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和李鸿章安顿了京城的事宜,列强在中国得到了他们各自的好处。老百姓又能怎么样?叫叫嚷嚷骂了一通皇上后,又各自提着篮子卖菜,推着车子揽活去了。

慈禧回京城了,陈琏琨也自然从大牢里释放了出来。可是他再也没有见到慈禧,因为此时的慈禧再也抽不出时间给他。

陈琏琨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与夫人一起到霍家看儿媳霍九红,同时也想把她从霍家请回来,可没有得到霍班主的同意。他以孩子体质太虚,要由母亲照料为由,拒绝了陈家的要求。陈琏琨见到霍九红后,父女俩抱头痛哭,被侮辱的一刻仿佛又在眼前,陈班主从怀里掏出一块无比剔透的祖母绿,挂在了儿媳的胸前:“孩子呀,别怪爹的不是,你好好养身子,等祖盛回来,咱好好唱戏,好好过日子。”听了公公的话,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九红的泪水如奔泻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也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哭祖盛,反正她觉得委屈,好多的委屈。

太后驾崩了,这个消息传出不知使多少人开心,多少人痛快。陈家小儿子祖德像见到了希望一样冲苍天拜上三拜,仿佛感到一个腐朽的世界即将倒塌,笼罩在中国天空的一片乌云终于散去。陈班主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整整哭了一天。

慈禧给过自己无限的恩惠,一切一切恍如昨天。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才从家里的烟囱里取出那把叫他宁舍生命都不肯拿出来的青龙偃月刀。借着余晖观望着上面发光的宝石,红的依旧那样殷红,绿的仍是那样幽绿。他把刀头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着,人们都说这些东西是世上的宝物,是有灵性的。若果真如此的话,太后哇,我陈琏琨祝你一路走好,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的话,你放心,我一定做关公过去保着你,保着你那边的江山。

很晚了,乌夫人才敲开门走进屋里。见丈夫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却又吞吞吐吐,便问他到底什么事。这时陈琏琨才对妻子说:“太后走啦,太后走啦……”妻子对他说:“我知道太后对你恩重如山,可人死不能复生,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太后如在天有灵,会得到一份欣慰的。”陈琏琨听后对她摆了摆手说:“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马上面临的事情啊。太后在的时候提醒过我,她去世后要多加小心呢,我正琢磨着那些个东西和这把刀,这回可真成扎手的东西啦。”乌夫人想了想说:“可不是吗,我早说过,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放在皇家的东西,你说撂到咱一个百姓手里,叫咱放哪儿?偷偷放着还好,你说这一名二声的,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在太后那儿得了宝物?就连洋人都知道你手里有把宝刀,你说这可怎么办?不行咱就卖了,要不就给人。”

“胡扯,那哪成呢?这是太后的恩情,是我的荣耀,是传世之宝。”听了丈夫的话,望着他一脸的消瘦,乌夫人心疼地说:“琏琨哪,我早就想劝你,你说过去咱只凭能耐唱戏缺过啥?少过啥?没有。可自从你有了这些宝物,特别是有了这把出了名的青龙偃月刀之后,亲人不亲,友人散去。你自己又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几次都差点把命搭上,这是何苦?值得吗?”陈琏琨听着妻子的话,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可当他把目光转向这把刀的时候,不觉又把刀头紧紧地贴在胸前,闭上眼睛心爱地抚摸着它说:“值呀……有什么不值?命才值几个钱?可这把刀是我一生的荣耀,比我的生命重要,咱陈家要把它传下去。”

唉,这是着了什么魔了呢?乌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太后不是也跟你说了吗,这些东西压根就不属于哪一个人,今天在你手里是你的,明天保不准在谁手里就是他的。在宫里有皇家卫队守着都有人惦着,以前还有太后罩着你,如今太后也不在了,你说能没人惦着?你说你放哪儿吧?你拿什么保着它吧?”

