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正摇头晃脑设着层层悬念,詹徽与傅友文已匆匆卸去官袍,挤进了人声鼎沸的栖月轩。

听闻号外特刊内容竟出自巡查归来的钦差卓敬之口,二人对视瞬间,眼底皆是惊愕。

卓敬离京不过半月,这么快就折返?

而且他究竟能有什么惊天发现,值得陛下大费周章发号外?

要知道,宋忠前些日子查办大同府矿场贪腐,震惊朝野,都未曾有过这般声势,卓敬到底挖出了什么?

尽管满心疑虑,二人却深知朱允熥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年关将近突然推出号外特刊,若不是确有重磅消息,陛下绝不会轻易兴师动众。

詹徽摩挲着下颌,沉吟道:“虽说我二人并非专职审计,但混迹官场多年,对查账门道也算熟稔。按理来说,有大同府之事敲山震虎便已足够,矿场众多,贪官虽多,总不能挨个彻查,耗时耗力不说,根本不现实。”

傅友文轻敲掌心,眉头拧成疙瘩:“正是,此番卓敬能登上特刊,怕是真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詹徽目光微闪:“看来这卓敬当真有几分本事,莫不是挖出了比大同府更严重的贪腐?否则陛下不会如此抬举他。”

傅友文却嗤笑一声:“本事?我看是运气!大海捞针还真让他捞着了?不过这十省官场的标题也太夸张了,他才出去半个月,撑死巡查十个矿场,难不成场场都有贪官?”

显然,在他们看来,卓敬能一查一个准,实在是天方夜谭。

正说着,栖月轩的小厮眼尖认出二人,忙赔笑道:“二位大人,楼上雅间早已备好,可要上去?”

两人却同时摆手。

詹徽扫了眼挤得密不透风的一楼,压低声音道:“人多反倒热闹,就在这儿听吧。”

方才挤进来已费了好大功夫,若再往楼上走,绕来绕去不说,万一错过关键内容,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书先生见满堂百姓伸长脖子翘首以盼,这才得意地展开报纸,抑扬顿挫道:“要说报刊局张大人的问话,那叫一个直击要害,第一问就戳中大伙儿心窝子,此次钦差大人究竟巡查了多少地方?又揪出多少硕鼠?”

“诸位且听好了,淮南矿场、淮北矿场、湖北武昌矿场、江夏矿场、江西袁州府萍乡矿场……”

他一口气念出十个地名,惊堂木重重一拍。

“整整十处矿场,卓大人所到之处,无一漏网!”

“那些贪墨之徒,侵吞官银、营私舞弊,盘剥百姓、草菅人命,桩桩恶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栖月轩内瞬间炸开了锅,声浪几乎要掀翻雕花的木质屋顶。

“卓大人半月巡视十处矿场,当真是日理万机!”

前排老汉一脸敬佩:“寻常人赶路都得累脱层皮,何况是查案。”

邻桌汉子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道:“更邪乎的是十处都查出问题,这些狗东西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白煤买卖是陛下给咱百姓谋生计的大事,他们竟敢伸手?”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几个妇人交头接耳。

“难怪最近总听人说矿上出事,原来是这些蛀虫在作怪。白煤运进城卖的价钱,怕是一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

人群中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我说陛下为啥突然发号外,敢情卓大人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劳,这等贪官,就该像大同府那次,砍了脑袋挂城楼上!”

嘈杂声里,詹徽与傅友文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傅友文压低声音道:“全国矿场成百上千,就算有贪腐,也绝不可能十处皆中。他去十个就查出十个,这哪是什么巡查,分明是带着铁证去收网啊!”

詹徽摩挲着下颌,眼底满是震惊,回想起方才对卓敬大海捞针的嘲讽,只觉老脸发烫。

两人皆是官场老狐狸,太清楚其中门道,若无确凿线索,就算钦差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如此精准。

“该不会所有矿场都烂透了吧?”

人群中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惊得满堂倒抽冷气。

“可不是,陛下拿内帑银子给百姓谋生计,这些畜生连救命钱都敢贪,真是活腻歪了!”

先前还在私下抱怨昏君的百姓们,此刻却将朱允熥捧上了天,有人红着眼眶道:“咱们错怪陛下了,难怪白煤卖得便宜,敢情是陛下自己贴钱,谁敢动陛下的心血,就该千刀万剐!”

