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人可以变得很老。陈泊迁脸上长出深深浅浅的老人斑,眼皮浮肿,毁了大臣的端庄。如此相貌,作为皇上的老师,似有不好的预示。

一九一九年,六飞十四岁,该首席大奢佛徐烛宾执教。他现在是民国大总统,张勋复辟失败后,他登上权力顶峰。他许诺,会找合适人选为自己代课。

六飞知道,是他不愿面对自己。十二岁时已感觉到,面对自己,徐烛宾有极重的心理压力,分秒难熬。

陈泊迁总结自己之前的教学:“临森四典不如我,与即戎相比,您受到了更好的教育。”日本明治天皇的皇孙比六飞大五岁,晚清大臣们以“即戎”作为他的代称。评判中日两国的未来,就是这两个小孩的较量。

即戎的少年教育,由日本名将临森四典执教,将其作为士兵来训练,上下学必须徒步,大雨天方能坐马车。去年日本新闻,即戎与结婚预选者良子会面,穿的是日本陆军中尉服,军校考试获得的军衔。

陈泊迁曾被贬职归家二十年,二十年里看的杂书、听的闲话都说给六飞,教得最多的是书法和中医。落魄读书人谋生,主要靠卖字和改当医生,落魄的人多,代代累积,使得书法和中医聪明透了。

陈泊迁:“你要悟出来,可通于政治军事经济。”

六飞:“您通了?”

陈泊迁承认没有:“我只管把你教聪明了,讲知识容易,教聪明了难。难的我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谁教你,谁捡个大便宜。”

徐烛宾迟迟不提供代课者。陈泊迁请赵共乡代讲几堂课,自己作陪。授课题目为《大清皇帝制优于日本天皇制》,让皇帝从小建立起对即戎的优越感,日后好与之为敌。

赵共乡来上课,封疆大吏的气派,问陈泊迁:“我听说,你教皇帝前,要求满人的萨满巫师不能接触皇上,宫女太监不准给皇上讲满族神话,你才教。”

陈泊迁:“不是我要求的,大清开国之初,世祖章皇帝[3]定下的规矩,皇子皇孙十四岁之前不准碰这些。”

赵共乡:“这就是大清皇帝制优于日本天皇制的地方!”

日本明治维新是表面科技化,实则以神话立国,强调天皇是天照大神[4]的子孙。天皇即位最重要的仪式是钻进一床据说睡着天照大神的被窝里,象征男女**,从而获得神授君权。

天皇既是神的儿孙,又是神的附体,还是神的配偶——满人的萨满法术和神话传说,也是这些。

世祖章皇帝不以神话立国,以道统立国。道统是汉人上古三皇五帝至周公、孔子、孟子传承的治世理念,先进于原始神话。

陈泊迁帮衬发言:“满人坚持汉人道统,所以大清不是异族侵略,是汉人自己的朝代——这是赵大人编撰《清史》的深意所在。”

六飞:“辛亥年,秀荞推翻大清的口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怎么回事?”

赵共乡:“高宗纯皇帝[5]留下的隐患。大清建国日久,满人和汉人处得熟了,跟京城汉人套近乎,说爱新觉罗本是汉人。让高宗纯皇帝下令给禁了。”

爱新觉罗传说是赵宋的后裔。宋朝皇帝姓赵,金国贵族们把自己姓氏翻译成赵,表示高贵。金国灭了北宋,俘虏了宋徽宗。等蒙古人灭金国,杀了九成金人,金国贵族逃去东北,成了满族前身,掳着宋徽宗儿女一块去的,为了区别,管这支人叫依耳根觉罗,满语是“倒霉鬼老赵家”。

四百年后这一支出了个人杰——努尔哈赤,统一满族各部,领袖人物不能叫倒霉鬼,改叫爱新觉罗,满语是“远方的老赵家”。

陈泊迁:“清皇室竟是宋皇室后人——这言论,在辛亥年可救命,高宗不该禁。”

赵共乡:“高宗不糊涂,作为满人领袖,宣布是汉人,必给满人推翻了。”

六飞:“所以我家就一直忍着是满人,辛亥年,也不能说?”

