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的岁月,辽西一带绿林成帮,绺子成群,相互争斗火拼时有发生。他们在生存的道路上终于明白人的重要,智勇双全的能手一将难得。最近听说黑山一带闯出个九鬼魔头,甚是厉害,不仅能掐会算,且手使双枪百发百中。百步之外说打猴头,不打猴尾。在几次绺子争地盘、抢大户的行动中,都叫他占尽上风。绺子也从过去百八十人的小窝子,一下壮大成三百多号的大绺子,听说大把子王三发对此人都礼让三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大家都想会一会他,可又听说此人不善张扬,行事谨慎,从不参与绺子之间的首会和结拜,历来我行我素,甚是低调。
事情往往都是这样,越传越神,越神越传。这天王三发来到祖盛的屋里,见祖盛坐在一把椅子上摇晃个不停,便问他这练的是哪门子功夫。祖盛说这叫椅子功。王三发问他练这功有什么用,祖盛想了想笑着说:“这叫架势功,把它练好了,就能像大英雄。”王三发问他听谁说的,祖盛说:“听我师傅说的。”王三发说:“你起来我摇晃摇晃。”说着坐到这把大太师椅上也左右摇晃起来,边摇边问祖盛:“怎么样?哥哥我有没有点英雄的意思?”这下可把祖盛逗笑了:“像,确实像个大英雄。”王三发却笑着说:“别逗了,如果摇椅子能摇出大英雄,咱天天还提着这把枪东挡西杀的干吗?”
说完他站起身,发现祖盛的桌上放着一本《易经》,便笑着问祖盛:“兄弟你还能看这个?能看懂吗?”祖盛笑着说:“看不懂也得看。古人能把这东西传得这么久,自有它的道理。听说诸葛亮、刘伯温都精通这玩意儿,所以咱也得看看。”“嘿,”王三发冲着他竖起大拇指说,“能在众人之中把你挑出来,哥哥我也算有眼力。是狼走遍天下吃肉,是狗行遍天下吃屎。唱什么戏?你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人。三百六十行,咱也算一行,你是这行里的狼头哇。”祖盛看着他笑了:“这个话怎么讲?”王三发说:“第一,你有胆子;第二,你有谋略;第三,你讲义气。没有这三样,吃不了这口饭。还有一样你比哥哥我强,那就是你讲仁义。按理说,咱们这行不应该有妇人之心,可一旦在这行里有仁义之心,必成大器。这就是哥哥我不杀你,一定把你留下来的缘故。今天闲着没事,跟哥哥我出去散散心,走一走吧。”
说罢,二人骑上快马奔驰而去,在一片芦苇**前停了下来,王三发领着祖盛走进苇**。这里的景色很美,静得出奇,只能听到风轻轻地掠过芦花发出沙沙的响声。心一下子清净得像这个世界再与他们无关一般。祖盛闭上眼,尽情地呼吸着独有的芳香。这才是仙境,这才是我要的美好生活。王三发看着他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问他:“是不是一到这儿就有洗手不干的想法?”祖盛笑着说是。王三发也笑了:“不瞒你,哥哥我也常来,常有和你一样的想法。烧死人的场子我也常去,一堆堆白骨告诉我,人生不过如此,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啊抢啊,都是无故作死。可是出了场子,他们就会把枪顶到我的脑门后头,不杀不行。进店里没钱,谁也不会给我一个馒头,不争不行,就是这么个道理。”
说着,王三发又领着祖盛往苇**的深处走去,在一片半草半苇的植物边停下了脚步。王三发用手在一棵树下扒拉一会儿,取出一把锨,开始在另一棵树下挖起来。祖盛心里纳闷,王三发看着他笑了笑,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大铁箱子的盖子露了出来。王三发用力将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他让祖盛过去看看。祖盛往里一看,嚯,里面白花花、金灿灿的都是宝物。黄金、宝玉、珍珠、翡翠,还有古时的铜碗、银壶。好家伙,件件惹人喜爱,真是开眼了。王三发从侧面观看着陈祖盛说:“怎么样?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吧?就是在你爹那儿也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吧?”
