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盛把成立大京班的事与妻子商量了好几天,九红也认为是件好事,可担心这两个爹弄不到一块去。谁先谁后?谁能服谁呀?这不又和当年争那个什么活关公一样,搅得两家不得安生了吗?祖盛也觉此事为难,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两位爹爹如何摆平?爹的脾气他知道,可霍班主的性情也不相上下,这可怎么办呢?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两个大角儿走进一个班子?想来想去,祖盛觉得还是得找罗世申给他想个主意。
第二天罗世申被请到陈家,当祖盛把他的想法告诉罗世申的时候,罗世申也感到有些为难,如果说想捧一个灭一个他有办法,可如今是两个都是爹,两个都得捧,两个当年没决出来的活关公,现在要在成立的新班子里排出先后,这怎么可能?想来想去,最后他说只有一个办法他们会认同,那就是这个班子由祖盛来挑。他排在最先,爹爹们一定都会赞同。祖盛和九红琢磨了一阵觉得有道理,只有这样这个班子方能成立,否则,都会悬于空中,唱几天戏也就散了。祖盛想了想可说:“不成啊,我也只能是把班子立起来就得回军啦,我哪能天天在戏班子里唱戏呢。”罗世申笑了:“成立之后的事就好说啦,只要他们凑合到一块了,谁唱戏谁挂头牌,这就不难啦,所谓的生米做成熟饭不就这个意思吗?”祖盛冲罗世申竖起拇指:“真是高人,我苦思冥想了这么些日子不如先生弹指之间的想法。”
祖盛这两天把心事一点一点渗透给父母,现在的形势倒是顺应,可陈班主有些忌惮,他十分担心霍思纯日后会生事,搅得大家都不安生。祖盛告诉父亲:“时代变了,人也在变,只有大家齐步走,才能抱成团,而且要合作我们就要大气些,先迈出诚恳的一步,人心都是肉长的嘛。”陈琏琨望着儿子点了点头,说:“全凭你的想法。”九红也回家把想法透露给父亲,霍班主一晃三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和他家合到一个班子?你这辈子苦还没吃够哇?临了还要拉上你爹?把咱们三世梨园的名声也败在他们陈家?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九红开始耐心地劝导父亲:“爹不是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吗?不是说为了我能重新返回舞台您什么都能付出吗?这句话怎么就白说了吗?”霍班主说:“为你我认,我什么都舍得拼上,可为了陈家我可不干,我犯不上。”九红问父亲:“如今女儿又是谁家的?如今思明又是谁家的呀?”
一句话把霍班主问住了,他想来想去叹了口气:“可我怎么能甘心呢?”女儿劝道:“还有啥不甘心的呀?现如今都什么形势了?您和我公公就是把牌子挂出去,又有几成座?咱再不齐心共上,拿出好戏,慢慢都得让这股大潮冲到海底去啦。”霍班主思考着,认同地点了点头,却不大自然地问女儿:“可这个班子谁挂头牌呀?”女儿按照罗世申的办法说:“我想这个班子就由祖盛挂头牌吧,他虽是陈家的大公子,可也是您的女婿和徒弟呀,再说他又正当年。”老班主闭上眼睛思量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嗯,这个我看还行。可光成班子有什么用啊?”九红一听爹问,眼睛顿时一亮,便把祖盛和她排演新戏《关公月下会貂蝉》的事告诉了父亲,老班主一听愣了。
“什么?《关公月下会貂蝉》那不是我的戏吗?”女儿告诉他说这和他的戏不一样,这是一个全新的剧本,唱白及戏里的人物关系都变啦,而且都有很高的文学性,行头装扮都比过去讲究。霍思纯一听豁然开朗,说这个点子不错。九红告诉父亲说:“这只是个开始,祖盛还有好多想法呢,他还想把《七侠五义》《三侠五义》都排成连台本戏,把台子装上机关布景,那时候咱天天演新戏,让戏迷看都看不过来。”
