还是太难。夜黑无光,隔着两丈远,从巴掌大的格子往里勾东西,成功率太低了。

除非……

赵牧忽然想起什么,爬下梯子:“邓展,昨天你说听到‘咚’的一声,是什么时辰?”

“子时前后。”

“具体点?”

“大概……子时三刻。”邓展努力回忆,“因为那时刚过三更。”

子时三刻。

赵牧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盗贼用竹竿从气窗伸入,钩住漆盒,但漆盒被架子卡住,用力一拉——咚,磕到了木架。

然后呢?

如果一次没成功,盗贼可能会调整角度再试。但那样风险太大,容易弄出更大声响。

除非……

“盗贼根本不需要把漆盒整个勾出来。”赵牧喃喃自语,“他只需要把漆盒从架子上弄下来,掉在地上就行。”

邓展没听清:“大人说什么?”

“我说,”赵牧加快语速,“玉璧是易碎品,盗贼不敢让漆盒从一丈八的高处直接掉落。但如果他在漆盒掉落的下方铺了缓冲物——比如厚布、草垫——那么玉璧就不会摔坏。”

他冲回库房,直奔东北角木架下方。

地面青砖干净,但当他跪下来,用刷子轻轻扫开浮灰时,发现了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区域——灰尘比周围薄得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铺过,后来又拿走了。

“缓冲物……”赵牧站起身,“盗贼先把缓冲物从气窗扔进去,铺在架子下。然后用竹竿把漆盒捅下来,落在缓冲物上。最后再用竹竿把缓冲物和漆盒一起拖到气窗下,从格子缝隙里一件件掏出去。”

邓展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能吗?”

“可能。”赵牧眼神锐利,“而且这样做,比直接勾走漆盒简单得多。竹竿不需要精确的钩子,只需要一个能推、能捅的端头。”

他冲出库房,重新检查那根竹竿。

铁钩的刮痕……如果是捅的动作,应该只有前端受力。

他仔细看钩子内侧,果然,内侧的刮痕比外侧深。而且钩子尖端,沾着一点木屑——和木架材质相同。

“找到了。”赵牧长出一口气。

手法破解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谁干的?

有权限知道玉璧确切位置的人,有权限安排匠人维修气窗的人,有权限从马厩取走竹竿的人,还有……能在夜里自由进出这片区域的人。

“邓展。”赵牧转身,“去把王曹史请来。还有,叫上张驹、李勇,以及……昨夜在马厩附近值夜的所有人。”

“是!”

邓展快步离去。

赵牧站在巷道里,秋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因为如果他的推理正确,那么盗贼绝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团伙。

一个有内应、有外援、有计划、而且……很可能还在府内的团伙。

……

王匡被叫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张驹和李勇,还有三个马夫、两个杂役。

“赵决曹,”王匡拱手,“工曹那边查过了,上月确实修过府库气窗,说是铁网锈蚀,换了新的。”

“谁批准的维修?”

“是……是下官。”王匡额头冒汗,“但那是例行检修,每年雨季前都会做。”

“维修匠人是府里的,还是外请的?”

“外请的,城南‘鲁氏铁铺’的人。”

赵牧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长杆工具呢?府里有没有丢失?”

一个马夫站出来:“回大人,草料叉少了一根。小人前天清点时还在,昨天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草料叉?”

“竹竿做的,长一丈八,顶端有铁钩。”

赵牧看向王匡:“王曹史,你外甥张驹,前天晚上在哪儿?”

王匡脸色骤变:“赵决曹这是何意?张驹前夜不当值,在家休息!”

“在家?”赵牧看向张驹,“你前夜丑时左右,可曾出过门?”

张驹浑身发抖:“没、没有……”

“那你这手指的伤,”赵牧走过去,抓起他的右手,“真是练箭擦伤的?练箭应该磨食指关节,你这伤在指腹——是握竹竿太久,磨出来的水泡吧?”

“我……”张驹扑通跪下了,“大人饶命!是、是有人逼我的!”

“谁?”

“我不知道!前天晚上有人塞钱给我,让我子时去马厩,把一根竹竿搬到西墙下。我不敢多问,就照做了……”

王匡气得发抖:“糊涂!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怕……”张驹哭了。

赵牧没理会这对舅甥,转向李勇:“那你呢?昨夜守卫时,真的一直在门口?”