一句话把祖盛问傻了,因为自己压根就没跟王三发提及过家事。祖盛警觉地看着王三发。王三发笑了,说:“别紧张兄弟。你在我这儿当二把子,我自然会把你的身世摸得清清楚楚。你是陈琏琨的儿子,陈家班的大少爷。你在京城杀了人跑路出来的对吧?”祖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看着他。王三发说:“看不出哇兄弟,你的胆子可真不小。”祖盛板着脸说:“那是被逼的。”
“对!这话算叫你说着了。谁生下来不爱做人爱当土匪?没办法,都是被逼出来的。所以咱就别再看不起自己,一边干着,一边苦闷着。干吗呀?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是唱戏的,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不是舞台上的将军,是咱绿林的干将!”听了这话,祖盛乐了,王三发看在眼里,却仍耐着性子问他:“陈家少爷,我想问问你,哥对你好不好?”祖盛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好。
“那好,”王三发又问他,“那哥哥一直要与你拜把子结为兄弟,你为什么一直都回避哥哥呀?”祖盛对他说:“不是兄弟看不上哥哥,实因我的心不在这儿,我想走哇……”祖盛显出很苦闷的样子。王三发说:“那好,我想问问你,你想去哪儿?”祖盛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哇。”王三发一摊手:“这不结了吗?漫说你杀了人,就是没杀,一日为匪,终身为寇。现在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你九鬼魔头?你砸了多少店铺?抢了多少大户?跟几大绺子结下多少恩怨?你想走?你能跑哪儿去?跑哪儿他们都能捉到你。他们找不着你的地方,官府能找到你。你说吧,除了在我这儿,你还能上哪儿更安全?”一通话,把陈祖盛说得愣了眼。他看着满箱子珠宝问王三发:“大哥,你把我带这儿来只为了看这些宝贝吗?”
王三发乐了:“不只是看,像这样的东西,哥哥我有三箱子,这些是给你的。哥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做个真正的兄弟。”祖盛有些感动,他望着脸上长着大疤瘌的王三发说:“谢谢大哥想着我,可这些东西我不要。”“嗯?”王三发愣了,像没听清似的问,“你不要?为什么?”祖盛说:“因为这些东西我并不需要。”“没听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这辈子拼了半天为了啥?不就是有了钱财好享受吗?”祖盛笑了笑说:“真的大哥,这些东西我真不需要。”王三发问祖盛:“那你说说看,你到底需要什么?”祖盛说:“我也说不清,以前只是想好好唱戏,唱角儿,讨个好老婆,有一份叫人尊敬的生活。可走着走着,却被赶到了这条路上,往后想要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啦。”
王三发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远方,仿佛是对自己说:“难怪弟兄们都说你是个怪人,就连哥哥我到今天都没把你弄明白。现在看来,连你自己都没把自己弄明白。一开始大伙观察你,砸店铺,抢大户,你没往自己兜里装半点东西。争着抢着给你找女人,可你一个也不动。为啥呀兄弟?还惦着家里叫洋人祸害的那个女人吗?”一句话,祖盛低下头,泪水流了下来,那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与此同时,九红的音容笑貌,舞台风采,二人床笫的翻滚,自己被抬进霍家的一幕一幕也都浮现在他的面前。他对王三发说:“是呀,我想她啦,她是我一生最爱的人,我不能对不住她……”
王三发再不说什么了,他拍了拍祖盛的肩说:“我理解,我理解。我曾经也这样爱过一个女人。哥哥没看错,你是个讲忠义,重情义的人。哥哥今天把你找来也想托付你一件事。这箱子东西在这儿,只有你知道,万一哪天有不测,哥哥在大孤山的老母和家小,就拜托兄弟你照料啦。”祖盛望着他点了点头。王三发笑着说:“哭出来也好,别总闷在心里。有什么需要哥哥出头的事只管告诉哥哥,这个天底下,没有哥哥不敢干的事。”
这一天,他们二人聊了很多,也很掏心。祖盛觉得这个王三发并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样粗野蛮横,有时心思很细,也很会体贴人。是呀,一个大把子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呀。
近一时期官府剿匪力度加大,黑山老营叫官府的官兵抄了两次,损失不小。不能再在这里待了,可上哪儿去呀?王三发煞费苦心想不出辙来。一个弟兄给他出主意,让他将队伍开进医巫闾山。那里不仅风景秀丽,腹地辽阔,且回旋余地大。近可攻,退可守,来去自由,出入从容。王三发一听,下意识地摸了下脸上的疤瘌,摇了摇头说不行,因为他知道占据那里的马世龙实在厉害。那个小兄弟劝他说,这事让二当家的出面岂不是好?王三发一想,也行,不行就让祖盛出面找马世龙。
一天,王三发来到祖盛的屋里,说了当前的形势,并说出想在医巫闾山北站脚的事,想托祖盛到医巫闾山走一趟。祖盛觉得大当家的有为难之处,理当为他解忧,只是事来得太突然。王三发看出祖盛的心思,便对祖盛说:“兄弟,说真话,这个马世龙,我还真有点发怵,他手下四五百条枪不是吃素的,加上这个人历来强势,从不吃软,我担心和他谈不拢。你现在在方圆百里名声响亮,且计谋高超,如你能出面,还有可能从他嘴里掏口食吃。”祖盛想了想冲王三发说:“好吧大哥,我答应你。只是一样,这件事办完了,兄弟我可要洗手啦,您得放我一马。”王三发想了想说:“行,只要你能拿下医巫闾山,大哥放你回家。”“好!一言为定。”
为办好这件事,祖盛这两天还真下了点功夫。他知道这次要与匪首打交道,扮相和做派非常重要。他剪了一个中分头型,用油涂抹得发亮。做了一身蓝衣裤褂,内衬白衫,配着一块金链怀表挂在胸前。脚下配了双软牛皮功夫鞋,几圈裹腿缠绕腿下。最后戴上一副金丝边墨镜,将两把亮闪闪的驳壳枪往腰间一插,冲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得意地笑了。他哼着小曲推门走进王三发的大厅,把王三发弄愣了:“兄弟,你这是要干吗去呀?”祖盛笑着说:“唱戏去呀。”
“唱戏去?唱什么戏?”
