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红不想再唱戏了,这使祖盛感到惋惜,在自己的记忆中她是绝代的艺人。如今家父老了,岳父老了,难道陈霍两大京班就这样在京城销声匿迹了不成?这些时日九红天天抱着丈夫不肯撒手,在她的思想中,她只愿再不放开爱人,享受着眼前这种美满的生活。可祖盛知道,自己迈出了这一步便身许军旅,再难回首,唱戏也只能是生命中那一瞬间难得的享受。可眼下能用什么办法唤起妻子的热情呢?用什么办法振兴陈霍两家在京城梨园的威望呢?这不仅是自己的热情,更是自己的责任哪。
望着一天一天翻过的日历,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自己对家人的这份责任。思来想去,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在陈霍两家争活关公时给陈家出过主意的罗世申,他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于是他找人把罗世申请到家中,将自己的想法和陈霍两家的难处说给他,让他出出主意。罗世申告诉他:“如果陈霍两家要走出困境,霍九红想东山再起,一定要适应当今的形势,排演新剧目,否则怎么整都是换汤不换药,戏迷不会买账。”
“排新戏?排演什么新戏呢?”
罗世申说:“当然还是要扬己所长,避己之短啦。比如说陈霍两家都以红净戏闻名于国人,那咱还得在这个戏路子上打点子,只是戏要新内容,是从前没有演过的。”祖盛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对罗世申说:“久闻先生善于创作,戏剧戏剧,一剧之本至关重要,先生能否为我陈家写一部新戏?”罗世申说:“只要陈少爷不嫌弃,我自当效力。”祖盛二话没说,从抽屉里取出一百大洋交给罗世申,说:“这是订金,先生先拿着,本子出来后,我再付一百。”罗世申见祖盛如此敞亮,便把大洋装进口袋,对祖盛说:“五日之后我定前来交本子。”
五天后,罗世申果真来到陈家,将新剧本交到祖盛的手中。祖盛一看本子,剧名叫《关公月下会貂蝉》,便问罗世申为何写这部剧。罗世申对他说:“天下第一勇士会天下第一美女,从人物关系和结构上看,应是上乘之作。”祖盛听后觉得有道理,罗世申接着说:“记着,你岳父当年有这出私房戏,但这是按新路子写的,跟他那个是两码事,里面的人物所有的戏剧行为与以往都有所不同,如曹操、张飞、吕布,特别是貂蝉,在这里的人物塑造、戏剧行为都跟过去有所区别。你可以根据自己的设想展开思路进行创排。”祖盛翻开略略一看,从剧情到唱段写得都很精到,于是又拿了一百大洋交给罗世申。
罗世申很高兴,简单客套一番后,将大洋装进口袋。二百大洋也不是小数目,在兵荒马乱的年月,省吃俭用的够一家人活个三年五载啦。祖盛手拿新剧本叹息了一声说:“这出戏九红如能唱貂蝉就好啦。”罗世申没弄明白地问祖盛:“这出戏不就是为霍九红写的吗?”祖盛听罢摇了摇头,将九红不肯再登台唱戏的事对罗世申说了,并希望罗世申出个主意。罗世申笑了,说这有何难。他对着祖盛的耳朵嘀咕了一番,祖盛一听直拍大腿:“对呀,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出这个主意呢。”
一天,九红从外面回来,见祖盛一个人在屋里连哼带唱比比画画甚是专注,像没看见她似的。她猛地拍了下丈夫,问他比画什么呢。祖盛告诉妻子,说他想在临走前好好唱出大戏。九红说那不是现成的事嘛,还至于这么神道哇。他对九红说:“面对当下的形势,我不能再唱过去的老三出啦,要唱我只能唱新戏。”“唱新戏?唱什么新戏呀?”九红弄不明白地问他。祖盛对妻子说,他让罗世申给他创作了一部新编的历史戏,叫《关公月下会貂蝉》。
“《关公月下会貂蝉》?”妻子一听,心说,这出戏好哇。于是问祖盛:“那你准备和谁唱啊?”祖盛想了想说:“我合计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能跟别的班子唱,要唱只能与婉秋唱,好歹是咱陈家班的人哪。”“呸!”九红不高兴了,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下子甩到墙边,气哼哼地坐在床边,理也不理祖盛。祖盛走到她的身边问她怎么了,九红白了他一眼反问他:“还怎么了?嫌我老了,拿不出手了是不是?”祖盛说:“瞧你说的,我喜欢都喜欢不过来,怎么能嫌你老呢?”