赵共乡:“汉人不会信。只能时过境迁,在《清史》里说说。”

陈泊迁拍腿感叹:“没想到,爱新觉罗因伪装血统而建国,因改不回来而亡国。二百年来,道统可以遮蔽种族纠纷,为何辛亥年盖不住?”

赵共乡:“汉人自古传统,改朝换代的合法性,一是领土,二是道统。”

清朝早年打下了新疆、外蒙古,并不经营,多这两块地,汉人可心服。晚清屡败于洋人,受割地赔款之辱,清室的合法性便遭汉人质疑;爱新觉罗二百年来代表汉人道统,一系列对外战败后,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心急,要以欧美文化修正中国,汉人看来,作为道统代表的皇室失去了合法性。

陈泊迁:“你分析得这么清楚,当年为何不提醒太后?”

赵共乡:“许多事只能事后看,当年大家都心急,看不清。修史六七年,遗憾认识到,历史经验无法指导未来,事到临头,人只会看现实。”

六飞开口:“今天您来,是要告诉我,大清皇帝制优于日本天皇制。”

赵共乡抖擞精神:“日本天皇制以血统神话立国,违反欧美的科学精神,但两者差得太远,反而不受民众质疑,形成‘科技是科技,神话是神话’的社会共识,天皇权力便永远合法。大清皇帝制以道统立国,道统是人伦、文化、制度,可与欧美政治思想对接,容易被攻击得千疮百孔。”

六飞:“照这么说,日本天皇制优于大清皇帝制呀!”

赵共乡:“五十年来,确实如此……”

毓庆宫中的太监提醒,课时已久,可歇息。六飞说出去玩会儿,走到殿口,问:“我十四岁了,按世祖章皇帝定下的规矩,可以见见萨满、听听神话了吧?”

陈泊迁含笑点头。待六飞出殿,奋而起身,对赵共乡拍桌:“你这上的什么课?”

赵共乡愧疚作揖:“一时语塞,让我回家好好想想,下次课挽回。”

陈泊迁:“毁了我十年心血,下次你别来啦!”

六飞去了永和宫,找康谨太妃,说要见萨满。康谨太妃告诉他:“你大婚的时候,就见着啦!”

世宗宪皇帝[6]修汉人禅宗,高宗纯皇帝拜蒙古喇嘛,慈禧太后念观音菩萨。宫里多少年都不养萨满了,皇上大婚时从东北老家请一伙来,完事就回去。

六飞:“宫里不是有萨满堂子么?日日上香火,供猪肉。”

康谨太妃:“这么说呀,宫里确实有萨满,就是我。世宗宪皇帝开始,宫里萨满便选个妃子担当了,凑些满人大臣的妻妾做副手。朝夕敬礼,节日庆典,都是我带着一帮老姐妹忙活。”

六飞:“什么是萨满?”

康谨太妃:“老家话,降神。请天神祖宗、山妖水怪、鸟精兽灵,降到一个人身上,人会疯一阵儿。这一阵儿具了法力,能除病消灾,发疯大了,能引起地震瘟疫。”

六飞瞪大眼:“答哈玛[7],您这么厉害!”

康谨太妃:“我降不下来,自打满人进了北京,再没人能降下来。宫里设萨满堂子,是不忘旧俗,礼敬而已。一代代皇帝皇后都改信了佛教。”

康谨太妃小姑娘时进宫,听上代老妃子们扯闲篇,说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便是个大萨满,帮太祖爷降伏满族各部,后来哥俩闹翻,给太祖爷囚死了。大萨满一死,小萨满们就都不灵了,施法只是装样子,满语叫“马马虎虎”。

六飞一脸失望。康谨太妃想想,又道:“满人降不下来,汉人却降下了,咱们大清就是给汉人萨满推翻的。”让宫女找出一本老奏折。

辛亥年,武昌兵变,废了大半国家,眼瞅着大清要亡。有位叫王果味的平民,觉得革命能成事,绝非一时突变,必有源流。他搜刮流言,辨析史料,剖出革命底细,写下一文,名《革命源流论》,向朝廷献计。

但他没科举功名,没官职,无法递呈朝廷,胡同口拦下伦贝子的轿子,求他代交。伦贝子转抄成奏折给隆裕太后,康谨太妃是隆裕太后在世时商量事的人,会分担看奏折。当年看了,深觉可惜,文章虽好,时局变得快,赶不上用。

