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的另一位主人公恰恰就是这“多出来的几个官员” 之一,他叫王泽桐,是市中医药管理局民间中医管理处处长。
王泽桐头天晚上才出差回来,是翌日清早才看到这条新闻的。本该休息一两天的,综合处通知说局里要开大会,他只好困马加鞭了。车子开上路后,他就看到这条报道唐氏国医馆的视频,又有副市长讲话,便在等红灯的时候掠了一眼。进办公室后才打开细看,看着看着脸上火辣辣地发起烫来。这叫什么事?宣传唐氏国医馆却把中医药管理局搭上了!
而自己恰恰也是这多出来的几个官员中的一员,“指望这些人能振兴中医吗”,这话有点骂人不带脏字儿,但戳心的是这话还真有点不幸而言中的意思。作为市局民间中医管理处处长,自己脑子里也不止一次地冒出过这句话。
中医药管理局成立两年多,干什么了?王泽桐心里清楚,才算是把自身建设搞了个差不多,基本明确了规章和工作目标,唯一做的一项实际工作是对市里民间中医进行调查统计,而这项工作进行两年了还远远没有完成。自己这个负责民间中医管理工作的处长,一年到头都在忙于应付各种会议,最近外出参加会议和学习竟然持续了一个多月,昨晚才回到秦西,行囊尚未收拾就接到苏处长电话,说因为今天要布置国医节活动相关工作,要求各处负责人必须参加,王泽桐只好风尘未扫地赶来。
8点30分会议准时开始。局党组书记苟立昌、副局长黄茂奇以及几个处的头儿都在,正墙上宽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滚动着“庆祝中国中医节,促进中医药发展”等标语,使会议更显隆重。
像以往一样,苟书记传达上级会议精神后又讲了当前中医药发展的局势,从中医药在国际上的升温讲起,到国家对中医药的重视,再到省上的要求,到我市中医药的现状,侃侃而谈。苟书记虽不是医务人员出身,但一直在医疗界做党政工作,对中医也是十分了解,说起这些如数家珍。
国内外大好形势讲完后,苟书记开始讲局里的工作了:“当前我们局的工作重点是响应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号召,全力抢救民间中医药特色诊疗法,抢救那些濒临失传的民间绝技。大家都知道,民间中医药可以说是中医药的源头活水,蕴藏着许多丰富多彩、行之有效的特色诊疗技术,这一点应该是医界的共识。但是,由于民间中医普遍是个体存在,缺乏管理,这些家传绝技方法以及民间医药秘方等濒临失传,亟待抢救,亟待挖掘整理扶持,使之得到有效的传承光大。同时,民间中医药也存在鱼龙混杂的情况,我们的工作就是调查了解,沙里淘金。在这一方面,我们管理局虽然建立比较晚,但工作可以说走在了前头,近两年我们重点抓的唐氏国医馆、高氏诊所等都是很成功的,已经成为民间中医的标杆。”
说到这里,苟书记问大家: “昨晚的《都市快讯》节目大家都看了没有?孙副市长一番话讲得多好啊!孙副市长还提到了咱们中医药管理局,虽说没有直接表扬,但对我市中医药的发展十分满意,这就是对我们局工作的肯定!”
