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巷里老人都还记得,许多年来巷子里有两家吃医饭的,巷子北头是唐家医馆,南头巷尾是郭家诊所。唐家医馆年成早些,掌门人叫唐维成,比郭守正年长几岁,腿有点跛,巷里人叫他“唐跛子”,瞧病开方卖药针灸样样俱全。郭家诊所靠香灸画圈给人瞧病,人们把郭中医叫作“郭圈圈”。二十世纪90年代初,郭圈圈撂下国立医院的金饭碗回来开诊所,巷里卖锅贴的铁锅贴当时就讲:“卖白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这一条巷子两家医馆,今后啊怕是有热闹看喽!”不过,郭圈圈瞧病用的是家传外治法,所谓外治法就是不吃药不打针,不管啥病就是用揉术、香灸、画圈几种疗法,跟唐家并不是很冲突。求医人按自己的病情去北头问诊开药、针灸抑或是去南头香灸圈疗,渐渐地形成一个路数,有钱有面子的人通常都是到唐家求医,郊区和乡下家境贫寒的人都是去巷尾找郭氏。郭守正是来者不拒啥人都看,连讨饭花子、流浪汉病倒在街头时也出手相救。铁锅贴曾笑言:“反正郭家不管啥病就是用药水画个圈,贴片膏药,倒也不花啥钱。” 许多年来两家医馆各行其道,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时间长了就渐渐显出高低了。
沧桑岁月,形成一种有趣的格局。过去郭唐两家医馆就是一家在巷南一家在巷北,眼下两家的新一代馆主又各自把医馆移了一步,唐家再往北移到巷口与北大街相连的十字路口,进入繁华闹市;郭柏川的传承推广中心则又往巷子南头移了一段。这样一来巷子的一头是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巷子的另一头是唐氏国医馆,唐氏国医馆那栋杏黄色的楼体已融进市中心繁华的水泥丛林里。
郭圈圈从在医院当大夫时就住在小院子的老屋里,开诊所若干年后还是那样,一直没变化,到后来越来越冷落,最后连郭圈圈自己都不知去向了。而唐家新当家人唐志豪却是风光得很,身兼省市中医协会秘书长、研究员什么的,名头一大堆,唐氏医馆在他手里几次扩建变身。近年随着中医风潮渐起,又盖了一栋气派的大楼,一下把医馆扩大了好几倍,连住院部都有了,实际上已经是个医院的架子了。
一句话:唐家发展壮大,郭家没落衰败。尤其是郭圈圈离家出走后,郭柏川半道上辞职回家匆忙接班当起传承人,但他以前没有学医没有坐过堂,怎么能看好病呢?因而去南头的人愈发少了。
有人问唐氏新掌门人唐志豪:“郭家现在传的这个后人,就是那个郭柏川大夫,他怎么样啊?”
唐志豪冷笑一声:“笑话,一个连医证都没有的人能叫大夫吗?”
“那怎么还成立中心挂了牌子?这‘中心’能给人看病吗?”
唐志豪不屑地撇嘴:“看他这牌子能挂多久吧。”
是的,郭柏川的中心确实不那么景气。郭守正离家几个月后,在南关巷南头离郭家老屋十丈远的一幢写字楼门前挂出了“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的牌子。写字楼大厅墙上有许多个牌子许多个公司,这块斗方大的牌子很不起眼。有外地来的求医者在郭氏老宅前徘徊,只见大门紧闭,一路打问才找到写字楼上的中心,可没有郭圈圈的中心能治病吗?