霍班主一听,拍了下大腿说:“嗬,这小子可真比他爹强,你说他这些个鬼点子都是从哪儿想出来的呢?”看着父亲夸自己的爱人,九红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她上前抱住父亲后背,无限感慨地说:“爹呀,您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哇?你我父女曾在这间屋子里研究着如何拆陈家的台,可拆来拆去我却拆到别人家里去了,你与我公公斗来斗去,现如今斗到一个班子里来了,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霍思纯也无奈地说:“谁说不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哇?可话又说回来了,说来说去还是个缘分,有缘在一起打都打不散,无缘在一起聚都聚不拢啊。”
在祖盛和九红的张罗下,在前门丰泽园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陈霍两家还是首次这样齐全地聚到一起。这一桌上可谓人才济济,行行齐全,好一派新戏上演前的排场。肉红菜绿,虾青鱼白,祖盛和九红恭恭敬敬地为两位班主斟满西凤酒,盛满银耳羹。祖盛首先向两位父亲谢罪,说这些年让他们操心,费心,惊心。之后又向两位母亲谢罪,说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的孝顺,让她们受苦。望着如今成器的祖盛,大家都竖起拇指称他出息,懂事,并纷纷询问新戏如何排演。他告诉两位老人,排戏不是问题,可唯四梁八柱没人撑顶。
两位父亲都觉这话说得可笑,守着这两大班子,还能说没人撑得起四梁八柱?霍班主关切地问祖盛:“都什么活说给我听听。”祖盛有些叹息地说:“首先是这个曹操,咱排的是新戏,路数跟过去都不一样。这可不是一般的曹操,必须能文能武,脚下的功夫不逊关公,特别是马踏青苗一场,没相当的道行是不行的。”一听这茬儿,霍班主当即表示:“我来!我来反串曹操。唱这么多年戏,还从没被什么活把我难住。”祖盛一拍大腿说:“哎哟我的爹哎,你可真是我爹呀……”一句话把全桌的人都说乐了。
祖盛接着说:“再说第二个难唱的人物是张飞呀,这可不是一般的张飞呀,能文能武不说,还得挑哏,不把哏逗足了不成,论舞台上的经验和火候,特别是有芦花**这场戏,他一般人来不了哇。”陈班主当即说:“我来!你看你爹我怎么样?”祖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说:“爹呀,您要是来那还有什么说的?我怕这活难为了您哪。”陈班主说:“哎,这有什么难为的?为家里人唱戏,唱什么那都是角儿啊。没看你岳父都唱曹操了,我还敢不捧你的场子吗?”祖盛再次拍着大腿说:“哎哟我的天哪,我祖盛是积了什么大德啦?这威震全国的两大武生都这么捧我的场,我这出戏,我……”祖盛本来是想顺便开开玩笑,可开到这儿的时候,忽然两行泪水流了出来,他是真的被岳父和父亲的诚恳打动了,自己曾觉得跨山越海的难题,在两位老人面前瞬间解决了,他倍觉欣慰。
祖盛一流眼泪,把桌上的人都弄得心里不大是滋味,九红马上打圆场说:“行啦行啦,夸你戏演得好,你还真来神了,还把眼泪弄出来了。”她对父亲说:“他这是演给你们看的,他将来演时装戏的时候哇,这都是功夫。”霍班主很认真地问:“是吗?祖盛现在连这功夫都有?说掉眼泪就能掉出来?”九红说:“哎哟我的爹呀,他的本事呀,你得慢慢数哇,就连跟了他二十几年的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他到底有多深的道行呢。”祖盛一抹眼泪,笑盈盈地捧起酒送到两位母亲面前说:“儿不孝,戏演得还不够火候,不够火候。”乌夫人、霍夫人看着祖盛倍觉欣喜,她们为两大家子、两大班子重振雄风、后继有人而欣慰。接着祖盛开始给大家派活,弟弟祖德饰演吕布,内弟霍达扮演许褚,郑班主饰演陈宫,郑婉秋扮孙尚香。一家大小全梁上坝,文武兼备,个个精英。
