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转头看向姚广孝,可姚广孝却丝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反而露出一脸极度诧异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于牛和朱棣对视一眼,两人都满心疑惑,完全猜不透姚广孝到底在想什么,竟会如此震惊。
这时,只听楼下那个跑腿的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那你们可就猜错喽!那些白煤,倒也不能说是跟你们完全无关,但是跟包厢里的那些有钱老爷肯定是没关系了。”
百姓们纷纷问道:“你这话啥意思?要是连那些有钱人都买不起白煤,难道我们就能买得起?”
跑腿的得意地说:“那是当然!我告诉你们,皇上已经下了圣旨,白煤的售卖需要凭证,而购买凭证就是穷人们之前买的那些廉价布料!”
“只要你带着用廉价布料制成的衣服或者棉被去登记,就能获得低价购买白煤的资格。不过我仔细瞧了瞧,咱们这儿好像没几个能符合条件的。”
“你们都有钱,当初看不上那些廉价布料,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哈哈哈!”
跑腿的这话一出口,台下众人顿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几个之前挤在人群里凑热闹,身上恰好穿着廉价布料制成衣服的百姓,欣喜若狂地冲了出去,直接在大街上欢呼雀跃起来。
剩下的人大多家境殷实,他们之前确实瞧不上那种廉价布料,也没参与抢购,此时听了这话,真的是懊悔不已。
跑腿的说完便离开了,紧接着,说书先生粉墨登场。
然而,百姓们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令人震惊的消息中,一个个呆若木鸡,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而比这些百姓更为震惊、更为懊恼的,当属姚广孝。
方才,他正是想到对方可能使出这一计谋,才面露惶恐不安之色。
如今,跑腿之人的话语一锤定音,姚广孝清楚,在这件事上,他们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开始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怪不得廉价布料要提前终止售卖,原来是为了筛选白煤买家。那些需要购买廉价布料的,可不就是最需要白煤,却又无力购买之人嘛。用这种方法确定购买者,简直巧妙至极,万无一失……”
言罢,姚广孝猛地一锤桌子,脸上满是愤懑,整个人好似被怒火点燃:“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有这般七窍玲珑心,竟能想出如此连环妙计!”
平日里,姚广孝一向沉稳淡定,泰山崩于眼前都能面不改色。
可此刻,他却陷入这般近乎癫狂的状态,足见此事对他的打击有多么沉重。
徐妙云、朱棣和于牛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大事不妙的预兆。
于牛壮着胆子,上前轻轻拍了拍姚广孝,试图安抚他:“大师,您先冷静冷静。”
然而,此时的姚广孝根本无法冷静,他双眼赤红,犹如即将发狂的野兽,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对手……他简直无所不能,料事如神,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误,无懈可击,无懈可击啊!”
“我曾以为自己智勇双全,算无遗策,事事都能抢先一步。可遇到他,才知道自己不过如此。”
姚广孝之所以如此崩溃,是因为他扪心自问,水力纺纱机、飞梭织布机,还有这把有毒煤炭变为无毒的法子,他一样都想不到。
就算知晓这些办法,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将一切安排得这般井井有条、天衣无缝。
姚广孝一向自视甚高,自认为是世间顶尖谋士,一定能够辅佐朱棣登上皇位。
可是如今看来,对手远胜他数倍,相较之下,他毫无优势,毫无胜算……
姚广孝一边崩溃地呢喃着,一边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慌乱,整个人仿佛站在了崩溃的悬崖边缘,往昔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朱棣、于牛和徐妙云看着姚广孝这般疯魔的模样,满心担忧,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盼着他能回过神来。
可姚广孝好似陷入了另一个世界,对他们的呼喊充耳不闻,只是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嘴里不停念叨着。
许久之后,姚广孝终于稍稍缓过神来,低吟一声:“阿弥陀佛。”
随后,他满脸歉意地看向三人:“贫僧失态了。”
于牛见他恢复正常,长舒一口气,赶忙安慰道:“大师,您先别着急,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机。要是白煤价格高昂,即便那些人有购买资格,也买不起呀。”
姚广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此言差矣。他连限制购买资格这般手段都想得出来,又怎会定高价为难真正需要的百姓?”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此番所作所为,明摆着是要收拢民心。哪怕做亏本买卖,也会坚持到底,此乃‘欲取之,必先予之’。”
“当初百姓购买廉价布料时,朝廷做了详细登记,买了多少、哪些人买了,都一清二楚。如今对布料购买的管控必定极为严格,想钻空子,难如登天。”
姚广孝之所以如此崩溃,正是因为这点。
白煤本身并非关键,可失去的民心,却再难挽回。
一旦应天府收获万民拥戴,他们还能凭借什么起事?
恐怕刚有一丝苗头,就会被彻底镇压,甚至无需朝廷动手,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将他们淹没,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于牛虽有些鲁莽,但这番道理他还是能听懂的。
刹那间,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包厢里的气氛愈发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徐妙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如,咱们就此放弃先前的念头,安安分分当好燕王,守好北平。如此,情况也坏不到哪儿去。”
然而,面对徐妙云的提议,朱棣表情冷峻,给出的反应非常冷淡。
他的双拳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锐利如鹰隼的双眸中,满是壮志未酬的不甘与痛苦。
正如朱元璋所料,被多年滋养的野心,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如潮水般轻易退去?
当初,为了下定决心争夺皇位,朱棣内心经历了无数次挣扎与煎熬,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将自己逼到如今这一步,此刻让他放弃,谈何容易?
于牛抬眼瞧了瞧朱棣的神色,瞬间明白朱棣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他虽没什么智谋,帮不上太多忙,但忠心耿耿,毫不犹豫地猛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殿下,甭管您做啥决定,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誓死追随,绝无二话!大不了咱们拼他个鱼死网破,也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放弃!”
朱棣并未急于回应,而是缓缓将目光投向姚广孝。
毕竟,朱棣原本并无这般野心,是在姚广孝日复一日的怂恿与鼓动下,心中才渐渐生出这觊觎皇位的念头。
所以,如今面临是否放弃的艰难抉择,他迫切想听一听姚广孝的看法。
然而,姚广孝却仿若失了神,对朱棣投来的求助目光毫无反应,沉默不语。这让朱棣有些按捺不住,主动开口唤道:“大师。”
随后,他急切地问道:“大师,您觉得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是否还能将希望寄托在父皇身上?”
“如今父皇在百姓心中,影响力想来依旧不小。可若再耽搁些时日,恐怕百姓真就将父皇抛诸脑后了。”
朱棣的意思很明确,想趁着洪武大帝在百姓心中仍具威慑力与声望之时,赶紧行动。
否则,一旦百姓心中朱元璋的地位被彻底取代,那时,即便能说服朱元璋,一切也都为时已晚。
紧接着,朱棣又补充道:“不光是父皇,淮西勋贵那些人,同样可成为我们的助力。”
“我可不相信,他们会心甘情愿放弃滔天富贵,从往日搜刮民脂民膏的恶官,摇身一变,成为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甚至愿为百姓舍弃自身利益的忠良之将。”
“虽说眼下不知那人用了何种手段,竟能让这些淮西勋贵做出改邪归正的模样,但我坚信,他们的本性难移。咱们不妨从这方面寻找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