人们心有疑惑地打问郭圈圈的去向。
郭柏川算不算大夫确实不好讲,但这个不是大夫的传承者办起这个传承推广中心居然也五年多了。不是诊所不是医馆,叫什么传承推广中心,都啥时代了,中医还能这个样子搞吗?也难怪唐医生撇嘴嘞,郭氏和唐家确实不能比。
如果说郭氏圈疗传承推广中心是把守着南关巷的入口,那么,把小巷和都市联接起来的就是唐氏新建成的唐氏国医馆。一栋米黄色中西结合风格的五层楼坐落在巷头西大街路边,既现代又有古典韵味,要不是在街道口楼高受限,唐志豪还要把楼建得再高些。进入21世纪这十几年来,唐氏国医馆两次变身,成为秦西市民间中医的龙头。
唐氏国医馆的发展壮大,得益于唐志豪的精明强干,也得益于唐氏有几项叫得响的绝活,在这一方面唐志豪比其他中医有眼光,有谋略。
陕南鬼谷子乡有个“陈瞎子”,擅古法按摩手艺,神乎其技,广传民间,唐志豪三顾茅庐请其到秦西来好吃好住留下了。渭北一个被称为“金针手”的民间中医也被挖来了,这两块金字招牌加上唐志豪本人北京中医药大学的文凭及本市中医学会副会长、孙思邈研究会副会长等闪耀的头衔,给唐氏带来了弄潮的能量。这些年来唐氏国医馆占尽天时地利,体量不断发展壮大,唐志豪确实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思。
现在的唐氏国医馆,内科、外科、皮肤科、针灸部、药房、住院部,样样齐全,门诊大厅里总是人流如织。尤其是新开设的保健养生馆更是红火异常,市里达官名流争相一试,常常要提前预约才能挂上号呢。
中医节的头一天,唐氏国医馆来了一位重要客人———主管医卫的副市长孙德江来唐氏国医馆检查工作。唐志豪做事讲究,得知孙副市长莅临的消息,大清早就做好了安排,陪孙副市长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后,自然而然就来到养生馆,请孙副市长体验一下养生按摩。孙副市长推辞间,唐志豪说:“孙市长,这不是按摩,这是欣赏国粹,欣赏我国最古老最正宗的岐黄文化。”孙副市长半推半就走进一间宽敞安静具有古典风味的雅间,只见几案上香炉青烟袅袅,一个面客姣好的女子正在打理按摩房,见孙德江进来立刻乖巧地垂手而立,满面春风地行礼:“首长好!”
唐志豪挥挥手说:“孙市长很忙,让陈师开始吧。” 然后对孙副市长说:“我先向张秘书汇报一下医馆的情况,您就体验一下真正的民间绝技吧。这是小罗,是陈师的助手,有什么事就告诉小罗。”然后便留下孙副市长做按摩,自己陪着张秘书去客厅了。
孙副市长正打量间,只见小罗抬手抚弄了一下沙发旁的古琴,发出一串泉水叮咚般的琴音,然后便迎上来把孙副市长扶到按摩台上坐下,轻声道:“陈师来了,马上开始按摩。”
孙副市长打量着从一侧无声走来的陈师,看来是个盲人,如同一个影子,没有一点声响,凌波微步,形影快捷,琴声余音未绝便已轻轻走到他面前,原来那琴音是给陈师打招呼的,有创意。之前听唐志豪讲过这个从鬼谷子故乡来的神奇人物,看来确实有几分古怪。自他进来后,屋里猛然间静了,孙副市长听不见他的声音也闻不到他的气息,只有小罗带着香水味的体香,还有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这个陈师年龄有多大?到底是六十或是七十岁都不好讲,时光在他身上没留下痕迹。人们说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他没有眼睛也就没有窗户,眼眶是两个黑洞,深深的黑洞,让人无处探寻他的信息。只能看到他身着一件黑色双排盘扣对襟中式褂,一条海青粗麻灯笼裤,形销骨立,没有喜乐,没有表情,像一阵风轻轻飘到孙德江身边。
高人,孙德江心中暗叹。这个考究的按摩厅开始弥漫起一种奇怪的氛围,古典、现代、豪华、典雅、庄重、神秘,令人心旷神怡又有几分畏惧感。助手小罗漂亮、现代,却又有一番古风古韵,高盘丸子头,穿一身雪白的丝绸衣服,散发着性感的魅力。
