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亭,当世名角,天生运气人。
他唱武生,一举一动,有股他人难有的漂亮劲。出场亮相,老规矩要六个动作,他偷懒做两下,也能赢得满堂彩。别人要学他减工,则会出丑,必遭骂。
太戏,起运于咸丰皇帝。清宫传统,自备戏班,伶人乐师都是太监。咸丰是戏痴,能编词作曲的修为。一日来了兴致,要听民间音色,传了位名伶进宫。
不许带乐师班底,名伶一人来的。宫廷班底奏起,名伶张不开嘴,琴鼓水平超过自己班底太多,听着新鲜,不会唱了。咸丰没怪罪,乐着说:“今后你常来。我教你。”
太戏得满人喜欢,亲王贝子府上都养戏班,但在汉人是下贱事。文化人不听戏,听戏的是商贩兵卒。听戏的低俗,唱戏的就不长进了,宫廷戏班的水平当然高过民间。
咸丰以指点民间伶人为乐,后来索性让他们带乐师班底进宫,一块受熏陶。慈禧当年是咸丰最亲近的妃子,听戏都要她陪,咸丰死后,她掌权,延续外召伶人的做派。几十年下来,风水流转,民间戏班的伶人乐师水平都高过了宫廷。
高小亭戏好命更好,慈禧偏爱他的戏,成了入宫演出的头牌。图省事的天性,注定他不会精益求精,同行们不服气,说他命好,慈禧跟他有眼缘,一样水平的人多了,偏觉得他好。
高小亭告诉守墓少年:“我这眼缘,不是跟太后,是跟李谙达。”
李谙达是宫廷戏班出来的人,九岁入宫。这岁数的小太监都要学戏,看看有无可造之才。他十二岁,慈禧看完戏,随口问话,他回应得有趣。慈禧说:“这孩子不错,会聊天。”他从此离了戏班,跟在了慈禧身边。
他是和太后聊天的人,亲王贝勒跟他套近乎,以满语叫他“谙达”,熟人老友之意,后来大小官员都这么称他。
李谙达虽不唱了,但受教于老辈的宫中大角,亲近过几拨民间俊才,评起戏来,令人心服。慈禧偏爱高小亭,因为他说高小亭好。
高小亭成名晚,二十五岁才有资格入宫唱戏,演过一次后,李谙达寻到家:“你有才,耽误了。老辈人的艺,我见得多,说给你吧?”
他立刻拜师。两人的师徒关系,对外保密,李谙达假死之后,委托他办事,能不露行踪。
高小亭在宫廷有面子,安排守墓少年去皇上身边,先做个“殿上的”——打扫卫生的童子。说是穷亲戚家的孩子,太监们给办。
殿上的,都是十三岁以下男孩,跟小太监一样,入宫先学一月戏,有天赋的留下来。殿上的学上戏,便免去了大半打扫的活儿。
为守墓少年能在宫廷戏班待住,高小亭亲自教他功底。一日教着,想起李谙达,问:“咱哥俩要不要去西山看看?”
真是心小,不装事。
两人赶到西山洋楼,见李谙达剩下个脑袋。知道遇上了野兽,身子不知给叼哪儿去了。
高小亭哭过后,问:“眼下怎么办?”多年习惯,能问别人,自己就不想。
守墓少年:“师父不是有座墓么?”
六年前假死,建过墓地。
高小亭一拍大腿:“对!”
李谙达葬入八里庄,脑袋下接了套高小亭的武生戏装——《八蜡庙》中的黄天霸。黄天霸是戏曲人物,也是清朝早期的历史真人,因护驾有功,得皇室赏赐黄马褂,封二品荣誉官职。
李谙达也是二品荣誉,得配黄天霸。这点,高小亭动了心思。
清皇宫是座“响”城,在皇宫中轴线上,宫外三四里范围起了大响动,都可以听到——防兵变、民变的建筑设计。
守墓少年化名“李敬事”,入宫一月后,顺利留在戏班,还没见过皇上,常跑到中轴线上,听外面声响。太平岁月,听不到什么,无细节的街面噪声。
一日午休,李敬事又到中轴线。北方大殿后拐出一行自行车队,挂步枪的英国军用自行车。车队约二十人,都十一二岁,戴英国陆军钢盔、穿太监服,独领队人穿黑色马褂,鼻梁上架副蒙古喇嘛的水晶眼镜。
中轴线是大臣上朝的路线,下人不能走。领队人摘下步枪,向李敬事一指:“拿下!”