在大家纷纷点头响应的时候,苟书记转向王泽桐问道: “王处长啊,你这个民间中医管理处处长可是要好好领会孙副市长的话,把民间中医管理工作做好。该扶持的扶持,该取缔的取缔。唐氏国医馆要不是我们管理局的扶持,也发展不到今天这个样子。”
苟书记的点将让王泽桐感到有些突然,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仓促抬起头看看苟书记又瞅瞅黄副局长,黄副局长笑而不语望着他。
作为局里最年轻的处长,三十八岁的王泽桐可说是中医药管理局的明星人物了,身材修长,相貌堂堂,举止文雅,脾性温和,浙江中医药大学学临床,读研时转向预防医学和管理,之后的工作经历展示出他在公共管理上的才能。中医药管理局成立之初,副局长黄茂奇就下功夫把这个人才挖来。两年多来大家看到了,王泽桐不仅责任心强专业过硬,有正义感,还时不时展示出一种遇事不乱、谋定而后动的将风。担任医管处处长后,遇到那些民间中医之间纷乱而复杂的事件时,总是能快速高效地处理好,从不把困难和麻烦往上交,这一点也颇得苟书记的赏识。
秒秒钟回过神来,王泽桐从容应道:“苟书记说得对!孙副市长对我市中医药工作的指示很重要,指明了我市民间中医的发展方向,今后我们在工作中一定会注意把握好方向,抓好重点。”
王泽桐说了几句套话,表明他看了这条新闻,也应和了苟书记的提问。中医药管理局成立两年多了,黄副局长一直没有扶正,局里是由苟书记主持工作,形成了苟书记党政一肩挑的局面。黄副局长是医生出身,后来在省医院当副院长多年,以副局长身份调入管理局。这就形成了管理局一个诡谲的现象:黄副局长年已五十七岁,基本不可能扶正了,而苟书记比黄副局长还大一岁,加之多年做党政工作,专业上不具备做局长的条件,那么这个局长就虚席以待,形成了管理局工作上一种微妙的格局。
一个多月来,王泽桐连续到外地参加几个会议之后又到党校学习,昨天晚上才回来。清晨看到这条视频和跟在后边的乱七八糟的议论,心里很不舒服,因为,那些难听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作为民间中医管理处处长,他对本市各家民间中医团队应该是了解的、知根知底的,并起到了一点协调引导的作用,也就是所谓管理吧,要不怎么叫管理处呢?
唐氏国医馆是管理局成立以来重点扶持的对象,眼下成为市里和省上民间中医的标杆。这个典型是苟书记亲自抓的,苟书记在卫生局时就器重唐氏,调来管理局任一把手更是下力气抓这个典型,市里民间中医这块有什么抛头露面的机会总是唐氏……想想自己调来管理局提任处长也两年了,但做了些什么呢?应付没完没了的会议,到全国各地参加各种活动,有时局领导不想去的会议以及无关紧要的会议都由王泽桐顶缸。有时候想,自己这个处长应该怎么当?该做些什么?自己心里还真不清楚。唐氏国医馆去过两次,眼下爷爷还在那儿治病呢。从环境设施、医资力量上,那里确实具备了高水准,既有传统中医的古典味道,又有科技含量。馆主唐志豪中西兼修,能言善辩,几次开会相遇总见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虽说这个唐志豪占尽风头,但是王泽桐心底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觉得这个人总是八面玲珑,作为医者,似乎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又少了点说不上的东西。这回电视这么一播,唐志豪更是春风得意了吧。想着昨晚的电视节目和微信上的议论,王泽桐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此时,苟书记问黄副局长:“黄副局长讲讲吧?” 苟书记与黄副局长工作上常有一些不可名状的分歧,但在分寸把握上都还得体。不过在工作中,尤其是开会的时候,苟书记总要当仁不让地以一把手姿态说话办事,黄副局长倒是不争风,总是懒得计较的样子。知道苟书记发问只是礼让一下子,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苟书记便对综合处处长苏利民说:“你把民间中医调查情况汇报一下。”
综合处处长苏利民过去在卫生局就给苟书记当秘书,比王泽桐只大三四岁,却已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虽西装革履领带笔挺,也提不起神。苏利民站起身拨弄一下谢顶的头发,面带笑容说道:“我们按照苟书记和黄副局长指示,把我局今年以来对民间中医现状的调研结果汇总了一个报告,请各位领导审查。”说完一按摇控,正墙上巨型显示屏开始播放有文字有视频的调研报告。管理局从筹建时就配置了先进的办公系统,这也是苟书记的得意之作。
调研报告对十多家现存民间中医公司、医馆做了分析,还没有顾及散落的个体户。从前年起,局里就组织了几个小组分片对几个区展开调研。这些调研结果王泽桐早已知道,排在前的几家如唐氏国医馆、高氏诊所等局里一直是当典型在抓,而排后的几家显然存在医疗资质方面的问题,这就是苟书记强调的要沙里淘金,该扶持的要扶持,该取缔的要取缔的缘由。
看了一个多小时调查报告,苏处长又报告了次日在市里开展国医节活动的安排,到11点多会议总算结束。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王泽桐一看是父亲打来的,便急忙接通: “爷爷的病好些吗?” 心里担心父亲责骂他。爷爷因糖尿病引起的下肢肿胀双足溃烂已经好几个月了,西医没治好又找中医,当时他和父亲一起带着爷爷到唐氏国医馆求治,爷爷住院后便接连去北京、深圳开会,直到昨天才回来,还没顾上去看爷爷。
今天正盘算着这个周末总算可以休息该去好好地陪爷爷两天了,打算下班后先跟父亲问问爷爷治疗的情况,然后就去唐氏国医馆,没想到父亲电话先打来了,所以一看是父亲来电心里蛮过意不去的。
“爷爷这几天怎么样,病情有好转没有?”