六飞应声“知道了”,打开奏折,急急阅起。首行便惊奇,说辛亥年兵乱源于六百年前的元朝。

元朝皇帝是蒙古人。元朝初年,白莲教造反,白莲教即是降神施法的汉人萨满,几灭几续九十年,改名为红巾军,亡了元朝。红巾军领袖朱元璋建立明朝。二百七十年后,满人亡了明朝,白莲教死灰复燃,改称红花会、八卦教、九宫道、天理宗、龙虎门等,屡屡易名,反复起义。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造反,口称信仰西方上帝,仍是白莲教实质。同治年间,太平天国亡,参与剿灭太平天国的各地方武装,被朝廷勒令原地解散,无钱还乡者滞留在各省,反被太平天国遗卒收编,名哥老会,最高层叫洪门,是太平天国残余的神职人员,“洪”字取义于太平天国领袖洪秀全。

广州、香港、南洋的最大帮会三合会,是太平天国的联盟军——三合军的遗卒。三合军名称源自一八五四年三股起义军攻打广东重镇佛山,三军从此合并。

三合会核心也叫洪门,辛亥起兵的魁首——秀荞即是三合会洪门,曾为太平天国诸位亲王编纂传记、修订诗集,在报纸上公开说自己是洪秀全的继承人。

辛亥年之前,秀荞已发起过数次起义,多在海外遥控,唯一亲临现场的一次,他给百余名起义者发了写“太平”二字的红布绑腿——是白莲教、太平天国、三合会一系的特征。

王果味献计,秀荞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以血统否定大清。朝廷可反唇相讥,以邪教否定他,指出他身后藏着六百年帮会,说他宣扬的美国共和制是蛊惑民众的幌子,推翻帝制后决不会实施,必以帮会手段治国,那时将经济崩溃、文明泯灭。

汉人的革命将毁掉汉人文明,满人皇室反而能守住汉人文明——如此说法,将血统之争转为文明之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革命理由便不成立。

六飞抬眼,竟有血丝:“此人有用,现在哪里?”

康谨太妃:“事过多年……”

六飞心思快:“去找伦贝子。”

康谨太妃送他到大殿门口,自止步于门槛内,行万福礼。她再没去过灯市大街念佛堂,贪于美食,胖了自己,已是老妇模样。

皇宫南端的中南海,原是片花圃,供四季花神,设岗哨与皇宫隔离,成为民国总统府。一九一二年后,袁世凯办公、家居都在这,住到死。徐烛宾成为大总统后,也住这。

总统府有三十辆轿车,七辆是总统专驾,其中五辆是袁世凯留下的,定制豪华版德国奔驰车,脱胎于欧洲皇室马车造型,徐烛宾任总统后购入两辆普通版的美国别克车。

皇帝出宫,要向大内总管申报,调护卫军陪同,至少一百二十骑兵。六飞找到了简便之法,向徐烛宾借车,穿总统府南门出去。

行到总统府跟皇宫隔离的岗哨,说要见徐烛宾。回复是大总统开军事会议,抽身不得。改口说借车,立获批准,调出两辆别克车。跟这位大奢佛的关系便如此,只要能不见面,什么都答应。

伦贝子住沟沿胡同。问王果味下落,伦贝子说人在日本,卖珠宝过活。六飞说:“他就是珠宝,找回来。”

伦贝子:“遵旨。”

说完“遵旨”,谈话结束,君臣要各自离去。六飞摇手:“照办。”用词照办,是这事说完,还有别的事。

伦贝子书房,备有果盘甜点,六飞拈起串樱桃,屋里溜达起来。传闻皇上不爱吃零食,是要跟我多待会儿?想到这层,伦贝子竟有些紧张。

耳听六飞说“大清亡国,全因不用萨满”,随口说说的语气。伦贝子跟上:“您听谁说的,老宫女们扯闲篇吧?”

是聊天口吻,六飞满意,眼光扫来,示意伦贝子多说。伦贝子:“清室不用萨满,因为历代叛乱都以闹萨满的方式发起。”

以大明为例,朱元璋以白莲教大萨满的身份打下天下,当上皇帝,却禁绝白莲教,背叛出身。跟满人萨满一致,白莲教也是降神附体,人神不分、人兽不分、人鬼不分。

汉人在三千年前的周朝,便敬神不降神了,所谓“敬鬼神而远之”,把神界和人间分开。人间独立,是汉文明起点,爱新觉罗既然是皇家,代表中华道统,便一定要疏远满人萨满。

六飞:“鬼神不爱人间,降下来会作乱?”

