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足男人,没有比夜行采花更刺激的。兰词芳败德成艺,高小亭明知他伤害妇女,但同为伶人,心疼他才华,装瞎不管。

高小亭:“都说我心小,不装事。我怎么装?这辈子几个熟人老友,都有另一面,李谙达贪财无度,赵共乡冷血杀人,贾宝麟是在逃犯,兰词芳为采花贼……只好不想,唱我的黄天霸就得了。”

李敬事钻出桌子,高小亭晃晃手里的鸡毛掸子:“不是打你,是让你打我。我本是学不了戏的,五岁进戏班,一切正常。十一岁,初明白世事,看懂了戏词。什么是戏?各种伤心事。”

从此没法学戏了,边唱边哭,止不住泪。高小亭父亲没辙,送给贾宝麟调理。贾宝麟说这孩子是个天仙,误入人间,活不久,别学了。谁想高小亭十四岁还活着,高父又送去贾家,贾宝麟这回接下了,让高小亭跟他女儿绣了五个月花。

女孩随身带的针囊,火柴盒大小,外表两面,里衬三面,都要绣花。五个月绣出三个针囊,之后再唱词,竟然泪少,二三十句后才下泪。

李敬事:“这什么道理?”

高小亭:“冷漠。营寸之间,千针万线,不冷漠是绣不了花的。为能唱戏,我得做个不痛不痒的人。”

鸡毛掸子递给李敬事:“兰词芳几年来飞墙踏瓦,练得敏捷如豹,出手必狠,打我白玩。但我也是自小习武,二十岁遇流氓扰戏,一个人打过三十人——这本事,为让心小,忘掉了。今天,我要记起来。

“我拿手的是黄天霸,心仪的是楚霸王。十年前,李谙达给了我个宫廷典藏的老戏本《霸王别姬》。这戏真好,冷漠如我,还是看词即哭,一直不敢唱。它能把我心放大了,心大了,打人的本事就回来了。”

嘱咐李敬事:“唱起来,我人就癫狂了。如果大哭后打拳了,你眼快就多记记,有好处,都是打架的实干真招。如果听到我嗓子哑了,那是我人要崩溃,赶紧拿鸡毛掸子抽我脚指头。打疼了,我就醒过来了。”

翻开戏本,一句念毕,高小亭湿眼,大哭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身上哆嗦,打起拳来。

李敬事见他双臂乱颤,如雪震枝条,难辨招式。而两腿规则,始终如拉弓放箭,后腿一下绷直一下松弛。

正看出些道理,耳听“快快随孤杀出重围”一句,高小亭破了嗓,声似鬼哭。之后再唱不清词,哀号乱叫,一声厉过一声。

看他猛血攻头,眼珠已突出,再唱下去,能唱爆了眼。李敬事急冲上,对准他双脚,鸡毛掸子一顿乱抽……

高小亭清醒后,褪去左脚鞋,苦了脸:“实干真招,你是看出了心得,敲断了我两根脚指头。”

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李敬事自责得想自杀。高家用人去东交民巷德国医院请来医生,糊上石膏后,高小亭要喝碗冬瓜汤,等汤时,耗神太甚,在躺椅上睡去。

夜里十点,高小亭醒转,满面红光:“我的本事回来了,又能打三十人了。孩子,不是你错,老天总委屈有本事的人。我早知道。”

子夜,是兰词芳作案时。

高小亭取出家里藏着的“大师哥”,交给李敬事。伶人第一敬祖师爷,第二敬大师哥。祖师爷像面白无须,名“翼宿星君”。大师哥是婴儿戏时用的布娃娃,在旦角怀里才能脸朝上,在后台,要脸朝下地扣在箱子盖上。