“不嫌我老,你怎么能想起来和婉秋唱?不嫌我老,你怎么能让她跟你演貂蝉?她长得比我漂亮吗?”
“瞧你说的,不敢说全天下,这满京城上哪再找比你更漂亮的人哪?”
“既然我漂亮,那是我唱得没婉秋好啦?”
“又来了,霍九红谁不知道?你的能耐道行那是天生的好角儿啊。”
“我又漂亮又好角儿,可你跟她唱戏,这不成心眼儿我吗?”
祖盛笑了,说:“你不是不想唱戏了吗?我就寻思让你轻闲点呗。”九红白了他一眼,说:“有这么让我轻闲的吗?我不想唱是我不唱,可我并没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唱啊。这锣鼓一响,你跟别人会什么蝉,我这张脸往哪儿放?人们会说难怪她不灵了,连她男人都懒得跟她一个台上唱戏了。”祖盛听完拍了拍脑袋,说:“嘿,你瞧我呀,咋这么疏忽?咋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对对对,这出戏无论如何都得咱俩唱,咱俩唱才是绝配呀。”九红抿嘴乐了:“谁跟你是绝配呀?本姑奶奶唱角儿的时候,你还在台下拍巴掌呢。”祖盛点着头咧着嘴说:“那是那是,不就因为我巴掌拍得响,你才瞟了我一眼吗?”
“德行。”这时九红仿佛消了些气,转而顽皮地问祖盛,“告诉我,我当时瞟了你一眼之后,你是什么反应?”祖盛抬起头想了想说:“那一眼哪,看得我神魂颠倒,想入非非,虽说我家刚来京城,咱俩是天壤之别,可我还是想,如果能把这个姑娘娶到手,那简直比当皇帝还幸福。”九红敲了他脑门一下说:“我就知道你拍巴掌没安好心,像你这么骚烘烘的人还能安心看戏?看完了戏还跑后门堵我,请我吃饭,幸亏没上你的当。”
祖盛笑嘻嘻地问九红:“那后来咋就上我的当了呢?”九红撇了下嘴说:“好女怕缠郎嘛,架不住你天天地去呀,再后来知道你是陈家的大公子,又会哄我逗我,再说你又帮了我家的忙,我也是心存感激,就上你的贼船了嘛。”祖盛仍调皮地问:“再后来呢?”九红说:“再后来不就跟你到你家来了吗?骚烘烘的样子。”祖盛问:“再后来呢?”九红知道入了丈夫的圈套,捶了他一下说:“哎呀,讨厌……”祖盛调皮地一下把妻子按倒在**,边扒扯她的衣裳边装狠地说:“叫你说我骚烘烘,叫你说我骚烘烘……”
祖盛边扒扯,九红边捂着衣裳说:“别闹别闹,门没插呢,别孩子一会儿进来啦。”祖盛不管不顾地说:“进来就进来,正好让他知道什么是爹。”九红一拱屁股把祖盛拱到了一边,捂着嘴笑得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说你咋这么不着调?怎么什么话都能从你嘴里冒出来?”祖盛提着裤子过去把门插上,回过身又扑到九红的身上,这回九红显得那样顺从,把被子取下来盖在她和祖盛的身上。忽听门被嘭嘭地敲响。“嗯?谁呀?”两个人都被这敲门声弄愣了,九红掀开被子问:“谁呀……”
“娘,是我……”
“什,什么事呀……”
“我想找我爹,让他陪我出去逛逛。”
九红用手捅了祖盛一下悄声说:“咋样?要不把门插上是不就坏了?”