“好多了!你爷爷的腿能治好,能保住!”
父亲的声音充满喜悦和开心,完全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这种情绪也感染了王泽桐,他当即高兴地说道:“真的吗?那太好啦!省上最好的大医院都没治得了,唐氏国医馆治好了爷爷的病,真该好好感谢他们。我马上到唐氏国医馆来,爸呀,这两天我有时间了可以陪爷爷,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两天。”
父亲说:“你来可以,不过不是什么唐氏国医馆,是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
王泽桐惊奇地瞅了瞅手机,父亲响亮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的。没听错啊?又把手机举到脸边:“你是说你们现在是在郭氏圈疗?咱们不是去唐氏国医馆瞧的病吗?”
“是啊,可是没想到在唐氏医馆只看了两天,人家就推说治这个病不是他们的长项,别耽误了老爷子的病,就把我们支到郭氏圈疗了。人家郭大夫啥也没问啥也没说,来了就治,连续治了一个多月了,眼看着一天天见好,现在脚上的脓疮都已经止住,也不发烧了,郭大夫说再有个把月你爷爷能就穿上鞋子自己走回家。”
王泽桐惊喜不已,激动地说:“我现在就赶过来!” 他挂了电话返回办公室飞快地收拾了一下,给黄局打了个招呼便一路小跑下楼开车。
爷爷患糖尿病很多年了,从去年开始,两条小腿肿胀发紫,渐渐发展为双足溃烂。在军大医院住院治疗了一个多月,医院说烂足已达四期,下一步进入五期将形成坏疽,进而形成骨髓炎、肺炎等症,危及生命,建议做截肢手术。爷爷坚决不答应,说都八十岁的人了还截掉双腿,不如一死。回到家后溃烂一天天加剧,从脚心到脚背最后到脚踝,一片一片地起疮溃烂,迅速化脓蔓延,两只脚都要烂掉了。父亲急得四处求医问药也没有好的办法,王泽桐找专家咨询过,说是除截肢再无良策,可爷爷坚决不答应做手术,而且王泽桐也不敢想象截去双腿的爷爷怎么度过余生。西医没招了,学中医的王泽桐这才想到试试中医,便和父亲一起把爷爷送到唐氏国医馆,他对父亲说这是本市最好的中医馆,说不定还能保住爷爷的双腿。王泽桐有个习惯,无论是自己还是家人,求医治病时从来不透露出自己在中医药管理局供职的信息,他素来厌恶体制内以职务、行业之便拉关系办事情的陋习。所以到唐氏国医馆也没有和唐志豪见面,而是直接到门诊办了住院手续便匆忙出差了……对自己忙于工作一直没能好好陪爷爷治病,王泽桐内心深处很是歉疚,就是不利用职权寻找好的医疗资源,起码自己曾是个医生吧,眼看着爷爷的病一天天严重恶化,自己不但束手无策,连陪爷爷看病都没做到。好在父亲去年退休了,可以全身心陪爷爷好好治病。把爷爷送到唐氏国医馆后,王泽桐接连到外地参加会议,不要说陪爷爷,连自己的小家都好久没回去了。刚到北京那天还问过父亲,那是刚把爷爷送到唐氏第二天,父亲说条件挺好的,先治着看吧。之后就是接连不断地开会、学习,心里一盘算,都一个多月没见父亲和爷爷了。他想不能,眼下二人怎么又会从唐氏转到郭氏圈疗这个条件差多了的小诊所呢?不,连诊所都算不上,因为郭氏圈疗当家人郭柏川连医证都没有,虽说这几年很多民间中医没有医证不奇怪,可他们怎么可能治好了爷爷的病呢?