不守这规矩,戏班必出失火、丢钱、误伤等邪事。在宫廷内学,第一次给大师哥上香,李敬事一眼看去便觉得邪。

高小亭:“兰词芳是百年一遇的天才,祖师爷不许我打他。我也是左了,明明有办法。你抱着的,是兰家初来京城时带的大师哥,我祖父武生配他父亲正旦,合伙唱戏。他父亲早死,我祖父把戏班撑下去,他家大师哥便留我家了。兰词芳一见,必羞愧,必掉头跑。”

李敬事赶到灯市大街,候在老佛爷念佛堂附近屋脊上,捏着高小亭给的美国汉密尔顿怀表,看分针越过十二点,想起一事,焦虑万分:“一会儿兰词芳现身,举大师哥拦他,大师哥该面朝上还是面朝下?”

忽然心慌,回头见一个背皮囊的人,双脚夹着屋脊,一步一蹭行来,深灰衣裤,戴手套面罩,面罩眼洞里一双美眸,如含露水,正是兰词芳。

京城少有平顶房,多为前后大斜面屋顶,不想踩瓦闹出响动,顶端屋脊是唯一路径。眨眼间,兰词芳已近,轻声问:“你谁呀?”

李敬事压嗓回答:“高小亭让我来的。”举起大师哥,面朝兰词芳。

兰词芳急缩头,向大师哥拱手一拜,道:“小兄弟,什么意思呀?”

李敬事:“您家祖上的,没认出来?见了这个,您该退走啦!”

兰词芳眼中水露消失,现出歹毒凶光:“天地君亲师,皇帝大过祖宗、祖师。我要动皇帝的女人,想拦我,得拿个比皇帝大的。”伸手拍李敬事肩膀,一个跟头从他头顶翻过,落足屋脊,蹭行而去。

瓦片暴响,一声肆无忌惮大喊:“比皇帝大的,是天地!天地在呢,你头上是,脚下是!”

兰词芳停住,见赵共乡拎双剑,自屋檐斜行上来,为求稳,每步皆将瓦踏碎。

兰词芳:“把人家房踩坏啦,当官的别扰民!”

赵共乡:“是不对!会赔钱赔礼。没练过飞贼技,只好这样。不怕你笑话,我是搭梯子上来的。”

兰词芳:“不笑话,您还有什么不行的?”

赵共乡:“你跑,我追不上。”

兰词芳:“不跑。”

见兰词芳空手,赵共乡要扔一柄剑给他。兰词芳说:“我有。”摘下背囊,掏出绳系流星锤、印度弯刀。

赵共乡:“以为飞贼要轻便,不想带这么大背囊。”

兰词芳:“飞贼要忙的事多,没工具不行,五十多件呢!包括装东西的背囊,情急时,倒空了能装个女人,背上就走。”

赵共乡:“长见识。”双剑一分,迎面刺来。

兰词芳弯刀撩挡,笑道:“您老狡猾!”流星锤闲在手里,顺屋脊退开。赵共乡双剑光闪如电,踏瓦紧逼。

流星锤又称缠腰索,手抓锤面扔出,系锤的绳子要挂腰带上,一击不中后将锤拽回。以绳抡锤则无打击力度,也难打准。兰词芳的流星锤未上腰,赵共乡已出手,废了流星锤。

常人用双兵器,本能会左右一致,车轮般连环轮打。赵共乡则有章法,双手分工,用清朝步兵的盾牌刀之法,左手剑当盾牌用,右手剑撩扎劈削。

剑法密集,兰词芳全力抵挡,来不及挪脚换位。他脚夹屋脊,赵共乡随意踏瓦,占尽行动自由的优势。

两分钟后,兰词芳破绽百出,喘气声起,赵共乡依旧稳扎稳打,迟迟不下决胜手。

又过了五分钟,兰词芳讨饶:“赵大人,我腿酸得快站不住啦!”