“是呀,我放哪儿啊?”陈琏琨边说边四下看着。乌夫人说别看了,就咱这个家,半天时间连耗子洞都能翻成八个个儿。陈琏琨一听傻了,可不是吗,肯定是不能放在家里了,指不定哪天,连宫里的人都会找上门来。这可怎么办呢?对!有办法了。说着,陈琏琨的眼睛忽然一亮,乌夫人问他有什么办法快说说看。陈琏琨非常坚定地说:“埋起来。”

“埋起来?”

“对,埋起来。找个最僻静的地方,只有咱们俩知道。”

“唉,我当什么法子,弄来弄去,还是个馊主意。”

“怎么能说是馊主意呢?”

乌夫人说:“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哇。只要找着你不就能找着这把刀吗?”

“找我我不怕,不是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吗?又怎么着了?”乌夫人望着丈夫半天无语,她觉得自己的丈夫怎么忽然像个固执的孩子。自从有了这些财宝,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以前那个让自己崇拜、怜爱的陈琏琨哪儿去了呢?两行泪水忽地落下,她对丈夫说:“琏琨哪,你这是怎么啦?难道咱真的就想为这些东西丢家舍命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呀?我心中那个陈琏琨,舞台上那个活关公哪儿去了呢?刚进京城时你身上凛凛正气,在梨园咱光光堂堂。争场子也好,对台戏也罢,谁不冲咱竖大拇指?可现在,梨园的朋友见了我都躲着走,连咱最好的朋友颜世龙都不再登咱陈家的门了……”

说到这儿,乌夫人呜呜地哭出声来,她是那样难过和委屈。陈琏琨看着夫人,心里像叫人拿刀子剜一样疼痛。一阵阵的血涌,使得他面色绯红,很不自在。可是他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与夫人解释。他轻轻地拍了拍夫人的肩说:“不早了,你也歇着吧,我想在这儿坐会儿。”

乌夫人躺下后,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思考着夫人对他说的话,回想着这几年进京城的前前后后,真的像夫人说的那样,自己从一个活关公变成一个守财奴了吗?但有一点是真的,这次再回到家中,很少有梨园的朋友前来探望和拜会他了。就连算得上是自己亲家的霍思纯,也懒得再拿正眼看他一眼。这与夫人说的这些有关吗?他再次取过身边的青龙偃月刀在灯光下看着,他将刀头再次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觉得这把刀与自己是那样亲,亲得不忍离开它一眼,亲得不肯放手。两行老泪深情地滑下他的面孔。自己苦练了一生,没怕过什么,没惧过什么,除了气节,没在意过什么。唯这把刀,让自己终是不舍。眼下这把刀到底该如何放置,是刻不容缓要解决的事了。夜沉沉,思良久,一盏孤灯下愁杀了这个曾威震梨园的陈琏琨。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陈琏琨一个人夹着大木匣子,提着一把铁锹走出陈家,在街上叫了一辆马车向香山奔去。到山下他付了车钱,一个人向山上走去。他对自己说,就是我死了,别人也休想再知道这把刀的下落。

时间会渐渐抚平人们心头的创伤,京城的戏园慢慢开始红火起来。霍家班在戏园排出八天大戏,观众纷纷拥来,热闹空前。老班主不仅唱关公戏,这次连全部八大拿的戏都唱。他的扮相、功力和气势无不被梨园人称道,大家看着戏说,戏园子好久没这样的好戏啦。

好角儿就是好角儿,一招一式、一唱一念无不看出其独到的艺术天分和艺术生涯中所付出的努力。尽管陈琏琨心里不是滋味,可惺惺相惜,他不得不随着众人举起手为台上精彩的表演而高声喝彩。几天大戏后,梨园人纷纷来到霍家向老班主致意,几位好心的朋友劝霍班主借着红火头,将九红引出,东山再起,重现舞台。这句话正中霍思纯心怀。他是多么希望女儿重返舞台,再现光彩。可他又拿不准这件事,怕伤着孩子。有人说霍班主思虑过多,想九红才貌双全,早就艺压群芳,有很大的号召力,肯定不会有问题。在众梨园人的动员下,霍思纯终于下定决心,趁势将女儿力推出山,重出舞台,再现艺术风采。

