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声,锣鼓喧天,彩带飘飘,恭贺纭纭。新庆班正式成立,各界宾朋喜聚新庆班,将梨园界两大世家荣辱与共称为佳话。曾有的过往如昨日陈酿,苦中有甜,悲中有喜,大起大落,如诗如梦。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首,纷争过后共春秋。演了一辈子戏的人也未曾编出如此精到的剧目,活了一辈子的人有几个有如此荣辱相交的人生?人们谈论着陈霍两家的往事,称赞着两大班子合并的高明。展眼望去,两大班的阵容,两大家的势力,京城之内还有谁家可敌?

大戏即将开场,祖盛也学着当年父亲的样子,斩杀白毛鸡,拭血刀头,供上偃月刀,躬身三拜,显得那样诚挚,那样庄严,使身边的人都感到肃穆。

陈琏琨望着儿子的举止,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不免有种酸溜溜的感觉,被正走过来的霍思纯看在眼里。他对着陈琏琨嘿嘿笑了笑说:“唉,老猫房上睡,一辈看一辈呀。还别说,你当初这一套程序,还真把梨园界的人弄得神魂颠倒呢。”陈琏琨说什么叫一套不一套的,这是规矩。霍思纯说:“我懂我懂,是不是看人家唱戏,自己又犯瘾啦?不着急,等他唱完了,哪天咱俩再好好比画比画嘛。”陈琏琨叹了口气说:“唉,怕是心有余力不足啦。”霍思纯笑了笑,说:“是呀,有道是江山代有后人出,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啦。”

正说话间,孙子霍思明来到两位爷爷的身边,霍思明长得标致可爱,彬彬有礼。见了爷爷们问寒问暖,很是得体,他告诉爷爷们自是来看爹娘和爷爷演戏的。两位老爷子见了这个孩子乐得合不拢嘴,谁都争着去稀罕。陈琏琨问思明今后准备做什么,霍思明说唱戏呀,唱关公啊。陈琏琨感慨地对孙子说:“为什么非要唱戏呢?咱唱了两辈子戏的人家啦,还没唱够哇?太苦啦,你这么聪明的孩子,难道就不能干点别的吗?”霍思明忙说:“为什么不唱戏?我的两个爷爷,还有我爹,都是咱们关公戏唱得最好的人,我怎么能不唱戏呢?我是未来的活关公啊。”霍班主哈哈大笑起来说:“孩子呀,你可真是我的好孙子,看来爷爷没白给你起这个名字呀。怎么样啊陈琏琨?要不说怎么让他姓霍呢。”

霍思明告别两位爷爷上后面看爹去了。望着后生,两位梨园老人心中充满幸福。转过眼,陈琏琨却没好气地对霍思纯说:“我可跟你说,当初你给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可是把我气够呛呢。”霍思纯忙说:“嘿,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提它干吗?当初是怎么个缘由你也知道。琏琨哪,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聊,想当年你是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一个好角儿,看了你的戏不得不敬重三分。可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你连年走背字,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线和尊重?太后恩宠有加无可厚非,可那些个财宝真比亲情、比命还值钱吗?”

听了霍思纯的话,陈琏琨仿佛陷入了沉思。这个连自己都答不明白的问题已困扰他很多年了,连颜世龙这样的挚友都远离了自己,在梨园界自己还有几个朋友哇?不免心中一阵难过,两行老泪顿时涌流而下,他背过身向里面走去,以免让霍思纯看见笑话。

霍思明遵照父亲的吩咐,将拜过的青龙偃月刀送至前厅展位,以供今晚前来看戏的人观赏。对这件事情,老班主陈琏琨甚是不放心,也曾几次跟儿子计较过,他实在担心这把刀再叫人抢走。他又说服不了祖盛,虽说这把刀是他的,却是大儿子帮他找回来的,再加上如今新庆班已由大儿子挑班挂头牌,班子由他做主啦。老班主望着小孙子拿着宝刀向前厅走去的背影,仿如看见一个时代渐渐远去。