陈师缓缓抬起双手,在孙德江躯体上轻抚一遍,对其骨骼、关节、躯体特征了然于胸之后,轻舞双臂开始按摩推拿。小罗能及时读懂陈师每一点微小的示意,适当地用眼神和手势传递给孙德江。小罗灿若桃花的脸庞近在咫尺,孙德江凝神欣赏了一番然后微笑着舒缓地摆平身体,微合双眼。
陈师的一双手看起来形若枯柴,没想到极其灵巧且富有弹力。孙德江感觉到陈师的手指经过眉间向下,从迎香穴开始,时而按、掐、点、搓、揉,时而抻、捻、压、扣、弹、凿,仿佛一个高明的琴师,指法多变,快慢有致,轻重、深浅、刚柔皆有法度。
渐渐,身子如在云端,意识如在梦境,一种奇怪的声音缓缓响起,似吟哦似咏叹,似古寺里的诵经声,又像是《诗经》里描述的古老原野上百姓吟唱的“国风”。那是一种陕南汉水一带原生态的口诀,节奏缓慢悠长,这吟哦之声是音乐也是号令,带动双手随之舞蹈。孙德江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传师带徒的方式,是在给小罗传授技艺呢。这种口诀的吟唱一般人是听不懂的,主管医卫多年有一定中医底子的孙德江也只能听懂一部分。
“轻滑肩井到璇玑,跳过气门走将台,神游七坎进期门,越过章门会丹田……”
感觉到小罗温柔的手掌在推着自己身子,孙德江睁眼一看,小罗笑吟吟看着他用手势和眼神提示他翻身。换为俯卧的姿势后,口诀声又缓缓响起:“叩拜肺腧贴神道,飞落灵台擦至阳,一跳命门跨阳关,会过肾腧收长强……”
陈师的绝活儿是古法一指禅推拿,章法繁复而严谨,手艺极其精湛。
他的双手随着吟哦声,从百会至肩井,从气海至中脘、下脘到神阙,再由环跳穴直到脚趾,行云流水般按过每一寸肌肤。推拿背部时沿脊柱一条线,时而用双掌对皮下穴位进行柔和的摩擦,时而单手抓起肌肉或提或放,时而用指或掌根推挤皮肤肌肉。行至腧穴部位时,指、掌灵活旋转,时而双手用力搓擦肢体,时而使出一指禅功点按穴位。按、摩、推、拿、揉、搓、掐、点、叩,各种手法运用自如。
这一场按摩推拿足足持续了四十分钟。陈师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古琴演奏家,按着乐章节奏有序推进,时而风起云涌,时而小桥流水,手劲拿捏得恰到好处,疏通了每一个骨关节、每一条经络,亦治病亦保健。
助手小罗灵巧温润,适时给孙德江身上涂抹精油,给陈师递毛巾,或跟着陈师的手一路轻叩,脆响连连。还不时体贴地贴在孙德江耳边问:“轻重合适吗?这样舒服吗?”娇声喃喃,眼如秋波,香氛入鼻,散落下来的几缕长发时不时掠过孙德江的脸庞。孙德江面色红润神清意爽,脉络贯通浑身舒泰,感觉所有的筋骨都舒展了,十分惬意。
随着一声响亮的叩掌,古法推拿完美收官。孙副市长睁开眼已不见了陈师。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呢?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小罗扶起孙德江,唐志豪也恰好进来:“孙市长,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好!非常好!老师傅的手艺太神奇了!这才是真正的民间绝技啊,还有小罗学得也很地道,中医就要这样一代代传承下去嘛。”孙德江穿上外套,春风满面,神采飞扬,身子也灵便了许多。
唐志豪说:“孙市长您今天时间紧,本来咱们这个按摩完毕后还有小罗弹古琴的环节,这是精神上的按摩,对于修身养性也是十分有益,下次一定要体验一下!”
孙德江兴致勃勃地应道: “好!很好!” 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小罗,小罗有几分羞怯地含笑看他。
唐志豪和孙德江并肩走出养生厅,忽然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子迎了上来,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孙市长您好!”