把车停在南关巷尾,王泽桐一路急赶,进大楼上电梯到二十楼,一眼就看见走廊墙上的郭氏圈疗图文展板,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巨幅老人头像,老人面容清癯神情和善,一双忧郁的眼睛仿佛正在注视着王泽桐。
迈进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大门,老远就看到大厅窗户下靠在沙发上的爷爷,一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抱着爷爷的烂腿正在轻轻地按揉。
这个人就是郭氏圈疗传承人、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总经理郭柏川,管理局组织民间中医召开现场会时王泽桐见过,他对这个民间中医传承人印象挺深———身材瘦高,细眉长目,脸形也显长,厚嘴唇总是紧闭着,那是话少养成的习惯。脸上总是冷静如水,少有笑容,只有在和病人说病时和面对长者时会露出带一缕憨态的笑意。虽是五十岁的人了,但行路快步如风,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记忆中这个郭柏川是个体格健硕却呆板无趣的人,开会时总见他远离众人,沉默寡言的样子,也不善经营,把个传承推广中心弄得没精打采的,跟人家巷子东头的唐氏国医馆没法比。
轻轻走到近前,只见郭柏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边轻轻地按揉烂足一边和爷爷聊着什么,而爷爷仰靠在沙发上,脸上挂着祥和惬意的笑容。坐在一旁的父亲也是一副轻松的样子,看见王泽桐后招招手说:“泽桐你来了?这位就是郭大夫。”
爷爷抬头看了看王泽桐,指指沙发一旁让他坐下,说道:“知道吗泽桐,郭大夫每天就是这样抱着我这两只烂脚,不怕脏不嫌臭,一点一点地揉呀按呀,香灸呀抹药呀,硬是把这两只脚给救回来了!快谢谢郭大夫!”爷爷说着说着动了感情,眼圈都红了。
王泽桐喊了声“郭大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坐在爷爷身旁看着郭大夫按揉。郭大夫没有抬头,淡淡应了声“不用”,依然专注地按摩揉捏那双的烂脚。
父亲向郭大夫介绍道:“这是我儿子。” 专注于按揉的郭大夫轻轻哦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看来,郭大夫并没有认出王泽桐,也不知道王泽桐的身份,而王泽桐知道郭柏川有两年了。他从前年调查市里民间中医现状时就对郭柏川有所耳闻,因为这个郭柏川没有医证没有正规诊所更没有医疗记录,是作为民间中医传承人进入市中医药管理局视线的。市里这种几乎是三无的民间中医药团队不在少数,虽说扶持民间中医药是当前主要工作,但是局里的原则是不能泥沙俱下,要辨别真伪。苟书记多次在会上说,对民间中医要深入了解,该扶持的扶持,该管的还是要管。苟书记说得没错,但前提是要真正地了解做出准确的判断,王泽桐觉得自己对郭氏圈疗这个团队和郭柏川这个人,就完全不了解。
记得黄副局长给王泽桐讲郭氏圈疗时口气特别认真,说这是一项颇有分量的民间特色技法,发明人是郭柏川的父亲郭守正,他用这个圈疗法救治了很多疑难杂症和肿瘤患者,民间称他为“郭圈圈”。郭柏川是郭氏圈疗的传承人,郭守正离家进山后郭柏川注册了这个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带领一个小团队传承推广圈疗技法已经五年多了。王泽桐和郭柏川像这样面对面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
之前只是通过调研报告对圈疗有一个简单的印象,知道这是一个土里土气层次比较低的民间中医药小团队,但真的没想到他们还处于这么低端的状态。难怪苟书记几次提出要把郭氏圈疗列入清理、取缔的范畴,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草台班子的外貌造成的吧。苟书记几次在会上提起这件事都被黄副局长顶住了,黄副局坚持说郭氏圈疗是一项珍贵的民间特色疗法,虽说传承人郭柏川没有行医资格,但郭老大夫出走后这项技法在民间广为传播,并对百姓治病健身起到了良好的作用,作为管理机构,非但不能打压取缔,还应该给予保护、支持。几年来黄副局长一直坚持要把郭氏圈疗的技法推荐为本省重点民间中医药保护项目,为此和苟书记弄得很不愉快。黄局长是医生出身,行事一向求实严谨,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从里间传来香灸的烟雾,与浓郁的艾香、膏药的味道混在一起,王泽桐的思绪也与烟雾、药味缠绕在一起———近几年正是民间中医蓬勃发展的大好时光,一些普通的小规模的团队都借时借力得到了发展,这个郭氏圈疗究竟是怎么了?这次就好好了解一下圈疗吧!这个圈疗到底是怎样一个“圈”,这次要看个仔细。