“九鬼魔头智斗马世龙啊!”
“哎,不行不行。”王三发忙冲祖盛摆着手说,“你是二当家的,不是小混混。你代表我去,见的又是医巫闾山的大把子,怎么能这身装束?不稳重,不大气,没分量。江湖上把你传得神乎其神,你哪能穿这身打场子的衣裳呢?”祖盛笑了,他对王三发说:“大哥,论辈分我小,论地位我是二当家,论咱黑山的人马不过人家的一半。我到那儿跟人家摆什么谱?什么分不分量的,用不着。我让他们看看我九鬼魔头是什么,是亡命徒!他不是怕咱太岁头上动土吗?我要告诉他,我就是找死来啦!”
听完祖盛的话,王三发起身围着他走了两圈说:“兄弟你真行。这些点子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呢?”祖盛冲王三发笑着说:“还能哪儿学来的?从戏里学来的。这出戏叫《拜山》哪,这回不会说我唱戏没用了吧?”王三发冲着祖盛竖起大拇指说:“这回哥哥我真算是服你啦。唱戏的人多着呢,也没有几个能唱好的。你天生就是角儿。”听了王三发的话,祖盛略有所思地望着远天的云霞,仿佛自言自语:“唉,这句话我等了多久哇,要是能从我爹和我媳妇嘴里说出来该有多好哇。”
烟水横生,柏耸雄峰。关外有些名气的医巫闾山风光秀美,景色宜人。一层层岚烟似带缠绕山间,一片片火红的山楂树,在风的舞动下如仙子的秀发飘飘洒洒,如诗如画。难怪大把子要来医巫闾山,这里的确比黑山强上百倍。祖盛带着六子来到山脚下,向把山口的人送上帖子,不长时间,马世龙的人把他们带到了山上。进得马世龙的议事厅,陈祖盛拱手相拜,并将王三发备上的一份厚礼呈送了上去。马世龙坐在桌旁看也不看一眼地问:“三狗子怎么没来呀?怕是当年脸上那一刀叫老子砍怕了吧?”此话一出,陈祖盛才明白王三发临行前说的话,原来他脸上的疤就是叫马世龙砍的。祖盛拱手说:“马寨主,我家大把子这些天身体不爽,所以特派小弟备上厚礼前来探望,还望寨主笑纳,同时托小弟给寨主带信一封。”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医巫闾山的小兄弟递给马世龙,马世龙看也不看地扔到一边望着陈祖盛说:“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什么意思呀?”
祖盛说:“马寨主,您还是看看我家大把子的信再说吧。”马世龙极不耐烦地看着他说:“不用看,肯定是惦记上我医巫闾山了吧?没门儿。回去告诉王三狗子,最好别打我的主意,除非他把另一半脸伸过来,让我再砍他一刀。”
这句话说完,厅内的弟兄都哈哈大笑起来。很明显,他们是在嘲笑王三发和黑山镇的弟兄。面对他们的嘲笑,祖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双手抱肩,吊起二郎眼看着马世龙。马世龙喝了口桌上的酒问陈祖盛:“你就是人们传的那个什么九鬼魔头?”陈祖盛毫不含糊地说:“正是在下。”
“都把你传得神乎其神,我倒想知道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陈祖盛哼笑了一下问:“不知指的是哪方面?”