李敬事被绑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随车队走了。车队所过之处,路边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倒,行遍皇宫主路,至御花园停下,领队人发话:“此趟巡逻,有何敌情?”
小太监们下车:“回禀老爷子,天下太平,独有一人鬼鬼祟祟,似藏祸心。”领队人:“枪毙!”
二十杆枪对准李敬事,枪栓暴响后,响起二十张嘴模拟的开枪声,噼噼啪啪。领队人拍手大笑:“严刑拷打,看什么来头!”
小太监们冲过来一顿假打,抓土将李敬事脸抹脏。一小太监回禀:“老爷子,我知道他,高小亭的外甥,刚进了内学。”内学是宫廷戏班。
领队人起了太戏腔:“高小亭——乱臣贼子!敢在宫里安插眼线,随我去扫平内学!”
老爷子——宫女太监对皇上的称呼,借用的蒙古语。蒙古牧民称喇嘛为老爷子,拿皇上当出家人尊重。
李敬事心知是皇上,暗道:“六飞,是我,来陪你十年。”
六飞——这代皇上的秘名,皇族专用,不能当面叫,私下说到皇上时的代称。
宫里有五座戏台。隆裕太后转让天下后,不久病亡,牙不好的女人命不长。宫中再无皇后,四位前代妃子主事,延续外召伶人的旧习。
距畅音阁戏楼百米,六飞下车,四位随身小太监跟他步行,其余人留在墙边。小孩喜欢生人,六飞向李敬事招手:“瞧你脏的。来。”
李敬事擦脸掸衣,小跑跟上。
六飞现身戏楼,戏便停了。伶人向皇上行礼,是戏完下台后,戏台上不行礼,拢手静立。四位太妃欠身行礼,让出主位。
侧席里坐着穿前清官服的数位老者。让陪侍看戏,是对大臣的奖励,其中一位老者是皇上老师陈泊迁。老师不跪皇上,有老师在,六飞做手势免了他们一排人的跪礼。
宫中规矩,等老师坐下后,皇上才能落座。陈泊迁却不坐,对身旁一人厉声道:“赵共乡!你敢不跪皇上!”
被喝的赵共乡七十岁年景,阔颧尖腮的猴相。猴相人善辩,赔笑:“皇上免跪了,我该不该遵旨?”
陈泊迁大喝:“歹人!朝中不幸!”
六飞已坐,乐了:“奢佛,他是谁呀?”奢佛,满语的老师。
陈泊迁怒视赵共乡:“清史馆馆长!亡国才修史,皇上还在,大清未亡。你在民国政府任职修清史,对年幼的皇上,何等残忍?”
赵共乡:“皇上明察!我本是大清最后一任东三省总督,当年袁世凯偷天换日,妄建民国,许诺东三省还是我的,要我做民国的总督,我不受,卸任归隐。好端端的封疆大吏不当,冷室拣文,我图什么?”
陈泊迁:“贼心难测,我哪儿知道你图什么?”
赵共乡:“修清史,是袁世凯诡计,告示大清已亡,天下人别做他想。这事,是拦不住的。谄媚袁世凯的人去做,必污大清旧事,写成暴政殃民,袁世凯取而代之,便合理了。一旦成书,再没法否定民国,大清就翻不了身啦。”
陈泊迁:“你来做,不让皇上亏着理,日后好复国?”
赵共乡连声称是:“我是连哄带骗,向袁世凯抢下这职位。”
陈泊迁:“袁世凯是人精,你骗得了他?”
赵共乡:“这辈子不骗人,就骗过袁世凯!”
六飞笑嘻嘻看着,问身旁的康谨太妃:“他二位是一见面就吵?”
康谨太妃:“您来了才吵的。”
六飞大了声:“奢佛,您别唱戏了!明白了,这是位功臣……我刚进了两辆法国雁牌自行车,赐他一辆吧。”
陈泊迁小声解释:“皇上年少,这是他觉得世上最好的东西。”赵共乡忙谢恩,六飞直手免去赵共乡跪谢,瞄向一人:“他,日本人?”