大家斟满美酒,人人心情舒畅。祖盛端起酒杯问两位母亲:“咱是一家,成个大班,可班子的名字叫什么呀?还望两位母亲费心一二。”两位夫人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起什么名。乌夫人望着两位班主想了想说:“我想,咱梨园人挑剔得很,为不惹麻烦,咱也别这个丰,那个盛的,叫人听得不自在。依我之见,咱这班子叫新庆班吧。新里面有个亲字,因为咱里里外外是亲人,亲如一家。那个斤字是提醒咱不再斤斤计较。庆字里面有广有大,代表着咱们面向未来,以图宏远。不知大家觉得如何?”半天无语人,一语惊天地。霍班主端着杯愣住了,望着这位亲家母肃然起敬地说:“亲家母真乃世外高人,一语定音。新庆班果真人才济济,老朽佩服佩服。”
物尽其用,财济于世。早在祖盛回京之际,六子便按照祖盛的吩咐,到关外和京郊两处取出多年积蓄,按计划找到林老板,以四万大洋盘下了他当年出三万大洋买下的广合戏园。又在周边盘下了几套大四合院,通连在一起,按照祖盛的要求粉饰一新。既有戏园,又有通体连宅,祖盛决定将大京班落于此处。在这里不仅要把四梁八柱、文场武场、班底龙套配齐全,还要养班子,办学校,排新戏。他将两位老班主请来帮他认定此事,两位老人走进翻修一新的戏园和连体宅院,听说祖盛把这里全都买了下来,满脸愕然。这可不是开玩笑,这得多少钱哪?这时候霍班主从心里舒了口气,幸亏没再争什么头牌,就这一掷千金的气魄谁比得了哇?当祖盛把创办大京班未来的走向和盘托出的时候,两位班主都为他前瞻的目光所折服,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的思路了,原来班子是需要这样来办的。
陈霍两家合并成一个大京班的消息再次引起梨园界一片哗然,把两头倔驴拴到一个槽子上,成了天大的新闻。之后又频频传出大京班将以陈家大公子挑班,而且马上要上演新戏——《关公月下会貂蝉》。貂蝉由久离京剧舞台的好角儿霍九红饰演。不仅如此,为力捧陈家大公子,霍思纯居然出演曹操,陈琏琨出演张飞。这戏会是什么样子呢?不用说,一定要看!更吸引人的一则消息是,成立大班那天,陈家大公子将手提那把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宝刀唱关公。众多戏迷也从不同渠道得此消息,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一件大事,这戏得看,就冲这把传奇的宝刀也非看不可。
在梨园人得到邀请的同时,朱马田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他身着灰色长袍,理顺乌发,叼着翡翠烟嘴,沏上龙井香茶,在哈德门饭店舒适的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上午,他反复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青龙偃月刀抢到手。广合戏园每个进出的口子他倒是烂熟于胸,可到底要动用多少人手,动用什么样的人手,他心里还没数。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这个道理他是懂得的。陈祖盛这个当年关外枭雄匪首,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西北军中的一个团长,绝非等闲之辈,想在舞台上从他手里把稀世珍宝抢到手无异于虎口拔牙。
左思承应该是个好帮手,他手下不少身手敏捷的高手已聚于京城,况又与陈家有着断腕之仇,按理说再合适不过。为日本人抢刀之事也非同小可,这个头功应当落在自己头上啊。再说这个左思承对投靠日本人到底有几成真心,自己也还没有把握,应当再好好地试他一试。他正在盘算之时,他的手下刘喜冬敲门进来,说已告知左思承午后一点过来会面。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好的,午后三点给我备车,我要到松田君处去一趟。”
午后,左思承推开了朱马田的房门,朱马田在桌上摆放着两件上好的日本瓷瓶,上面印画着浮士绘的日本女人,**着雪白的肌肤十分漂亮诱人,他告诉左思承,这是松田送他的礼物,左思承上前认真地看了看说,都说中国瓷器最好,可日本人把瓷器做得如此精到,更是难得。朱马田不屑一顾地说:“还什么瓷器呀?中国人发明了火药不是照样叫人打个稀里哗啦吗?看看西洋人的枪炮,我都觉得咱们还停留在一个原始阶段。也就日本人能与他们相抵一搏呀,咱们国家算是完啦!”