赵共乡:“你跑,我追不上。”

兰词芳:“说了不跑。”

赵共乡:“不放心。”

再对了二三十招,兰词芳渐打渐低,跪在房脊上。

赵共乡“嗯”一声,双剑加快,直打得兰词芳两臂抬不起来,方停下。房下院里冲入几十人,高举步枪,夜静声远,惊来了老佛爷念佛堂的宫廷护卫。

赵共乡招呼李敬事:“小兄弟帮个忙,把他背囊倒空了。”吩咐兰词芳,“你如果还要脸,就自己钻进去。”

老佛爷念佛堂院门外,搭了宫女太监夜宿的帐篷,康谨太妃衣着齐整,坐在门洞里。在护卫引领下,赵共乡背皮囊上前。

康谨太妃:“后半夜了,您这唱的什么戏呀?”

赵共乡说他在东北剿过土匪,没见过飞贼,听说京城里有,总想捉个看看。今晚碰上一个,正要坏人家姑娘,捉他时动静大了,不想扰了太妃。

康谨太妃:“我也没见过飞贼,打开我瞧瞧。”

赵共乡禀告飞贼古怪,不便给更多人见脸。康谨太妃吩咐左右人都垂了眼。

打开皮囊,赵共乡想:“在此情景下,让两人见面,太妃必羞愧,会自绝念想。一场深宫春情,将永无后续。”

为官五十年,这是办得最具谋略、分寸感最好的事。

不忍看太妃面色,赵共乡也垂下眼。耳听太妃幽幽吸气,说:“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做什么都是无罪的,你该全天下游走,四处留下跟你长得一样的小孩。”

赵共乡急抬头。

康谨太妃面平如纸,扭脸吩咐宫女:“睡着觉给吵起来,明天精神不会好,咱们得多住一晚。”

李敬事候在太监夜宿的帐篷处,见赵共乡背皮囊出来,一脸迷茫,全无进去时的自信昂扬。

赵共乡走上大街,李敬事尾随,行出一段后问:“赵大人,咱们去哪儿?”赵共乡不答。又行出一段,皮囊里的兰词芳发声:“您多大岁数了,背这么久不累呀?”

赵共乡:“感谢你的飞贼祖师,背带分叉叠层,符合西方建筑学原理,可减震卸力,我不累。”

兰词芳:“房顶上你打我,有使不完的力气,也是建筑学原理?”

赵共乡:“是太极拳原理,西方人还不会。我老了,没力气,刀剑相碰,借了你的力。你不停,我不停。”

兰词芳:“知道了,伦贝子!他的研究。”

赵共乡:“他?归附袁世凯、背叛祖宗的败类。打你,用的全是我个人心得。”

兰词芳:“不是他?”

赵共乡:“他的太极拳来自兵法,我的来自佛法。佛有三十七道品的理论,囊括人心万象,我从这悟出,叫三十七品太极拳。”

兰词芳:“有意思……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赵共乡:“警察局。幸好民国了,太妃赦了你,还有政府。”

一九〇四年,袁世凯创建全国警察系统,由徐烛宾具体操办,被警界视为祖师爷。徐烛宾一路高升,赵共乡如影随形,一路接任他空下的职位,世人称他是徐的影子,所以在警界也受尊重。

选了单人牢房关兰词芳,不许警局扩散消息。兰词芳对牢房的卫生间、床铺表示满意。赵共乡说:“伙食也不错。这房关过萨镇冰,大清海军司令。你要不满意,才真奇怪了。”

告辞要走,兰词芳追问:“您这是何必呢?”

“太妃那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那是叫你明晚再去。”

兰词芳:“绝没那意思!您把人话听成了鬼话!”