王泽桐决定请假一周陪爷爷治病,一是让父亲歇几天,自己也乘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了解一下郭氏圈疗。心里主意已定,便打电话向黄副局请了假,让父亲回家,自己留下了。
翌日清晨,王泽桐背着爷爷来到圈疗中心。中心没有住院部,远途来的病人得在附近找旅馆住下,本市的都是约好时间来调理治疗完后回家。这一个多月父亲就这样背着爷爷来来去去,想想也真是不容易。
调理师们都已按部就班开始工作,有人帮他把爷爷扶到沙发上坐下,王泽桐擦汗喘气的工夫,郭柏川已来到爷爷面前说: “叔你等我一会儿啊,有个病人我交代一下就来。”
爷爷满面笑容地说:“不急不急,你先忙。”
十多分钟后,郭柏川开始给爷爷调理。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弓着腰,把爷爷的两只烂脚抱在怀里,一边打开纱布一边说:“你看看,好多了,消肿了,溃脓的地方越来越少,脸上的气色也一天天见好。”
“是啊,现在晚上能睡着觉了,也能吃下饭,多亏你们精心照料,把我这双烂脚保下了。”爷爷乐呵呵地说。
爷爷的烂足虽说大有好转,但局部还有疮口尚未愈合。溃面隆起处有乒乓球大小的白色薄膜,轻触便有脓液渗出。郭柏川的手指在这双烂足的创口、溃面、痂皮之间轻微而又快速地游移,近伤处按揉轻之又轻,越过伤处到某些穴位时又用力按捏。为了保持爷爷的双脚与腿部平行的姿势,郭柏川把爷爷的双脚搭在自己膝上,探着身子,一手一只脚同时按、揉、捏,徐徐推进,时而轻缓,时而加力。保持这个姿势很吃力,不一会儿的工夫他额角上便渗出一片汗珠。
郭柏川的按揉刚刚结束,一个穿淡绿色工服的年轻人一手拿热毛巾一手持一支点燃的梅花状的香棒来到面前。郭大夫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香棒俯下身子,举起香棒沿小腿开始施灸。这就是郭氏圈疗的重要环节———艾灸。王泽桐听说过郭氏艾灸很有来头,这个梅花状的香棒叫郭氏梅花香,当年郭老大夫发明这个梅花香是获了国家发明奖的。
3月中下旬,对于地处西部的秦西市来说还是初春时光,街道上虽已是杨柳吐絮,但风还有几分凉意。因为有病人正在调理中,窗户关得很严实,厅里弥漫着香灸的烟雾和艾香。郭大夫把爷爷安排在厅里调理治疗,显然是为了让爷爷靠在沙发上舒服一些。学医出身的王泽桐除了观察了解圈疗技法应用的方法和效果之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强烈的疑问———以圈疗这么落后的条件怎么能够医好爷爷的烂足呢?此前没能治好爷爷烂足病的军大医院可是省上医疗水准最高的,用尽各种办法最后也只是得出个截肢的结论。
每天上午调理过后爷爷就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王泽桐中午买来快餐和爷爷一起吃,午休后再调理一两个小时,到4点来钟就可以送爷爷回家了。空闲时间里,王泽桐时常向郭大夫及调理师们询问请教,对糖尿病烂足的病理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本来就是学医的,他很想搞清楚,这一双大医院都没法医治的烂足他们是怎么医治好的,圈疗究竟有什么奥秘。
爷爷双足溃烂的创面久不愈合,是因糖尿病造成下肢末梢细胞血液新陈代谢功能衰退所致,中医疗法是局部清创消毒,温灸创面四周,从调理经络疏通气血入手,祛腐生新。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常规讲法,仅凭一双手按摩和一支艾灸棒熏灸,要做到这一切绝非易事,要不唐氏医馆怎么把人往外推呢?
几天来,王泽桐渐渐看明白,圈疗的技法说起来很简单,却是变化多端、内有乾坤。爷爷双足创面扩散,发炎、化脓层面较深,郭柏川采取先治标后治本分步骤长期调理的疗法,静态与动态相结合,同时从情志、饮食方面予以引导,控制糖尿病的发展。从调理记录上看,第一个疗程调理后,双下肢肿胀绀紫的状态就有明显改变,足底的肿胀有所消退,后两个疗程基本止住溃烂,创面收敛,双足疼痛感减缓,足底由紫青色逐渐变为淡红色。郭柏川说了,再有个把月调理就可以回家休养自行调理了。
王泽桐知道,糖尿病足临床表现分为5级:一级足表面有溃疡,但尚无感染;二级有较深的溃疡,常合并软组织炎症;三级有深度感染,伴有骨组织病变或脓肿;四级在趾、足跟或前足背有局限性坏疽;五级全足坏疽。爷爷刚到圈疗时的症状为四级,如得不到及时治疗,会很快发展为全足坏疽,就是所谓五级,那时只有截肢保命了。圈疗这一个多月的调理快速而全面地扭转了危局,这让王泽桐怎能不吃惊呢!
