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也极为高兴,以往有姚广孝为自己筹谋,加上袁珙当日的预言,如今连朱元璋都现身支持,他自觉皇位已是十拿九稳。
于牛向来憋不住话,此时哈哈大笑道:“等时机一到,我定亲手杀了那小皇帝,扶持燕王登基!到时候,燕王您君临天下,咱们也能跟着沾光,享尽荣华富贵!”
朱棣听不得这般言语,当初他便因忌讳这类话赶走了袁珙。
此刻,他严肃说道:“于牛,你是我的心腹,在外一定要谨言慎行。这话在咱们几个面前说说也就罢了,绝不可让外人听见,否则定会招来杀身之祸。此事必须秘密进行,切记切记!”
于牛连忙点头谢罪,称一定铭记于心。
为将功赎罪,于牛转向姚广孝,说道:“师父,我虽是个大老粗,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死而复生来到这里。但我觉得,要搞清楚这一切,可从那张路引下手,路引上清楚写着“王富贵”的名字,办这样一张路引绝非易事,背后定有人相助。”
“再者,陛下身边跟着个武功高强之人,大概率是前锦衣卫。他们二人从应天府一路到这儿,能看得出来这一路陛下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想必一直有人暗中照应,甚至假死之事,可能也是他主动安排的,对吧?”
姚广孝听完,茅塞顿开,夸赞道:“老于,你真是大智若愚啊!”
姚广孝觉得于牛平日里看着像个大老粗,不懂事,没想到今日这番分析,竟然有理有据。
“这个思路没错!如此看来,真正谋朝篡位的另有其人!搞不好是淮西功臣那帮人为了让朱允熥登基,干出了大逆不道之事,陛下眼看局势不妙,才选择假死避祸。”
朱棣觉得他们二人分析得极对。
此前,众人皆看得出朱元璋更看好朱允炆,还将其带在身边教养。但淮西功臣也不傻,他们身边还有个厉害的高人,自然明白朱允炆上位,他们第一个遭殃,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分析越觉得头头是道,自以为洞察了真相。
然而,他们实则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跑越远!
朱元璋确实假死,且是主动假死,但并非因淮西功臣造反才出此下策,而是他先假死,淮西功臣才辅佐朱允熥上位。
这顺序一颠倒,事情走向便截然不同了。
当然,即便知晓真相,他们恐怕也难以相信,毕竟,任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朱元璋假死是为考验另一个孙子,却阴差阳错将朱允熥扶持上位。
这般剧情太过离奇,纵使姚广孝智谋过人,也绝难想到。
于牛满脸钦佩地看向姚广孝,说道:“师父,您这一番分析,当真是拨云见日,要不是您,我们哪能把这事看得这般透彻。”
姚广孝微笑着摆摆手,看向朱棣,说道:“燕王天纵英才,今日之事,若不是燕王平日积累的威望,陛下又怎会来此寻求助力,可见燕王才是天命所归。”
朱棣听着两人的恭维,心中十分受用,却也谦虚道:“都是仰仗师父的智谋,还有老于的忠心,咱们才能对这局势有这般判断。”
姚广孝越发觉得朱棣聪慧过人,自己辅佐他果然没错。
他们三人此刻的行为虽有些可笑,但能从细微线索分析到这般地步,已十分了不起。
朱允熥一直佯装纨绔昏君,与其说是为欺骗淮西功臣,不如说是为迷惑姚广孝和朱棣这两个在历史上留名的狠角色。
与他们斗,必须先避其锋芒,所以朱允熥才故意装蠢,拖延时间。
否则一旦被他们知晓自己才是将淮西功臣耍得团团转的人,他们定会不顾一切,即刻杀来。
姚广孝等人分析来分析去,得出结论——当下,一是要稳住朱元璋,二是务必找出淮西功臣背后的谋划者,这已刻不容缓。
原本他们只觉此人有本事让淮西功臣收敛,让朱允熥做了诸多荒唐事还稳坐皇位,虽厉害,但也没到神乎其神的地步。
可如今,此人又添一“功绩”,竟把洪武大帝折腾得不敢露面,只能改名换姓,逃离政权中心,能做到这一步,堪称神人!
姚广孝暗自思忖,他自己都未必能如此厉害,与这样的对手交锋,必须格外小心才行啊。
于是,姚广孝对朱棣再三叮嘱:“燕王,一定要想尽办法从陛下口中探出那人的身份,这是重中之重。”
朱棣不知自己有无这般本事,但也清楚此事干系重大,只得应道:“我定会竭尽所能。”
嘴上虽这么说,朱棣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朱元璋虽已不是皇帝,但多年来,朱棣对他已产生心理阴影,朱元璋身上的王霸之气,常人难以招架。
若可以,朱棣真不想靠近朱元璋,生怕露出破绽。
可他又满心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把朱元璋弄得如此狼狈?
“只是,这般丢脸之事,父皇又怎会愿意说呢?”
朱棣心中纠结万分。
于牛是个直肠子,直接问道:“陛下既来了,为何对宫里之事只字不提?按说他千里迢迢来北平找王爷,理应诉苦才是。”
朱棣也觉奇怪,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分析道:“一方面,陛下或许觉得丢脸,另一方面,陛下如今对燕王仍然有所防备。今日陛下多次提及谋反之事,显然已察觉燕王在密谋。”
“他来之时,只把燕王当作可依靠的儿子,如今知晓燕王有野心,可能担心咱们会杀了他,所以不愿多谈细节,想先观察燕王的态度。甚至咱们派人保护他,他都拒绝,想必就是这个原因。”
接着,姚广孝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分析了起来,直接把话挑明道:“若杀了陛下,燕王便可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振臂一呼,集结各方势力杀回应天府。”
“如此一来,师出有名,且能激起将士们的斗志,为燕王登基扫除诸多障碍。”
姚广孝目光炯炯,神色认真地说道,“可若留着陛下,他毕竟威望极高,若能真心支持燕王,那燕王的登基之路将更加顺遂,往后治理天下,也能借助陛下的余威,震慑四方。”
“但陛下心思难测,若他不愿放权,甚至对燕王有所猜忌,想要重新夺回大权,那便会成为燕王的一大阻碍。”
朱棣此前隐隐猜到姚广孝有杀朱元璋,让自己打着报仇旗号杀回应天府的计划。
可此刻听姚广孝直言,还是忍不住皱眉。
姚广孝见状,说道:“燕王,我知晓您的性子,所以刚才没提此事。当下,咱们可以先设法拉拢陛下。”
“但倘若真到了那一步,燕王您也不能妇人之仁。成大事者,必须狠得下心,想要建功立业,有时就得踩着他人尸体往上爬,即便那是亲人也不例外!”
姚广孝这话一出,朱棣和于牛皆沉默不语。
朱棣内心慌乱,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赶忙坐回椅子上。
许久,朱棣仍下不定决心,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此事我得好好想想。若父皇召见,我会询问宫廷之事,也会设法打听淮西功臣背后之人。至于刚才那些话,你们别再提了,我自有决断。”
于牛一心忠于朱棣,只要能助朱棣称帝,他什么都肯干。
此刻,他已打算,只要朱棣一声令下,便提刀去杀朱元璋。
可他刚要开口,姚广孝便拉住他,示意一同出去。
于牛明白,听姚广孝的准没错,便点头跟随。
两人向朱棣行礼告退,退出房间。
待两人离去,朱棣拿起一旁的茶杯,哆哆嗦嗦给自己灌了一口茶,连连摇头,喃喃自语。
“不行,我绝不能做那大逆不道之事,那可是我的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