是位穿西式礼服的老者,银须银发,五官之清俊、胡型之漂亮,神似日本名将临森四典——六飞课程学到一九〇四年日俄战争,见过临森照片。
康谨太妃笑道:“他呀,才是您首席大奢佛,陈奢佛排名在他下面——您三岁定下的事,过了十四岁,就该他教您啦。”
那人站前一步,禀告姓名,叫徐烛宾。清末黑龙江、吉林、奉天三个军区改成省制,他是第一任东三省总督,赵共乡的老上司。
六飞:“荷兰的拳头牌自行车,分金拳头、银拳头两种,我都有,你想要哪个?”
徐烛宾:“金拳头皇上留着,我选银的。”
六飞:“你样子气派,我看着高兴,都给你。”
徐烛宾笑起,庄重样子里生一丝难察觉的狡诈狐态。
六飞皱眉:“笑模样不好看。”
徐烛宾止笑。
六飞拍手:“现在好。”
重开戏后,徐烛宾向身旁的赵共乡轻叹:“皇上厉害。像极了荣禄大人。”摊手,指间尽汗。
今日戏码,高小亭以《铁笼山》压轴——倒数第二折戏,头牌伶人演的。最后一折戏叫大轴,负责舒缓观众情绪,轻松逗乐,又叫送客戏。
听戏习惯,压轴戏完,精彩已尽。上了大轴戏,观众听两句便可走了。大轴伶人上台,敬懿太妃跟庄和太妃说起了闲话。
四大太妃中拿主意的人,是康谨太妃,凡事都是她领头。见姐姐们无心听戏,叫宫女扶自己起身,领头走。起了身子,却重坐下,眼光落到台上。
所有人眼光都落在台上,大轴伶人是位旦角,西洋女子般长腿。闪展摇曳,灵活得不似人腰。演的是《宇宙锋》一折戏,赵女装疯。
疯态似舞,唇眼如春……恍惚间,大轴戏完,伶人们下台谢恩。太戏戏班无女人,旦角是男人所扮。大轴伶人保持女态,跟在高小亭身后,款款而来,侧胯屈膝,谢恩的跪姿美得不可方物。
康谨太妃:“这是个妖孽,什么来历?”
高小亭:“家里三代旦角,成就在他一人身上,十一岁初登台,行里人一见,都明白这幼苗是参天大树。果然,八年身子长熟,去上海大戏台亮相,一炮而红。他叫兰词芳。”
康谨太妃:“刚红,就让进宫啦?你可够急的。”
高小亭:“呵呵,是个眼福。想您早看到。”
康谨太妃:“得赏啊!”左小臂枕在椅子扶手上,亮出腕上翡翠镯子,向兰词芳喝道:“你的了!”
兰词芳改了男性跪礼,一个头磕下,动作利落潇洒,不输高小亭。
康谨太妃:“你的了。”
兰词芳:“谢太妃恩典!”朗声高腔,男声也具魅力。
镯子翠绿,腕子雪白。
康谨太妃又一声:“你的了。”
兰词芳再一个头磕下。
赵共乡觉出不对,康谨太妃不摘镯子让太监转递,难道是要兰词芳上前亲自摘,碰肤贴肌……望着伏地不起的兰词芳,不由慨叹,真是妖孽,第一秒便明白了,心思比我还快。
众人笑盈盈看着,凑趣随喜的模样,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康谨太妃一贯地不动声色,难想到她起了春情。
再晚片刻,众人一多心,便成丑闻。赵共乡想出一句救场话,刚要说,六飞已开口:“你可真像女的,上来我瞧瞧。”
兰词芳未卸装,走男人步子,尴尬难看。仍用女态碎步行来,众人看紧了呼吸。
六飞上下端详:“怪了,没一点男人样。你唱的大轴,扭来摆去,漂亮死了,什么戏呀?”
兰词芳窃笑,一口女腔:“说的是赵家女儿,不愿嫁给皇上,于是向爹爹装疯。”
六飞:“啊!嫁皇上有什么不好?”
兰词芳:“是个昏君。”
六飞:“第一天来宫里,演不嫁皇上的戏,讽我是昏君,你是要闹革命?”咖啡色镜片遮蔽眼睛,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兰词芳窘住,康谨太妃搭话:“就是个逗乐戏,我们老姐妹看过多少回了,没人往那想。”镯子下腕,由太监递去,兰词芳谢恩,与康谨太妃对视一眼。
他是女子美目,她是平眉冷眼。
六飞:“这么说,是我小心眼啦!我将来娶皇后,得找个跟你长相一样的,破了这戏。”
康谨太妃先笑起来,在场众人都随之大笑。六飞也跟着乐了:“太妃赏你镯子,是冲着你这一身扮相。我赏,冲你本人,男人得用男人的东西,马可沁机关枪!”