“娘,开门哪,我找我爹出去呀。”
九红有些为难地看着祖盛问:“咋办?孩子这些天就想缠着你。”
祖盛说:“竟扯,我现在哪有时间陪他呀?”
九红想了想对门外说:“儿子呀,你先自己待会儿,爹正跟娘办正事呢,等事办完了你爹再跟你出去呀。”
“我不嘛,爹本来答应我的嘛。”
九红显得没办法的样子看着祖盛说:“这可咋整?孩子磨人,要不……”
祖盛一听不干了:“什么要不?那哪行啊?你起来,我跟他说去。”说完他撩开被子,光着屁股走到门前,冲着门缝对儿子思明说:“儿子呀,爹和你娘正商量着以后给你娶媳妇儿的事呢,等过一会儿我们俩商量完了,爹带你上前门逛去呀。”
“那你可得说话算数,这回可不许逛一会儿就走哇。”
“好好好,这回说话算数,说话算数。”
“好,那我回屋等你。”
“得嘞,就这么定啦。”
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祖盛乐了,心想我咋这么有才,这么能耐呢?回过身来正望见妻子手拄着头迷离地望着他,美人哪美人。这一刻春心**漾使他亢奋不已,说什么关公会貂蝉?貂蝉哪有你美?他一个高蹦到**,把头和身子钻进被窝里,美美地喜欢自己的女人去了。
说话就要算话,不能失信于人,哪怕是对自己的儿子。喜欢完自己的妻子,他便领着儿子思明去逛前门,逛完前门又领着他遛天桥,看翻跟头打把式。此时祖盛的心情美美的,看着聪明漂亮的儿子,仿若看见当年的自己。不,比看见当年的自己更美。
正这时,他忽见一个驼背的人在乞讨,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没有了常人的模样。当将一个破碗伸向祖盛的时候,他不免微微一怔。祖盛向这个人看了一眼,忽觉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当年广合戏园的周老板吗?怎么这模样啦?他下意识地拉起他的手,这双手像破树枝般粗糙,周连德羞怯得转身欲走,被祖盛一把拦住。这一刻使他想起在自己被抓的那天,朱马田在舞台上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前胸穿过后背,他倒在血泊之中。对,就是这个人,这个曾在广合戏园门前挥起过三尺大刀的人。
祖盛在街边给他买了身裤褂,把他带到街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饱饭,之后问起他的境遇。原来自他被朱马田打伤后,家也被朱马田抄了。女儿被朱马田糟蹋之后,听说被他卖到天津的窑子里去了。媳妇儿被他们逼疯了,自己被一个小伙计送进医院,好歹算保住了性命。他时至今日半个身子仍疼痛难忍,没有能力做事,所以只好沿街乞讨为生。说到这儿,周连德哭了,哭得很伤心,嘴里不停念叨女儿淑萍的名字。
不听则已,一听祖盛的肺快气炸了,不见此人还倒忘了,一想起此事顿时有一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之感。对呀,这个朱马田怎么能放过?他问周连德,这个朱马田现在何处,以什么为生。周连德告诉祖盛说这小子现在可惹不得,靠上英国的大买办啦,不仅有钱,也很有势,在前门珠市口那儿开了个好大的烟酒行,还在边上开了个烟馆,可阔气着呢。“哦?还开了个烟馆?你知道叫什么名吗?”周连德想了想说:“叫什么什么海德曼烟馆,对对对,海德曼,海德曼烟馆。”
嗬,祖盛一听笑了:“名起得还挺花哨。”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二十块大洋交给周连德:“周老板,好歹我们也算缘分一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家人我帮你找,你的仇我帮你报。”一听这话,周连德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拉着祖盛的手说:“少东家,如果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能把我女儿找回来,我一辈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呀。”祖盛说一定尽力。他气得仿佛是对自己说:“朱马田,海德曼,老子要不把你砸个稀巴烂就枉称九鬼魔头!”