伦贝子:“或许鬼神爱人间,但人把握不住。”

庚子年[8],山东乡间闹义和团,雨点似的降下众神,整村整村人附体,顷刻间会打拳,自称刀枪不入,能让洋枪大炮哑火。后宫大总管李谙达奉命考察义和团,给降了神,回宫展示,确有神迹。

李谙达是老熟人,不会作假。他都有了法力,德宗[9]和慈禧太后便信了。既然众神下凡,便跟洋人开战,不料义和团法力战场上不灵,招来八国联军进京屠杀。

德宗逃离京城时,化装成商人家的大少爷模样,坐民用马车。伦贝子一路在车外护行,听车里一路哭。

伦贝子:“大清二百年,第一次让萨满参与国事,便以惨剧收场,祖宗定下的禁忌破不得呀!”

六飞:“李谙达误国。”

伦贝子:“不怪他,我亲眼所见,他能躲子弹。”

六飞瞪起眼。七分杀气,三分喜悦:“真有神迹?”

“还是人为。”

在思陵,伦贝子侍卫的子弹打不着他。李谙达说,不是能避开子弹,是他能让开枪者手偏。琢磨这话,伦贝子想起一九〇四年美国办的世界博览会上见过的法国催眠术表演,做个手势,可让五米内的人晕倒。但表演前,需对应试者做几分钟的心理诱导。李谙达使个眼神就成了,技巧更高,但毕竟是一个路数。

民间许多东西都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估计李谙达不明原理,义和团魁首也不明白。熟人间做成了,便真以为有法力。教李谙达法术的三个义和团魁首在庚子年战死。

伦贝子:“亡大清的,是革命党魁首秀荞的一次次演讲。他的演讲,不顾文法,偏偏对青年人起作用。唉,德宗不废八股文便好了。”

一九〇一年,八国联军屠杀过后,流亡的德宗回到北京,第一件事是废掉八股文。恨国难时没人才,错在用八股文考试选官员。跟经济、政治、军事等学科相比,八股文是文章写法,没法比。

文法,是讲道理的方法,多层推理、逆向论证。起码有一点好处,妖言惑众的话,写过八股文的人一听,能听出破绽。

八股文废了十八年,天下人心里没了准。现今报纸上,多是口号式文章,有点信息,便成论据,把论点写成名言警句,便受追捧。大众养成只看结论的习惯,社会上充斥着不需要论证的各种新观念,真是政客天堂,只要会喊口号,便有民众支持。

六飞:“这是催眠?”

伦贝子:“十八年来,中国的事都是一感动就做了,不是催眠是什么?”

六飞吐出樱桃核:“来找你,原只是对萨满好奇,想学着玩玩,没想到这么闹心。唉,大好时光,我该玩点啥呢?”

出了伦贝子府,见借用的两辆别克轿车后,停了辆敞篷奔驰,模拟英国皇室马车造型的定制豪华版,袁世凯留下的总统专车。

车上坐个穿少尉军服的青年,抽短雪茄。见了六飞,不开车门,扬腿跃出:“叩见皇上!我是给您磕一个还是敬军礼?”

六飞吓一跳,看向身边。皇上在室内,陪同的最少四人,室外最少六人,是太监或随应的。殿上的,是打扫卫生的男孩,过了十三岁,少数可升任为随应的,皇上不进后宫时陪着,总计二十八人,早晚轮班。

太监出宫得特许,跟来的都是随应的。高小亭运作,李敬事十四岁当了随应的,正当班,大声呵斥军官:“既然说叩见,还敬什么军礼?叩是磕头!”

青年“噢”一声,脱军帽,单腿跪下,高小亭般动作利索。要再跪另一膝,六飞喝住:“民国地界上,不好行这礼。你谁呀?”