“都说你能掐会算,我想知道,明天是什么天哪?”
“明天中午聚云,傍晚暴雨。”
“扯淡。”
马世龙将酒碗扔到桌上说:“这晴天大日头的,转过天就下暴雨?嗯?”他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弟兄,小弟兄们都乐了,说祖盛纯属胡说八道。陈祖盛仍没表情地看着他们。马世龙忙拍了下桌子说:“好,那咱就明天见,要不下雨,老子就给你放点血。”身后的小兄弟又是一阵狂笑。马世龙又想了想问祖盛,听说你的枪法了得,老子倒真想见识见识。陈祖盛说:“好哇……”马世龙对身旁的一个兄弟说:“把枪给他。”一个小混混过来,将陈祖盛的两把驳壳枪交还给了祖盛。祖盛望着马世龙问:“怎么个试法?”马世龙站起身对他说:“屋里的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到外面去吧。”说着,一伙子人来到院外。
马世龙命手下叫来两个小兄弟,告诉他们站在百米开外,每个人的头上顶一个瓷壶。他问陈祖盛敢不敢打,祖盛说敢哪。他告诉陈祖盛:“如果打掉了瓷壶,一切都好谈,如果打死了我的兄弟,你得偿命。”祖盛想了想,说:“不行,你连信都未看,还不知道我要谈什么,我凭什么玩这个命?”马世龙一听也算有理,但凭直觉,他认为这个所谓的九鬼魔头一没枪法,二没胆子,便让身旁的小弟兄把信拿来。
他草草地看过信后问祖盛:“怎么着?你们想占山北?哼,也不怕胀破你们的肚皮。就凭你打两枪就想占这么大的便宜?凭什么呀?”祖盛说:“知道大当家的不肯轻易放手打拼下来的天地,我们也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两万两银子,一百根金条。”
“可老子不缺钱,老子缺的是命。”
“我保你呀。”
“嗯?”马世龙混世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么傲世的年轻人。他回身围着陈祖盛绕了个圈,上下打量着。这身打扮倒是干净利落,像个高手。这身胆气也不含糊,敢拿命玩。这是什么地方?老子眨眨眼就能要他的命,可他毫不在乎。我倒要看看他能耐有几何?马世龙问祖盛:“你保我命?怎么保?”祖盛背起手看着马世龙说:“大当家的可能也知道现在的情形,你虽兵多势众,可那要看跟谁比。比起大绺子,你不是个儿。比起官兵,你更是不及。想医巫闾山虽大,你孤掌难鸣。可我们要是在山北呼应你,你便有了帮手。兵从南来,可往北去。兵从北来,可往南逃。相互间终有个联手和照应。我家大把子过去虽与大当家有过摩擦,但现如今应当算是难兄难弟。这个时候不联手,会被官家各个击破。到那个时候,什么你的我的,什么山南山北,都是别人的,与谁都无关。倒不如你今天卖我家大把子一个人情,钱虽不多,可毕竟关键时候解渴。情分再薄,关键时候必解危难哪。我嘴一说,你耳一听,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如果您答应,我马上回去向大把子呈报。如果您不答应,这两枪我也没必要去打,这个命更没必要去玩。妥与否,大当家的定夺。”
嘿!一番话让马世龙觉得受听,理也的确是这么个理。他看着这身短衣襟打扮的陈祖盛觉得可惜,这样精干的年轻人怎么会跑去当王三发的手下呢?他忽觉得倒真应该看看他的枪法如何,是否真的像人们传说的那样百步穿杨。于是他对祖盛说:“行,算你说得在理。如果你真能把他们头顶上的瓷壶打掉而不伤及他们毫发,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不过记住喽,答应的可是你的要求,不是三狗子的要求。明白了吗?”
“好!一言为定。”说完祖盛掏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百米之外的两个人的头顶砰砰就是两枪。只听那边清脆的两声哗啦声,两只瓷壶被打得粉碎,那两个人像吓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在场所有人,包括马世龙都愣了,掏枪之快,枪法之准,毫不含糊。再看看他打完枪之后很是随意吹枪口的姿势,是那样潇洒,那样旁若无人。好!好枪法,好胆量,好一个九鬼魔头。他抬起手为陈祖盛拍着巴掌,身旁的小土匪们也高喊着好枪法,好枪法。
虽说马世龙对失去北山多少还是有些不爽,可晚上还是为黑山帮的二当家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宴。他从心里喜欢这个年轻人,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真是名不虚传,自己手下要是有这样的干将该有多好。他频频举起大碗敬祖盛。席间他不无感慨地问:“祖盛,以兄弟你这样好的身手,干吗屈尊于王三发的手下?你如跟着哥哥我干,不出两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王三发凭什么做你的大把子?”