和郭柏川聊天让王泽桐更是惊讶,这个平时看起来耿直少言的人说起医理药理来却是很健谈。问到他的医疗思路时,他淡淡地说:“我们的调理治疗思路其实很简单,人体是一个内外相对平衡的有机整体,我们运用中医“活血化瘀” “祛腐生肌” 之法,通过体表、经络与腧穴、诸窍与脏腑的特定联系,局部应用香灸、贴膏达到控制感染,促进创面愈合。香灸和贴膏的药效促进溃烂组织融解脱落,刺激组织新生,细胞修复,肉芽生长,你爷爷的烂足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好转起来的。”
郭柏川说得轻松,但王泽桐知道,调理医治好这样一双烂脚谈何容易啊!这几天,王泽桐看到郭柏川给爷爷调理的过程就在想,在这么长时间的治疗过程中,郭柏川他们下了多大功夫啊!尤其是爷爷刚来的时候,一双烂足看着都吓人,臭气熏天,郭柏川和圈疗中心的技师们每天面对这双脓疮烂脚,从不嫌脏嫌臭,一点一点地擦洗脓液,去掉烂死的皮肉,细心清除创面、脓液,然后按揉、香灸、贴膏……这天,王泽桐和郭柏川聊得正热乎呢,外厅传来急切的说话声,似乎有个着急的病人在高声说什么。一个年轻女调理师急步来到郭柏川面前: “郭大夫,昨天打电话联系的那个肝癌晚期患者来了,他急着要见你。”
“好,我先看看他的情况。” 说着,郭大夫把艾香棒递给女调理师,叮咛道,“注意,一直要保持温灸状态,部分创面刚刚结痂,新肌初生,温度不能高,还有阳陵泉、昆仑、涌泉这几个穴位要灸透。”
女调理师以同样的姿势坐定,抱好双脚笑吟吟地说:“爷爷你靠好身子,要是感觉烫了就告诉我。”
王泽桐送郭柏川到大厅另一端后返回爷爷身边,一抬头看到这个年轻的女调理师时不由愣住了,呆看了那么几秒钟慌忙移开目光,唯恐引起人家误会。
王泽桐走近时是侧向着女调理师,看到的是她右半个脸,大概因工作不方便的原因吧,她没有戴口罩,看起来脸庞白净鲜润,一字眉直抵鬓角,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一双烂脚,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呢!可是,当王泽桐走近后正面对着女调理师的时候,却忽然看到她左脸上有一块核桃大的伤疤,而且是大个头的新疆核桃那么大,从承泣穴一直蔓延到地仓穴上方,覆盖了几乎半个脸颊,那伤疤像一块烙印似的,那么刺眼那么触目惊心。
女调理师没有留意王泽桐,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爷爷的病足上,对疮痍满目的烂足没有一点嫌弃躲闪的意思,一手持艾香棒,一手轻轻地游移于烂足的疮疤之间,仿佛在制作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神态专注。
爷爷的双足大部分溃烂处已愈合,结痂的地方四周还露出一圈粉白色的新皮肤,足底和脚趾还有一些没有愈合的创口,有的地方还流着黄色的脓液,虽然经过消毒还有药味遮盖,但还是有一股股恶臭隐隐钻入鼻孔。而且那一层层旧疮新疤看起来让人难免有不适反应,但这个女调理师却全不在意,把烂脚搭在自己膝上,脸凑得近近的观察香灸效果,一手施灸,一手轻轻抚过那些溃烂流脓的创口。王泽桐看着那白皙的手指时不时沾上脓液,内心不由一阵阵战栗。
“谢谢你啊!”王泽桐没话找话,想打破这沉寂。
“谢什么呀,我是调理师,这就是我的工作呀。”
“这可不仅仅是完成你的工作,我爷爷烂足这么严重,你们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不嫌脏不嫌臭,天天这样细心调理,救了我爷爷,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女调理师抬起头望了王泽桐一眼,淡一笑,低下头继续专注地香灸。
看着香棒的火头时明时暗,艾烟时聚时散,酣然入睡的爷爷惬意安详的神态,王泽桐的思绪不由像艾烟一样飘绕。
