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詹徽与傅友文面面相觑。

傅友文双手猛的合十,一拍巴掌道:“卓敬那人我之前在刑部见过,审案时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哪会干溜须拍马的勾当?”

“他那榆木脑袋,除了账本上的数字,别的弯弯绕绕一概不通。”

詹徽摩挲着有些斑白的胡须,目光穿透人群望向说书台,喉间发出低沉的叹息:“陛下看似总在御花园弄草闲逛,可你我都见过他算计旁人时的眼神,比鹰隼还利,就说这回各地矿场的贪腐之案,他仅凭几本账本就揪出这么多贪官污吏,这手段……”

两人皆清楚朱允熥是如何上位的,自然了解那位少年天子漫不经心的表象下,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城府。

尽管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朱允熥是如何在如山的账册中精准揪出破绽是,但他们对视一眼便达成共识。

这的确是当今陛下的手笔,不会有旁人了。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陛下不仅默许将此事公之于众,还特意以专访形式刊发,字里行间透着成竹在胸的笃定,其中深意,绝不是震慑贪官这么简单。

说书先生见台下议论声如煮沸的鼎锅,突然啪地拍下黑亮的惊堂木,折扇唰地展开:“列位以为张大人没问这话?他可是当着报刊局众臣的面,指着卓敬的鼻子问,大人,莫不是为讨陛下欢心,故意夸大其词?’”

说书先生模仿着张之礼的官腔,扯着嗓子拖长语调,惹得满堂屏息。

“你们猜卓大人如何作答?”

“卓大人当下就急了,猛地站起身来拍案而起怒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下官才不做那溜须拍马之事!”

二楼雅间内,朱允熥倚着雕花的栏杆,指尖轻轻叩击窗沿,看着说书先生将百姓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此次采用问答专访的形式,正是要让民众产生亲临采访现场的错觉。

一问一答间,悬念如抽丝剥茧般层层递进,比平铺直叙的公告更能撩拨人心。

那些精心设计的追问与揭秘,实则是报刊局那些官员彻夜打磨的成果,连一个语气词都经过十几次推敲。

而报刊局的这些文官,从一开始连个震惊标题都不会写,到现在各种谐音梗玩的炉火纯青,那也是经过了整整五个月的历练的,别看时间紧迫,但在内容和逻辑上绝对是滴水不漏!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突然压低声音:“且听卓大人如何细说。”

“那日在乾清宫,陛下斜倚龙椅,先是将大同矿场的账本甩给宋忠宋大人,冷笑一声,证据确凿,去办,旋即又慢条斯理地从箱中的账本里抽出十本账册,推到卓敬面前。”

“卓敬捧着账册时手都在发抖,跟宋忠从乾清宫出来之后,便展开了讨论。”

“陛下应该只是闭着眼随手抽的,能不能查出问题,怕得看老天爷脸色。”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突然提高声调,折扇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可等他到了地方才惊觉,那些账本做得比鱼鳞还细密,连他这管了二十年账的老专家都瞧不出端倪!直到亲眼看见矿工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单衣,啃着掺沙子的窝头,而库房里本该堆满白煤的地窖,空****得回声都发虚!”

满堂百姓伸长脖子,全都听得津津有味。

傅友文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做假账的门道,更明白要从完美无缺的账册里找出破绽,堪比浪里淘金。

“老詹……”

他声音发颤:“你说陛下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莫不是真能未卜先知?”

詹徽苦笑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你管了一辈子账都想不通,我又如何知晓?但陛下既然敢公之于众,定有十成把握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惊叹。

有百姓掐着指头惊呼:“陛下才十五岁啊!竟然真的能比卓大人这个行家还厉害十倍!”

“这分明是真龙降世!当年洪武爷查案,还常被猾吏蒙混过关呢!”

说书先生见状,眼中闪过精光,故意拖长语调:“卓大人后来壮着胆子问陛下,到底如何识破玄机,你们猜陛下怎么回?”

他卖足关子,突然一拍大腿,惊得邻座孩童差点跳起来。

“陛下只笑着说:有些手段,知道的人多了,就不灵了。”

满堂轰然叫好,百姓们拍案跺脚,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这下那些贪官今晚怕是要尿裤子喽!”

“陛下这招妙啊,这个手段只有他自己知道,就不该告诉旁人!”

詹徽和傅友文对视一眼,背后升起阵阵寒意。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手段,实则比明晃晃的刀剑更令人胆寒。

就在此时,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语气如洪钟般响彻全场。

“此次涉案官员,主犯皆枭首示众,脑袋就挂在菜市口的旗杆上,风吹得辫子直晃悠!”

“从犯及其九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就连给贪官通风报信的家仆,都要在脸上刺‘贪’字,发配岭南做苦力!”

这话如惊雷炸响,詹徽和傅友文刚踏上台阶的脚猛然顿住。

傅友文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十处矿场,这得砍多少颗脑袋?”