夜色渐渐幽暗,灯火初染市井。秋天的风给人们带来阵阵爽意,广合戏园高搭彩棚,五色飘带随风摆动,门前聚集着许多争看新庆班大戏的人。即使看不上戏,也要在这里倾听和感受新庆班成立的盛况,这不仅是梨园的盛事,仿佛也是他们的节日一样,他们渴望分享这种快乐,感受这份喜悦。

大门敞亮地开着,一把青龙偃月刀伫立在大堂之上,那样惹人注目。即便隔着较远的人也不停向里张望着,大家窃窃私语,不就是这把刀吗?被人们传得神神秘秘。不就是这把刀吗?曾经是那样轰动京城!

应邀前来的宾朋陆续走进戏园,无不在这把青龙偃月刀前瞻看一时。人们知道这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刀,不仅仅是因刀头之上有稀世珍宝,更因为那里面有皇族对一代艺人的宠爱,对国剧艺术的尊崇,有一位艺术家为此荣辱一生的事迹,是大京班的人不计前嫌,心怀忠义,面向未来的象征。望着上面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望着金灿灿光彩夺目的大刀,人们不免生出几分敬仰,几许感慨。

梨园人士、达官显贵纷纷前来拜贺,忽然几个身影出现在人们面前,他们穿着讲究,斯文有礼。尤其前两个,一个西装笔挺,留着一撮很有特点的小黑胡;另一个头发光光,身着灰色长袍,手拿一支翡翠烟嘴,潇潇洒洒,很是气派。他们不是别人,一个是日本商人松田纯一,另一个便是现如今不可一世的洋行老板朱马田。尽管他过去长得狗头獐脑,塌鼻鼠目,可这些年的养尊处优使他脱胎换骨般地发生了变化,大有今非昔比之感。人们对他的到来有些吃惊,因为知道此人与陈家有着不悦的过往。

朱马田显得稳重,平和,他陪着松田纯一来到被围栏隔着的青龙偃月刀前认真地观望着。松田纯一从怀里取出眼镜戴上,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想辨认它的真伪。为此事他特意从国内请来近十个一流的行盗高手,加上朱马田手下十几个武功能人,左思承一帮兄弟,下手取刀不在话下。可假如这把刀是赝品的话,不仅暴露了日本的意图,更会叫人笑掉大牙。看到刀头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和精美的做工,凭多年的经验,他认定这就是那把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但他还是反反复复、小心翼翼地询问朱马田,这把刀是否是真品,朱马田打一百个包票地告诉他,从多方面得到准确的消息,这把刀是真品。

听了这句话,松田纯一仿佛得到了更准确的认证,才放下心来。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感到这把被人们传了又传、几易其手的宝物将通过他的手,存放在自己国家的博物馆里,其中的光芒也将把自己这份辛劳永远载入史册。他又上上下下打量打量前厅,前后左右看了看进出和观瞻的人群,对着朱马田耳语了几句后,转身向戏园门外走去,消失在市井之中。

左思承带着随从走进戏园,站在这把青龙偃月刀前,显出几分冷峻。目光中充满藐视一切的傲然,增添他几分孤傲。他上下左右打量着,仿佛合计着什么,目光忽然落在正准备进场子的朱马田身上,见朱马田向他招手,便过去一起走进了场子。朱马田小声地问他,会过陈祖盛后的这几天再没更多的反应吗,左思承告诉他说没有,看来陈祖盛对他还是深信不疑的。朱马田告诉他:“姓陈这小子可不白给,咱们的情形他掌握得不少,这次我做面上的文章,烦老弟你从另一侧下手,料他再聪明也想不到这一招,所谓英雄出少年,老哥我可就指望着兄弟你啦。”