英国军用三轮车机关枪,是双座蹬的。两个小太监骑来,场里亮一眼,问了地址,骑去兰家。
六飞跑下,抓住徐烛宾的手:“大奢佛,还赏你了,跟我取车。”
牵出两步,徐烛宾一身冷汗。
六飞的自行车房,由一栋档案大库改成,车从欧洲购来,近二百辆。车库内有马扎,让太监摆了,一只在北,一只在西。
东汉前天子坐西向东,东汉后坐北朝南,西方尊位给了老师,称为“西席先生”。老师坐旧时天子位,与皇上平等。
六飞引徐烛宾落座:“大奢佛,等您教我得两年后,既然见了面,就先讲一课吧。”
徐烛宾:“想听什么?”
六飞:“袁世凯。”
蒙古喇嘛戴的咖啡色水晶镜片上,徐烛宾看到自己的脸。
“家父早亡,我年少时傻傻的,没大人喜欢,没老师看上。幸好小楷字清秀,能换钱,游走河北的县衙门,抄文书养母亲和弟弟。
“二十四岁,我人聪明了些,想考举人,无旅资。熟人告诉我,河南项城有个大户少爷,豪迈任侠,叫袁世凯。我径直去了,他一见我相貌,就行礼,说我是人杰,当即给钱。
“我哪是什么人杰?是个志在温饱的人,穷久了,志气都没了。袁世凯骑马射箭,狐朋狗友,豪饮无度,逞兴杀人,熏陶女色,挥霍家财——过这种日子,才会出人杰。
“我考了举人考进士,在翰林院闲待九年。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想四十二岁,遇上了你姥爷。”
六飞惊言:“我姥爷!”
徐烛宾:“是,荣禄大人。他说我是人杰相貌,不该活得这么局促。他扩展了我志气……”
六飞:“怎么扩展的?”
徐烛宾一笑:“把天下事托付给我。心怀天下后,人一下聪明,能一目十行,能过目不忘,遇上烦难,不需参考先例,稍想即有办法。”
六飞极为羡慕的语气:“能聪明这么多!天下事是什么事?”
徐烛宾:“天下事,就是袁世凯。他是经世之才,你姥爷培养他接班,又培养我制约他。如此安排,大清不亡。”
六飞:“——大清不是亡了么?”
徐烛宾:“袁世凯不是死了么?”离了马扎,深鞠一躬,“皇上,很快您就能再开早朝。”
六飞:“我年岁小,听不懂。”
徐烛宾:“不用听懂,等我做到了,您就看懂了。”
六飞:“你可真逗!”作怪地一串笑,似太戏里乱臣贼子的放肆奸笑,又似英烈壮士的绝命长啸。
徐烛宾变了脸,似惧怕又似厌恶。
六飞笑止:“想你快点教我,非得再等两年么?”
徐烛宾:“早定下的,改了不便。”
六飞:“你说你小楷清秀,先留下两幅字,供我摹习吧。”
徐烛宾没留小楷,说小楷是早年的养家手艺,写怕了,上任东三省总督后便不写了。背临下王羲之的草书《二日帖》《迟日帖》。
他走后,六飞让太监找出宫里收藏的两帖拓片,对比许久,铺纸也写了一张,背临的王羲之小楷《遗教经》首页三行。
放下笔,见李敬事还在身边。没发话叫他走,他就一直混在随侍太监里面。六飞叫他评价徐字。几代守墓,贫得买不起字帖,一脸难色。
六飞大乐:“我教你。徐的字,跟王羲之纤毫不差,费尽心机才能模仿到这份上!但他形上逼真,笔法全错,王羲之草书流转不停,他还是个写小楷的,一笔搭一笔,拼凑成形。”
立起《遗教经》,“他不如我。我写的虽是小楷,横平竖直,笔笔皆断,气势上却有草书的贯通。”挥手让随侍太监们退远,俯视徐字,神色凝重,“看字可以识人,徐是思前想后的大心机人。事上滴水不漏,忠心就难说了。”
李敬事生出一股血缘的亲近感,看六飞,恍惚是教导幼弟的宽厚兄长。
六飞视线离了书帖,恢复乐呵样:“你叫啥?”