青年禀报叫张雪凉,父亲是张作霖,大清历任奉天将军、关外练兵大臣,民国出任东三省巡阅使——相当于大清的东三省总督。之前徐烛宾当过,赵共乡当过,张作霖接的是他俩的班。

陪父亲在总统府开会,听到皇上借车,就追来了。张雪凉说:“我不够格进宫叩见,没想到能见到您。没备礼物,这么着吧,京城里好些地方您去不了,想看哪儿,我陪您去——算我送的礼。”

坐进敞篷车,六飞呵斥后座的李敬事:“刚才怎么向张少尉说话呢?掌嘴!”

李敬事叫了声“瞧我这张嘴呀”,自抽一记耳光。

张雪凉急喊:“不用不用!”眼见耳光抽得虚假,不由被逗乐,“他这干吗呢?”

六飞:“不知道吧,京城流行自抽耳光。”

看戏,在汉人里是下贱事,读书的不看戏。去年北大学生看起了戏,带动了全城人看。大学生好奇心重,躲在后台偷窥,看到名角高小亭下场,场口帘子刚落,自抽一记耳光,说“瞧我这张嘴”,自责刚才一个腔没唱好。

脸上都是油彩,不敢真抽到脸上。让北大学生见着了,全城人就都会了,常假模假式地来一下。

张雪凉大笑,学李敬事,自抽了一记耳光。

民国初年,袁世凯收了皇宫的前门、天安门、西华门、东华门,之后收了天坛、地坛、动物园、紫竹院、陶然亭等皇家园林。徐烛宾上任总统,收了皇家北海御苑,说要开辟成公园,却迟迟不对民众开放,成了徐烛宾的私人招待所,住的都是他来京的亲友。

这些地方,六飞都无权去。张雪凉仗父亲张作霖面子,带他看看原属于他的故园。六飞不去北海,选了天坛。

一九一五年,袁世凯要下了皇帝登基的太和殿,没用上便身死,唯一行使了皇权的地方是天坛。唯有皇帝能祭天,民国政府废了六飞的祭天权,袁世凯去天坛祭天,行皇帝礼乐,撒黄土铺路。

去年,徐烛宾开放天坛为公园。

买了门票,缓步而行。张雪凉说光绪年间,他爹还是赵共乡手下兵头,官员间以职位相称,彼此叫“总督”“统领”,皇上对大臣是称名字,赵共乡鼓励他爹,日后让“张作霖”三字响在皇宫里。

六飞:“不叫你张少尉了,叫你名。”

张雪凉谢恩。六飞说:“赵共乡有没有告诉你爹,皇帝倚重的心腹重臣,怎么叫皇上?”

张雪凉:“说过,荣禄大人叫德宗为‘上边’。”

六飞:“今后你叫我‘上边’。”

张雪凉:“上边。”

六飞:“张雪凉。”

两人大笑。张雪凉说:“赵共乡是有名的心思快。但我小时候,他夸过我,说我比他快。活了二十年,遇到的人都比我慢,您是我碰上的第一个快的,咱俩旗鼓相当。”

六飞:“是么?那你考考我,你说半句,看我能不能猜出后半句。你父亲干吗来北京?”

张雪凉:“南方革命党魁首秀荞在两广、四川成立联合军政府,至今独立着……”

六飞:“徐烛宾要武力统一全国,调你父亲南征。”

张雪凉:“南征困难,南北间出了个夹生饭……”

六飞:“吴佩孚。”

看过报纸,北京国民政府派兵南征,作为先锋师的师长吴佩孚却停兵在南北间,发电文宣布自己认同秀荞的革命理念,总统徐烛宾不值得尊重,总理段祺瑞是屠夫民贼。

张雪凉:“段祺瑞军队多,装备德国最新武器,徐烛宾可无忧……”

六飞:“人得留后手。你父亲是徐烛宾的后手。”

两人一笑,结束此话题,顺宫道向祈年殿行去。祈年殿是皇帝祭祀前后的换衣处,中轴圆顶,似蒙古包。近日新闻,外蒙古宣布放弃独立,重归中华,成就了徐烛宾保全国土的美名。

辛亥年,各省宣布独立,逼迫清帝下台。民国政府建立后,各省取消独立,唯外蒙古保持独立,一晃八年。

张雪凉:“上边,家父判断,徐烛宾美名难成。”

北京政府的家底是大清北洋新军,新军风气坏,小辈人屡屡犯上。收复外蒙古的美名,有后起之秀不想让徐烛宾独占。

外蒙古是主动回归,天成徐烛宾美名。想夺天成,得用人力。代表政府交接回归事宜的徐树铮,是新军第三代,谈判时囚禁外蒙古领袖哲布尊丹巴,造成武力收复外蒙古的局面。伪造军功,便抢了徐烛宾美名。

六飞:“报纸上未见啊!”