候在警察局外的李敬事,见赵共乡在警司陪同下走出,一脸迷茫,全无进去时的自信昂扬。

调来一辆警车送赵共乡,他坐进去便恍了神……辛亥年,武昌兵变,引发多省革命。他反应迅速,在东北杀革命党,越杀越多,直至两万人,保住东三省安定……

他们到底是不是革命党,像康谨太妃有没有再约兰词芳一样,都是这辈子搞不清的事了……

“人话听成鬼话,难道我是个鬼么?”佛经记载,鬼比人的心思快十六倍,所以永陷黑暗,自相残杀。忘了回应警司送别,赵共乡身子一颤,随车走了。

警车消失于黑暗,李敬事向高小亭家溜达,惊生一念:“皇上放我十天假,过了子夜,便十一天了!”

跑至皇宫东华门,见停了数辆载兵卡车。车灯熄着,无人打灯笼手电,凭星月之光,穿大清官服的一伙人在聊天。

“往年上早朝,官员们在开宫门前吃早餐。东华门外一片馄饨摊,都不点灯,遮着炉火,大伙儿摸黑吃,别有滋味。”

“是是,吃不上这口,还挺想的。”

“民国都六年了,东华门外早没人摆摊——怎么没人提醒这事,害得大伙儿饿肚子?”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我张勋对不起大家!”东华门走出位老太监,拿个英国手电筒,只照地不照人,大声道:“各位大人,民国后,东华门就收归政府了,刚才把钥匙还到我手里。什么叫老泪纵横,我今儿就是!”

众人响应,黑暗中哭声一片。

老太监率先收泪:“各位大人,上早朝,要验进宫牌。大清断了六年了,大伙儿肯定都忘了放哪儿了,我就点个名吧。先报您是谁,我再喊您名字,您答应一声,咱们就算手续齐全。”

众人说好,纷纷报名。

黑暗中响起的名字是康有为、王士珍、江朝宗、陈光远、吴炳湘、刘廷琛、沈曾植、劳乃宣……达五十余人,收尾的是一声童稚嗓音:“李敬事。”

老太监:“规矩,大家懂,上早朝要趁天黑。就着我手里这点亮,各位大人跟上,小心脚底下。”将手电光柱偏侧照地上,让后排的人也能看见。

随着地面上月饼大的亮点,众人黑压压入了东华门。有股奇怪声音伴着队伍,似豹子沉吟。

行出许久,李敬事听身旁两人低语。“搞这仪式折腾大伙儿,是有些人根本没上过早朝,非要体验下。”“您指谁?”“张勋、康有为。”“唉,何止他俩,走在这儿的大多数人,是到了民国才发达,成了高官名士,大清亡时还官小无名,没资格上早朝。”

前方有人回头,加入谈话。“领路的公公,不愧是皇家老人,会办事,知道咱们从没有过上早朝的进宫牌,说成大伙儿年久弄丢了,改成报名——真是人情练达。”

黑暗中更多人出声,尽皆称赞。

袁世凯称帝时,收了举行皇帝登基仪式的太和殿。登基典礼开始前,皇帝等待的地方是中和殿——这个歇脚处,袁世凯没要,还要了皇帝办公的武英殿。

太和殿和武英殿,宫中失去了管理权两年多,不及收拾。今日早朝,定在中和殿。中和殿外,亮着宫灯,众人眼亮后,发现队伍后面跟着辆辇,一路上的怪声,原来是木轮碾砖。

人拉的车叫辇,此辇由十二位留辫子、穿西洋式军装的士兵护行,张勋部队特有的样子。昨晚政变是他发起,四千辫子兵进了京城,宗旨是恢复帝制,让皇上重登基。

辇里的是张勋了?

车厢正门悬块黑蟒黄云的帘子,一眼望去,似是龙袍。

五十余位上朝者,为首的是王士珍和康有为。王士珍在民国贵为陆军总长,大清时只是陆军侍郎,驻扎郊区,没资格进皇宫。大清时,康有为是个闲置的六品官,主要身份是民间文豪。

他俩对宫廷礼仪都不熟悉,低声讨论,听说皇帝的父亲醇亲王进宫,也只是骑马,张勋乘辇是否过分?

