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夫人带着小儿子和宽二爷一路逃到了老家山东。这里并没有京城那般混乱,可离家已久,这里却感到生疏。按照老班主临别时的交代,让小儿子好好在家练功唱戏,以待来日重振陈家班的大业,乌夫人让宽二爷看着小儿子练功,背戏,找场子,唱大戏。寻思着在兵荒马乱的岁月如何不荒废了小儿子的前程。
颜世龙听说陈家人回来了,来过几次,可未见陈班主回来,总觉是件事。他听了乌夫人的讲述更觉放心不下,便派人到京城打探陈班主的情况,不巧得到的消息与京城梨园界寻找陈家下落的人传回来的一样——陈班主被下了大狱,要他们速带青龙偃月刀去换人。这可难住了乌夫人,按理本该舍弃一切救爱人出大牢,可丈夫临行前一再叮咛她,不论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能透露这把刀的下落。
万般无奈下,她找来颜世龙商量怎样处理眼前的危机。颜世龙看着面前这传说中价值连城的宝刀,心中无限感慨,难怪世人都想争得此刀,连外国人都垂涎三尺,真是漂亮,难怪陈班主舍命也不愿拿刀相换。可什么还能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哇?他跟乌夫人商量,做好拿刀换人的准备,自己先到京城走一趟,听听风声。最好能到狱中见到陈班主,听听他的想法,也好劝劝他。如能花点钱营救出陈班主那是最好不过,实在不行,只能拿刀换人。乌夫人觉得他说得在理,便做好了起身的准备。
小儿子祖德这些时日心情十分烦躁,听说在京城保卫战当天,陶思萦和左思承等人一起参加了战斗。闻听左思承受了伤,陶姑娘随他和剧社的几个人一起东渡日本疗伤去了。战火纷飞的岁月,天各一方,杳无音信。他怀念陶思萦,思念这个美丽而清秀的恋人。只怪自己太软弱,怪家里生拉硬绑让他唱什么戏,接什么班子。这些日子他在家里一声不吭,面色沉沉,以这种方式来抗议对自己的管束。国之不存,戏有何用?人之不存,宝为何物?他对母亲和别人商量的事情不感兴趣,唯对父亲和哥哥的下落尚有所担忧。他的意见是马上拿刀到京城把父亲救出来,再找到哥哥的下落,好好找个地方安定生活。同时,他告诉母亲,他马上要去日本找自己的恋人陶思萦。
家事已如此乱套,怎能放小儿子再去什么日本?这两天乌夫人拿出所有耐心劝说小儿子,说等家里的事情全解决之后,他再去日本找陶姑娘。小儿子就是不干,两人因此发生了很大的冲突。
这些天乌夫人寝食难安,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一缕缕地脱落下来。本来白净净的样子,一下变成了黄瘦枯干的小老太太。陈家班从未遭受过如此沉重的打击,她心头的压力无人能担。不光丈夫身陷牢狱,大儿子更是杀死了洋人潜逃在外,生死不明;儿媳九红因照顾自己的丈夫而遭洋人祸害,被扒光了吊在院子里受尽侮辱……这一幕一幕让她备受煎熬。多好的儿媳,当初不该为财宝而将她逐出家门;多好的儿子,当初不该为宝刀一事将孩子吊在房梁上拷打得几次昏死。如今要是有大儿子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也能帮着拿个主意,顶顶家事。儿子呀,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颜世龙进京城后求找多人,终于在大牢中见到了陈琏琨。原来一个挺拔的艺术大家,竟变成了一个枯干的小老头。只是那双眼睛变得狡黠,看得出,虽被用过刑,可他仍不屈。见到颜世龙他没有哭,而是从眼睛里射出一腔的怒火。他控诉着洋人的罪行,说他们是禽兽,是狗,是驴!他说如此深仇大恨,定与他们不共戴天!颜世龙安慰后告诉他,现在必须拿刀先把他从大牢里换出来,生死攸关,一切以图来日。没想到陈琏琨立马翻了脸。他质问颜世龙到底干吗来了,是替洋人当说客的吗?他告诉颜世龙:“我死不足惜,国宝岂能落入洋人手中?如果你还拿我当大哥,马上回去告诉我的家人打消这个念头。不然我这一辈子和你没完!”
