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本就是个心思单纯的直男,哪里能参透徐妙锦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两人鸡同鸭讲,话头彻底岔开。

徐妙锦不愿和他争执,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手抓个由头当替罪羊,气鼓鼓地跺脚道:“算啦算啦,都怪那个该死的昏君,平白惹我生闷气。”

这话惊得朱允熥眉毛直飞,眼神里写满困惑:‘好端端怎么骂起朕是昏君来了?这又和咱们拌嘴有啥关联?’

一旁的韦虎憋得满脸通红,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家陛下就是人口中的“昏君”,这错位的误会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他在心里直叹气,跟在陛下身边当差,好处千千万,唯独这“看破不能说破”最磨人。

徐妙锦见朱允熥一脸茫然,还以为他孤陋寡闻,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竟还不知道?那小皇帝最近痴迷炼丹,给江湖骗子拨了座大庄园!那么多良田美池,不种粮不兴商,倒成了装神弄鬼的地儿。”

“真以为吞颗丹丸就能羽化登仙?若真想长命百岁,就该好好治理朝政,不然早晚得去阎王爷那儿下油锅!”

朱允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表面镇定,心里却哭笑不得。

他虽未刻意遮掩炼丹司之事,却没料到消息传得这般迅猛。

细细想来,前日朝堂上群臣为此事争得面红耳赤,看来这风波早已从金銮殿漫到市井巷陌了。

虽说民间对此议论纷纷,但是朱允熥却泰然自若。

近日白煤推广一事,早已让应天府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在这份拥戴之下,就算他行事偶有离经叛道之处,也不过是白璧微瑕。他心里清楚,百姓们为生计奔波,若非政策危及切身利益,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几句牢骚,于他而言,不痛不痒。

可徐妙锦却与寻常百姓不同。

她出身簪缨世家,饱读诗书,深知历代君王一旦沉迷炼丹,必是祸国殃民的开端。

方才借题发挥虽是为转移话题,可话里话外的忧虑,却是实打实的出自于真心。

只可惜这些治国利弊,朱允熥在朝堂上早已听得不厌其烦,此刻不过是敷衍点头,左耳进右耳出。

为堵住她的话头,朱允熥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你这姑娘,翻脸比翻书还快。上次见你还夸陛下稳重,能屈能伸,结果这才几日不见,你就改了口风了?”

徐妙锦挑眉,理直气壮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就事论事!做得好我便夸,若是昏聩,难道还要我睁眼说瞎话?”

朱允熥对此不置可否,朝韦虎使了个眼色。

片刻间,韦虎捧来一只描金食盒,檀木盒面上的缠枝莲纹烫着金箔,开合时还隐隐透出淡淡甜香。

徐妙锦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色点心:芙蓉糕雪白似云,点缀着嫣红的玫瑰碎,梅花酥层层叠叠,连花蕊处都嵌着金丝蜜饯,最绝的是那盏琉璃盏盛着的冰酪,竟雕成并蒂莲的模样,冰纹流转间映着琥珀色的糖霜!

她眼睛顿时亮如晨星,拍手赞叹道:“到底是富贵人家懂得享受!这手艺比我府里的厨娘还要绝妙三分,单看这造型便知是巧夺天工,我都舍不得吃了!”

朱允熥嘴角微扬,心道:‘这可是御膳房总管带着八名庖长连夜赶制,若连侯府点心都比不过,御厨们的脑袋可都要搬家了。’

还未等他开口,徐妙锦突然神色一凛,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道:“这等稀罕物,给我解馋便罢,日后万不可轻易示人,也别招摇着,拿出来招待客人。”

“你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以你的身份,糕点太过精致便是僭越,要是被有心人瞧见,恐会有性命之忧啊!”

望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关切,朱允熥心头一暖,笑着应道:“放心,这盒点心只属于你一人,我不会轻易拿给别人吃的。”

这话惹得徐妙锦脸颊微烫,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是这般特别。

徐妙锦咬着玫瑰酥,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倒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朱允熥见状,随口问道:“这次是临时发售的号外特刊,我还以为你赶不及来呢。”

她闻言放下点心,杏眼圆睁:“你可太小瞧《大明日报》的号召力了!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帮着住持洒扫,就听见夫人们围在山门前议论有特刊发售的事情。”

“得知此事之后,我连早斋都没吃,就赶紧一路小跑过来了,结果街边黄牛坐地起价,愣是把报纸炒成天价,只能来这儿听个热闹了。”

朱允熥垂眸掩住眼底的得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大明日报》深入人心,但如今听徐妙锦描绘百姓们争相传诵的盛况,心中仍然忍不住暗自窃喜,这招“舆论为刃”终是奏效了。

那些在朝堂上聒噪的反对声,怎比得上万千百姓口口相传的震慑力?