祖盛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乐着听马世龙说着。祖盛越是不说话,马世龙越是不停地说:“兄弟要我说你不如跟着我干,我先给你一百人马,都由你说了算。你就替我守着北山,咱兄弟俩做个生死弟兄,将来一块打天下怎么样?”马世龙叨叨咕咕个没完。到此时酒也喝了不少,祖盛借着酒劲把脸一绷,对马世龙说:“谢大当家的抬举和厚爱,可咱们道上讲的是一个义字。我是王三发大把子的手下,受其所差前来跟你谈买卖。买卖成了咱人情在,买卖不成我走人。还望大当家的海涵。”
一句话让马世龙封了口,可马世龙并不生气,仍端起大碗不停地跟祖盛喝,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有多大的酒量。喝酒对祖盛来说不是短口,打小他就偷偷跑到宽二爷的屋里弄两口,为这事爹差点把宽二爷给开喽。这半年多在黑山老营没干别的,除了练枪,净喝酒了,现在还能怕谁?今天的场面他是来者不拒。端碗就喝,很是豪爽。短短一天里,漫说马世龙,连医巫闾山这帮大小头目,身边的小混混都十分敬佩这个人们到处传扬的九鬼魔头。这一夜山上的弟兄们喝得好爽,好开心。席间为助兴,祖盛和马世龙再次拔枪,指哪儿打哪儿好不开心,也使祖盛见识了这位久闻于江湖的医巫闾山老大手上的功夫。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是午时。马世龙迈步走出大院的时候,忽然愣在了那里。他抬头见满天乌云沉沉,风声呼啸,一下子想起昨天他考黑山这个二当家时说的话,“明天午时聚云,傍晚暴雨”。这小子这么神吗?他忙对身边的一个随从说:“传令,备席。”
祖盛本以为很好地完成了这趟差事,可以回去向王三发交差,自己带着六子和马血旺展翅高飞,远走他乡,可刚收拾完东西,却见医巫闾山一个小弟来报说,大当家的已备好酒席,等着二当家的去赴宴。嗯?祖盛没弄明白:“我不是跟你们大当家的说了,今天午后走吗?”那个小弟告诉他:“我们大当家的说,今天晚上有暴雨,二当家的不宜出行,所以大当家的备好了酒席,请二当家的前去赴宴。”祖盛听后,推门往天上一看,仿佛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这桌宴席摆得仿佛比昨天更加丰盛,马世龙把自己无比珍惜的两颗已晒干的老虎胆都拿了出来。他摆好了两碗酒,将这两颗虎胆泡在了里边。当祖盛被请到场的时候,他显得那样亲切地抱住这个年轻人说:“真叫你说着了,今天暴雨,这叫家不留人天留人哪。所以兄弟我想再好好地与你喝上几碗,掏掏心窝子聊上一聊。”马世龙满以为他这番热情会使祖盛欢喜,可祖盛却毫无表情地坐在了给他预备的座位上。他开门见山地问马世龙:“怎么着大当家的,不会是不打算放你兄弟走了吧?”一句话,如一把刀子直刺马世龙的心窝子。他从一只碗里拿取出一颗浸泡过的虎胆,冲着火把的亮光看着,蓝晶晶的色彩是那样诱人。他问祖盛:“二当家的,知道这是什么吗?”祖盛看了一眼说:“虎胆。”
“嗯,算你有见识。吃过吗?”
“吃过。”
“知道这个补什么吗?”
“补胆。”
“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吃吗?”
“因为你的胆气还不足哇。”
马世龙将虎胆又泡在了碗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发现祖盛眯起的这双狼眼毫不含糊地盯着自己,便笑了起来:“怎么着兄弟,你好像不高兴?”祖盛说:“不是不高兴。昨天已经说好了,我们今天午后走人,我还要向我们大把子回话。”
“屁你个大把子,不瞒你说,这北山我是看在你的面子给的,与他何干?”
“给他的也好,给我的也罢,大当家为何出尔反尔,把我们留在了山上?”