左思承看着他笑了笑,问他这就是今天见面的开场吗。朱马田也乐着说算是吧。之后二人坐到茶几旁开始一边喝着茶,一边探讨起时局,不一会儿朱马田话锋一转,聊到了陈家班要建大京班的话题上,忽见左思承的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朱马田对他说:“忘了,你与陈家有着断腕之仇哇。”不提便罢,左思承简直无法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他咬牙切齿地说:“不共戴天之仇,失妻断腕之恨,早晚有一天要算这笔账!”朱马田见左思承是真痛恨陈家,心中暗暗高兴,心说天助我也。他便把想借陈家成立大京班之时抢夺那把青龙偃月宝刀之事和盘托出,告诉左思承自己有一部分人手,也算一顶一的高手,但更希望左思承能带他的人马助他一臂之力,这样更有胜算,事成之后必有重礼相谢。
左思承一听微微一愣,问他怎么敢想夺得陈家宝刀。陈家近来势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朱马田笑了:“知道陈家的底细,所以才想请老弟助力。”左思承想了想问:“是谁又出天价,你动这个脑子啦?”朱马田认定左思承不是外人,便把松田纯一要宝刀一事告诉了左思承。左思承笑了:“日本人就是太贪,天底下什么好东西他都想要。不过能拿出好价钱也行,咱就帮他们干。”于是朱马田笑呵呵地拿出早已画好的广合戏园的图纸,在红红绿绿的道道上开始给他讲早已研究好的趁乱抢夺宝刀的计划。
锣鼓声声,琴声缭绕,从广合大戏园里不停地传出热闹的声音。一把闪闪发光的青龙偃月刀竖在戏园前厅的大堂之上,一尊高大彩绘的关公像伫立堂前,供香缭绕从场子里缕缕飘出。好是讲究,好是气派,京城还从未看见谁家唱戏这般讲究。
一遍遍的响排,一场场的研究,两大班主的绝活令在场的人无不感到国剧之神奇,国剧之伟大。曾经的两大红生,如今一个扮曹操,狡猾,霸气,一个扮张飞,勇猛,喜兴,把反串戏扮演得活灵活现,连跟了他们一辈子的乌夫人和霍夫人都觉叹为观止。再看祖盛九红,一个英雄气概,大气磅礴,一个天生丽质,姣美绝伦。祖德婉秋锐气不让,霍达郑班主恰到好处。好一个大京班,好一出精品戏。看得偷偷溜进场子里的师长柳中林圆睁双眼,瞠目结舌,要说这辈子戏也算看了不少,可这么多的好角儿,这么好的戏,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看到。尽管梨园界许多要好的朋友想过来一赏为快,可陈霍两家都认为应让排练的剧目对外密不透风,保持神秘色彩。大家都感到信心满满,只等大戏开场的一天啦。
京城的初秋如一幅典雅的古画,无与伦比。还有五天就正式成立新庆班啦,人们的心里充满期待,充满喜悦。这天晚上,祖盛独自一人走出场子,被装扮得十分精美的广合戏园迷住了眼神。猛然间,数年前在这里帮着爹照应着场子的情景浮现眼前,仿佛看见那个一心想跟着爹学关公戏的自己正站在门前冲着他发笑,那个叫爹申斥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自己,正委屈地看着他想诉说什么。多么快呀,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啦,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
这时小六子来到他的身边,告诉他柳师长派人来叫他到虎坊桥去一趟,有事情找他商量。祖盛和六子转身欲走,忽见几个壮实的大汉迎面而来,他们目露凶光,每人右手上都搭着件衣裳。不用说,从军之人都明白,那件衣服下面一定藏着一支短枪,六子想拔枪已来不及了。在这些人中间站着一个白面书生样子的人,他冷着脸子看着祖盛。尽管身处不利地位,六子仍想奋力一搏,手再次插进腰间,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顶在了他的脑门之上。祖盛忙按住六子,示意他别再动手。那个年轻人看着陈祖盛问:“这就是你的特务连长?”祖盛说:“有什么话冲我说,有什么恨冲我来,想上哪儿去我奉陪,别难为我的兄弟。”年轻人狠着脸子问:“和他们无关?我大哥那只手是谁卸下去的呀?”祖盛忙护着六子说:“我已经说过了,有什么话冲我说,都是我做的。”年轻人冷笑了两声说:“行,听说你是条汉子,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我会放了他的。”于是他掏出身上的怀表看了看,吩咐身边一个兄弟说十五分钟后放人。他一摆手,几个大汉带着陈祖盛向前门的方向走去,刚走出不远,一个大汉照着祖盛的后脖颈使劲一击,祖盛便失去了知觉。