说书先生见状,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声响如惊雷炸响:“列位莫急,张之礼大人早把各位想问的都问遍了!”

“快说快说,卓大人咋回的?”百姓们挤得桌椅吱呀作响,有人踩在长凳上伸长脖子,孩童被举过头顶,只为听清下文。

连詹徽和傅友文都不自觉往前探身,喉结上下滚动。

这不仅关乎卓敬的手段,更牵扯着朝堂背后的暗潮涌动。

说书先生慢悠悠地抖了抖报纸,又用袖口拂了拂纸面,卖足了关子才道:“卓大人说了,并非场场有贪,许多矿场严守陛下法度,矿工们吃得饱穿得暖,井下作业都有条有理。”

“这次虽说揪出十处问题,但绝大多数工队都是清白的!就拿江西萍乡矿场来说,十五支小队里十二支规规矩矩,偏偏三个小队的小旗和当地乡绅勾结,篡改账本、欺压矿工,是他们这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各位须知,陛下为了确保造福万民,早有防备,往各地矿场派去的都是锦衣卫心腹,多数官员铁面无私,可总有那么几只老鼠,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番解释让众人长舒一口气,可新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每个矿场那么多小队,账本做得滴水不漏,卓大人咋一眼就看出破绽?”

人群中有人喊出声,瞬间勾起满堂好奇。

詹徽与傅友文对视一眼,心中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

当年朱元璋在位时,钦差巡查十有八九无功而返,就算发现蛛丝马迹,也常被地方势力搪塞过去。

如今卓敬一查一个准,莫非真有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

说书先生看着台下伸长的脖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才继续道:“张大人自然问了,卓大人连连摆手,直说,这都是陛下圣明,巡查之地全是陛下圈定,下官不过是跑腿的。”

“据说起初也以为陛下是随机指派,直到前几处接连查出问题,才惊觉陛下早把贪腐脉络摸得一清二楚,从那以后,他哪还敢有半分懈怠,每查一处都掘地三尺,生怕漏了任何蛛丝马迹……”

“什么?卓敬居然说这是那小皇帝的手笔?”

包厢内,徐妙锦手中的青瓷盏当啷撞在红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浸湿了她的裙摆。

徐妙锦怔愣片刻,忽而掩唇冷笑:“若真是他的主意,我空婷当场折簪为誓!”

“依我看,这分明是背后那位隐世高人的谋划,能在十处矿场中精准布局,手段之精妙、思虑之深远,当真叫人拍案叫绝!”

她双手无意识交叠在一起,眼神中满是赞叹。

“这般惊才绝艳之人,甘心藏于幕后,不显山不露水,仅凭一封密令、几句指点,便搅得官场风云变色,天下间竟有这等奇人!”

“那小皇帝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了,居然能碰到这样厉害的诸葛贤臣来辅佐他。”

望着楼下群情鼎沸的百姓,徐妙锦幽幽叹息:“卓敬不过是执棋之人,却因此声名远扬,小皇帝坐享其成,反倒被捧上神坛。若这位高人肯现身朝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怅惘:“怕不是要掀起一场改朝换代的惊涛骇浪,可你说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未卜先知,将贪腐之地看得这般透彻呢?”

徐妙锦轻蹙柳眉,对那位幕后高人的身份越发好奇了起来。

与此同时楼下的议论声也相当激烈。

“陛下整日深居皇宫,连矿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怎可能一眼瞧出十处贪腐?”

“就是说呀,就算咱们陛下日理万机,也总不能连账本都逐笔查过吧?更何况陛下最近不是沉迷……”

说到这里,此人突然噤声,周围人却全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大家伙都听说了,这些日子,陛下被炼丹术士骗得晕头转向,又是修筑丹炉,又是专门开辟庄园炼丹的荒唐事。

那个被江湖骗子哄得团团转的少年天子,真有这般神机妙算?

“该不会是卓大人为了讨陛下欢心,故意往圣上面子上贴金吧?”

角落里的书生突然开口,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对呀!哪有这么巧的事?”

“莫不是报纸上的消息都是假的?”

“这卓大人也真是个人精,竟然能想出这种说词来哄咱们!”

质疑声此起彼伏,却又带着几分犹豫。

毕竟这些日子,朱允熥开仓售卖廉价布料、推广白煤、严惩贪官,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善政。

“可陛下若没这本事,又是谁在背后指点?总不能真有神仙托梦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