王泽桐接触民间中医比较多,明显地感觉到民间中医进入一个比较好的历史时期。像唐氏、高氏等这几家,老一辈身怀绝技声名远扬,新一代大都是科班出身,中西兼修临床经验丰富,家族医业构架齐全,体量不断增长,建起了具有医院规模的国医馆或大型诊所,是市里民间中医的主体。如唐氏国医馆,八十多岁的唐远志是省里名医,在中医界颇有影响,其子唐志豪是医科大学生,中西兼修又善经营,接掌唐氏医业后很快把唐氏国做成本市民间中医大户。近几年更是踩在时代的节点上,占尽风头,被认为市里民间中医的典范。以至于王泽桐常常感到,局里各项扶持民间中医的政策好像都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而郭氏圈疗这个团队就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之前有很多的传闻,这一次王泽桐到他们真实的现状。这条街道叫作南关巷,这个调理中心在巷尾与中兴路连接的路口,他们在此租了两套房子,为圈疗调理部、推广行政部。调理部把几间房子隔了一下,支有十多张调理床,也就是说最多可以同时调理治疗十多个人,人再多时,就让局部调理的病人在客厅里调理。总之,从行医条件到环境面貌,处处都显得简陋寒碜,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处于低端难以为继的草台班子。可是,这样一个班子怎么能治好爷爷的烂足,又怎么走过了五年多的历程?
陪爷爷治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泽桐请了一个星期假,很快就要回局里上班,对圈疗的兴趣却是越来越浓,很想对这个不起眼的民间中医药团队多一点了解。
平时看到调理师们有空时就和她们聊聊天,听她们讲讲圈疗的技法,讲讲病人的事,有时还和调理中的病人交谈,问问他们对圈疗治病的感受。调理部的七八个调理师,王泽桐大致都已经熟悉了。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女孩叫赵小冬,看起来是这个团队里技术比较好的,每次有重病人来时都是她负责施灸。还有一个叫秋桂枝的年纪稍大些,有三十多岁吧,在调理部只有她和罗医师是正式医生,是调理部主任,行事颇有专业范儿,但这个秋医生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几次想和她交谈都未能如愿。
有机会还要找她,她一个社区医生为什么到这样一个小团队来打工,还有她说话时声音嘶哑,像结巴一样话不成句,是什么疾病造成的?王泽桐还记得局里开会苏处长讲到郭氏圈疗时那轻蔑的语调:“圈疗这个疗法是用醋拌中草药在人身上画圈,说可以治疗肿瘤疾病,但这个疗法没有经过医管部门的检验和认证,需要进一步考察。另外执业人员素质现状也比较差,经理郭柏川没有医证,调理部主要医务人员只有一个年迈的退休老太太,还有一个结巴,一个疤子脸……” 讲到这里有的人笑了起来,苏处长看到黄副局长冷冷地瞪着他,赶紧收住,说:“这些是民间传闻……”
显然,“结巴”就是秋桂枝,“疤子脸”就是赵小冬,王泽桐觉得她们每个人都有故事,他要走近她们,了解她们。
这天上午调理完毕后,爷爷睡着了。王泽桐退出调理室来到大厅,在这里的每一点空闲时间他都想用来了解圈疗,他想看看郭柏川和圈疗医生们接诊的情况。
刚走近诊台,就见一个大个子男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大声问道:“郭大夫在吗?我来找郭大夫!”浓郁的湘西口音,看来是湖南来的,王泽桐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被疾病折磨得瘦骨嶙峋,说话很吃力的样子。郭柏川示意病人坐下慢慢讲,病人摆摆手说:“我一坐下就起不来了,还是让我先把话说了。你就是郭大夫吧?我叫陈召新,是肺癌晚期,已经晚到快要死了,本不该再跑出来吓人的,听我们镇上吴老爹说他多年前来秦西在你们这里看过病,他当时也是被医院判处死刑的人,他说一位叫郭圈圈的老中医用药水画圈救了他的命,到现在还活着!我也想来试试,救不救得活也想试一把。我丑话说前头,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找你们的麻烦,这个你们放心。”
这个病人说话麻利,声音也大,一口一个晚期一口一个死,把厅里等候的病人和中心员工们听得目瞪口呆。王泽桐仔细打量,这个肺癌晚期病人瘦高个,头发已经掉得只剩稀稀拉拉几缕,可怕的是眉毛也脱落完了,面堂紫黑,说话时嘶喘得像拉风箱,手背和颈部水肿明显,看起来虚弱至极、疲惫不堪。
郭柏川笑着说:“你倒是挺明白的。坐下来,说下你的病情,医院诊断书什么的有没有?”