简直是祸从天降,师长柳中林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都是干什么吃的?团长出去你们竟然连个人都不跟着?是不是不想要吃饭的家伙啦?”六子和一排站在面前的卫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吱声,最后六子哆哆嗦嗦地对柳中林说:“这些天团长从来不让我们跟着,一跟他就急眼,冲我们不是吼就是叫的,兄弟们只能听他的呀。”真是拿他没办法,柳中林知道祖盛的脾气,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不出辙来,只好命六子带着特务连的人,乔装打扮,四处打探消息,看左思承把祖盛弄哪儿去了。
陈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一般。祖盛刚刚回来,情况刚刚见好,还有那么多好事、大事等着他来做,怎么忽然就叫歹人给抓走了呢?九红疯了一般来到虎坊桥找到柳中林,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柳中林告诉九红,估计是朱马田和左思承所为,并劝慰九红放心,他已安排人去各处寻找了,一定会找到祖盛的。朱马田和左思承怎么跑到一块去了呢?这是哪儿和哪儿啊?柳中林只好将近些时日的事情及他与祖盛研究的对策告诉了九红。九红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没正事的,你说放着那么多事还没做,扯什么朱马田、左思承的闲淡,不是找事吗?”可事已到此又能怎么办?只好再三拜托柳师长一定多派人手找到祖盛。
如今大京班成立在即,陈霍两家人都聚于陈家等待九红的消息。九红回家将从柳师长那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家人,并安慰家人说柳师长已派人分头找去了,希望家人别太上火。尽管如此,陈家二老听后仍十分担忧。再没有能力承受更多波折的陈琏琨急得在屋里乱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霍班主却嘿嘿地笑了起来,霍夫人用手捅了捅霍班主,意思是怕陈家挑礼。霍班主却说:“我看没什么了不得的,就祖盛而言,这点小事难不了他。以往多少比这大的事他都能逢凶化吉,这点事算不得什么。”正这时,祖德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如果这件事牵涉到左思承,那我应该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九红一听,眼睛顿时一亮:“你知道在什么地方?你怎么会知道在什么地方?”
原来,在陶思萦去世后,祖德一直想找机会给情人报这个仇。几年里他一直瞄着左思承的动向,多次发现左思承总去城郊的一处大宅院,但那里保卫甚严,自己始终无法得手。他相信左思承如果做什么隐蔽的事情,一定会在此处藏身。
九红和家人认为祖德说得有一定道理。于是九红带着祖德来到虎坊桥柳中林的住处,柳中林一听祖德所说觉得有门,便亲自带领一班人马直奔京郊左思承处而来。
夜深人静,乌鸦枝头晕晕欲睡,半边残月遥挂天边。一行人远远下得马,夜行衣打扮,按祖德所指方向潜行而来,只望见眼前一片大大的宅院,柳中林一挥手,两个小队迅速将小院团团围住。特务连一排长飞身上树向里面张望,见院内屋里都有灯光和人影,便将此情况报告给了柳中林。柳中林一听心中暗喜,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不无感慨地说:“世间机缘巧合,天无绝人之路!”