孙德江抬头一看笑了:“好嘛,原来是赵记者来了。” 这个记者孙德江认识,市台《都市快讯》的赵欣,一个年轻泼辣的“女汉子”,在新闻界小有名气。只见她含笑快步走到孙德江面前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孙市长您好!明天就是国医节,我们台今晚要推出中医药文化专题节目。我来采访一下我市民间中医的发展状况,正巧碰上您来医馆检查工作,真是太巧了!作为分管医疗卫生工作的高层领导,您可得给广大市民讲讲我市中医的现状,特别是对民间中医的发展有什么部署和安排,这是广大市民关心的话题。”
赵欣命令式的口气带着几分娇几分嗲。孙德江此时心情正好,微笑着接过话筒:“碰上你我不讲能行吗?你能放过我吗?不过我提醒你,你们做新闻的要讲究求实、准确,我是副市长。” 他把“副” 字特意加了重音。
赵欣越显娇态:“是啊是啊,谢谢孙副市长指正!孙副市长一向支持新闻工作,给我们创造条件并给予指导,这是我们的荣幸,是我市广大市民的荣幸!我们这就开始啊。”说着,给身后的摄像师专业范儿地比了一个手势。
记者的突然到访,让医馆里的员工和病人都很意外很兴奋。转瞬间,医馆里的护士、调理师都围过来,十多个等着瞧病的病人和陪护的家属也都围过来。
孙德江轻轻一挥手瞬间入戏:“近年来党和国家高度重视传统中医药的发展,出台了很多促进民间中医发展的好政策。大家知道,去年药学家屠呦呦获诺贝尔医学奖,使我国传统中医受到世界各国高度重视,《中医药法》也即将颁布实施,可以说我国中医药事业进入一个最好的时期,同时,民间中医的发展也进入黄金时期!我市自古就是中医药重镇,是药王孙思邈的故乡,有着浓厚的传统中医文化,在发展传承中医药的促进全民健康事业的浪潮中要走在前头!我市在2014年成立了中医药管理局,正在展开抢救民间中医传统技法工作,创造各种条件促进民间中医的发展。大家看到的唐氏国医馆就是我市民间中医的一个成功的典范,他们既传承发展了传统中医的医术医道,又与时俱进,引用了先进的科技设备,为广大市民治病养生提供了优良的条件,成为我市医疗卫生界不可忽视的有生力量……”
孙市长讲话过后,唐志豪又讲了几句,无非是感谢市领导的关心,然后表表决心,要把唐氏国医馆办成让广大市民信得过的好医馆,以最好的医术医德为市民服好务。
当晚市台就播出了这条新闻,市里上千万市民怕是有半数都看到了,这条新闻等于给唐氏医馆做了一条效果极好的广告,使其一下子名扬全市。
这条新闻的影响确实不小,有咨询唐氏要去医病的,有发议论说长道短的,尤其是对唐氏知根知底的南关巷老住户,说法就更多了。这不,当晚市台刚播完这条新闻,南关巷名人铁锅贴便在家门前和几个老哥们凑一起聊了起来。
巷里巷外人都知道铁锅贴做的锅贴好吃,郭圈圈画的药圈医病管用。
铁锅贴和郭氏诊所斜对门,来找郭圈圈瞧病的常常都是找铁锅贴问话打听,铁锅贴抬手一指便落一身的谢,病人医好了走时常常要吃一顿锅贴才出巷子。铁锅贴住的年成久,对唐氏国医馆和郭圈圈诊所可谓是知根知底,这几年眼看着唐氏飞黄腾达,郭圈圈人去屋空,心里本就结下疙瘩,看了这新闻更不是味儿。新闻刚一播完,铁锅贴就和卖糊辣汤的吴大嘴、棋篓子刘老师在楼下扎堆聊上了。铁锅贴门前架了个不大不小的风雨棚,置了几张桌椅,上午是食客们吃锅贴的地方,一到黄昏就是个热闹的棋摊子、话摊子。
“看了?”铁锅贴问。
“看了。”吴大嘴答。
刘老师没吭声,点点头。他们仨都知道说的是啥。铁锅贴脸上带着嘲笑,吴大嘴脸上挂着气,刘老师则大度地笑着。刚刚,8点钟的市台《新闻快讯》节目播出孙副市长视察唐氏国医馆的新闻,几个老家伙看了心里不舒服,便奔棋摊子来了。
“你说这唐拐子,太会来事了吧?连副市长都给做上广告了!”