陈召新坐下来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把汗,从胸前一个布袋子中取出一叠塑料袋包着的病历、诊断书什么的,郭柏川接过来看了看最新的一份诊断报告,交给身边一个调理师,问道:“你怎么不让家人陪着,都这个样子还敢自己出门?”
“没让我婆娘来,这些年把她也折腾够了。本来我也不打算再出来的,悄悄死家里就完了,可后来我看见吴老爹那个样子都还活着,他给我讲郭氏圈疗治疗癌症有效果,我自己就摸来了!我晓得自己的病治不好,这次出来都不一定还能回去,走时给家里已经交代,要是没回去就让她来秦西料理后事。你要问既然死都不怕了,还跑出来做啥,我告诉你,我不怕死,但怕痛!我白天晚上无时不痛啊,五脏六腑都痛,我来找你郭大夫只求能减少一些痛苦……”
说到伤心处,这个直言不怕死的陈召新垂下头呼哧呼哧喘着气,这一番快人快语说得在场的人更是心惊肉跳。
郭柏川依然不急不躁,让他坐下来慢慢讲。陈召新接过调理师端来的茶水猛喝了几口,坐在郭柏川身旁讲述了他患癌治癌的经历。
陈召新是湖南邵阳县人,今年五十一岁,2013年在湖南长沙某医院检查出肺癌,之后在当地住院治疗几个月不见起色,医生说肺癌不可能痊愈,要靠自己慢慢调养。出院后回家服了一段时间的西药,肿瘤越长越大。2014年3月复查,医生说恶化严重,要做放化疗。于是在2014年下半年做了几个疗程的放化疗,未见好转。之后开始注射医生推荐的进口药,一支就是八千多块钱,十天注射一次,到后来要每周注射一次。
从2014年7月到2015年7月,两年时间里多次做放化疗,用进口药,家里所有积蓄用光了,后来向亲友借,再后来把车子都卖了,前后花掉一百八十多万。借也无处可借了,治疗也就停止了。当陈召新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只能在家等死的时候,听到镇上吴老爹说起他当年找郭圈圈治疗的情况,抱着一丝希望就奔来了……陈召新身患绝症已到晚期,却很坚强,乐观豁达,言谈颇有幽默感,讲完病情后他又对郭柏川说:“郭大夫,我的命已经开始数天天了,出来就不敢指望还能活着回去,现在钱花完了,命也快到头了,你们治疗的任何结果我都能接受。人们都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现在是山穷水尽了,但还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遇见‘又一村’的运气。”
郭柏川说: “你倒是个痛快人,我也给你个痛快话,癌症到了这一步,神仙也医不好了。但像你希望的那样,通过中医辅助治疗减少痛苦,带癌生存还是有可能的。”
当天下午王泽桐离开圈疗中心时,听郭柏川说已经为陈召新制订了第一阶段调理治疗方案,第一个疗程先以香灸贴膏调理,化瘀消炎扶助阳气,然后施以圈疗,画圈调理四五个疗程,延缓癌细胞恶化。
王泽桐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他要尽快来圈疗中心正式做个调研,明天就向局里报告自己的想法。王泽桐急切地想知道这个圈疗法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医理治疗疾病的,发明人郭守正为什么会在古稀之年离家进山?
这件事他以前就听说过,但这次来圈疗中心站在郭守正老中医的巨幅照片面前时,才感受到了一种震撼,心里咚咚直跳: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离家出走进了终南山!一个温和慈祥的老人,一个清瘦体单的老人,要什么样的原因才会下这样的决心?而郭柏川这样一个不善经营的人,五年多的传承之路经历了多少艰难坎坷?要知道,省市医疗管理机构包括中医药管理局,包括自己,从来没有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他们。
民间中医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郭守正老中医发明的圈疗究竟是怎样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