太监来报,皇上驾到。片刻,六飞至中和殿,也是乘辇,十二人护行的礼仪规格。张勋的辇也十二人护行,王士珍和康有为断定,张勋肯定过分了。

张勋的辇堵在中和殿台阶前,六飞的辇只得停下。王士珍和康有为快步到张勋辇前,要他下辇迎接皇上。

帘子始终垂着。过了今早,大清就复国了,张勋自视居功最高,要皇上扶他下辇,对王康二人言:“我把天下还给皇上,皇上得还我个礼。”

二人沉脸回来,向众人作揖:“咱们里面得有人出来,当罪人。”五十余人相互推诿,许久方选出一个跟皇上说的人。他叫顾瑗,本无资格来,大清亡后,遗老们常办诗会雅集,他总参加,成了场面熟人,今晚随着一块来了,不想天意是让他做这事。

苦痛万分,顾瑗到皇上辇前。黄缎帘内静默半晌,传出句“算不上事,早说呀”。六飞掀帘而出,灰绿色纱袍马褂,戴红绸困秋帽,一身未配珠玉饰物。

一见六飞着装,远处的王士珍暗赞:“皇上虽小,却有心计。”不知今晚如何变故,所以不穿礼服,穿便装。

顾瑗扶六飞下辇,牵手引到张勋辇前。张勋掀帘现身,东华门前他还穿着前清官服,一路在辇内换了便装,前清因战功受赏的黄马褂,罩半透明紫色纱袍。

王士珍暗骂“歹人”。穿官服,等级还在,没法受皇上的礼,原是早有打算。康有为无特别表情,王士珍一想也便不奇怪了:“康先生只是名大,几乎没当过官,想不到这层。”

六飞伸手,扶张勋下辇,还要牵他共上中和殿台阶。张勋缩手,大叫:“不敢了!不敢了!”

听到这句,上朝者们的脸色好看了些。

升殿后,六飞坐龙椅,张勋率众人三拜九叩。殿外护兵山呼万岁。

想起在自行车库里徐烛宾说过“皇上很快能再开早朝”,六飞笑着询问:“徐烛宾在么,我的大奢佛呢?”

张勋禀告:“此人大逆不道,我骂了他,应该在闭门思过。”

为这次行动,在张勋的地盘徐州,召开过三次军界会议,让众多督军支持大清复辟。作为军界元老,徐烛宾出力颇多。张勋引兵入京前,不料徐烛宾传来密函,要求大功告成后,由张勋上书朝廷,封他为陆海军大元帅。

日本明治维新,天皇是陆海军大元帅,此职务就是天皇的别名代称。

康有为上奏:“禀告皇上,徐烛宾贼心昭昭,更甚于袁世凯。他是想把皇帝一分为二,您是,他也是。”

张勋:“我立刻打电报骂他。进京之事,再没让他参与。”

康有为:“徐烛宾根深叶厚,足智多谋。我们之所以急切进宫、隐秘行事,是怕他小人心态,嫉妒张大人功成千古,坏了国家大事。”

六飞:“你的意思?”

康有为:“此等奸臣,速杀为妙。”

殿内顿时静下。

王士珍回顾自己第一次见到徐烛宾的情景,一对视,整个人似被看透,明白自己算计不过他。那时袁世凯在天津小站创建北洋新军,王士珍是低级军官,徐烛宾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来做军师,成为新军二号人物。

王士珍凭个人才干脱颖而出,得袁世凯重用,号称“北洋之龙”,以韬略著称。但他“逢徐即躲,逢徐即从”——徐烛宾做的事,能不介入便不介入;躲不开,则全尊徐意,从无不同意见。

因为在韬略上,自知弱于徐烛宾,第一眼相见已心虚。

徐烛宾从新军起家,历任封疆大吏、中央权臣,职称几度在袁世凯之上。袁世凯称帝时,与王士珍齐名的“北洋之虎”段祺瑞、“北洋之狗”冯国璋反水,坏了袁世凯的事,造成称帝取消,依旧民国——逢徐必躲,王士珍当时逃身事外,因为推测段冯二人敢这么做,有徐烛宾授意。

作为民国陆军总长,王士珍掌控八万北京驻军,张勋以四千三百士兵拿下北京,全因徐烛宾打了招呼——逢徐必从,王士珍下令开的城门。

怎么跟张勋闹掰了,还让我开城门?