马世龙笑了:“不是跟你说了吗,这叫家不留人天留人嘛。”祖盛笑了:“好像没那么简单吧,大当家的?哈哈哈……”祖盛一阵大笑,倒把马世龙笑蒙了。马世龙问他:“你笑什么?”祖盛说:“我笑你呀,不会是留不住我的人,想把我杀了吧?”一道寒光从马世龙眼角掠过,他对身边的人吩咐:“上菜。”
一盘盘鹿肉、野猪肉摆满了桌子,每盘肉的上面都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使人感到很不舒服。马世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祖盛便拿起一把刀子插了一块鹿肉送到嘴里,做出细细品尝的样子。马世龙问他味道怎么样,祖盛摇了摇头说不鲜,不如从鹿身上直接片下来的肉烤着好吃。马世龙忙放下手里的刀子,对身边的人说,马上牵只活鹿来。身边的一个兄弟说:“大哥,马上下暴雨啦,上哪儿去抓活鹿哇。”马世龙不高兴地看着手下说:“马上派人去抓。”手下应声去了。马世龙问祖盛,你以前吃鹿肉都是从活鹿身上片着吃吗?祖盛点了点头说是,那样才有味道。
马世龙端起碗对祖盛说:“兄弟,这两颗虎胆,我留了好长时间,只是你来今天才取出来咱们俩分享,补胆也好,补气也罢,总算是哥哥对你的一份情义吧。”祖盛端起碗说:“谢谢大当家的高抬兄弟,如果大哥喜欢,我会给你多弄几颗。”马世龙说:“好,一言为定。”之后一扬脖,将虎胆随酒送进了肚子里。祖盛却用刀子将虎胆挑破,洒在酒里,酒水顿时变成蓝汪汪的颜色。马世龙忙对他说:“兄弟,这样喝会很苦的。”祖盛说:“这样劲才大,兄弟我以前总是这样喝。”之后扬起脖,将酒慢慢地喝了进去。喝完,他闭上眼睛显出很享受的样子。
马世龙真没见过在他面前敢这么放肆的年轻人。他对祖盛说:“兄弟,你能掐会算,我想让你看看明天是什么天气。”祖盛笑了:“这场大雨至少下两天,你还想让我看什么?”马世龙说:“我想再让你看看,三天后你是什么样子?”祖盛的脸拉得更长了:“大当家的有所不知,天命不能自算。”
“我明白了,就是说你不知道你三天后是什么样子。我想问问二当家的,如果你还能活三天的话,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祖盛想了想说:“唱戏。”
“唱戏?唱什么戏?”
“唱关公戏。”
“唱关公戏?嘿嘿,他说他想唱戏……”
山上的弟兄们哈哈大笑起来,可祖盛却没有半点表情。马世龙问他,你真的想唱戏?祖盛冲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自己真是这么想的。马世龙试探着问他:“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唱哪出戏?”祖盛想了想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唱《走麦城》啦。”马世龙哈哈大笑起来:“江湖上如此有名的九鬼魔头也唱‘走麦城’。”说完他冲身边的一个弟兄说:“去,马上找个能唱关公戏的班子,要快。”那个兄弟说:“大当家的,马上下暴雨啦,上哪儿找戏班子去呀?”马世龙立马竖起了眼睛说:“就是下刀子,也得把班子给老子找来。听见了吗?”那个兄弟忙点着头,领着几个人跑下山去了。
傍黑时,一个戏班子终于被请上山来。班主是个老者,他哆哆嗦嗦地听候着匪首们的吩咐。祖盛过来问老者几句后方知这是个不大正规的草台班子,不过仍有关公戏的全套行头和大刀。祖盛取来青龙偃月刀拿在手里看了看,心说,这把大刀可是有段日子没摸过啦。祖盛问老者关公戏《走麦城》能演不,老者点了点头说,以前有人唱过,但不常演。祖盛告诉他这出戏自己只是看过却没唱过,让他跟打鼓佬和琴师说说,兜着他点,唱什么是什么,演到哪儿就是哪儿,让老者帮着他把着点场子。老班主说行,一定兜着他演。
祖盛也学着爹的样子,将青龙偃月刀架在关公像前,杀了只白毛鸡,用血涂洒在刀头之上,上好三炷香,躬身三拜。之后稳稳当当地坐在一个角落,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关公的脸,他显得平静,可也感到骄傲。老子要唱关公啦,一会儿让你们瞧瞧老子在舞台上叱咤风云的样子。一帮臭土匪,你们哪知道爷爷的英雄气概。
祖盛的一切被马世龙看在眼里,他真弄不清这小子到底什么门道。自己明显杀机外露,可他却如此沉着,还想唱戏,还能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坐那儿画脸,确实不一般。我倒要看看这出戏他给老子怎么唱。