这些天谁也不知道祖盛和九红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叨叨咕咕的干什么,只有胆大的母亲扒着门缝偷偷地听了几次,回屋告诉班主说他们好像是在说戏呢。“说戏?能吗?他俩在一块说戏?别逗了,是是,是说戏,可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戏。”乌夫人一听不高兴了,说:“你这老家伙咋也这么不着调了呢?”陈琏琨说:“不是我不着调,这压根就不挨边的事呀。”乌夫人说:“不信你听听去。”父亲于是也好奇地偷着扒门缝去听。还别说,一会儿一个兄嫂,一会儿一个官人的,这是哪出哇?再细听,也品不出来,这辈子看的戏也不少啦,以前怎么也没听过这出戏呢?但忽然间他从心里觉得幸福,他仿佛从这条狭窄的门缝里看见一道曙光,这道曙光绽放出陈家班的未来和希望。他拉着夫人的手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还别说,这两个小冤家还真琢磨戏呢,可他们琢磨的到底是哪出呢?
连续几个夜晚,小两口屋里灯光明亮,他们幸福地勾勒着戏里每个人物的服饰,头饰,盔甲,兵器。戏是新的,一切都应该是新的。红绿相间如诗如梦,曲线幽幽意韵深沉。细想想,自己也是唱了半辈子戏的人了,可还从未想到能唱一出自己创造出来的戏,实在是件令人欣喜、叫人激动的事情。望着丈夫精心的设计,勾画,九红是那样幸福和自豪,直到此时她还在琢磨着,这是那个当初拍着巴掌的青年吗?人可真怪,二十多年光景真能判若两人。看着妻子投来迷离的目光,祖盛想放下手中的笔,九红突然对他说:“不许胡闹,快干活。”
祖盛笑着说:“你看你,你要让我好好干活,就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把我搞得神魂颠倒的,我还能干下去了吗?”九红乐着说:“哎,你能不能不总那么骚哇?你说你总这样,你离开我我能放心吗?”祖盛说:“我不是跟你保证过吗,我这杆枪那是你专用的,别人钩不响这个扳机呀。”九红说:“是吗?我不信,我看看。”说着九红便过来想撩扯他,被祖盛拦住:“哎哎,今儿个咱谁也别撩扯谁好不好?咱得赶快把正事干了。”
九红笑着说:“你这个死鬼,我咋就拿你没办法呢?”祖盛抬起头想了想说:“是呀,拿我有办法的人还真没几个,我那位军座呀,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啦!”
就在祖盛与妻子琢磨戏期间,六子带着几个兄弟化装成抽大烟的烟鬼来到前门边的海德曼烟馆。高高的举架,中西合璧装饰风格,墙壁上画着**女人的画像,下面摆着红木桌椅和供烟客抽烟的躺榻,再往里一间间隔间飘出如云如雾的烟气。六子和几个手下摆出来京的买卖人的样子,东瞧瞧西望望地感到新鲜。他们不敢抽大烟,可为需要也得装作鼓弄两泡的样子,六子叫过小伙计,很大方地给他两根说是东北的人参,小伙计乐得够呛。六子顺便打听他们这里的老板叫什么做什么,平时在哪儿,等等。小伙计很神秘很小心地告诉他,他们老板叫朱马田,平时不轻易回来,只有来大官和贵客的时候才过来陪着。有时也回来在二楼最里间的大卧房里待着。一般都是这里的一个叫八姐的姘头陪着。
两个时辰后,六子带着弟兄们准备离开,可就在要出门的一刻,忽见几个人迎头而来,一个像贵客似的人显得非常眼熟,六子马上拉低了帽檐,合计这人是谁。左思承!他马上侧到门边让过客人,眯眼瞄着他们。左思承身着长衫,头戴礼帽,一副商人打扮。他仍是高抬头长阔步,一副高傲的样子,唯左手臂用丝带裹着,从样子上看,倒很潇洒。六子的脑子急速运转着,这小子到京城做什么来啦?他速命两个兄弟在门边紧紧地盯住左思承,弄清他的去处住处,自己则马上回去向大哥报告。