张雪凉:“迟早见报。徐树铮奸雄,懂得宣传要讲次序,先发外蒙古回归的消息,举国欢庆,事态造大,再推出他这个幕后英雄,民众得多敬仰他?”

步入祈年殿院门,一对游客男女正要离开,新婚夫妇模样。女子十六七岁,梳已婚妇人发髻。男子三十出头,剃军人短发,咬肌发达。擦身而过,女子回头:“请问,这位长官是东北张雪凉么?”

作为北方名公子,杂志爱登他照片,六飞也是十一岁起,为满足大众关注,每两年会公布一张照片。

张雪凉停下和六飞的话,转脸看她,女子展颜而笑:“真是您!请问您旁边的是皇上么?”短发男子亮出手枪。

日本产曲尺手枪,并非上品。

女子上前,卸去张雪凉腰间配枪。不看她,张雪凉对男人说话:“家父带兵来的,打死我,你俩逃不出京城。”

男人眼凶,嘴角是温和的笑:“我杀他。”枪指六飞,“革命成功八年,百姓依旧痛苦,南北分裂,思想混乱。一切的一切,都因当初革命不彻底,废了帝制却留着皇上。”

一声枪响,五名随应的本能趴下。站立的仅一人,拦在六飞身前,双手怪异舞动,似施法术,是李敬事。

枪口朝天,冒着余烟。

李敬事泪流,感念李谙达显灵,自己终于有了法力,让开枪人手偏。

男人放下手臂:“皇上放心,我已不做刺客,携夫人上京观光。开这一枪,只是手痒。日后我要除你,是用国法政令。”

张雪凉:“留个名字吧。”

男人:“姓蒋。我已入政坛,干得好,全名你很快会知道。干不好,今天的事就忘了吧。”指向李敬事,“此人忠心,当得善待。当今世道,忠心难得,徐烛宾和秀荞先生都深受折磨。”

男人携女人走了,没还张雪凉手枪。

李敬事呆立,懊恼万分:是他主动朝天放枪,怎么我还没有法力?

回总统府还车,六飞在岗哨前与张雪凉告别,不禁难过:“我封你一品官,随时进宫看我!”

张雪凉:“我爹在大清是二品官。我成一品,他脸往哪儿搁?”

六飞:“我也封他!”

张雪凉作揖:“我直言吧,不想跟您成朋友,日后麻烦。”

六飞怒喝:“什么麻烦?”

张雪凉:“您心思快,日后能知道。”

六飞:“我没你快!”拂袖而去。行出二十步,回身见张雪凉神色惨然,还在岗哨栏杆处,吼一声:“张雪凉!”

“上边!”

“浑蛋!”

一路骂“浑蛋”,回了毓庆宫,摘下天字号宝剑,递给李敬事:“张雪凉要还在岗哨,就把他砍了。”

李敬事捧剑疾行,未出殿门,又被六飞叫住:“算了,他那人心思快,待不住,肯定走了。”转而问另五名随应的,“枪口前,你们躲了,把我晾出来。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死罪!死罪!”

“还算明白!事儿啊,把他们拖出殿外,台阶上斩了!”

五人跪于台阶。李敬事抽出天字号宝剑,发现是不开刃的礼仪佩剑,安慰五人:“我去借磨刀石,一来一去,耗上半日,老爷子的气还不消了?”回殿禀告。

一会儿,李敬事持剑走出,后面跟位太监,左手拎水壶,右手拿个砚台。砚台底当磨刀石,浇上水,李敬事横剑磨起来。

忽然响起“回避”口令,二十多位太监所喊,知道来了太妃。李敬事忙原地转身,面朝墙壁。随应的是正常男孩,视线要回避太妃。

来的是敬懿太妃和荣惠太妃,见台阶上的砚台宝剑,二太妃询问,得知皇上要杀人。待六飞出殿门迎驾,荣惠太妃道:“《大清律例》规定杀人要秋后问斩,您得等几月。”

六飞:“不是有‘斩立决’么?”