詹徽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口水:“怕是不下百人。”

他们原以为大同府的严惩只是敲山震虎,此刻才惊觉朱允熥竟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贪腐连根拔起。

傅友文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当年洪武爷剥皮揎草的刑罚都没这般狠辣,陛下这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伸手必被斩啊!”

二人脚步沉重地往包厢走去,身后传来百姓们如潮的欢呼声。

楼上雅间的雕花窗棂后,隐约可见达官显贵们交头接耳的身影。

詹徽抬头望去,只见某位三品大员的贴身小厮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矿场贪腐便如此严惩,那赋税、土地上的硕鼠,陛下又会如何处置?已经可想而知了。

楼梯下方,说书先生激昂的声音仍在回**:“陛下说了,不管是谁,不管藏得多深,只要敢贪,迟早都得清算!便是躲到天涯海角,锦衣卫的绣春刀也能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

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詹徽与傅友文刚踏入包厢,楼下说书先生宣判贪官刑罚的激昂话语便穿透门板,如重锤般砸在两人心头。

傅友文瞥见詹徽紧绷的下颌线与攥得发白的拳,故意用轻松的语调打趣道:“老詹,瞧你这脸色比惊堂木还黑,莫不是真藏了几箱赃银,怕被陛下的照妖镜照出来?”

詹徽却未接话茬,快手快脚的锁紧了,房门又在各处检查了一番,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才开口道:“老傅,水至清则无鱼,人之察则无徒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忧虑,“天下官员千千万,若真要一查到底,能有几人经受得起?”

傅友文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炉中炭火突然爆开,火星四溅,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

他想起清正廉洁的刘三吾,不过因几句谏言触怒圣意,如今也只能在家中闭门思过。

“刘公一生刚正不阿,不也落得如此下场?”

詹徽再度压低声音:“陛下此次手段雷霆万钧,一下子处置这么多人,逼急了,怕是要出乱子!”

傅友文眉头紧锁,凑近几步低声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最近淮西勋贵们都闭门谢客,蓝玉府上往日车马如流,如今却门可罗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些官员本就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难保不会……”

詹徽望着铜镜中自己凝重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洪武爷当年惩治逆臣,皆是师出有名,可如今这般大规模的肃贪行动,一旦激起众怒,大明江山恐将陷入动**。

包厢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尤其是这次的矿场贪腐调查事件,犹如一团迷雾,叫人摸不着头脑。

当今陛下究竟是凭借何种手段,精准地揪出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实在是无人能解。

翻阅报纸上的内容,锦衣卫的密探未曾透露半点风声,内部审计局也是毫无头绪,一切的一切,似乎全凭陛下一人的圣意推动,才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傅友文手抚着下巴,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后,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老詹,我始终觉得追查贪腐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这次虽说手段凌厉,步子迈得大了些,但如今临近年关,想必也该稍稍收敛,让大家过个安稳年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许,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詹徽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担忧。

“老傅啊,你我在这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执掌吏部也有些年头了,可曾见过哪一桩查贪腐的案子,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的?”

“更何况是咱们这位陛下。他向来行事低调,前期不动声色,犹如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愈演愈烈。这样的事情,咱们经历的还少吗?依我看,这朝堂上的官员,只怕是会越来越少咯。”

听到詹徽这般笃定的话语,傅友文的神色也不禁紧张起来。

他倒不是畏惧那高悬的利刃会落在自己头上,而是从心底担忧这大明江山的稳固。

在他看来,想要江山永固,绝不能如此大肆杀戮,尤其是在这朝堂之上。

这些官员,虽说有些确实犯了错,有诸多不当之处,但他们能一路追随朱元璋打下这大明江山,必定都有过人的本事和功绩。

如今陛下的手段过于严苛,长此以往,实乃不利于朝堂的稳定与发展。

傅友文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看陛下自登基以来,推行的种种政策,哪一次不是独断专行,随心所欲?大臣们的劝谏,在他那里就如同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必然会坚定不移地做下去。这次的贪腐案,想来也不会例外啊。”

傅友文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听着詹徽沉重的叹息在耳畔回**,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若真是这般,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位陛下的性子,可比洪武爷难琢磨十倍,劝不动的事儿,何苦去讨没趣?”

“总不能学刘三吾,把自己折进去,年关都过不安生。”

这话像是说给詹徽,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索性端起茶盏,却发现里头早已凉透,苦涩的茶渣沉在杯底,倒与此刻的心境颇为相似。

横竖是劝不动,与其白费口舌触怒天威,不如明哲保身,这或许已是他们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中,最无奈的选择。

詹徽闻言,摸着斑白胡须的手顿了顿。

今天早朝因想要替刘三吾求情而被罚俸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沧桑:“我哪还敢劝?”

“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这个年,能太平些吧。”

话音落下,包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楼下的说书声隐隐传来,惊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却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