在大戏唱到第八天的时候,也就是霍家班最后一场大戏的时候,戏码终于发生了变动,由原定的霍班主唱《古城会》,改为由霍九红唱《三战张月娥》,由霍班主陪霍九红演林冲。应当说这是一出好戏,众梨园人对霍九红重现舞台亮相也充满期待。霍九红对此虽说也有几分惧怕,但也期待已久。她梦想着舞台上的生活,这是她生命中一个特别重要的情结。这几天她刀花枪花顺了又顺,圆场、趟马练个不停,自觉问题不大。老父亲看在眼里喜于心内,行家有没有,就看一出手。女儿真是艺术天才,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拿起来就是好角儿。他对女儿的复出充满自信,为给女儿增加自信,他对女儿说:“孩子呀,爹可在前面为你铺了七天大戏啦,台下可只等着你一展风采啦。”

为九红的复出,霍家请了不少梨园朋友前来捧场。万想不到的是,这天霍九红在舞台上刚一露面,下面不少戏迷就大吵小嚷地要看霍班主唱《古城会》,并将花生瓜子,橘子香蕉丢到舞台上,不买霍九红的账。从台上被赶下来的霍九红伤心至极,蜷缩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悲痛万分,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愤恨,为自己的经历感到伤心。这一打击的沉重,不亚于被洋人欺辱,是人生中再次遭遇的重创。

回到家中的霍九红,对人生彻底失去了信心,此时她心中更加思念许久未见的丈夫祖盛,她惦念他别在外面出什么事,盼望他能早日归来,哪怕是过平民百姓的日子也好。这些天不论父母怎么来宽慰她,她都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等待着前些时离去的大雁归来。

陈家夫妇对这件事深为难过。特别是陈班主,他深知霍九红的遭遇与自己有着直接的关系,他知道他对不起九红,更对不起大儿子祖盛。为了尽可能弥补过失,也给自己心灵一些安慰,他与乌夫人商量,将家里的宝物拿出来一些给九红,以表安慰。乌夫人觉得应该,人家都给咱生下了孙子,再说她为陈家付出了名节,付出了人生,再不好好安慰孩子太不近人情了。于是陈班主打开了关公像下的殿盒,取出太后赠予他的和田玉佩和一对象牙雕环,及一对金镶玉裹的闹海麒麟。这天陈班主夫妇带着东西来到霍家,要求看望九红。霍班主让夫人陪着他们夫妇去了九红的小院。

九红见到了公公婆婆,伤心泪下,满腹委屈不知从何说起。陈班主坐到儿媳身边,劝慰她好好养身体,什么都不要想。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千变万化,终有咱们峰回路转的一天。他非常坚定地对九红说:“孩子呀,你的才华无人不知,你的善良对天可表。你要相信,只要有你公公在的一天,就一定有再次让你誉满京城的那天。”说完,他将包裹交到九红的手里,说道:“爹娘也老啦,你是咱陈家未来的掌家人,这些东西你先收在手里,爹娘也好放心。虽说是宝物,可世上什么东西都是为人的生活所用,祖盛将来回来了,大家总要过日子,今后遇到沟坎的地方,也可拿它顶一时之需。”话虽不多,但九红却为之感动,她心知公公婆婆的良苦用心,更知他们终于将自己视为家庭中的一员,为他们惦念祖盛的心思感到阵阵温暖。

霍班主听夫人诉说了此事之后思虑了良久,他感到了陈琏琨的些许变化,但出于固执,他仍不愿原谅陈琏琨。他感到为了陈家,霍家失去得太多,特别是自己掌上的明珠,心爱的女儿,今天竟落得如此田地。

就在陈家人和九红苦苦期待祖盛尽早归来的时候,一天忽然来了一伙官差,他们询问陈霍两家,知不知道长子陈祖盛的下落,说他在关外当匪首有几件命案在身,官府正在缉拿他。陈霍两家如有知情者须速到官府报案,否则以通匪罪论处。一番话如晴天霹雳再次给陈霍两家罩上了阴影。