颜世龙仍不舍地劝说他:“你是好角儿中的好角儿,艺术中的艺术。什么宝贝还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还没等他说完,陈琏琨便大骂他浑蛋,狗汉奸,并让他马上滚蛋。颜世龙真是蒙了,像不认识似的看着眼前这位心中的偶像,心想,陈琏琨这是怎么啦?是神经错乱,还是真的舍命不舍财呀?
颜世龙将探访结果带给乌夫人,使她再次陷入万难抉择的境地。一边是命悬一线的丈夫,一边是丈夫舍性命不换的宝物,这可如何是好!颜世龙非常伤心,他对乌夫人慨叹:可叹一代名伶名不复存也。说完,他非常失望地离开陈家,从此便再没与陈家有过交往。
就在乌夫人左右为难之际,京城传来消息,说慈禧太后指派恭亲王和李鸿章在京城主政,与洋人谈判。在割让了很多土地、赔了很多银子的条件下,洋人的怒火平息下来,逐渐撤出京城。这个消息对乌夫人来说如喜从天降,只要洋人滚蛋了,慈禧回来了,丈夫肯定就有救出的希望。她不再犹豫,带着小儿子和宽二爷等人备上车,直奔京城而去。
虽说山河破碎,瓦砾遍地,京城还是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恢复了曾有的宁静。店铺渐渐开张,灯火慢慢明亮,百业重整,人们走上街头。戏园子里传来阵阵锣鼓声,叫好的声音一天高过一天。昨天的惊恐,昨夜的忧伤,仿佛随着悠扬的琴声和一个个出场的人物消失远走。随即而来将是怎样的世界,怎样改变命运的事件,他们不得而知,更多的人只能抱着乱世之秋,及时行乐,快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只是看戏的人因再也见不到霍九红的身影感到遗憾,他们痛恨洋人,祸害了咱们的女人,祸害了咱们的好角儿。
霍家失去了曾有的骄傲与尊严,自九红出事被接回家中后,霍班主便命人将门口悬挂的两个带着“霍”字的大灯笼摘了下来。多日来不论谁来探望,他都闭门谢客,梨园人都对这位世家名人表示同情,言语中也不免对陈家指指点点,说陈家街头捡块砖,家里丢扇门。本来梨园人还要不停地想办法营救陈琏琨,但随着这些风言风语渐渐也无人问津,无人理睬了。
女儿再不能登台唱戏了,霍班主深感难过。女儿的未来,曾是他一生的寄托。漫说京城戏迷爱看九红的戏,连他自己都十分钟情于女儿的表演。技艺精湛,才貌双全,上哪儿再寻得这般的秀玉?多少个夜晚他回顾着打小培养女儿的情景,给她换上鞋子,扎上板带;给她扳腿,为她练腰;看着她跑圆场,请人给她说戏;为她置办行头,让她登台唱角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终于看着她长大成人,誉满京城,多么大的欣慰,多么大的荣耀!自己家门前挂着的两个带着“霍”字的大灯笼,其中就有女儿的一盏哪。可是,可是……
霍班主老泪纵横地想着,哭着;哭着,想着。女儿啊,真是好,知道疼人,替家里担事,什么都好,就是太任性,这个任性把家里和自己都搭进去啦。事已至此再怪又有何用?这些天他独坐家中守月望日,闷闷不乐。他知道,女儿心中一定更加苦恼。这天他终于迈步走进了很少来的小套院,手端着从夫人手里接过来的参汤,来到女儿的房间,将参汤放在桌旁,坐到了女儿的床边。父女俩眼望着眼,谁也不说,谁也不讲地望了一阵,四行泪水不约而同从他们的脸庞落下。父亲用手帕为女儿擦去泪水说:“别哭啦,别伤着身体。”不说还好,这一说女儿更是痛哭不已。她起身抱住父亲,伤心地请求着他的原谅。父亲拍着女儿说:“世事难料,总难圆满,这岂能怪你。只是你不能再继续唱戏啦,叫爹心痛啊。这不仅是霍家的悲哀,是咱梨园的悲哀,也是咱们国家的悲哀呀。孩子呀,现在该想想往后的事啦。”
九红只是伏在爹的肩头上哭,不知如何回应父亲的话。霍班主叹息道:“不论遇到什么事,只能往开了想。戏咱们唱得多啦,看得就更多啦。人的一生不容易呀,可总得往下过,好好地活着呀。对陈家你是尽了一切啦孩子,现在该是考虑自己的时候啦。”听到这儿,九红明白了爹的来意,便抹去泪水看着父亲。霍班主接着说:“陈琏琨如今身陷囹圄,祖盛跑路生死不知,陈家班的人又都没了动静,你跟着他们还图个什么呢?依我之见,离开陈家吧。”九红问父亲:“离开陈家我上谁家?”父亲低下头想了想说:“这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啦。”九红摇着头不同意父亲的意见:“爹呀,我不同于百姓家姑娘,京城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我还能上谁家?祖盛如能看在夫妻情分上不嫌弃我,就算是我的万福啦,爹。”听了女儿这句话,老班主狠狠地捶着胸说:“唉,我的女儿啊,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他什么也不能再跟女儿说了,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女儿的卧房。