王士珍暗叹,逢徐必躲——我本该躲开。

康有为的话,令殿内五十余人同生一念:“此人没当过官,对官场的理解来自评书戏曲。”老百姓爱看杀人,评书戏曲里杀一奸臣,便天下太平。

冷场许久,大家想不出话说。

六飞开口:“要说徐烛宾,像不像袁世凯呀——其实袁世凯这人挺逗的。他称帝,做了那些纪念瓷瓶,大蓝花样,一人多高,印了他的皇帝名号,还送我一对。伦贝子那时归附他,劝他别送,说皇上绝不会要。他说给皇上砸了,出出气也好——你们说,这人多逗!”

众人大笑,康有为犹自念叨“该杀该杀”。

张勋发言:“皇上,那俩大瓶子您砸没砸?”

六飞:“抬来了,我一看还挺漂亮,就吩咐放着吧。”

张勋:“袁世凯也送我了,火车运来的。我拎棍子到火车站,卸车就砸了!”

六飞:“你忠心!我那俩给你吧。”

张勋激动:“谢皇上恩典!”说完反应过来,看看左右,万分尴尬。

六飞:“徐大奢佛靠不上,陈奢佛呢?”

张勋禀告:“成事须保密,没惊动陈泊迁。”

六飞:“他是我奢佛,是我的脑子。”

王士珍:“这就请。”

六飞:“还有两人,一是康谨皇贵太妃,一是我父亲醇亲王。”

康谨太妃从灯市大街归宫,设椅子,坐于六飞旁侧。醇亲王谨慎,先让福晋来看。她是六飞生母,荣禄之女,见康谨太妃和陈泊迁在场,没跟六飞说话,看一眼便回去了。

六飞给上朝者赐座,发现一人格外矮小,细看是李敬事,喜得大叫:“怎么是你?手里什么东西,拿上来瞧瞧。”

李敬事忙跑出,递上兰家的大师哥。六飞接过:“既然赐你座了,就去坐着吧。”

李敬事回座,遥看六飞一直低头玩布娃娃,再没抬过脸。

天亮时,醇亲王率三十名骑兵护卫入宫。

下午一时,北京中央公园、前门火车站、王府井商场,张贴了加盖皇帝玉玺的复辟通告。下午三时,《顺天时报》刊登张勋访谈:

“共和制无法建立政治秩序,百姓生态深受骚扰,自由民主成了空谈。与留洋文人把控的报纸舆论相反,百姓心声普遍认为,民国不如大清。革命思想浓重的广东、湖北、江苏,亲历了民国的混乱后,也会对革命的效果感到愧疚。救国救民,唯有帝制。”

之后三日,张勋主持的内阁,以六飞名义连下谕旨,封官天下,囊括各省督军、政要、名士。因榜上无名而引天下人侧目的,是北洋之虎段祺瑞和在东北的肃王。段祺瑞是徐烛宾心腹,肃王与京城皇族早翻了脸。

徐烛宾获封一个顾问虚职,张勋获封议政大臣兼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这是荣禄、袁世凯在大清升任的最后官职,官场惯例,任此职位即是天下第一权臣。

一九一七年七月四日,在牢房好吃好喝的兰词芳被通知有人探监,八九位脸熟的戏班乐师抬鼓拎琴进来,领头人是剃了光头的高小亭。

“亭叔,您咋这样了?”