祖盛醒来的时候仍觉昏昏沉沉,只见一个空****的屋子里好像有几许光亮,刚想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椅子上。哗——一盆凉水浇在他的头上,顿时将他冲个激灵,之前的年轻人冷冷地看着他,轻蔑地笑了笑走出去了。不多时,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吊着一支胳臂走了进来,表情是那样轻蔑和傲慢。
来人正是左思承,虽说手丢了一只,可人仍显得精明干练,头梳得光光溜溜,脸养得白白净净,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上显出几分斯文。他细细地打量着祖盛说:“真是山不转水转,想不到一晃这么些年过去,我们能在此处相逢。”祖盛深知已身处险境,但怕也没用。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越是怕越完蛋,他索性哈哈大笑:“是呀,两山难相撞,两水终相逢啊。想怎么着,来吧!”
左思承沉思了片刻说:“革命如何成功?像你这样的人还能混上什么团长,这个时代荒不荒唐?”祖盛笑了:“你还配说什么革命?哄着别人排演什么新剧,干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又跟日本人混在一起,还好意思喊什么革命?”一席话把左思承说愣了。他眯起眼看着祖盛问:“这么说你对我的行踪是有所了解喽?”祖盛说:“那当然,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相不相信,再不用多时,我的弟兄们就会闯进来?”左思承笑了,说:“你们这些人有点能耐我相信,不过这个地方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这并不是大栅栏里的街巷旅馆,这是个你所不了解的地方。”
祖盛不值一提地说:“别太自信了,就是松田老儿的住处,老子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一听这话,左思承认真起来,问祖盛:“你到底都知道什么?都给我说出来,不然你今天可不是掉胳膊掉腿的事了。”祖盛索性一挺胸脯说:“无所谓,看你爷爷哪块肉好就直接往下拉,我还真就没在乎过。”说完,他两眼一闭,好像只等开肠破肚的样子。左思承从身边兄弟的腰间唰地抽出腰刀架在陈祖盛的脖子上说:“姓陈的,你给我听好了,你我两家仇恨非小,你剁了我的手,我就要挖了你的眼。睁开眼睛,我让你再好好看看这人世间的模样。”
祖盛慢慢睁开眼睛,愤怒地说:“我看见了,一个空喊着民主的假革命,一个贪恋别人女人的伪君子,一个爷们儿面前的懦夫。”左思承将刀抽回去,交给身边的兄弟,习惯性地拍了拍手,用手帕掸了掸浮尘说:“早听说陈团长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真气概非凡。陈祖盛,如要你命那是分分钟的事情,可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嗬,不想要我命?那绑我来干什么?不会又冲那把刀吧?”
“哼,算你聪明。不过要刀的不是我,是朱马田。我并不惦记你那个东西。”
“嗯?那么你把我弄来到底要干什么?”
“松绑!”