左思承假装客气地说:“没什么出少年,只是多一分计算,多一分胜算罢了,做到有备无患是兵家之道。”朱马田乐了,说:“还得是带兵之人,哥哥研究水路、陆路的买卖还行,研究这争夺之计谋还要向弟弟请教一二。”说完,他们走进场子,在座位坐下,左思承纳闷地看了看朱马田问:“松田先生怎么还没过来呀?”朱马田说:“过来啦,欣赏完这把青龙偃月刀之后就走啦。”左思承轻蔑地笑了笑,说:“东洋人,总是比狐狸还狡猾,坏事都由别人去做,好处都是他们来得。不是我跟你说呀朱兄,跟他们打交道,你得留点心呢。”

朱马田笑了笑说:“嘿,你是军人,我是商人。你们还有点血性和豪情,哥哥我不说有奶便是娘,可也得找个硬实的靠山不是?你说从咱们大清到现在的民国,你看看,换汤不换药,都他娘的欺软怕硬。什么时候不是洋人在这儿打腰?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现在又换成了日本人。只要你站在他们身边,就没人敢惹你,不然的话欺负死你。”听了他的话,左思承闭上眼睛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仿佛是对他的观点无奈的认同。

这时忽见一个壮实的大汉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此人头戴礼帽,上罩古铜色绸衫,一条光闪闪的金链搭在怀中,手提一根考究的拐杖,一派富商的样子。他笑呵呵地冲左思承点了点头说:“哟,原来是左老弟,这么巧?”边说边坐到左思承的身边。左思承一看便认出这是陈祖盛的上司,柳中林师长。柳中林这个时候的出现和这身打扮,大大出乎左思承的预料。他忙起身冲柳中林客气地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称呼。柳中林忙说:“哎哟,就是贵人好忘事。”边说边伸出手去说:“古董商陶中秀哇……”

“哦,陶老板,陶老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说着,左思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好像一副好忘事的样子,“我说嘛,看着这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啦。”接着,他忙将柳中林引介给朱马田:“这位是我的朋友朱马田先生,这位是古董商老板,陶……陶……”柳中林忙接过话说:“陶中秀。”

双方站起身来相互握了握手,朱马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冲柳中林点了点头坐下来。他忽问柳中林:“陶先生,小弟也十分喜爱古董,不知陶先生在哪儿设店哪?改日到先生店里拜望。”柳中林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说:“兄弟家在西安,不在京城开店,这位仁兄如果喜爱古玩可随时到西安找小弟,愿为朱兄效力一二。”左思承忙插话说:“是呀是呀,陶兄是西北的古董商人,手里有不少镇国之宝呢,朱兄如有兴趣,改日小弟可陪朱兄去逛逛。”朱马田甚有兴致地说:“好哇,今日有幸,可谓相遇知己也。”柳中林也笑着说:“哪里哪里,能见识到京城海德曼商行的朱兄,此乃三生有幸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乎,左思承却显得不大自然,他起身欲走,却被柳中林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按住。柳中林热情地说:“哎,左老弟呀,都说你少年得志,骄傲得很呢。上次的酒没喝好,今天在这儿碰上你,看完戏,你得陪哥哥我好好喝几杯呀。”左思承点了点头,说:“是是是,今天一定陪大哥好好喝上几杯。”朱马田饶有兴趣地又问柳中林:“陶先生这次到京城是采货呢,还是卖货呢?”柳中林笑呵呵地说:“当然是采货呀。”朱马田接着问陶先生采些什么货,柳中林显得神秘地小声说:“不瞒二位说,兄弟我是专门来买前厅那把青龙偃月刀的。”