听说二当家的要唱戏,两帮的土匪都聚在大厅里等着看戏。祖盛像模像样地扮戏。六子和马血旺及黑山的弟兄的枪全被医巫闾山上的弟兄下了,这让他们心里没了底。他们伺候在祖盛的身边,问祖盛该怎么办。祖盛摇了摇头说事到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以静制动。他告诉弟兄们一点,既不要惹事,但也不能熊。祖盛看着六子说:“兄弟呀,这回你可真要跟哥哥唱《走麦城》啦。”六子毫不畏惧地说:“没啥,六子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上哪儿我就跟你上哪儿,你当皇上我给你当大将,你当土匪我给你当保镖。这回咱不是应验了吗。”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当当当当,锵锵锵锵,一阵锣鼓声震**山林,大戏就要开场了。聚义厅里大小匪首坐了一片,都听说九鬼魔头文武双全,可还没听说他能唱戏,特别是还能唱关公戏,今儿个好好在这里开开眼。马世龙被众星捧月般居中而坐,他手端着酒碗,阴沉着脸。此时他也不知到底该怎么了断这件事情。如果再说服不了这个九鬼魔头,到底是把他放倒,还是把他放了?如果真杀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正在想着,戏开场了。
孙权的人马大破荆州,听说关公败走麦城,便下令紧紧追赶。八面跃虎旗飞驰而上,祖盛手提青龙偃月刀,几个大搓步,英姿飒爽地亮在堂前。一阵沙哑的声音高吼道:“关平周仓,封锁道口,与爷……杀……”之后他手捋美髯,仰天长叹开唱:
叹英雄一世,终落虎口,
狗贼子在身后追赶不休。
悔未听军师命严防死守,
一时间吾大意痛失荆州。
悔只悔对不住大哥恩厚,
恨只恨难随你人生尽头。
众儿郎听号令刀剑明露,
麦城路杀它个鬼哭神愁……
“众儿郎,与呀爷……杀……”
这个杀字喊出后,从祖盛的眼里仿佛冒出一道蓝光。之后祖盛开始与扮江东兵马的官兵展开大战,他挥舞青龙偃月刀左劈右砍,最后只剩下他自己被敌人团团围住。敌人大喊让他投降,他傲慢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蔑视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场,特别是向马世龙坐着的位置看了看,之后从容地拔出宝剑自刎。
按戏里死了之后应当倒地,戏就完了,可祖盛自刎后就是不倒下。打鼓佬对他喊:“东家,你倒是快点倒下呀。”祖盛对着大家说:“英雄不死!”之后他慢慢地放下宝剑向大厅走来,向大家一抱拳说:“弟兄们,献丑啦。”没想到,全场所有的土匪都给他鼓起掌来,欢呼得乱叫。
祖盛返回身走向戏班子的演员和鼓佬琴师,向他们拱了拱手说:“各位师傅,老少爷们,辛苦啦。”大家也冲他竖着大拇指,并为他鼓掌。他走向老班主问:“师傅我这两下子像不像那么回事?”老班主激动地说:“何止像回事?简直就是活关公啊。”听了这句话,祖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活关公?我没听错吧?你说我是活关公?”
老班主仍是很激动地对他竖着大拇指说:“没错,真是活关公。我看过那么多角儿演这出戏,数你演得最棒!好就好在你演出了那种英雄气概。小伙子呀,你也太能耐了。”打鼓佬走过来问祖盛:“老大,你唱的这出《麦城》是哪道蔓的呀?”祖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是哪道蔓的,我是就凭着自己唱啦,所以让你们跟着我呀。”打鼓佬笑着说:“我说的嘛,没见过这个路子的唱法。”
祖盛卸下盔头,脱下蟒袍,走向马世龙,坐在了他的身边看着他问:“怎么样大当家的,我演的还像那么回事吧?”马世龙眯缝着眼睛看着他问:“二当家的,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不瞒你说,今天如不是看了你这出戏,你死定啦!”祖盛看着他问:“看来是关二爷救了我啦?”马世龙点了点头说:“也可以这么说吧。咱武行都拜关老爷,你把他演得活灵活现,着实难得,着实难得呀。”说完他沉默了半天,拍了拍祖盛的肩说:“兄弟,别怪哥哥,我也是真舍不得你走哇。”说完,他独自一人向大厅外走去。
一会儿马世龙的一个随从走到祖盛的身边告诉他:“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二当家的明天可以回黑山回复你们大当家的去啦。”听了这句话,心头压着的巨石一下子落了下来。祖盛抬起头,向天吐了口气,之后站起身走到关二爷的尊像前,再次点燃三炷香,躬身三拜。又走向戏班的班主,给他深施一礼说:“谢班主大人,小的这边有礼了。”班主吓了一跳,忙扶起祖盛说:“不敢不敢,小老儿可担不起呀。”直到此时,班子里的人还直冲着祖盛竖大拇指说:“好角儿,真是好角儿。”
不知怎么,祖盛的眼前忽然一片迷蒙,滚烫的泪珠滑落下来。出来这么久,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大小沟坎,也算有了些许的见识,甚至把自己传得神乎其神。可唯今夜叫他无比幸福,无比激动,因为戏班子里的人说他是好角儿,因为班主说他是活关公!
