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小说中有许多神乎其神的武功,但他每每是从低武功的人一层层写到高武功的人,这一层层的写法使人到高武功时觉得合情合理,更利用大量的文史知识将武功与哲理混淆,使人由于对武功中的古典哲理成分认同从而对他的武功认同,所以他写的神奇武功具有伪现实感。

而还珠楼主不要这种伪现实感,他有点像李白“白发三千丈”似的张口就来。如果说金庸的师承是《水浒传》,那么还珠楼主的师承就是《神仙传》,其中匪夷所思的神奇太多,根本无法用内功、秘籍、灵丹这些金庸的法宝来解释,而且楼主很少在书中利用道教经典书籍作武功秘籍,他只有“口诀”,强调一瞬间的灵犀,金庸是悟性,而他是奇迹了。他的小说被历史淘汰应该是必然的,因为社会越来越现实,他似乎从没想过在现实和梦幻之间寻找分寸。

金庸的成功在于他超越了还珠楼主,他的小说消亡了剑仙。

李小龙是一个应运而生的英雄,塑造了强悍的中国人形象。正如同老上海的剑仙,本身并不完美,但迎合了当时的社会心理的需要。不过在他的《猛龙过江》中,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古罗马斗兽场中表现出对敌人的敬意,这明显不是中国传统文化,而是日本“无刀流”后的武学精神。

“无刀流”不用真刀,而是用竹刀对打,这一派发展成今日的剑道。只有在摒除了生死的残酷后,武术才有余力发展精神内涵。李小龙在《猛龙过江》中表现出对敌人的敬意,是一种很现代的思想,不但在剑道,也见于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爱你的对手,不要亲昵你的朋友”,后来古龙先生在他的武侠小说中也大量表现。

而这种敬爱对手的观念在中国是没有的,翻阅大量的武术拳谱,中国人的武德似乎是建立在“老子天下第一”的基础上的,只说了些“得饶人处且饶人”一类的语言,中国的武术家似乎从没想过对手和自己实力相等的情况,更不会把自己放在弱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中国的武德是“胜者王侯败者寇”,胜了要怜悯败者,败了要听天由命的刘邦、项羽概念。

美国导演约翰·福特不但将牛仔的枪法、印第安人的骑术拍得动感壮丽,而且表现人的生存压力。正因为这点,所以他影片中的正义、邪恶才不简单地只是个道德问题,所以他是大师。李小龙的功夫展示无疑一流,在《猛龙过江》后打斗场面开始精良化,出了几个动作经典,又在《龙争虎斗》中开始出现表达武术精神内涵的倾向,也许中国的功夫片终于可以摆脱“报仇雪恨”“除暴安良”这些狭隘的主题,出现表达“武术内涵”的一种新型的功夫片。

当他英年早逝后,翻看他留下的四大本笔记,里面有大量的关于“武术内涵”的内容,而且都是足以带来新型故事的,实在令人惋惜。只有他那种武术大师才能拍出“内涵”功夫片,他的死使得功夫片种少了一种类型,他自己的损失是:他只能成为青少年的偶像,没有成为香港的约翰·福特。

李先生的电影是功夫,风格是打斗的写实,成功在于他的第一部影片很像街头斗殴,使七十年代的武打动作脱离对京剧武戏的模仿,令人耳目一新。即便他发展出了新型的功夫片,动作也一样会是极度写实的。越表达内涵就越要求动作的真实,只有动作是真实的,表达出的内涵才能让人信服,所以李小龙的电影和剑仙片是两个极端。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香港的片种,与一般的鬼片不同,主角都是些会法术的茅山道士,故事往往是根据《万法秘藏》一类符咒书上的法术编成,例如书中有一则法术是:“一个美女走过,将她踩过的土捻起一小撮,念动咒语,这个美女就会自动地寻上门来。”编成电影剧本为:一个小镇,突然有大量的女子失贞,当小镇人民在讨论这是不是个道德沦丧的问题时,茅山道士说:“不是!”……

因为故事的起点是一些光怪离奇的法术,所以这些故事往往编得十分有趣。可惜拍摄手法原始,电影人不愿费力去发展电影特技,直接搬用民间戏法和杂技,将一些神奇诡秘的剧作设计拍得就像街头卖艺,没有出过精品。

成龙的电影有着真实的惊险表演,武打动作也貌似群殴,但他骨子里是香港李小龙出现之前的武打片延续。那时的片子是对京剧武打的模仿,成龙的电影许多评论都说有卓别林的影子,但也可说是京剧武丑戏比如《三岔口》的延续。成龙的影片风格与他早年的戏校生涯有关,将衰微的京剧转化成风靡全球的电影,真是个天才。