听到左思承进京的消息,祖盛陷入了沉思,凭直觉感到这不是什么好预兆。左思承一定是听说青龙偃月刀的事情了,如果再与朱马田掺和到一块,事情还真就复杂了,看来自己这出戏还真不那么好唱啊。他命六子马上回烟馆附近盯住左思承,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六子领命去了。快入夜前,六子回来了,他告诉祖盛说,朱马田的确回烟馆见了左思承,傍晚的时候又与左思承一起去了哈德门饭店。弟兄们跟着他们,左思承住在了哈德门饭店,进了五二五房。他们一直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朱马田才从哈德门出去。
祖盛想了想问六子:“左思承带了几个人知道吗?”六子说:“这个还没全摸清,我把小宋和赵军留在饭店那儿了,让他们随时盯着他们,弄清他们的情况,我一会儿也还回去。”祖盛说:“非常好,不过得精心点,弄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什么路数。为防暴露,你们不妨也在哈德门开个房间,让弟兄们住进去,这样免得引起人们的怀疑。”
六子想了想说:“依我看,干脆把他们崩了算了,免得那么多麻烦。”祖盛说:“这可不行。千万记着过去的教训,不能再鲁莽行事。这是京城。再说还是要弄清情况,知道他们想做什么,顺势而为,就是干掉他们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六子冲祖盛竖了竖大拇指说:“大哥高见,那我就盯着去啦。”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祖盛望着六子的背影,叹息地想,人哪,不是你想过安生日子就能安生的呀,往往是一脚迈出,身不由己呀。
祖盛的心里酝酿着一个宏大的计划,那就是面对新的时代,新的形势,他想说服两位老人,放弃曾有的隔阂与偏见,将陈霍两家合并成一个更大的京班,这样资源更多,名气更大,目标是排演新的剧目,引领戏剧潮流,不枉梨园一世,舞台一生。正当他费尽心思筹划这一构想之时,偏偏冒出一个左思承,又与朱马田勾结,弄不好正在台上之时,就一颗子弹飞过来穿过自己的脑袋。别看平时祖盛显得毫不在乎,可当危险之际,他永远是如履薄冰,心细如发。
第三天晚上,六子又回来了,他告诉祖盛,这两天朱马田天天都在哈德门饭店与左思承会面。六子告诉祖盛,他们买通了一个五楼的服侍,借送咖啡的名义进去几次,的确听他们说什么陈家等等,还常提一个怪怪的名字,叫什么土肥原君。土肥原是谁呀?祖盛愣了,土肥原?土肥原不是日本大特务头子吗?怎么会提到这个人呢?难道朱马田和日本人也有勾搭?祖盛告诉六子,土肥原名叫土肥原贤二,是日本大特务头子。六子说:“对对对,所以他们总提什么‘东洋战略’‘东洋战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祖盛一头雾水,摸不着个头脑。六子告诉祖盛,在前门大栅栏的旅馆里,左思承还有十来个兄弟住在那里,看样子也是长短家伙都带着呢。祖盛一听更觉头疼,心说,不好,看来这家伙还不拉倒了呢,非想来个咸鱼翻身,讨个说法。六子后悔说:“都怪我,当初不如直接把他给做了,也就没这事了。”祖盛说:“也不怪你,咱们哪是草菅人命之人?但凡过得去,何苦非置人于死地。”
祖盛命人西去,带着自己的一封长信,向军长马占魁讨一个说法。苦闷的他独坐家中等待着军座的示下。他知道他大哥一定有比他更高的见解。第三天晚上,一声爽朗的大笑划破寂静,竟是他的顶头上司柳中林走进来。他急忙迎到院里,却只见他一人站在院里,便有些纳闷。柳中林看出他的心思,悄声告诉祖盛,弟兄们都安置在外面啦。说完上前抱住他说:“想不到你这个智多星也有求人的时候哇,哈哈哈!”他显得那样开心。