“李敬事。”
六飞:“呵呵,你是个‘事儿’,就这么叫你啦!事儿啊,你是高小亭的外甥,放你十天假,出宫跟你舅聚聚。赵共乡的自行车还没领呢,你也顺便送去他家吧。”
李敬事受命要走,六飞喝住,咖啡色镜片后一双不辨瞳孔的眼。刚才的亲近感消失,看着他,李敬事第一次感到怕一个人,颤声道:“老爷子。”
六飞微笑:“亮着心眼,遇到什么,听到什么,回来说一声。”
赵共乡府上在北兵马司胡同,距皇宫不远,李敬事不会骑车,推了半个时辰方到。原想门房留了车即走,报出名后,赵共乡却要见他。
赵府不大,二重院,砖瓦房装了西式铁门窗。二院东侧是赵共乡书房,悬熊皮门帘。熊皮去了头肢,黑簇油亮的方整一块,以绸缎扎边——任过黑龙江将军、东三省总督,据称为官清廉,赵共乡从东北带回的仅这张熊皮。
高小亭坐在屋里,李敬事进来后,介绍给赵共乡,说李谙达法术传给了他。赵共乡瞪起眼,相面般看他:“怎么瞅着像个满人孩子,跟咱们皇上倒有三分像啊。”
宫中听戏时,赵共乡是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现在秃头,辫子挂于墙边木架上。清朝官员的辫子多是买的,用年轻人辫子接自己头发上。一根好辫子能炒出高价,二重院宅子的钱。
看过脸,赵共乡升出封疆大吏的威严:“小亭,孩子我看了,成不了大器,当下人,不可惜。这块边角铁,做个锤子砸人吧。”
高小亭称是。
赵共乡:“先砸兰词芳。”
宫中看戏,赵共乡察觉康谨太妃起了春情,戏后喊高小亭回家,打听兰词芳为人,怕生丑闻。高小亭建议,李谙达法术能惑人魂魄,不如让这孩子施法,绝患于无形。
出了赵府,李敬事告诉高小亭,进宫后他一直在唱戏、干活,没时间修炼,法力还一点没有。
高小亭:“我是拿你搪塞赵大人,我不信兰词芳敢有歹心。赵大人是有名的心思快,在东北杀过两万人,是他预想他们会叛乱。他们喊冤说没这想法,但他说,你们很快就会有。唉,赵大人是太快了,常人追不上。”
天福斋在北新桥,名菜叫炉肉丸子。说是丸子,其实扁平一块,烟盒大小,买回去切块,炖白菜汤,不必再加调料。为康谨太妃所喜,当早餐吃。
因为她,天福斋清晨四点开火。她想联系兰词芳,掩人耳目的途径,是通过买丸子太监。
高小亭带李敬事监视了九天,买丸子太监规矩,出宫直来天福斋,买好直回皇宫,从未拐去其他地方。高小亭对李敬事感慨:“赵大人肯定是想歪了。”
第十天,买丸子太监没从皇宫方向来,买好后拐去灯市大街。高小亭追上,装成路遇,互打招呼,太监说给康谨太妃送餐。
高小亭:“这不是回宫的道呀?”
太监:“昨晚上搬到老佛爷念佛堂去了。”
慈禧少女时,父亲在灯市大街给她买了一处房产,当太后多年,宫廷给她修颐和园养老,连带把它也修了。原本寒促,横竖七步的小院,仅三间房。最大一间改建成佛堂,整壁鎏金佛像,另两间辟作卧室、膳房,勉强可住宿。
不料慈禧很喜欢这狭小家宅,常来念佛,倦了便夜宿。因连着民居,加高院墙后,仍有安全隐患。尤为危险的是,慈禧说这是她自个的家,要享受独处之乐,立下规矩,宫女、护卫只能候在院外。
慈禧过世后,慈禧娘家人未要过此宅,仍由宫廷管理。主事的康谨太妃以追思上代太后的名义,专用了它,一年会住几晚,延续独处的老规矩,令护卫们大感头疼。
听是去了那,高小亭变色:“唱大轴的兰词芳,你们没再见吧?”
“宫里不召他,我们哪见得着啊?”
高小亭松口气,却听太监又说:“有人见了。太妃赐膳,送去兰家,回来说,到底是刚红的戏子,宅子买得挺大,家具摆设还没像样的。”
高小亭暗骂自己心小,不存事。康谨太妃是美食家,爱出主意翻新菜品。常用专属膳房做了,赏赐城内旧臣,也赏入宫唱戏的伶人。自己便吃过两回,怎么忘了这事!