看吴大嘴气呼呼的样子,铁锅贴说:“唐拐子没这本事,唐家现在的当家人是唐志豪,人家这是见风使舵巧借力,你眼红了?把市长请你家来喝一碗糊辣汤,给你也来一段?”
吴大嘴瞪着铁锅贴接不上话。铁锅贴又说:“过去唐拐子虽说钱上狠了点,看病还算是准。他这个儿子咱就看不懂了,治病上没见有啥过人的本事,可人家能把唐家搞这么大,盖楼建院的,自己还当着这会长那会长的,真是名利双收啊!”
刘老师一向稳重,说话讲公道:“要说呢,咱们这巷子两家医馆治病功夫都是上乘的,这么多年你说谁家没有个小病小灾的,无论是找唐家还是郭家,都医治得挺好的。至于唐志豪嘛,这个人商业才能超强,当今是商业社会,行医这行同样要会经营,所以唐氏顺风顺水日益做大。”
说起两家医馆,铁锅贴望着郭家那栋许久没有烟火气黑洞洞的老房子:“郭圈圈离家五年多了,也不知还活着没?”
吴大嘴说:“郭圈圈离家五年多,这房子空了五年多,过些天一拆就彻底没有了。你说郭圈圈是咋搞的嘛,弄了个画圈治病连自己儿子都不愿接班,最后弄得连人都不知去向。”
刘老师:“郭圈圈是个有修行的高人,肯定活得好好的。只可惜他画的那个‘圈’,能救好多人嘞,他儿子郭柏川虽说搞了个传承推广中心,但真不知这个‘圈’还能不能传下去。”
当年郭守正离家,巷里人家很快就知道了。一阵子不见郭老中医,又见他儿子郭柏川时时一个人回到巷里来,脸色不那么好看。后来知道老人不再回来了,众人心里怪不是味道。郭守正人厚道,行医救人一辈子,临老了弄个离家出走,那么一把年纪去当和尚,怎么活得下去?有人说是因为儿子郭柏川不肯接班传承郭家医业,郭圈圈才离家出走的。
铁锅贴说那倒也未必,郭圈圈走的那天是一个终南山上的道士开车来接走的,当时巷里有好几个街坊都看见了,而郭圈圈跟山上的和尚道士早有来往,这说明郭圈圈早就有出家的想法。那一阵子街坊邻居在一起常常念叨郭圈圈,却没有想到,5年多过去了,他真的没再回来。几个人常常叹气——— “郭圈圈”一个菩萨样的大夫,怎么会落到这一步呢?
刘老师说:“郭大夫这把年纪了,你说是看破红尘出家,我不信!为他家柏川不接班就离家出走,我看也不像。他儿子行不了医但也是个孝子,这一点咱们都看得清楚是不是?”
吴大嘴说:“中医这点事真是看不懂说不清,郭圈圈来这巷子不少年成了,是个好医生,可一辈子搞这个画圈治病让人搞不懂,医好了那么多病人,可上头当官的不认,还有人说是装神弄鬼,结果连他儿子都不愿跟着他画圈,直到郭圈圈离家了才支起摊子搞传承。”
铁锅贴说:“装神弄鬼?这些人真是瞎了眼!这些年我见了多少来巷里找郭圈圈求医的病人,天南海北都有人来,好多都是癌症晚期剩了半条命,郭圈圈就凭香灸画圈把人救回来,那些病人离开南关巷时哪个不是千恩万谢的?还有咱们巷里人,问病施药,哪家人没受过郭圈圈的医惠?”