简直是天方夜谭,祖盛当土匪了?还当了土匪头子?可官府既然派人来拿,肯定是证据确凿。九红听说此事坐在**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天晚上她把孩子接到屋里吻了又吻,亲了又亲。告诉他要乖,要懂事,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孩子走了之后,她插上门在屋子里穿好戏装,粉黛蛾眉打扮一番,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唱起戏来。静静的夜里只听得后院飘来阵阵凄婉的唱戏声:“喂呀呀,奴家好命苦,用得一世将你赌。半世云雨情,半世无用书。云中的马,风中的鹿,难追你疯癫癫奔逃的路。死鬼呀死鬼,终让我落得个披头散发一怨妇……”

霍班主和霍夫人感到女儿似乎有点不对头,来到她的屋前敲了几次门,可女儿却像没听到一般,仍一个人在屋子里唱个不停。担心出事,霍班主叫儿子霍达来到院子里,叫他今天夜里不准睡觉,好好看着妹妹,觉得不对劲马上叫他和夫人。儿子答应下来,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看着妹妹的房间,这样霍班主和夫人才稍稍放心地回屋睡觉去了。

唱啊唱,唱得霍达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他想睡觉,可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怎么睡?黑压压的夜,再听妹妹唱的这曲子有些瘆人,所以待了好长时间后,他觉得父母肯定睡了,便偷偷地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送饭的小红神色慌张地跑进大厅告诉霍班主说,小姐不见了。啪的一声,霍班主端着的碗摔在了桌子上。不容分说,他急匆匆地来到后院,见门是开着的,进屋一看,女儿不见了。房梁上却空悬着三尺白绫,好不瘆人。他命人叫来正在睡觉的儿子霍达,儿子说他一直等到半夜,妹妹不唱了,才回屋睡的觉,所以不知妹妹到底哪儿去了。啪的一声,狠狠的一记耳光扇在了霍达的脸上。霍班主脸色铁青,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儿子:“我再三叮嘱你看好你的妹妹,你却偷着睡觉。我告诉你,你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霍达吓得直往他母亲身后躲闪,霍班主大吼一声:“快去找人!还在这儿等死吗?”霍达吓得一溜烟跑了出去。

陈祖盛当土匪,霍九红出走,在梨园界引起极大的震动,人们大都表示同情,但对他们怀有敌意的人说他们本来就是一窝男盗女娼,是梨园界的败类。这给陈霍两家罩上了沉重的阴影,两位曾经让梨园界引以为豪的佼佼者,这些天都懒得出门,他们为这两个年轻人的轻率而难过,更为他们即将承受的命运感到担忧。这些天陈琏琨一直睡不着觉,眼前不停地翻卷着梨园风云和家世的沉浮。世道盛,家门兴;世道落,家门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啦。

一天,一个来串门的梨园朋友告诉他,近来又进京几个班子,和京城的班子一起在灯市口和前门那儿的戏园子里唱戏,唱得非常热闹,而且还大张旗鼓地张贴出活关公的称号,大有与陈霍两家叫板的意思。陈琏琨听了微微一笑,好像压根没拿他们当回事似的,可人走之后,他却陷入了沉思,感觉有被人趁火打劫之意。

带着些许好奇,陈琏琨带着夫人来到前门戏园观看演出,却在这里与带夫人一起来看戏的霍思纯不期而遇。两位班主相见,谁还都没开口说话,便都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都在说,让咱们也好好看看谁是活关公。

今天台上唱《古城会》的是山西宋家班班主宋超。本来还算有些本事,可当他听说两大红净泰斗在台下看戏时,顿时冒出一身冷汗。他深知,就凭自己这点能耐怎经得起这两位大家的品评?但锣鼓已响,箭在弦上,他只好硬着头皮登上舞台。由于心有杂念,平时八分功,这时也只能使上五分劲。不仅唱得底气不足,就是脚下也仿佛站立不稳,惹得台下哄堂大笑。这时台下的戏迷倒是把目光投向了端坐在台下看戏的两位京剧大家身上,都过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还唱关公戏。两位班主笑而不答,指了指台上说,我们先歇歇,让他们唱唱。戏迷们纷纷冲着台上吐了几口吐沫,说这怎么能跟您二位比,这是什么玩意儿啊。霍班主看着台上问陈琏琨:“你看他有几成功夫?”陈琏琨不假思索地说:“也就五成吧。”之后他又问霍班主:“霍班主您看他有几成功夫?”霍思纯也不假思索地说也就四成吧。陈琏琨笑了:“看来您比我还刻薄。”