一句话,把眼前的二人都说愣了。柳中林像没那么回事般地看了看他们,仍神秘兮兮地说:“不瞒你们说呀,听说好多人惦记这把刀,连东洋人都掺和进来啦。”左思承听了这话脸上显得很尴尬,朱马田却说:“是吗?那陶兄可要费一番周折呀,不过据我所知,这把刀陶兄看来是拿不去了。”柳中林像不明白似的问:“怎么?怕兄弟我出不起这价啊?”朱马田笑了笑说:“这个,这个,怕是没人能出得起这价吧。”柳中林不屑一顾地说:“这话可不对,这个世上不论什么,有东西就有价,有价就有买。兄弟我这次是慕名而来呀,是志在必得。”朱马田哦了一声,眯起眼睛看了看柳中林,说:“那小弟可得刮目相看了,小弟听说,此刀乃无价之珍宝,为此刀不知惹过多少麻烦,掉过多少人头哇。”柳中林毫不介意地说:“别听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我才不信邪,越是传得神乎,老子越感兴趣,我这次把大洋备得足足的,我就不相信得不到此刀。”

突然的巧遇使朱马田心犯疑。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什么古董商?纯属扯淡。一手的老茧,分明是行伍出身嘛。他怎么会与左思承如此熟悉?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套头?朱马田百思不得其解,他闭上眼睛,脑子飞速旋转着,左思承?陶中秀?这里面是怎么回事呢?

霍思明按照父亲的吩咐,再次将青龙偃月刀取回后场,在路经场子的时候,这把闪闪发光的宝刀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和兴致,人们仿佛从这把宝刀里看到许多东西。

锣鼓阵阵震**京城,乐曲声声余音绕梁。新庆班的大戏开场了,好角儿陆续登台,风采各不相让,谁看过这般演绎的张飞?谁又看过这般演绎的曹操?两大闻名于国人的活关公啊,半世风云的争霸,半世烟雨的恩怨,此一刻融为一江春水。当霍九红长调一声“喂呀”引来场内爆棚的掌声,这个阔别近二十年的声音仍是那样完美无瑕,如泣如诉。这个曾被国人视为绝代名伶的九红,一颦一笑仍是那般娇媚动人,一歌一舞是那样叫人浮想联翩,这个貂蝉还有谁能与之相比?祖德、婉秋、郑班主、霍达也纷纷登台亮相,引来喝彩连连。“得,马来呀……”一声炸响全场的叫板声,使台下的人屏住呼吸,关云长即将上场了,这个让人们争执二十多年的人物,这个在京城梨园传如泼皮的戏子,这个闯**江湖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就要登台啦,人们瞪大了眼睛拭目以待。

皓月如银乾坤朗,大将飞马离疆场。曹操传下一道令,命我一人许都往。闻说吕布已命亡,孤留貂蝉守月望。欲把姣人配与我,岂不愧杀男儿郎!

一个唱段载歌载舞,洒脱至极,美不胜收。博得台下喝彩连连,引得观众如痴如醉。梨园人和戏迷拍手称快,好一个新庆班,好一个陈祖盛,领教,领教。

场内大戏如诗如幻,场外大戏如火如荼。就在第一声锣鼓敲响之际,六子带领着特务连的兄弟首先抄了朱马田的洋行和烟馆,之后又查抄了朱马田的家。除查抄出大量金条、大洋和值钱的细软外,还在洋行的地下室里发现大量枪支弹药和一些看不懂的文件。一个洋行商人存这么多这些东西干吗?肯定有歹心,也算抓他个证据确凿。六子吩咐人看好朱马田的手下和家人,之后又按柳师长的吩咐去松田纯一的住处。在一个闹市区稍僻静的四合院门前停下了脚步,六子确定了此处的位置后,踢开大门闯了进去,可进去一看,院子和屋里均空空****,无有一人。六子叹了口气说,看来这个老东西早有准备了。

舞台上一身素服的霍九红扮演的貂蝉令人心酸,面对亡夫和自己心存敬意的关云长内心十分复杂,她轻舞长袖泪水涟涟,把台下的人看得好不揪心。

喂呀君爷呀……

我貂蝉苦命薄夫君已故,本是想寻一死相陪亡夫。恨曹贼施奸计阴险歹毒,毁将军于不顾骂名千古。谁不知关将军松柏一柱,谁不闻大丈夫忠义坦途。你莫要中曹贼一箭双颅,害你我于世间名节不顾。