李勇咬牙:“一直在!”

“可有人看到丑时前后,你在马厩附近。”赵牧盯着他,“需要找那个倒水的仆役来对质吗?”

李勇脸色白了。

赵牧等了几个呼吸,缓缓道:“其实我知道,你昨夜确实在门口——但张驹离开的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守着。如果有人趁那时潜入库房,从内部配合外面的盗贼,你根本发现不了。”

“我没有!”李勇猛摇头。

“没有?”赵牧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展开,里面是几片碎瓦,“这是在马厩墙角找到的。瓦片断口新鲜,是最近摔碎的。而马厩屋顶的瓦,没有新破损。”

他走近李勇:“我猜,昨夜盗贼团伙作案时,有人需要爬上府库屋顶,从高处观察库内情况,指挥下面的人操作。但夜里视线不好,不小心踩碎了瓦片。瓦片掉到马厩这边——如果你一直在门口,怎么会让瓦片从府库屋顶,掉到隔着一道墙的马厩去?”

李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牧继续:“只有一个可能——你离开了岗位,甚至可能参与了作案。瓦片掉落时,你就在附近,所以没听到声音。或者,你听到了,但不敢声张。”

房间里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李勇。

这个三十岁的郡兵,守了三年府库,从没出过差错。

李勇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崩溃了。

“是……是我。”他瘫坐在地,“他们抓了我女儿……说如果我不配合,就……”

“他们是谁?”赵牧蹲下。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勇抱头痛哭,“他们蒙着脸,只说让我昨夜子时找借口离开一会儿,最多一刻钟。事成之后,给我女儿解药,还有十镒金……”

“解药?”

“我女儿前日吃了街边买的糖糕,当天晚上就昏睡不醒。医匠说是中了毒,但不知道是什么毒。那些人说,只要我听话,就给解药……”

赵牧站起身,看向王匡。

王匡已经面无人色。

“王曹史,”赵牧声音很轻,“现在你怎么看?”

“下官……下官……”王匡腿一软,差点跪下。

赵牧扶住他,凑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不是你主使。但你收了田氏的钱,对吧?”

王匡浑身剧震。

“别慌。”赵牧退开半步,声音恢复正常,“此案复杂,涉及胁迫、下毒、团伙作案。张驹、李勇虽有错,但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找到幕后主使,救出李勇的女儿。”

他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此案由我全权负责。今日在场所有人,不得将案情外泄,违者以同谋论处!”

“是……”众人颤声应道。

赵牧让郡兵把张驹、李勇带下去看管,但不是下狱,而是单独安置。马夫杂役也遣散。

屋里只剩下他和王匡。

“王曹史,”赵牧坐下,倒了碗水,“现在能说说,田氏让你做什么吗?”

王匡扑通跪下了。

“赵决曹饶命!下官一时糊涂,田氏说只是试探试探您,让您知难而退,绝没想到会闹出下毒胁迫这种事……”

“试探?”赵牧冷笑,“用价值千金的贡品玉璧试探?王曹史,你这谎撒得不够圆。”

王匡磕头:“下官愿将功赎罪!田氏与现任郡尉卫子义勾结,私贩军械,那几卷紫绳竹简里的旧案,就是他们压下来的!下官有证据!”

赵牧眼神一凝。

“证据在哪?”

“在……在下官家中,床榻下的暗格里。”王匡抬头,眼中是绝望的哀求,“赵决曹,下官全交代,只求……只求留条活路。”

赵牧看着他,看了很久。

秋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王匡花白的头发上。

这个四十岁的吏员,在邯郸挣扎了八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起来吧。”赵牧最终说,“把证据拿来。至于你的罪……等破了案,我向郡守求情。”

王匡愣住,随即泪流满面。

“谢、谢赵决曹!”

他踉跄起身,朝外跑去。

赵牧坐在案前,慢慢喝了口水。

第一个盟友,以这种方式归附了。

代价是,他正式站到了田氏和郡尉的对立面。

但也好。

在邯郸,想站得稳,总得先选边。

他铺开竹简,开始写案情报告。

窗外,秋阳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