李连杰是八十年代的武术冠军,他从小练的武术是表演性武术,那种展示性的功夫是在六十年代建立武术大会制度后出现的。四十年代也有过全国武术比赛,但那时的表演意味着一个门派的尊严,不会那么心态轻松地在绿地毯上劈叉翻跟头。在充满敌意的目光中无法摆出一个美丽的姿势,如果摆出了就有点像个傻瓜。

新中国成立以后,有过波澜壮阔的拯救武术遗产的活动,许多根本不适于表演的武术在体校中被改造。这种改造完全为了观赏者考虑,比如过于朴拙的形意拳虽然是三大内家拳之一,由于很难改造,一直是武术大会上费力不讨好的角色。

李连杰早年的《少林寺》为何令人耳目一新?因为那是新型武术的第一次电影展示。那种武术是以美观大方为原则创造的,对力道的追求远远逊于对姿态舒展的追求,体校中矫正传统姿态的是新中国成立后一流的武术人才,不是港台的武打演员所能比拟的。

这种新型武术非传统所有,甚至遭到唐人街人士的痛斥,但它非常适合电影,因为电影本身是观赏的。在近来的李连杰电影中,他又做出了对太极动作的美化,他的古装、时装片中具有很大的特技,常常被几十条钢丝悬在空中。但他的影片的基石是他不借助特技时所表演的优美姿态,这种姿态不是电影材料造成的,而是他本身的,是练出来的。

成龙七十岁也能是武打巨星,当他不能再做出惊险动作时,依然可以靠着影片中的京剧设计给人以欢娱。他不像李小龙般单打独斗,他非常注重场面,他的影片的群殴就是京剧舞台。在京剧舞台上翻跟头的都是跑龙套的,而真正的主角只要顺势摆弄摆弄头上的翎子就行——也许以后他的电影会是这样。

而对于最近他模仿美国动作片的几部电影,我持否定态度。他突然成了好莱坞英雄形象,脱离了小人物、脱离了舞台节奏,一个天才偏离了自己的轨道。

李连杰七十岁也能是武打巨星,这道理正如梅兰芳六十演少女一样,关键在于掌握了姿态。李连杰和成龙都是凭着一种非纯武术创造了新的动作电影天地,他们的电影处于李小龙的真功夫和剑仙奇迹般的神功之间。

吴宇森的电影被称为暴力美学,他将人体在子弹中的震**表现得富于美感。无疑地,他和李连杰一样,成功于对人的姿态的把握。不同的是,李连杰是演员本身对动作的把握,而吴先生是用电影手段把握——这一点与剑仙片相同,李连杰停留在美观,而吴先生已经将动作诗化。

诗化,首先意味着对现实的异化,吴先生的慢动作在瞬间改变了死亡的严峻,使得生命消亡在美感中。在慢镜头中,舞蹈般的动作使得血腥消失,全然是情感的起伏。他在动作场面中竟然创造了一个情感的空间,这是好莱坞不曾有过的思路。

吴宇森电影的奥妙在于,他最善于处理“冲出去”或“有人要冲进来”的场面。他的枪战调度主线是一根直线,敌我双方因这条直线而冲突。直线肯定要比曲线剧烈,如果将他《喋血双雄》《英雄本色》等片的场面调度图和分镜头参照来看,就可发现其中奥妙。他所有的情节故事就是要把人物逼在一个绝境里,然后让他们冲出来或是让另一帮人冲进去。

他在美国的影片为什么不好?因为他失去了这条直线,场景变得复杂而开放,缺乏将人物逼入绝地的情节。以往我们看吴宇森的影片,最激动的就是那些人物“拼死一博”的回肠**气,他镜头的美感在这条直线上。他在美国也使用慢动作,也还是让手枪打出机关枪的效果,镜头切换更为复杂,但总让人感到气势不足,因为将最有力的直线失去了。

因为吴先生的美学是建立在一根直线上的,冲过这根直线就是生,冲不过就是死。所以他的影片的地面是一个严峻的写实空间,虽然会有许多跳跃在半空中的开枪、中枪的动作,虽然这些动作被慢镜头效果表现得犹如舞蹈,但整场枪战仍然遵循物质现实。如果不遵循物质现实,这条直线就不存在,戏就崩溃了。

所以吴先生的影片不能说是写实。他开掘了视觉美感,将动作处理得舞蹈化,但为了架构戏剧冲突,在动作整体上还是遵循物质现实的,和剑仙片全然不同。

徐克的《东方不败》不但是徐先生本人的经典,也是金庸电影的经典,虽然这部电影和他的小说相去甚远。电影改编自小说《笑傲江湖》,其中写了一本《葵花宝典》,令芸芸众生原形毕露,此秘籍象征人性的贪婪。