祖盛怎么也没想到军座会把柳中林派来,便问:“师座怎么亲自前来啦?”柳中林说:“军座听说你要成立一个大京班,知道我老柳好这口,这个机会怎么能不给我呢?于是就派我给你助阵来啦。”祖盛摇着头笑着说:“哪会有这么简单?说吧,军座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把你这个顶头上司派来拎我回营啊?”“哎……”柳中林对祖盛说,“你把军座看哪去了?军座说了,你回家办的那也叫大事,想待多久那就待多久。军座对你呀,真偏心。”祖盛急迫地问:“快说吧,军座派你前来必有密令,告诉我,啥意思?”柳中林笑着点了点他的脑袋,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脑袋瓜儿。”
他告诉祖盛:“军座接到你的密报很是重视,一是你的安全,另一件事便是这个土肥原的事。现在有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人与咱们早晚会有一战,而且他们现在活动频繁,渗透到咱各军中拉拢叛变之人。军座的意思是想让咱就此摸清底细,早有准备比没有准备强上百倍。”祖盛一听,明白了,问柳中林:“为防夜长梦多,是不是尽快动手把他们抓起来?”柳中林说:“不忙不忙,放长线钓大鱼。”说完他笑了,伸出拇指说:“要说军座高明,他就说了,你聪明过人,但身在其中难免不如局外人看得清楚,要不怎么特派本师长前来为你坐镇?”
他说完美滋滋地坐在椅子上,拿出一支烟点上问祖盛:“你的大京班子何时庆典呢?”祖盛泄气地说:“还京什么班?庆什么典?人家枪都顶到我脑门了,我还庆典?找死呀?”“唉,不下诱饵怎么钓大鱼呀,这是引鱼上钩多好的机会呀?”引鱼上钩?机会?祖盛摇着头没弄明白。柳中林无比兴奋地对祖盛说:“成立大京班子是件好事,你呀,就在台上好好地唱你的戏。本师长在你的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唱另一出好戏。咱俩这一里一外,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祖盛顿时心领神会地与柳中林一起竖起拇指。
小人得志高抬腿,现如今的朱马田衣冠楚楚,再不像当年跟在别人后头混江湖的样子。守着洋行烟馆的他财大气粗,出入豪华场所一掷千金,不仅一般人要高看一眼,就连军警宪特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他在交往中又结识了一位日本洋行的老板松田纯一。二人在走私洋货上曾大发横财,特别是走私几批军火,大捞了几笔。现如今日本在世界上的地位很高,在中国的势力也不小,连政府对日本都惧怕几分,他更是大事小情仰仗这位松田纯一为他撑面,靠日本人吓唬身边的买卖人要给他几分便宜。
朱马田与松田纯一越走越近,越处越深时慢慢发现,这个人远不是什么买卖人,而是一个隐藏很深的特务。他想撇清关系时已来不及,因为他偷运军火、贩卖鸦片都是死罪,此时把柄已被日本人牢牢地攥在了手中。他只想和日本人一起发财,可日本人不答应,要求他以洋行老板的身份替日本人办事,让他不惜重金笼络中国军队高层,不仅为他提供大笔钱财,同时答应他一旦日本帝国主义势力在中国有所发展,他将得以重用,享不尽荣华富贵。
刚开始的时候朱马田也曾痛苦过,出卖良心可以,可出卖祖宗是千刀万剐之罪。他吃不香,睡不着,浑身上下直冒虚汗,躲在黑暗的小屋里苦闷了好几天。可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要让日本人惦记上,就像被一条大蚂蟥叮上一样脱不了身。既然怎么都是死,那就可一头吧。最后他一咬牙,既然日本人给钱,给好处,干!在这个决定下,他终于迈出了背叛祖宗,背叛祖国的一步,踏上了日本人的贼船。