呀……

未曾料此女子名节可贵,与美貌相映彻融融生辉。吕公嫂你且把安心放稳,关云长行事端无惧无畏。

一位大英雄,一个大美女,各自抒发着对彼此的敬重与爱戴,又道出世间人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凄美的缠绵,如泣如诉,叫人感动。台下的人被台上这对夫妻的演绎功力所深深折服。此时又见关云长手提青龙偃月刀与貂蝉边舞边唱着一个动听的唱段:

金华玉翠铸车辇偃月宝光寒,凤阁龙楼飘摇中红烛灯一盏。云中舞霓衫星辰抱月残,绵绵长路香一缕古今岁月憾。粉黛蛾眉塑娇娃一颦惊鸿雁,金戈铁马关山岳回首茫茫然。怡园好春梦忽隐又忽现,长歌一曲贯九州守得魂未散。

今晚戏园内大多是梨园友人和达官显贵,但也有许多生面孔无人认得。有趣的是谁也不问他们是谁,他们仿佛也无心看戏,个个都是眼珠子骨碌骨碌直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祖盛手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口哨响,哗地从不同方向出来好多人。也就在此时,从台后拥出一群身着军装的卫兵,手端着枪啪啪啪啪一通扫射,一条条火舌直接撕裂行盗者的胸膛。场内场外顿时枪声大作,三伙行窃者早已被柳中林布下的天罗地网罩住。说来也怪,不论台上发生了什么,不论台下观众多么惊恐,锣鼓照常地打着,吹拉不停地奏着。祖盛仍边唱边舞,好像台下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月夜如银如镜,铁马阵阵嘶鸣。征伐声声不静,且看谁敢横行。

唱完此段,“关公”身背青龙偃月刀做出完美的亮相,指尖直指台下的朱马田。

从来还没见过如此演戏的台下众人乱作一团,冷不防左思承抽身而走,可当朱马田想走的时候已来不及,他只感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自己的腰间。柳中林笑呵呵地对他说:“哎哎,老实地坐着看戏,动一动就要了你的性命。”直到此时朱马田方知,自己早已落入陈家设下的陷阱之中。

戏中戏尚属首见,新庆班的传闻被梨园人越传越神,这回可真开了眼了,这哪是什么关公月下会貂蝉哪,明摆着是演绎生死硬抢偃月刀哇!

从朱马田的口中得知十五个亲日的营级以上军官的名字,柳中林将此情报上报至军政部。之后又从朱马田的口中得知,当年他以五十两银子,将周连德的女儿卖给天津花柳巷的一个老鸨子了。得知这个消息,周连德心如刀绞,即便把闺女找回来也是废人一个啦,他泪流如注,浑身颤抖,可怜巴巴地望着陈祖盛,希望能给他做主。祖盛明白周连德的心思,他望着周连德问:“周老板,依您的意思?”

周连德忙说:“陈班主,您给我做回主吧,我想让他死。”祖盛听后明白了周连德的意思,望着朱马田说:“朱马田哪,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想当年你犯了事是周老板从大牢里把你捞了出来,可你不仅不感念他,还对人家痛下杀手,把他的女儿卖进窑子。像你这种没有人味的东西,猪狗不如。今天我就把你交给周老板啦。”被五花大绑的朱马田自知把他交给周连德等于让他送死,于是他把头磕得砰砰响,苦苦哀求祖盛饶他一命。祖盛对他说:“现在我只能把你交给周老板啦,他如能饶你不死,与我无关,你去求他吧。”说完,他冲周连德一抱拳离开了屋子,就在他转身还没走出五步远的时候,便听见里面棍子落在骨头和肉上的声音和朱马田鬼一般的号叫。