几个大汉过来将捆绑祖盛的绳子解开,左思承伸出右臂,冲着里面的屋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祖盛跟在左思承身边向里间走去。忽然灯光明亮,但见一个装饰豪华的大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摆各种美味佳肴。落座后,左思承为祖盛满满地斟上一杯红酒敬他说:“岁月如梭,往事如烟,城郊告别,一晃你我弟兄多年未见。后来在军中也听说你许多传闻,甚是传奇,今日再次得以相见实属有幸。来,我敬仁兄一杯。”这一系列举动着实让祖盛觉得突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忙拦住左思承说:“哎,慢点慢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思承望了一眼身边的兄弟,笑了起来,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祖盛,祖盛展开看着,上写:兹委任左思承为华北地区军务肃反处处长,凡该地区涉此类事宜均有裁断之权,望给予便利而行。看完这个,祖盛心里明了一些,将文书交给了左思承说:“哦,左处长,想不到,原来干上特务啦。”左思承笑着说:“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其实我早知道你的人一直在跟着我,你也一知半解地了解些情况,如果我要再不见你,一是担心由于误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二是怕双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起手来造成伤害,更得不偿失。因此,今天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把你请来一叙,望兄见谅。”
祖盛明白了左思承的意思,便问道:“这么说朱马田等一系列的事都在你事先设好的圈套中了?”左思承笑着冲祖盛点了点头说:“是的,的确想通过他了解到底有多少他想拉拢和已经被拉拢的人,同时更想深入到松田纯一下面的网络。据现在的情况分析,中日早晚一战,只是政府希望把时间推迟得越晚越好。这个我们说了不算,要看日本人的,所以我们只能加以防范。今天把你请来要跟仁兄说的是,这件事交给小弟来办,知会太多反倒不利于我的工作。你只管办好你的大班,唱好你的大戏,保护好那把稀世青龙偃月刀。同时传告令弟,当年之事小弟多有得罪。”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断腕说:“我也算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一刻,祖盛心里忽觉一阵沉痛,他真是无法想象,沉浮世事,大浪淘沙,不知谁被冲到哪里,冲刷成什么样子。祖盛郑重地站起身,端起酒杯说:“思承弟一番诉说,兄谨记在心,就按你说的去办,如有用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兄定当效力。”听了祖盛的表示,左思承脸上泛起一片光彩,他非常高兴地举起杯说:“好!尽管乱世之秋,但我等中华儿郎应不负国人,有一份力,发一份光,来,让我们同饮此杯。”
正此时,忽然一片巨响,各个窗子被冲破,一群身着黑衣、面罩黑布的人手持枪刀直扑过来,高喊着:“不许动!不许动!”桌上的人纷纷举起双手,正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哈哈哈……他奶奶的,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在这背静地儿能捉着你们。”祖盛一听便知是柳中林的声音,于是忙大喊一声:“师座,误会,误会……”
忽见寒光一闪,祖盛凭直觉一把推开刺向左思承的尖刀。祖德反过身想再刺左思承的时候,手一把被哥哥拦住。祖盛劝弟弟说:“祖德不可,现在都是自家人,别伤了和气。”祖德一下子愣在那里,什么?自家人?你什么时候和他成自家人啦?祖盛拍了拍弟弟的肩,将左思承方才所诉之事一一告诉了柳中林和弟弟祖德。只听啪的一声,短刀落在了地上,祖德望着哥哥,目光中充满失望,充满悔恨,充满痛苦,自言自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哇……”
回到家里,祖德紧紧插上门闩,不让任何人进来看他,一个人坐在**哭了许久。祖盛深知弟弟难过,守候在他的门前。饭菜热了凉,凉了热,细心的婉秋也和祖盛守候在门前,不敢多说什么。父母也深知小儿子的脾气,只能让祖盛好好劝劝祖德。入夜时分,祖德的门开了,他慢步走出屋望着一院子守候他的家人,难过得抱住门前的哥哥哭了许久。
人们渐渐散去,只有婉秋悄无声息地坐到他们身边,陪着他们兄弟二人静静地坐在院子的榆树下仰望着星空。他们什么也不说,婉秋也不说,只是陪着他们一起望着天上闪烁的繁星,仿佛苍穹中的千百万双眼睛,一闪一闪,是那样神秘。祖德看得是那样痴情,那样专注,他好像在那里寻找着什么,婉秋知道,他一定是在那里面寻找着他最熟悉的那双眼睛。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小哥哥,心说,世上难得还有这么痴情的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