吴大嘴说: “郭圈圈画那个圈是救了不少人啊,咋就兴火不起来呢?”
刘老师说:“是搞不懂啊!郭圈圈曾说过药有药纲医有医道,这医道咱们看不懂啊!”
铁锅贴说:“郭圈圈这一辈子就是把医纲医道看得太重,你们还记得闹非典那一年吧?”
吴大嘴说: “记得记得,郭圈圈熬药送给大家喝,有的人还不买账呢。”
铁锅贴:“你就是不买账的那一号!让你来取药都不来。”
吴大嘴讪讪地:“我不是看着没事嘛!咱巷子里哪有什么疫情啊。”
刘老师:“我记得郭大夫熬好药让你给帮忙发,各家每天下午到你家领药。”
铁锅贴:“那阵子社区人天天在巷子里各家门前喷药消毒,人人心里害怕。郭圈圈有一天老对我说要我帮他个忙,郭圈圈的忙咱能不帮吗?
郭圈圈说想给街坊们熬点中药防非典,但去他诊所的人不多,我这儿有门面方便大家领药,于是他把药汤送到我这里为大家发放。”
吴大嘴笑道:“那阵子巷里人说在铁锅贴那儿吃着锅贴喝着中药,吃着不对味啊!”
刘老师:“那些日子里,郭圈圈挨家挨户游说,讲非典这东西别以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一旦传播开可不得了,那是瘟疫。让巷里人家都到他诊所或铁锅贴那儿领取,前后有十多天呢。后来听说是社区不让郭圈圈熬药了,说市里统一发的有药。”
铁锅贴说:“唉,可怜郭圈圈一片苦心有几人知晓几人领情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一家一家给说好话让来取药,可没几个人喝啊!
后来社区人还把郭圈圈盘问一阵子,说他不应该私自制药给大家喝,我都替郭圈圈叫屈啊!郭圈圈每天煎一大锅药汁容易吗?说是叫宣肺清热汤,我说你这花着钱买药搭工夫,何苦呢!他说药不值几个钱,就是苍术、霍香、桔梗、荷叶柄等,这自古来就是治风热温病的良方,温病最怕传播成疫,眼下巷子里虽然还没有发现非典患者,但一定要防患在先,中医叫上工治未病,此时不为大家做点事还叫医生吗?”
“自古圣贤多磨难,郭圈圈进山怕也是为了他的医纲医道。” 刘老师说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又说道,“好嘛,咱们在这儿聊,微信上聊的可比咱们热闹多啦!”接着念了几条公众号文章下面的评论,铁锅贴和吴大嘴都觉得来劲、解气。吴大嘴不会用微信,忙掏出手机让刘老师帮忙给找出来看,铁锅贴看着一条条千奇百怪的留言惊喜地叹道: “这个好啊!
有话能在手机上说还能让大家看,比咱们说得还过瘾!”
……
是的,几个老头子的议论只是过过嘴瘾,不出巷子就随风散了,但留在微信里的东西就不一样了,能传播,能积累,能把各种人的心态、情绪表达并传递,形成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都市快讯》微信公众号与市台同时发布这条新闻,当即就成为热点,分分钟都在发酵,很多人跟贴留言发议论:“唐氏医馆厉害呀,连副市长都亲自给做广告啦!”
“我去过这家医馆,收费高得离谱,平民百姓看不起。”
“看来中医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才能发展,过去那个唐跛子白天黑夜瞧病开方才能养活一家子,现在人家儿子都能排上市里富豪榜了,人家还落得个当代华佗……”
“看来哪行都一样,把领导巴结好就能万事如意啊!”
还有人问:“现在有了中医药管理局,专门有管理民间中医这一块儿的机构了,兴许会好些吧?”
立刻就有人回复:“幼稚!多一个机构只是多出来几个官员而已,指望这些人,能振兴中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