看完了戏,本该各回各家,可两位班主却好像意犹未尽。霍夫人于是说到家里坐会儿吧,有话家里聊。陈琏琨和乌夫人一听,霍夫人发出邀请,便顺水推舟说道:“好哇,许久以来一直要拜访亲家,今天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霍夫人忙说:“瞧你们,都是一家子人了,还总是这么客气。”霍班主笑呵呵地看了看乌夫人,一摆手,做出个请的手势,便各自上了自家的黄包车向霍家驶去。

回霍府后,霍夫人忙命仆人准备消夜。时间不长,各色小菜名点摆满了桌。两对夫妇四人对坐在一张八仙桌上,为助兴,霍班主特意让仆人拿来绍兴花雕酒与陈琏琨喝上几杯。席间他们相互讲述着梨园行多年来的风雅故事,却不谈及几年来两家曾有的矛盾与不快,更不谈祖盛当什么土匪头子的事情,甚至连九红突然出走这样大的事情也避而不谈,就像两家压根没那么回事一样。

万想不到,几杯酒过后,一个小家伙走进餐厅。他望着霍思纯喊了声爷爷,并顽皮地坐到爷爷的身边看着眼前这两个不大认识的长者。霍思纯告诉他来的这两个人也是爷爷、奶奶。小家伙很认真地冲着陈家夫妇喊了声:“爷爷奶奶好。”望着这个小家伙,乌夫人顿时泪流不止,吃到嘴里的东西再难下咽。陈琏琨眼里含着泪光冲这个小家伙点着头,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家伙告诉陈琏琨,他叫霍思明。陈琏琨问他为什么叫霍思明。小家伙又告诉他:“爷爷说思是代表为了久远的意思,明是有日有月,可与日月同辉,就是说要让我将来把霍家的艺术发扬光大,直至永远。”两行泪水从陈琏琨的眼里夺眶而出,再难控制。他冲小家伙招了招手,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感慨万千。

小家伙真是招人稀罕,陈琏琨夫妇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这个聪明、漂亮的小孙子。有像九红的地方,也有像祖盛的地方。此时一下子勾起乌夫人想念大儿子的心情,她泪流不止,心说,明明是自己的亲骨肉,怎么就姓了霍呢。陈琏琨问霍思明他的母亲好吗,霍思明告诉他说妈妈出去串门去了。陈琏琨问他妈妈对他好不好,思明告诉他说妈妈对他好,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疼爱他的妈妈。陈班主问他爷爷奶奶对他好不好,思明告诉他说,爷爷奶奶对他最好,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爷爷奶奶。陈琏琨又问他父亲对他好不好,小家伙看着陈琏琨想了想,又看了看霍班主和霍夫人,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哇,我总是看不见他呀。妈妈说他出门了,要好久才能回来看我。”陈琏琨的泪水像线珠般一串串地往下淌,他拍着自己的孙子说:“你这个父亲哪,什么都好,就是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哪。”

孙子霍思明的出现的确是意外,并非霍思纯的安排。为免除尴尬,霍思纯还是尽量控制着局面,他告诉霍思明:“这位爷爷就是你父亲的父亲,这位奶奶就是你父亲的母亲,所以他们也是你的爷爷奶奶,明白吗?”小家伙望着陈琏琨夫妇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却好像还没大弄明白的样子。这时仆人小红走进来,直向霍夫人赔不是,将小家伙霍思明带了出去。小孙子是出去了,可这顿饭却难以再吃下去。乌夫人以身体不适为由,由霍夫人陪着她休息去了。虽说已入夜,但两位班主却好像还是有话要说,霍思纯便将陈琏琨请到另一间偏房的客厅。

客厅里摆设讲究,舒适典雅,足见几辈梨园世家积累下的殷实家业和书香品格。各色秀玉做成的屏风,南国花梨精雕出的桌椅,墙壁上悬挂的名人书画及室内各处摆放的玲珑器具,虽不能与慈禧赐予的宝石玉玩相比,但每样东西仍显示出其独有的价值与品味。陈琏琨站在每样东西前认真地观看着,品味着它们传递给他的信息。宾主落痤后,霍思纯亲自给陈琏琨沏了壶茶,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后,霍思纯问陈琏琨:“琏琨哪,我们是不是老啦?”