敬懿太妃:“跟民国政府定下的《清室优待条款》,您在名义上是外国君主,宫里下人是民国公民,如果您觉得他们犯罪该死,要到民国外交部投诉。”

六飞:“嘿,我还杀不了人啦?”

荣惠太妃:“谁告诉您,皇帝能随便杀人?”

六飞:“戏台上不都那么演吗?”

敬懿太妃:“戏台上杀人,是个热闹。皇帝要真随便杀人,带头亵渎王法,天下不乱了么?”

六飞:“……被高小亭骗了。罚他进宫连演二十天,累死他!”

荣惠太妃:“高小亭现今角儿大了,民间堂会拿六百大洋,宫里请他得拔份,少于八百大洋,拿不出手。近来宫里财政吃紧,罚他二十天,惨的是咱们。”

敬懿太妃:“这样吧,连演三天。”

六飞怒吼:“算了!”冲回殿内。

二太妃跟入毓庆宫,见六飞拎住个太监抽耳光。敬懿太妃:“我们老姐妹福薄,小姑娘时没当上皇后。当太妃的,可镇不住皇上。”

六飞:“答哈玛,您这什么话?”

荣惠太妃:“宫里您最大,您由着性子长大,没边了。刚才接了禀告,说您一路走一路骂,骂了半个皇宫。皇宫歇息着祖宗,犯了脏口,要杖责。”

六飞:“啊!还要打我么?”

敬懿太妃:“您是皇帝,打不得,去坤宁宫罚跪。”

见六飞老实了,荣惠太妃补充:“可指定一人替代。”

六飞:“事儿啊!”

殿外候着的李敬事立刻跑入。

坤宁宫西墙,供萨满众神,有卷轴绘图、泥塑、铜铸、木雕、马鬃扎形,还有不是人形的树枝、口袋、弓箭、狗皮,二百年前从东北老家带来,至今已说不清大多数神名。

坤宁宫东墙,是张婚床,落着白灿灿灰尘。庙里神像是落尘的,新年扫一次,平日不打扫,怕惊扰神灵。**被褥是上代皇帝德宗大婚所用,等同神灵,一年洗一次。

李敬事跪在西墙,披六飞套马褂用的日月星纱袍,跪过一个时辰。忏悔结束,日月星纱袍挂上西墙,也成神灵。

出坤宁宫,已是黑夜。月明得吓人,迎面走来位宫女,比李敬事高半头。按规矩,宫女不能落单,室内室外,最少三人一起。

听老太监讲,皇宫封着鬼界出口,夜里皇宫阴气重,因为鬼类如海里鱼群,在透气。

满人贵族女孩十一岁入宫干活,十四岁出宫。她走近,说她明日出宫了,两年后嫁回宫里当皇后,问李敬事能么?李敬事说能。

她摘下颗黄松石耳坠,说:“赏你的。”月光下,眼珠莹透,《宇宙锋》中兰词芳的媚态。满人女孩一耳戴三个耳坠,少一颗,便废了全套。

她走了,黑暗广大,不知去哪里。老太监讲,鬼怕点名,叫出鬼的名字,便不能害你。对她背影,李敬事喊道:“皇后,您名字?”

“晚蓉。”

吴佩孚终于发难,与总理段祺瑞的军队在京奉铁路、京汉铁路双线开战。五日后,段军溃败。

九日后,吴佩孚军队进京,同时进京的,还有张作霖部队。张作霖自东北南下,一路占据军火库、飞机场,接手了段祺瑞大半军事家底,吴佩孚仅得小份。

北洋三杰龙虎狗——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张勋复辟事件后,王士珍自解兵权,归隐得彻底,没在军方留下继承人,冯国璋已病逝,段祺瑞今日兵败。龙走、虎伤、狗亡,三杰时代结束。

吴段战争,令北洋暴露出隐秘的一支,文官半世的徐烛宾竟有军事实力,张作霖是他的嫡系。

[3]顺治皇帝。

[4]太阳女神。

[5]乾隆皇帝。

[6]雍正皇帝。

[7]满语:姨妈。

[8]一九〇〇年。

[9]光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