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窗棂,刘三吾在空****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官服下摆扫过积灰的青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自从被禁足,这方天地就成了他的牢笼,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整个人无比寂寥。
“陛下怎就糊涂至此!”
他突然停住脚步,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向窗外。
“放任淮西勋贵鱼肉百姓,这江山迟早要反!”
话音未落,刘三吾又重重叹了口气,在屋内转起圈来,靴跟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如今大明虽姓朱,实权却落于莽夫之手,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案头的砚台被震得发颤,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是他此刻凌乱的思绪。
自贬官以来,这般怒骂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府中下人隔着老远瞧见书房门帘晃动,便自觉捂住耳朵,只当是北风呼啸。
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刘三吾狠狠捶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倾倒,狼毫散落一地:“完了!这国家迟早要完!大明要亡在这群人手里!”
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完全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房门轻响,妻子捧着棉衣悄无声息地进来,颤抖着将衣物披在他肩头:“老头子,别再念叨了,家里煤炭都快烧尽了,你再这般口无遮拦……”
话未说完,棉衣已被狠狠甩在地上。
“你也糊涂了不成!”
刘三吾猛地转身,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当年元人暴政,饿殍遍野,这些你都忘了?如今若只顾一时安稳,弃百姓于水火,国破家亡之日,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妻子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棉衣,背影佝偻着退出书房,只留刘三吾在屋内,对着空****的四壁继续怒吼:“先帝!先帝你要是有在天之灵可得管一管啊!”
寒风裹挟着他的怒骂声,消散在沉沉雪色里。
……
朱允熥早得知号外特刊已然发行。
每逢报纸面世,他总要往栖月轩凑个热闹,以往奏折堆积如山时尚且如此,如今临近年关,政务清闲,他更是迫不及待地出了宫。
栖月轩的包厢早已备好,外头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
谁知朱允熥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站在一旁的韦虎见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赶忙问道:“陛下,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来瞧瞧?”
朱允熥摆了摆手,慵懒地打个哈欠:“我身子骨硬朗得很,怕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这几日,他不是喷嚏不断,就是耳根发烫,心里早有了盘算,八成是刘三吾在背后骂他。
说起来,在刘三吾的事情上,自己确实把人当棋子使,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便想着:‘骂就骂吧,就当给老爷子消消气。’
正说着,街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抢到报纸的黄牛们已开始兜售,与其说是卖,倒更像是拍卖,全凭价高者得。
囊中羞涩的百姓,纷纷涌向栖月轩,等着听评书先生解读报纸内容。
望着外头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韦虎不禁感叹:“陛下,您办的这报纸实在太受欢迎了。这么冷的天,还飘着雪,街上却挤满了想听报的百姓。往常这种天气,大家都窝在家里,很少出门的。”
朱允熥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他办报纸,本就是想借这媒介,让百姓直接听到自己的声音。
此时楼下的栖月轩,不仅座位座无虚席,站着的人更是摩肩接踵,挤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韦虎正等着评书先生开讲,手下突然送来一份密报。
他匆匆看了一眼,神色慌张地对朱允熥说道:“陛下,罪臣刘三吾越发口无遮拦了!”
朱允熥接过奏报扫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我就说有人在骂我吧!”
韦虎挠了挠头,尴尬道:“这刘老爷子脾气也太倔了,都这么久了还天天骂人,而且骂得越来越难听。也就陛下您度量大,换作旁人,早治他的罪了。”
朱允熥倒是不生气,反而觉得欣慰。
刘三吾还有气力骂他,说明这老臣依旧心系家国。
他随手将密报丢进炭火盆,火苗瞬间将纸张吞噬:“这事别声张,老爷子上了年纪,发发牢骚也好,省得憋出病来。”
“皇爷爷生前那么器重他,我要是把人气出个好歹,到了九泉之下,皇爷爷怕是要找我算账。”
韦虎见陛下还有闲心打趣,便知陛下心胸宽广,并未与刘三吾计较。
不过这令他心里头直犯嘀咕,陛下这心思可真难猜透。
‘要说陛下宽宏大量吧,刘三吾身为多年的大学士,陛下说罢官就罢官,还让人家在这大年关被禁足在家,日子着实不好过。’
‘可要是说陛下小心眼儿,刘三吾都骂得那么难听了,陛下却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如此宽宏大量的人,在这朝堂上下可真是不多见。’
他实在搞不懂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心里头就像揣了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但韦虎心里清楚,既然琢磨不透,那就少说话为妙,毕竟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尽力伺候好朱允熥,别出什么岔子。
朱允熥瞧着屋内煤火正旺,热意蒸腾,便开口道:“把窗户打开些,散散热气,这屋子太闷了。”
韦虎点头称是,走上前去开窗。
刚推开窗,他定睛一瞧,眼神瞬间一亮,赶忙转头对朱允熥说道:“陛下,空婷姑娘往这边来了!”
朱允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我还道这期报纸临时发行,她不会来,没想到也来凑这份热闹了。你待会儿说话可得注意着些。”
朱允熥可比韦虎谨慎多了,出宫之后便不再以“朕”自称,可韦虎还是一口一个“陛下”,这让朱允熥直皱眉头。
韦虎也意识到了不对,忙不迭点头应下。
两人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妙龄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庞白皙如玉,眉眼弯弯,犹如一弯新月,灵动的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似藏着万千星辰。
徐妙锦身姿婀娜,步履间带着少女的活泼与俏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媚动人的气质,仿佛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让人见了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徐妙锦进了屋,也不与朱允熥客气,径直走到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而后脱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搓了搓手,暖了暖身子,这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眯眯地说道:“没想到你今日来得比我还早,我还以为这临时发行的报纸,你会忙得抽不开身呢。倒也是巧,你可有口福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点心,递到朱允熥面前,眉眼含笑地说:“这点心是我从街口那家糕点铺子买的,味道可好了,排队的人多到挤都挤不进去,你快尝尝。”
徐妙锦到底是小姑娘心性,偏爱这些口味甜美的点心。
而朱允熥有着现代人的口味,觉得茶味太苦,也喜欢吃些甜食,在这一点上,两人倒也算是志趣相投的知己。
朱允熥这些日子虽说公事上轻松了些,但对淮西勋贵那帮人却丝毫不敢懈怠,时刻保持着警惕。
再加上宫里的人都太过规矩,氛围难免沉闷。
倒是来到宫外,与徐妙锦相处时,因她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总是展现出活泼俏皮的小女子性情,让朱允熥也跟着心情愉悦起来。
从两人初次见面到现在,已有小半年时间,又因志趣相投,总能谈天说地,情谊也愈发深厚。
朱允熥嘴角噙着笑意,打趣地问道:“我也算是你的老师了吧?别人跟着老师学习,都讲究给老师过三节两寿,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谁知徐妙锦听了,立刻摇了摇头,柳眉轻蹙,带着些许不满地说道:“还三节两寿呢,那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师才讲究这些。咱们俩可是朋友!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怎么好意思跟我伸手要礼物呀?”
徐妙锦一听朱允熥以老师自居,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
她这反常的表现,让朱允熥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不过是开个平常的玩笑罢了。
可徐妙锦却不这么想。
毕竟哪怕是在现代,师生恋也是为人所不齿的,因为师生之间身份地位不对等,这种感情往往容易受到谴责,在古代更是如此。
即便两人年纪相仿,一旦有了师生的名分,那身份便截然不同。
徐妙锦可不想和朱允熥以师生相称,所以她俏脸涨得通红,暗自生着闷气。
只是这小女儿家的心思,又怎好意思说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