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朱棣总是习惯性地等待姚广孝为自己剖析局势、权衡利弊。

可这一次,形势紧迫,他心急如焚,已然顾不上姚广孝的反应,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讲述着那些可能扭转乾坤的利好因素,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坚定不放弃的决心。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最终缓缓点头,对朱棣说道:“贫僧的心,始终与殿下紧紧相连,所思所想,也与殿下不谋而合。”

实际上,朱棣方才所言,皆是此前姚广孝为其分析过的内容,如今不过是角色转换,从朱棣口中说了出来。

“尤其是淮西勋贵,他们如今看似与应天府同心同德,可人心易变,谁又能断言他们会一直如此?”

成就大事者,需有恒心与毅力,不到山穷水尽,绝不可轻言放弃。

徐妙云性格沉稳且保守,眼见局势对己方愈发不利,便萌生退意。

然而,朱棣和姚广孝却截然不同。

身为男子,他们骨子里有着强烈的赌徒心理,只要手中还有一丝筹码,就绝不会轻易罢手。

正因如此,在先前诸多精心布局与谋划接连失败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到了曾考虑过,却又搁置一旁的淮西勋贵身上。

确定继续抗争的方向后,姚广孝迅速收起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而神色凝重地询问朱棣:“殿下,近来陛下那边可有什么新动向?秦王和晋王离世之时,朱元璋悲痛欲绝,嚎啕大哭,不知这份丧子之痛,是否至今仍未消散?”

“再者,不论如今应天府那位将国家治理得多么出色,局面安排得多么精妙,可他终究不是老朱家的血脉。朱元璋当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易主,拱手让人?”

面对姚广孝的一连串问题,朱棣却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回应道:“这些日子,父皇似乎深陷悲痛之中,难以自拔。”

“本王多次求见,均被拒之门外,没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从应天府来的探子数量并未减少,可见父皇对那边的情况依旧十分关注。”

对朱棣而言,这无疑是个利好消息。

只要朱元璋尚未彻底心灰意冷、放权归野,他们就有机会重新点燃其心中的野心。

姚广孝亦觉得此乃积极信号,点头赞同道:“这便说明陛下并未打算就此撒手不管。当初他无奈选择‘驾崩出逃’,本就深感耻辱。如今又痛失两位爱子,悲愤交加之下,怎可能容忍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被他人窃取?”

“王爷,日后还需多费些心思去打探,务必摸透陛下的心思。当然,即便陛下此刻尚无夺回江山之意,咱们也得想办法,让陛下生出这份心思。”

姚广孝说得含蓄委婉,但实际上,他此刻所想,便是不择手段地挑拨离间,破坏朱元璋与小皇帝之间的信任,促使朱元璋对小皇帝痛下杀手,进而为他们起事创造良机。

然而,挑拨离间绝非易事。

此前,姚广孝就曾多次尝试挑起事端,可每次都在刚刚冒出苗头之际,便被来自应天府的种种举措无情地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情形,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与他作对,令他倍感无奈。

而且当下,应天府那边的情报愈发难以获取,他之前精心布局埋下的棋子,也如同石沉大海,毫无进展,局面着实棘手。

但姚广孝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此刻被彻底激发出来,他暗下决心,这次回去后,定要静下心来,仔细谋划,从长计议,务必挖掘出能够为他们所用之人。

徐妙云看着朱棣和姚广孝二人再度显露出野心勃勃的模样,心中却满是忧虑。

这一次,她并未像以往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朱棣这边给予支持。

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显然对两人的抉择持反对态度。

只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朱棣是自己的丈夫,姚广孝又是王府中举足轻重之人,她一时之间陷入两难境地,只能满脸为难地呆立在原地,内心纠结万分。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朱棣等人愁云惨淡之时,隔壁包厢的朱元璋却满脸喜色。

他眉眼弯弯,满是欣慰地感叹道:“这孩子办事,实在是老道又巧妙!我都未曾想到,廉价布料和白煤竟有这般关联,甚至廉价布料的出现,或许本就是为白煤作铺垫、打掩护。”

“这布局与众人起初的设想大相径庭,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朱元璋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朝隔壁包厢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心里清楚,朱棣绝非轻易言败之人,今日之事即便让其深受打击,但以朱棣的性格,加之身旁姚广孝不断煽动,他们必定还会有所动作。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喃喃自语道:“既然那孩子不愿放弃这两颗棋子,那就让他们再多受些挫折,好好磨砺磨砺心智。若能将他们锤炼出来,日后对我的孙子而言,也不失为一大助力。真没想到,这小子的布局如此来势汹汹,估计把他们俩都打懵了。”

说罢,朱元璋吩咐陆威:“把窗户关上吧,不必再听说书先生讲解了,看看报纸我便能知晓后续之事。这窗户开着,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恐生事端。”

陆威连忙点头,将窗户缝严严实实地关上。

朱元璋则美滋滋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拿起报纸看了两眼,顺手嗑起瓜子,那模样,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与此同时,朱元璋再度喃喃自语起来:“如此一来,便能杜绝那些有钱之人妄图凭借财力垄断白煤的可能。这孩子心思缜密,深知古往今来,诸多事端皆源于贪念。”

“他久居深宫,竟也能洞察此理,并从根源上着手解决问题,让那些贪心之徒即便心怀不轨,也无从下手。唉,实在是妙啊!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可真正能做到从源头上遏制贪念的,少之又少。允熥能有这般作为,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提及淮西勋贵,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起。

“淮西勋贵那边始终是个隐患。”他低声说道,朱元璋如今操心的,不再是孙子当不好皇帝,而是担忧他会面临诸多困境。

突然,他转头问陆威道:“有多长时间了?”

陆威一脸茫然,没明白朱元璋所指,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请陛下明示,是关于什么的时长?”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我假死至今过去了多久!”

陆威心中暗自腹诽:“您老人家这问题问得,普天之下,亲自参加自己葬礼的,怕也就您了。”

但嘴上还是尽职尽责地帮朱元璋算了算,恭敬回道:“陛下,已经快四个月了。”

这个数字一出口,陆威自己都愣了一下,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竟已过去这么久。

可转念一想,相较于大明王朝在新皇治理下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四个月又显得如此短暂。

谁能料到,短短时间内,水力纺纱机、飞梭织布机相继问世,白煤和廉价布料也走进了穷苦百姓家中?

这些都是朱元璋在位多年都未能实现的壮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