小说写的是政治角逐对人性的异化,异化的经典是东方不败这个人物,他为了成为第一高手,竟然挥刀自宫了。而电影成了一个凄美的同性恋故事,将小说的本意丢了,但由林青霞反串男人演东方不败,此片肯定好看,她的风采绝不亚于当年的胡蝶女士。小说中还有一本秘籍是和《葵花宝典》相对应的,就是令狐冲练的《独孤九剑》,这本秘籍象征人的超脱精神。但这部电影表面是金庸,内在是还珠楼主,因为动作美学不是金庸式的而是还珠楼主式的。

在还珠楼主时代写武侠小说的人很多,故事或来自《史记·刺客列传》,或来自《唐宋传奇》《水浒传》。独楼主迥然不同,他的故事来源于《神仙传》。来源不同,自然对动作的描述有天壤之别。

还珠楼主的师承是东晋葛洪《神仙传》,以下是《神仙传》摘抄:

父怒不已,操杖向之,适欲举杖,杖即摧成数十段,皆飞如弓激矢,中壁壁穿,中柱,柱陷,父乃止。

以下是还珠楼主的文字:

他忽然觉得脸上被人重击了一拳,眼前阵阵发黑,向脸上摸去,是一粒水滴。

船忽然不动了,回首望去,见一条柳枝从岸边伸出,柔软地搭在了船尾,河流湍急,船尾被这柳枝按得无法行驶,在水中团团打转。

看这样的文字,会在不知不觉间忘记那是一种武功描述,而被其中的美感悄然打动,豁然神往。这样的文字追求的不是把握武术体态的美感,而是一种虚化的意境之美。

光有电脑特技而无意境之美还不是剑仙。徐克先生在没有电脑,只是运用电影基本特技的情况下,创造了这种虚幻的美感,在《东方不败》之中。

《东方不败》的男女主角是李连杰和林青霞,这两个人在影片中的不同动作之美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李连杰一如既往地展示他的姿态,尤其是他剑法的弧线和四肢舒展的腾空劈叉。而林青霞则衣带飘飘自由地在空中飞行,显现了胡蝶女士昔年的风采,她的武功如下:

她扇了扇手中的折扇,围攻她的华山剑客们像尘埃般被这折扇的微风扇得四下散开。

她的手蘸了下水,向远处弹去,这一滴水穿入灯罩,一只飞蛾被这滴水击中,陨落而死。

这样的例子在《东方不败》中的林青霞身上比比皆是,可以看出如此的动作美感是与《神仙传》《蜀山剑侠传》的文字一脉相承的。她是个亚人类的形象,就是剑仙。

完整剑仙形象的出现

《中华英雄》改编自同名长篇漫画,可能受原作的束缚,一百多分钟的电影故事支离破碎。在此片中元彪先生扮演一个配角,他硬桥硬马地将中国式散打发挥得帅气十足,而郑伊健一出现便轻飘飘地飞上电线杆子,令人感到元彪先生的功夫真是可悲。

在那个场面中,元彪的真实感极强的散打动作和郑伊健超现实的飞翔——仿佛是《东方不败》中的李连杰和林青霞——非常不协调。因为李、林二人的动作虽然区别很大却都是建立在美感之上的,而元彪和郑伊健则太不同质。

徐克在《东方不败》中有一个败笔,就是当东方不败发狠时,表现她凭空击物时用的是炸弹的效果,虽然这招为许多新派武侠片东施效颦地模仿,但它对虚幻的意境美是极大的破坏,所以是败笔。这个败笔用在表现华英雄第一次展示武功,将编剧费尽心机让他最后出场的设计完全破坏。

虽然此片有许多缺憾,但它是剑仙片在消失了近六十年后的第一次完备复现。华英雄这个人物首先是亚人类,在人物性格上符合老上海剑仙的考证。他的武功绝不是金庸式的,而是还珠楼主式的奇迹,奇迹的特征是美感,所以此片的动作场面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恢宏,比如在自由女神像上的决斗。

在此片中有很好的意境设计,如利用雨水的比武,利用电脑特技将意境之美表现得更为充分。在技术上比徐克先进,因为展现一滴水的飞行和通过飞蛾的坠地暗示一滴水的飞行,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最明显的是《东方不败》中表现千里传声是用的对声音的变形(东方不败用水传声与令狐冲对话),而《中华英雄》的千里传声利用电脑特技,将声音的传播视觉化了(日本武士利用声波寻找华英雄)。

《中华英雄》的出现来自网络时代的技术,这种技术需要寻找附着物,这种现代技术找到了剑仙。生活方式的改变必将带来新的艺术。在网络时代,由于电脑特技可以将许多的想象表现得真实,西方的电影搞起了恐怖主义,银幕上充满了怪兽魔鬼,而东方出现了一种利用电脑特技表达美丽想象的倾向,附着在剑仙上得以展现。

但促使剑仙传说产生的大众心理已然不在,剑仙片作为文艺传统会被新的时代做种种借用,也必将在网络时代置换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