在六子的配合下,这天夜里把朱马田蒙上眼,捂上嘴,拉到天桥的大空场上。空旷的场子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清冷,六子按照周连德的要求,从侍卫手中借了五匹马。起初六子也不知他借马要做什么,到了大空场才发现,周连德已备好了五条长长的绳子。六子立马明白了,心说,这可真够狠哪。转念一想,可也难怪,这朱马田死有余辜。像这么阴损坏还真就不多,这人世间哪,像这样的人应当有一个杀一个。于是他让手下的人按照周连德的要求,把每条绳子套在马上以及朱马田的头上和四肢。

五马分尸,只是在说书中听过,还从未见到过,今天也是借周连德的光看看。一条条绳索套好后,周连德上前把朱马田的眼罩和捂着嘴的布巾取下来。朱马田一开始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可能一死。当眼罩被摘下来,借着一束火把看到手脚和脑袋都被拴在一匹匹马上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号叫一声。这一声叫得是那般绝望。周连德慢步走到朱马田的身旁说:“姓朱的,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朱马田哭号着对周连德苦求:“周老弟,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哥知道哥坑了你,害了你,哥对不住你。只求你赏哥哥我个全尸,让哥哥我换个死法,这,这实在是太吓人啦……”周连德咬着牙说:“不行。不能让你有全尸,像你这样的坏种,不配到阴间去,到那儿你还要做坏事。只能五马分尸,让你进不得祖坟,入不得地狱,当个孤魂野鬼,四处飘着去吧!”

朱马田心说,这个周连德真够狠的,此时后悔也已来不及。他还是不甘心地晃动和呐喊着:“陈大当家的,陈大当家的……啊……饶了我吧……”话说也巧,为寻松田纯一的踪迹,祖盛和柳中林也来到天桥广场,想从朱马田嘴里寻个究竟。

两匹高头大马,带着一队手持松油火把的队伍走近朱马田的身边。祖盛下得马来,望着绝望中狂号的朱马田问他松田纯一的藏身之处,说如果交代其藏身的地方,可以考虑给他换个死法。

朱马田可怜巴巴地告诉陈祖盛,说:“除去过他在前门一带的那个住处,真不知道他现在藏在什么地方,松田这个人非常狡猾,短时间之内你恐难找到他的藏身之所。”祖盛接着问他跟左思承到底是怎么勾结在一起的,他的使命是什么。朱马田告诉祖盛:“这段时间他与松田交往甚密,他与你们接触也是想摸摸你们的底,更多的我就不知道啦。”祖盛又问:“左思承将家人和财宝都转移到了日本,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朱马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祖盛接着问除了西郊的住处,左思承还有什么藏身的地方,朱马田仍是摇着头说:“真是不知道。”

祖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朱马田哪朱马田,你自以为聪明,到头来却叫人当猴耍了,可怜又可悲。如果仅仅为了些私人恩怨,你不必受这样的惩罚,可是你出卖祖宗,出卖国家利益,罪责难逃。加上你作恶多端,手段残忍,行为恶劣,死一百次都有余辜。所谓恶有恶报,今天你落在周老板手里,也算给他个说法和公平。”他看了看身边的周连德,说:“周老板,搭救你女儿的事放在兄弟我的身上。”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跳上高头大马扬鞭而去,身后留下朱马田不停的求饶和哭号之声。

灯光火把远去了,天桥广场再次陷入恐怖的宁静。周连德一瘸一拐地巡视了一下那五匹健壮的高头大马,他拍了拍其中的一匹,边捋着马鬃边亲昵地说:“伙计,一会儿听到动静的时候你卖点劲,把这狗日的脑袋抻下来,我喂你好吃的。”之后,走到朱马田的身边,得意地对朱马田说:“再说几句话吧,这也是你在人世间最后说话的机会啦。”