第二天,十几个黑山的弟兄将一封信交给了王三发,王三发打开一看,是陈祖盛写来的。上面写着:
大哥,恕小弟不辞而别。许久以来承蒙大哥关照,小弟感激不尽。但弟是恋家人,这里非小弟久留之所。医巫闾山事情已办妥,马世龙已答应咱们占据北山,也算小弟为大哥尽心效力啦。乱世之秋望大哥保重身体,保证安全。如有缘他日相见,再叙咱兄弟之情。
弟祖盛拜上
看了信,王三发还是感到失落,为了个北山,失去这么好的一个帮手,到底值还是不值?听了在医巫闾山发生的事后,王三发更觉后悔。他把给他出馊主意的那个小兄弟叫过来大骂一通后,躲回屋里呜呜地哭了好一阵子。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离开匪窟的陈祖盛如展翅的鲲鹏,带着六子和马血旺,骑着快马在山野里飞奔了许久。到哪儿去呢?祖盛想了想,觉得应该先回京城,再做打算。为躲避追拿,掩人耳目,在回京路过一个城镇的时候,祖盛特地收了一个戏班子。进了京城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六子带路再一次敲开琉璃厂明月斋张老板的家门。他用枪顶住张宝德的脑袋,说这次是来取两件宝物盛世太平时的钱来的。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脑门,张老板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规规矩矩从家里又给他拿走了五千两的银票。祖盛用这笔钱为班子和自己置办了几出戏的行头和道具。
他派六子出去打听他案子的事,可六子回来告诉他,不仅那个案子没撤,连同在关外当土匪的案子又叫人立上了。祖盛一听,心里凉了半截。一天夜里,他让六子给他放哨,他跳进了自家的院里。漆黑的夜晚,只有父母的屋里亮着灯光,他悄悄潜到窗边,却什么也听不清,挑开一点窗纸向里望去,见父亲躺在**,母亲坐在父亲的床边,手里好像缝补着什么似的说着闲话。由于耳边有风声,听不清母亲说什么,只看到母亲一脸疲倦的样子。他心里顿感一阵难过,如果自己能在母亲的身边,替她分忧解难,该有多好哇。他很想进去看望父母,又恐节外生枝,便只好悄悄跪在窗下向里面磕了一个头,跳墙离开了家里。
离开家后,祖盛又来到霍家大院墙外,在霍家墙外他绕了好大一阵子。他想好好听听动静,如果真有可能,他想把九红带着,远走天涯。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这个女人为了自己家遭了那么大的罪,她被扒光身子吊在树上的情景,几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无法忘却。他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报答这个女人,这个为了自己和陈家付出一切的女人。可不论他怎么绕,没有人走出霍家。他小声学了几声乌鸦叫,顿觉身旁的树丛有晃动的声响,怕出事,他只好离开险地。
京城是不能待了,到底上哪儿呢?马血旺提议,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逃到内蒙古去,所谓山高皇帝远嘛。陈祖盛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于是便带着班子离开了京城,奔内蒙古的方向去了。
科尔沁草原无比辽阔,蓝天白云清澈而爽朗。蒙古族人非常豪爽,待人真诚,善歌善舞,喜好结交。虽在语言交流上有些障碍,但对于一个在逃犯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地方。听说来了一个戏班子,草原民众感到很新鲜。祖盛带着班子给他们唱了几出戏,可他们看不懂,草原民族的人对他们在台上哼哼呀呀的东西感到莫名其妙。可当他们看到陈祖盛手提大刀左冲右杀的时候,却拼命地鼓掌喝彩,并很认真地拍着他的胸膛,冲着他竖起大拇指。一个戏班里的人说,他们说你演得像个大英雄。祖盛感到很高兴,像大英雄就好,关二爷就是大英雄。他竖起青龙偃月刀冲苍天拜了几拜,苍天不负有心人,但愿我真能在这里唱出一个活关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