接触上层,接触军界,接触洋人,慢慢这些事成了他的主要任务。大小情报陆续被送到日本人手中,朱马田得到主子的大大嘉奖,被松田纯一秘密带到旅顺会见了土肥原贤二,土肥原对他大加赞赏。酒席间,土肥原告诉他:“中国处于内忧外患之时,军阀混战之秋。政府腐败,国人贫弱,民无希望,一盘散沙,被大日本帝国占领和统治已是迟早的事情。只有大日本帝国才能拯救中国,只有大日本帝国才能帮助中国,赶走洋人,给亚洲带来和平与繁荣,建立‘大东亚共荣’,共同抵制西方列强。那个时候,朱马田你的功劳是大大的,不仅是日本人的朋友,也是中国福音的创造者。你使命在身,前程远大,应有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听了土肥原的一番话,朱马田激动得泪如雨下,他不仅为自己的付出感到高兴,更为自己的努力感到自豪。他向土肥原行了个军礼:“我将誓死效忠大日本帝国,永不背叛。”
与土肥原的会面如点燃了他人生的希望,明确了他人生的目标,“是呀,土肥原君高瞻远瞩,有大格局。只有靠日本人,我们才不会再受洋人的欺辱,才有‘大东亚的王道乐土’哇,我朱马田要在这个宏伟大业中建立功勋,让人们好好看看我朱某,有朝一日得会风云。”从那之后,他更加积极地搜集各方面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松田纯一。拉拢军界的人是松田纯一办不到的事情,朱马田勇挑重担,把这项任务视为己任,开始了奔波。在他的策动下,不少人已有了背国亲日的倾向,一旦时机到来,这些人将是他们下手的对象。在寻找中,在河北驻守的第三师副参谋长左思承这个名字渐渐地进入他的脑中。
朱马田早就闻听此人曾是最早号召革命、响应共和的激进军人,虽说少年得志,可后来一直不得其位,尤其被人砍掉一只手之后便颓废不堪。颓废的人是最好下手的对象,于是他寻根找线地捋到了左思承的帐下,求之一见。二人相见一拍即合,特别是对京城陈家班有着同样的反感与憎恨。左思承始终怀疑砍他手的是陈家人,如今陈家再次将宝刀取回手中,更使这一猜测得到证明。因此,当朱马田把叛国亲日思想渐渐灌输给他的时候,左思承当即表示接受,同时非常激进地大骂政府腐败,无能,连陈家当土匪的儿子都能当团长,这不乱套了吗?法之不法,国之不国,成何体统!
这些天他们一起聊得十分投机。为显自己有本事,朱马田告诉左思承,多在军中发展朋友,如有所成就将带他去旅顺拜见本庄繁司令。左思承感到无比兴奋,能见本庄繁司令,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他告诉朱马田,他在日本休养多年,早就听说过本庄繁司令的传奇人生,如能相见并紧紧跟随,那将是他人生最大的追求。朱马田听后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告诉他不成问题。在朱马田的安排下,松田纯一会见了左思承,对他很是器重,交谈间通过左思承断手的经历,了解了青龙偃月宝刀一事。松田纯一曾听说过这件宝物,也听说英国人一直在寻找这件宝物,可始终未能得手。他了解这件宝物不仅仅有多颗宝石,更珍贵的是这把宝刀凝聚着大清王朝的太后与一位梨园名伶的一段传奇往事,因而闻名于世,不仅有着很高的美学价值,更有着厚重的历史价值和人文价值。
一天,松田纯一把朱马田叫到他的居所,交给他一个任务,说日本非常想得到那把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存放于日本的博物馆中。这可难住了朱马田,他深知这把刀岂能轻易到手。于是他故作不明地推说,这把刀几易其手,不知它如今落入何处哇。松田纯一告诉他,他派出去的人打探到,这把刀目前就在陈家班的手中,要想尽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中。无奈之下朱马田找到左思承商量,左思承认定宝刀在陈家,并希望借这把宝刀之事报自己的一箭之仇。朱马田于是撒下人马去打探,不久,下面的人还真打探到情报说,近些时陈家的长子陈祖盛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了,听说他要成立什么大京班,还要在庆典当天拿这把刀唱关公戏。朱马田心知,自己就要面临一次艰巨的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