带着殷切的惦念,乌夫人敲开了霍家的大门。尽管霍班主极不情愿再见陈家的人,可霍夫人还是带着她来到女儿的房间。婆媳相见抱头痛哭,诉不尽的万语千言,化作泪水洒满衣襟。乌夫人抱起儿媳的脸摸了又摸,亲了又亲,说:“孩子呀,你什么也不用说,娘都知道。你是咱陈家的恩人,以前陈家如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娘今天给你赔罪啦。”听了婆婆的话,九红更哭得像泪人一般,曾经的过往,曾有的委屈涌上心头。霍夫人在一旁劝女儿不要再哭,怕伤了身子。九红慢慢止住了悲伤,可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有祖盛的消息吗?”听了这话,乌夫人哭了,倒不是因为儿子,而是九红在这个时候第一件事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她的儿子,她更加怜爱起这个儿媳。谁说戏子无情?谁说戏子无义?当年所有的猜忌,在这个姑娘面前是多么幼稚可笑。
乌夫人告诉她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可听人说在关外的一个班子里看见过祖盛,但不知消息确不确切。她正派人到处去打听,去寻找,一旦有消息一定第一个告诉她。听了婆婆的话,九红的眼睛燃起几许亮色。她紧紧地握着婆婆的手,告诉婆婆要尽快去找,夜长梦多,别再在外面出什么事。乌夫人含泪对她说:“放心吧孩子,祖盛的命大,我一定把他囫囵个地带回来交给你。”九红羞怯地低下头说:“我现在的心里就是惦记着他啦。”之后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仿佛在对自己发问:“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北风呼啸,白雪皑皑。关外的天地仿佛无限辽阔,关外的丛山如此雄壮巍峨。小年啦,家家挂起了红灯笼,启岁的爆竹震**着城镇的街巷。散戏后,郑家班的人们也和百姓们一样包起了饺子,你们几个买点这,我们几个买点那,三一群,两一伙围坐在自己的小方圆里欢欢喜喜地边吃边说着每个人对来年的想法。郑班主和婉秋也备好了酒菜,坐在屋里准备好好过个小年。正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不是别人,正是阔别已久的陈家少爷陈祖盛。
起初父女俩愣在了那里,随后郑班主便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地将祖盛抱在怀中。两行老泪瞬间流下,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婉秋也走过去紧紧地将他们抱住。过了好一会儿,郑班主问祖盛:“少爷,这些时日你到哪儿去啦?惦记死我啦。这几个月我们都坐在门口望着,可就是望不着你的影子呀。”望着他们父女二人,祖盛的心里一阵欢喜,一阵悲凉。喜的是终于又见到亲人般的这对梨园父女,悲的是自己再不能像他们一样过着这种人世间平静而美满的生活。他将他们父女二人拉到桌旁坐下,对他们详细讲述发生的事情。
自那天送回婉秋,他落入王三发的手中,被带回了黑山老营。他本以为这回完了,只好硬挺一死。万没想到,王三发既没打他,也没杀他,说看他是条汉子,要他入伙。好死不如赖活着,落入人手,只能听凭人家摆布,任由命运捉弄。干就干吧,谁怕谁?他跟着王三发的人劫过几回道,抢过几家粮,只是绑票的事死活不做。王三发问他为什么,他说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砍了他的头,他也不会做。王三发觉得他挺仗义,越发近乎起来。