“不老,其实我们正值手提青龙偃月刀的年岁呀。”

“果真如此吗?”

“果真如此。”

“我前些时一连唱了几天大戏,可始终不见你的动静啊?”

“我不唱是出于对老班主的尊重。”

“咳,这又何苦。”霍老班主说,“那都是我们从前的认识,不争何来的艺术?国剧这么些年的发展不就是大家争出来的吗?不争何来的好?不争谁还练哪?在戏台上能找到一个与自己不分伯仲的对手,细想来也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啊。”

今晚的霍思纯好像很是感慨,他望着陈琏琨问:“一晃相识的日子也不短了,你认为我这个人怎么样?”陈琏琨说:“你是个好人,从你与梨园界的几位泰斗把我从衙门接出来那一刻,我就认为,你是一个真正的大家。梨园行有句话,坏不能坏在骨子里,输不能输在人品上。台上争是为了艺术,而台下要光光堂堂做人。为此事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老班主,也想好好与班主聊上一聊。漫说咱们梨园同行,唱角儿的也好,领班的也罢,我们毕竟是儿女亲家呀。”

“哈哈哈!”霍思纯笑了,“这句话的确叫你说着了。”他仰起头长叹一声说:“一晃你进京城的日子也不短啦,如果不是非比出个活关公的事,我们应当是再好不过的兄弟。我们唱对台戏也好,相互争人气也罢,争来争去,却争出个打折骨头连着筋的儿女亲家。恐怕连咱自己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出戏等着咱们去唱吧?”陈琏琨说:“是呀,世上的事情真是无巧不成书,恐怕编故事的人都难以想象到这个情节呢。”说到这时,霍思纯显得神情沉重,他抬起眼看着陈琏琨说:“你说咱们俩,恩恩怨怨打成了一家,可把咱们结成一家的这两个孩子,却又让咱们这么不省心,祖盛跑路了,听说当了土匪又背了好几条人命。九红呢,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唱了一夜的戏,也跑了,只身在外,生死不知。我这一生啊,所有希望都在这个闺女身上,可她这一走,我……我……”说到这儿,老班主老泪纵横,再难诉说。

陈琏琨见霍班主这般悲痛,只好劝慰他说:“不必过分伤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都是命大之人,一定会回来的。”霍思纯擦去泪痕对陈琏琨说:“这些时日梨园的人离咱们都好像远啦,冷不丁还真有些叫人失落。”陈琏琨笑了,说:“其实没什么,这几年咱不净看着这些人冷冷热热的脸了吗?”霍思纯说:“可不是嘛,前几年梨园人说你踩高枝压人也好,说你攀龙附凤也罢,可太后死啦,那一页随着昨日的秋风被刮得再惹不起人们的兴趣啦。可说来说去,咱们还是唱戏的人哪,这身本事不能丢哇。”

说到这儿,陈琏琨轻轻地拍了下桌子说:“叫你说着了,今天我正想好好和你聊聊这事。老班主哇,现如今我们是儿女亲家呀,不能再叫人说三道四啦。”

“嗯,往下说,往下说。”霍思纯很想听明白陈琏琨话里的话。陈琏琨说:“难得你我兄弟今晚把话说开了,这也正是你我兄弟开始唱戏的时候啦。”霍班主当即明白了陈琏琨的意思,随即兴奋地一拍桌说:“好!老哥哥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你我在此,这活关公的牌子岂是谁想挂就能挂出去的?”“哈哈哈……”二人放声大笑,这笑声里包含着太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