朱马田深知难逃此劫了,只能惊恐地把脑袋尽量缩进脖腔里呜呜地哭鸣,希望在被五马分尸之前,让头颅再享受片刻的温暖。周连德叹息了一声说:“唉,作恶多端,自承因果吧……”他举起手中的枪,冲着天空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声震**着宁静的夜空,也顿使几匹马受到惊吓,它们各自冲着自己前面的方向猛冲过去。只听嘣的一声,一个完整的人顿时被撕裂成碎片。士兵一个个吓得紧捂眼睛,因为这太血腥,战场杀人也没这样血腥过,没这样刺痛他们的神经。只有周连德瞪大了眼睛发狠地看着,仿佛期待再来一次。

一夜的惊鸣,一夜的枪声,仿佛给新庆班的庆典造成阴影。万万想不到的是广合大戏园的门前人越聚越多,想一睹新庆班的风采,想观看青龙偃月刀的人越发踊跃。连连五天大戏,陈老班主的《古城会》,霍老班主的《温酒斩华雄》,霍九红的《擂鼓战金山》,陈祖德的《千里走单骑》,霍达的《火烧连营寨》,票一售而空。

全梁上坝,个顶个的好角儿,这等大班谁人可比?最后在业界和众戏迷的要求下,再加演一场《关公月下会貂蝉》。经祖盛和班子推举,由祖德和婉秋接演这场戏。虽说祖德近些年无心于此,可毕竟从少年起就被业界公认为梨园神童,他的天资和功底绝非一般人所比。婉秋出身梨园,近些年在陈家的熏陶下,演技也已炉火纯青。二人上得舞台一举一动,一说一唱,无不显现出其精深的艺术功力和感人的艺术魅力。人们陶醉在这对新人为他们带来的艺术享受之中,祖盛和九红面对弟弟和婉秋舞台上的精彩演绎,无不感慨万千。祖盛和九红偷偷地站在场子的后面,望着舞台上说:“新庆班,大京班,太好啦,这样我也就放心啦。”

当祖盛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丝惆怅掠过九红心头,她眼圈微微发红,悄悄低下头,双手紧抱住自己的爱人。她知道,祖盛已心许军旅,这种安排是心里早有打算的。可多留几日是几日呀,她轻轻地取过祖盛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祖盛感到她心跳得那样快。祖盛亲切地搂过妻子,用手撩起她的发帘,看着他梦中思念的这双迷人的眼睛,抱歉地说:“九红啊,自打我见到你的那天,就盼着能与你天天厮守。能娶到像你这样美,这样好的女人,我陈祖盛三生有幸。在我人生低谷之时,夫人护我,疼我。在我跑路远走他乡时,夫人为寻我冒着风险受尽辛苦,更使我没齿难忘。夫人对我之爱,我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只是为夫不仅仅身许军旅,更重要的是当今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洋人纷纷窥视,民族危亡在即。这些时日你也看到了,日本人图谋中华,中日之间早晚一战。军座已托人捎来信件要我速回军中。为夫已身不由己啦,万望夫人能体谅祖盛心情。好在大班已经成立,我走之后还望夫人协调好家人和班中的关系,愿我走到哪儿都能听说,京城的新庆班戏演得好,角儿唱得棒。”

九红哭了,她是那样不舍得丈夫远去,她是多么希望爱人还像当年那个骚烘烘的小淘气,成天绕在身旁。可是不能了,所谓大丈夫所为,大丈夫情怀,古往今来的戏中不知已看过多少。他不是《天仙配》中的董永,他是《三国演义》中的关云长。他是驰骋千里的汉子,他是心系民族的军人。滚滚热泪滔滔洒,绵绵情意缠缠连。她望了眼台上,对祖盛说:“让他们先唱着,我们回家吧。”