一天与王三发交谈的时候,祖盛告诉王三发,绿林和土匪是两个概念,土匪是残害百姓,绿林是行侠仗义。王三发问他行侠仗义是什么意思,他告诉王三发,就是杀富济贫。抢老百姓不算能耐,要抢咱就抢大户,一是解民怨,二是也划算。王三发一听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说:“我早就说过,你小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不干就不干,干就干大的。我说初出茅庐就敢在老子头上动土?就听你的,咱当绿林,杀富济贫!”从那天开始,他们做起了抢夺大户的买卖,可不管谁怎么抢,祖盛也没往自己兜里划拉半个子儿,王三发觉得祖盛这个人挺讲究,便让他做了二当家。祖盛带着弟兄们抢大户,杀歹人,不再骚扰百姓,也算他于乱世之秋在坏人当中积点阴德,做点好事吧。
陈祖盛把事情跟他们说了之后,郑班主呜呜地哭了起来。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好端端的一个大京班的少班主竟当了土匪,这可叫我以后对陈家如何交代呀?女儿婉秋忙劝道:“少爷当的是绿林。”郑班主说:“什么绿林?咱戏唱得那么多谁不明白?绿林和土匪有什么区别?”陈祖盛劝郑班主不必难过,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时机成熟,他会金盆洗手。听了这话,郑班主更难过:“听听,金盆洗手,这行话一套一套的,还如何还其真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几出戏,你怎么就叫人拐到这道上了呢?”祖盛无奈地说:“师傅,事出有因,身不由己呀,要怪也只能怪咱没生在光景好的年头。不过您老别急,要学的戏我还是要学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偷偷地跑回来跟您学两出。”郑班主知道这是祖盛为宽他心逗他的话,他只能也尽量宽慰自己说:“那倒是好,那倒是好。”
可无论如何,陈家少爷的不幸与郑家是有关系的。郑班主哭过之后对陈祖盛说:“陈少爷,老朽不是怪罪你,是替你难过。现在你就是九鬼魔头,也是我郑家的恩人。陈少爷,老朽虽不才,但不会看错。不论干什么,你将来都必成大器。老朽也曾许下诺言,谁救了我家婉秋,我便将女儿许配给谁。今天你们就圆房,之后她就是你妻子,是你一辈子的媳妇。你当大官,她当太太。你当皇上,她就跟你当娘娘。你实在就是当一辈子土匪,她就是匪婆子。”
郑班主出言斩钉截铁,不容分说。女儿婉秋却羞羞地低下头,好像也只等陈家少爷的一句话。祖盛却拉住郑班主的手说:“谢班主对我的厚爱。祖盛不才,所做区区小事,均为感老班主在我危难之时收留之恩,教戏之情啊。我曾拜在您老脚下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咱们是一家人哪。祖盛是有妻子的人啦,怎能再娶?再说,妹妹尚小,今后前程可待,我怎敢做那种不仁不义之事?万万不可。”“有何不可?即使你有家室,我家婉秋也可与你成亲。”祖盛坚定地摇头说:“郑班主,什么都行,唯这件事绝对不可。如郑班主不嫌祖盛,我可拜您为义父,婉秋为我的义妹,您意下如何?”“拜我为义父?”郑班主像没听明白似的傻站在那里。
婉秋走上前,握住祖盛的手说:“哥呀,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啦,这些天爹就跟我说,你就是当世的关云长。今日一事,更足见你的赤诚。身为男儿,你不贪财色;出自大家,你有情有义;误入绿林,你有胆有谋,妹妹我愿与你结拜为仁义兄妹。”这时郑班主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说:“少爷,老朽只怕不配呀。”陈祖盛说:“班主,祖盛初来时便已感到,您有仁爱之心,有容人之量;这样的义父,我祖盛求之不得呀。”三个人同时流下泪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都在为对方的感激而感激,被对方的感动而感动。
带着这份感动,祖盛从后门离开了郑家,郑家父女送别时见到了在后院等待的小六子,老班主一阵心酸,感慨这么点的孩子也因为自己家的事而走上邪路。六子恭恭敬敬地给老班主跪下磕了几个头说:“恩公在上,请受侄儿一拜。”老班主扶起他,对祖盛和六子说:“孩子呀,记着,不论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有个家。一旦有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千万别合计,到这儿来,老朽什么都不怕。”祖盛对班主拱手说:“义父,咱们一言为定。”郑班主马上拍了拍脑袋说:“对对对,义父。我是你的义父,那就更没说的啦,这是家。记住了吗?”