“因为楚霸王。”

拿来个没见过的戏本,高小亭说:“今晚我们都住这,明晚就演。”

兰词芳:“一夜工夫,光背词也不够呀!”

“要把你从这捞出去,明晚就得演。”

明晚张勋在京城宣武门外江西会馆办堂会,与复辟功臣同庆,点名高小亭压轴。高小亭要兰词芳配戏,向赵共乡要人。封官大潮中,赵共乡获职军事顾问,明晚也出席。他表示京城旦角众多,不必兰词芳。

高小亭拿出《霸王别姬》戏本,说是高兰两家的秘传老戏,其他旦角没见过。赵共乡表示,可以换戏。高小亭说戏单已报张勋,张勋一看剧名,便说压轴戏非它不可。政局有变,赵共乡知剧名切中张勋心绪,拦不住了。

高小亭:“唱出满堂彩,你一喊冤,张勋必追问,你不就回家了?”

兰词芳:“亭叔妙计。但您忘了,你我都是死口,词不熟没法唱。”

背戏词分两种人,一种人忘词,随口敷衍两句后能想起来,戏不断,称为活口;一种人轻易不忘词,一旦忘了,便再也想不起来,戏就断了,称为死口。

高小亭:“放心,这回亭叔是活口,本子在我手里捏十年了,词熟得不能再熟。你忘词,我帮你遮丑。”

次日场面,京城名角荟萃,天黑开戏,高兰二人的压轴排在凌晨两点。江西会馆给两人辟出单间,高小亭躺在鸦片榻上养精神,兰词芳不停背词。到晚上九点,后台管事来通知:“您二位上装吧,张大人要提前听压轴。”

两人生理全乱,高小亭原打算十二点抽口大烟,兰词芳的习惯是化装前用四十分钟吃一个苹果。

幸好上场后一路没忘词,强撑到虞姬给霸王舞剑,将近终点。兰词芳舞完,没听到霸王搭腔,扭身看高小亭呆站台中,瞪得暴出眼白。

暗叫坏了,亭叔死口忘词。

兰词芳想编两句拖延时间,刚动心思,眼睛也露了白。不但没编出救场话,还把霸王搭腔后虞姬的大段词忘得一干二净……

喊好声大起,台上虞姬跳出了一段前所未见的双剑舞蹈,连绵不绝,如浪涛松海。

张勋擦泪,向邻座诸位言:“听了几十年戏,从没见过谁耍这么久身段,千古创举!好就好在漫长,越长,观者越怕它停下,因为一停便是死别。”

众人听得心服,赞张勋懂戏,唯赵共乡另有他想:“这是我的剑法。挨次打,就学会了,兰词芳果然是妖孽。”

兰词芳舞近高小亭,低语:“叔,你行了么?”高小亭抖须,表示已记起。兰词芳说:“我全忘了,我直接死,您接得下来么?”

“看叔的。”兰词芳旋剑自刎,婀娜卧下。高小亭亮嗓:“哎呀呀,虞姬——”单腿跪在兰词芳身前,抬脸大唱,却见张勋起身走了,随他而去的人不在少数,台下瞬间空了半场。

后台卸装时,兰词芳已换衣,高小亭半张花脸还没抹净,叹道:“词芳啊,太戏的传统是,老生是台柱子,看太戏就是看老生——我看呀,打你起,风水要变了。”

兰词芳:“亭叔,别犯酸。我打听了,张大人走,不是你戏不好,是段祺瑞兵马打进了京城,咱俩忘词时发生的事。他当时就要走,可我舞剑没完没了,他作为个老戏迷,要看个究竟。到你唱时,他已经耽误不起了。”

段祺瑞以“拯救共和”的名义,从天津起兵讨伐张勋,王士珍八万驻京部队保持中立,静观张勋四千三百人对决段祺瑞一万兵力。七月十三日,张勋残军拿了遣散费,坐火车离开北京。

六飞宣布退位,依旧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