不过尽管心中大喜过望,朱允熥面上却只是敷衍地点头道:“巧了,我也是买不到那号外特刊,才来听说书先生解读。”

然而这话落在徐妙锦耳中,直教她心头泛起酸涩。

徐妙锦望着眼前人故作淡然的侧脸,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推掉晨起诵经,顶着寒风赶来,哪里是真只是为那几张报纸?

分明是想见他一面,听他说几句体己话!

可这榆木脑袋,偏把她的心意当作巧合,当真应了那句话。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正这般想着,楼下突然炸开一阵喧闹。

百姓们挤得一楼地板吱呀作响,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先生快别卖关子了!朝廷连夜出刊,指定藏着惊天秘闻,再不说大伙儿可要冲上台了!”

徐妙锦忙整了整鬓边的银步摇,强打起精神道:“瞧这阵仗,八成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你猜猜,陛下又要放什么大招?”

朱允熥微微后仰,靠在雕花椅背上,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自然知道号外上每一行字都是精心设计的“杀招”……既震慑心怀不轨的官员,又笼络民心。

面上却只是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位陛下最会给人惊喜,谁能猜得着呢?我看咱们且耐着性子……”

话未说完,楼下的说书先生突然猛拍惊堂木,声如洪钟道:“列位看官!且听今日号外头条——巡查使雷霆惩贪,陛下神机巧断,掀翻十省官场!”

这一嗓子惊得满堂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议论声,像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般炸开。

朱允熥望着楼下沸腾的人群,眸光微闪,这场以笔墨为兵,以舆论为阵的仗,已然胜了第一局了。

“掀翻十省官场?这也太离谱了!”徐妙锦柳眉紧蹙,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成一团。

“宋忠整治大同府的贪官,已是雷厉风行,可那也不过一省之地,这十省之说,分明是夸大其词,纯粹的标题党。”

她转头看向朱允熥,眼中满是质疑。

朱允熥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有他心里清楚,十省的说法,恐怕还远远不够。

此时,楼下的说书先生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

“啪!”

声响在满堂炸开,只见那位说书先生双目圆睁,精光闪闪。

折扇唰地展开,一边踱步,一边拖长语调:“列位看官,这十省官场的风波,那可比诸位想象的还要凶险十倍,且说咱们的卓大人的手下乔装改扮深入虎穴,你们可知,他单枪匹马,如何在虎狼环伺之地,拿到了足以颠覆整个矿场的惊天证据?”

朱允熥望着说书先生游刃有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在街头巷尾掌控舆论的关键人物,实则都是他亲手布下的暗棋。

数月前,他让卫颖带着自己结合现代营销手段编纂的教材,对说书先生们展开秘密培训。

这些人本就靠一张巧嘴吃饭,得了新奇话术和悬念技巧,更是如虎添翼。

如今栖月轩这位头牌,更是将欲扬先抑、故弄玄虚的手段玩弄得炉火纯青。

“快说快说,别吊人胃口。”前排的老汉急得把烟杆敲得咚咚响,铜烟锅磕在八仙桌上直冒火星。

二楼雅间的小厮跳着脚,扯着嗓子大喊道:“先生莫要卖关子!”

“是啊是啊,急死人了!”

更有人把铜板拍得桌子砰砰作响:“再不说,今儿的茶钱可不给了!”

说书先生却慢悠悠端起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晃出涟漪,故意抿了一口,突然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得仿佛要分享天大的机密:“卓大人进的矿场,表面是波澜不惊,天衣无缝,实则藏着能让大家伙惊得天翻地覆的罪证!”

“可那些贪官的眼线,早就把矿场围得密不透风,你们猜,他是如何在重重监视下,撕开这张盘根错节的贪腐大网?”

“啥证据?快讲!”满堂百姓齐刷刷伸长脖子,急得直呲牙。

卖炊饼的老汉直接把扁担一扔,挤进人群嚷道:“今日若不听个明白,我便赖在这儿不走了!”

几个年轻汉子踮着脚,恨不得扒开说书先生的嘴一探究竟。

说书先生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更可怕的是,有内鬼通风报信,卓大人刚摸到线索,就差点儿陷入绝境,你们信不信,他能虎口脱险,全靠陛下暗中布下的一盘大棋!”

“这十省贪腐案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广?陛下又使了什么连环妙计?”

他突然噤声,得意地扫视众人,慢悠悠抚了抚胡须。

“别急别急,好饭不怕晚,今儿要讲的,对咱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号外特刊上的文章,由报刊局张之礼大人亲笔撰写,内容更是来自巡查矿场的卓敬卓大人,诸位不是好奇钦差大臣如何揪出那些硕鼠?又怎样雷霆惩腐?”

“文章里写得明明白白,我只说一句,那些钦差大臣们的经历,惊险程度,绝对超乎你们想象,欲知详情,且听我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