祖盛冲老人点了点头,转身对婉秋说:“妹妹,你是天生的角儿坯子,别浪费了,跟班主好好学戏唱戏。家里如有什么需要我的事,可让我来办,我会常和你们联系的。”说完转身欲走,被婉秋从身后抱住,婉秋哭着对祖盛说:“哥呀,妹妹心里真舍不得你走哇,像你这么好的人,怕走了就再见不到啦。在外面行事千万当心,刀枪无情,自己多留神哪。”祖盛摸了摸婉秋的头说:“哥知道啦,义父不是说哥是九鬼魔头吗?我看这个名号不错,是有九条命的人呢。哥命大,你就放心吧。”
就在他们转身欲走之际,马血旺提着一个包裹忽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涨红了脸,很是不高兴地冲陈祖盛说:“二弟呀,你这算怎么回事?回来不仅不告诉我,走都不跟哥打个招呼,这算什么兄弟?”祖盛想对他说些什么,被马血旺拦住,他告诉祖盛:“方才想给老班主送点酒去,可在门外,你说的哥哥我都听到啦。甭说别的,咱们是交过命的兄弟,你到哪儿,哥哥我跟你到哪儿。”六子一下冲过来抱住马血旺说:“大哥,这些日子我好想你。”陈祖盛还是有些顾虑地对马血旺说:“大哥呀,兄弟下水是没办法的事啦,你应当跟着班主好好唱戏,过安稳的日子。这个浑水就由兄弟去蹚吧。”
“这是什么话呢?”马血旺翻脸了,“咱一个头磕在地上,喝着血酒对天盟誓都不算数了是不是?事是咱们一块做的,如今你们俩把我扔这儿,嫌我没用是怎么着?”祖盛还想再劝马血旺,马血旺一摆手:“说什么都是扯,咱们既是过了命的兄弟,你们到哪儿我到哪儿,别说什么浑水,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哥哥也得跟着你们。”什么也不用再说了,马血旺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上了马,对郑班主和婉秋拱了拱手说:“班主,师妹,我马血旺拜别啦。”郑班主捂住了眼睛,不想让马血旺看见自己的泪水,他既被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的义气所感动,同时又为班子里再出一个土匪而深感内疚。
几个人拜别了班主和婉秋,骑上马,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老班主抬起头对天长叹了一口气说:“这叫什么世道?好人还得去当土匪。”女儿忙再次更正父亲的话:“爹,我不是跟您说过吗,哥当的是绿林。”郑班主忙苦笑着说:“对,对。是绿林,绿林。”
雪花飘飘,残月朦胧。小年的鞭炮依稀,街巷的灯火如旧。年哪,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致还非要拿鞭炮去崩你?郑家父女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相互看着,父亲对女儿说,这辈子戏唱了不少,人也见过不少,可叫爹竖起大拇指的人却没几个,陈家少爷算是顶尖的一个。郑婉秋不解地问父亲:“爹,您说他是陈琏琨的儿子,可为什么戏唱得不灵啊?”郑班主不无感慨地说:“世上的事呀,往往就是这样。台上唱得好哇,私底下不一定棒。台上唱得不灵呢,台下却不停地叫绝。不过我还是真想有时间好好给祖盛说几出戏呀。”
父女俩带着感激和遗憾回到了屋里,屋里还算暖和,可桌上的酒菜却已凉透。郑班主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说:“嘿,净顾着说话了,一家人也没好好地吃顿小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