垂下红罗帷,宽解黄丝带,这一夜九红要拿出所有的爱去与自己的男人缠绵。人生苦短,良宵千金。期待如云,过往如烟啦。

两天后,祖盛带着部下告别家人,踏上西去的路途,只是把六子和几个人留下来,因为前天已接得密报,左思承潜伏到了天津。他叮嘱六子一定将此人拿获,只有抓到他才能捉住后面的松田纯一,同时尽最大努力找到周连德的女儿周淑萍。六子说:“拿左思承不在话下,可天津那么大,姐儿那么多,又隔了好几年,上哪儿找这位烟花姑娘去呀?”祖盛半开玩笑地说:“抓左思承我有八百个人选,但找周淑萍非你莫属,明白吗?”六子问祖盛:“这是什么意思?”祖盛笑着说:“因为你打小就跟老鸨子熟哇。”一句话把六子说得满脸通红,他忙用手势止住祖盛的话,怕再往下说,身边的兄弟听之不雅,忙说:“好好好,我去我去。”

大将飞身上马,回眸百感交集。新庆班的人望着这位既是那样亲近,却仿佛又那样陌生的亲人,心头百感交集。留是留不住的,去又不知何时再见,特别是九红哭得跟泪人一般。儿子搞不明白,爸爸戏唱得这样好,为什么还非要回什么部队,做什么公干,把娘娘心疼得死去活来?九红再次来到马前望着丈夫说:“祖盛啊,为妻知道,你有英雄气概,英雄情怀,虽说身许军旅,也要好自为之。乱世之秋,枪林弹雨,你要多加小心,一家人,新庆班的人都等着你的归来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刻祖盛忽觉鼻子一酸,流下泪水,他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眼前这位为陈家付出那么多的女人。他仰天长叹一声,慢慢低下头对九红说:“九红,记着我对你的嘱咐,等为夫回来看你。”说完,一扬鞭奔大路而去,望着一阵尘土飞扬,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一片晨曦之中,新庆班的人却还在那里挥手遥望着。

按照祖盛的吩咐,六子带人奔天津而去,费尽周折在那座鱼龙混杂的海港城市里,从港斧帮的手中把已陷入青楼多年的周淑萍姑娘搭救出来,完完整整地送回到她父亲周连德的家中。按照祖盛与家人的交代,将周连德和周淑萍父女安排在广合戏园,经营班子的场子。当再次走进场子时,父女二人不免感慨时世多变,福祸轮回。他们为成为新庆班的一员而感到庆幸,他们从心里感激这位心存正义的陈家大少爷,这位新庆班真正的班主。

同时,六子又在码头上把化装成商人准备去日本的左思承捕获。经密审,左思承承认了他投靠松田纯一的事实,夺取青龙偃月刀也是松田纯一让他与朱马田分两路同时下手的计划。六子没含糊,同样将他绑在一把椅子上,抻出了他的右手,尽管左思承吓得哭爹叫娘,六子仍是毫不含糊地举起了手中的斧子。

时隔不久,一天祖德唱罢戏坐在后台,一个人给他送来一个木盒子,祖德感到莫名其妙,打开一看,是一只血淋淋的手。祖德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婉秋想过来观瞧,祖德忙用盖子盖上。他曾经见过同样的一只手,祖德知道,这一定是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是哥哥给自己和陶姑娘的一个交代。

陈祖德一个人向紫禁城外的护城河走来,这里是那样静,静得像心死了一般。天渐渐凉了,哈出的气息仿佛一股股冒出的白烟儿,他静静地站在护城河边想着什么,随后将木盒子扔进河水里,一阵声响,几片涟漪,之后便归于宁静。他仰天望去,一轮昏黄的月亮,几丝惨淡的浮云,和陶姑娘准备救哥哥而离开自己的那个夜晚是那样酷似,不免潸然泪下,他如吟诵般道:

故人已西去,哀鸣贯九州。滚滚潺潺诉往事,欲语泪先流。爱似千古梦,情如万世秋。卿卿我我志未酬,天凉意未休。

随祖德身后悄悄而来的婉秋在不远处凝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禁黯然神伤,小哥哥真是这个世界上再好不过的男人,自己如此用情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