送到家的赐膳食盒里藏着消息……
快步寻到兰家。
兰词芳罕见地在吃早餐,咖啡、奶酪、煎鸡蛋、烤面包片。十五岁,他已不晨练,下午两点方起床。
高小亭对面坐下:“昨夜没出去?”
兰词芳:“等着今晚。”
高小亭:“太妃保养得好,毕竟四十了。”
兰词芳未做反应。
高小亭:“她下巴总探着,脖子挺不起,是倒霉相。”
兰词芳:“应该的,大清走背运,皇帝的女人再漂亮,也会有一处相不好。”
高小亭:“不好,就算了吧?”
兰词芳:“您快五十了不成家,哪知道女人好不好?”
高小亭:“浑蛋,我大嘴巴抡你!”
兰词芳俊朗一笑,左右开弓,连抽自己两记耳光:“亭叔,当世旦角人才多,却没人能比过我,是他们骨子里的男人去不掉,扮女人只是装装样。五官比我秀气,苦功大过我,台上看着却比我差,是差在身上。他们全是虚伪,我是真转了女身。”
高小亭面色灰暗:“成才不易,十五岁开始,你作恶京城,没管过你。可这回是太妃!”
兰词芳:“她先晕我,我后晕她,没这么喜欢过。亭叔,经了她,我戏上能高出一大块,好得我自己都想快点看到。”
高小亭:“这是死罪!”
兰词芳:“成了艺,刑场上演一出,得您喊声好,这辈子不冤。”
高小亭起身:“我拦定了。”
兰词芳持餐刀,奶酪抹面包,手法纯熟优雅:“拿什么拦?我旦角头牌,打架也头牌。您心小,装了黄天霸,就什么也不会了……”
知道失言,对叔辈不敬,弃餐刀,自抽两记耳光。
候在兰家门房,见高小亭怒容走出,李敬事迎上,遭劈头一顿骂:“你个窝囊废、不长进的东西,好歹修出点法术,何至于我今日受憋屈!”
回了高家,高小亭气哼哼坐许久,猛跳起,拿出鸡毛掸子。李敬事一步钻到桌底下,矮身厉喝:“高小亭,别忘了我家祖上是谁!”
高小亭:“倒霉孩子,谁要打你?让你听事!”
兰词芳比高小亭小二十六岁,高小亭比贾宝麒小二十六岁。贾已过世,民间戏班自他开始胜过宫廷内学,号称“伶人大王”,拿手戏是《打登州》里的秦琼。
兰家、高家的乐师班,是从贾宝麒班底分出来的,两家均受惠于贾。兰词芳叫高小亭“叔”,喊贾宝麒“爷爷”,这个爷爷却不知来历,有儿有女,无父无母,京城里突然有了这人。
有人说他是长沙人,有人说他是唐山人,但他没口音,标准京城官话。他更新了老生唱腔,悠旋细腻,前所未有,堪称一代宗师。
高小亭谈起他,李谙达说:“我不听他,听他还不如听旦呢。”高小亭觉着蹊跷,李谙达却不愿说。揣摩数年,惊觉爷爷的老生腔创举,实则是旦角腔变化,变得高明,大行家也难识破。
兰词芳长到十五岁,不再晨练,必睡过正午。作为“叔”,高小亭训过两次无效,便暗中查看,谁想他晚上是做飞贼,潜窗入室,坏人妻女。方猜到爷爷来历,他本是外省一旦角,不知哪学来的飞贼技,夜行采花,事发受通缉,躲入京城,改唱老生,旦角婉约底色入了老生唱腔。不料暴得大名,开启了太戏盛势。
老了飞贼技技痒,暗传兰词芳。
李敬事:“太戏三代昌盛,是个逃犯造就?”
高小亭:“世事往往如此,写文章凭神来之笔,转时运要非常之人。”
常规学旦,五岁模仿女人举止,赶在十四岁男性发育前,牢固自己是女身的想象,对男性生理,人之初即否认。但男性是天定的,后天压抑,如石压草,总会钻出来。旦角过了二十五岁,难免生活里阴阳怪气,台上不男不女。
贾宝麟暗传给兰词芳的法子,不压抑反激发,先做足了男人,心无遗憾,上台转念,便有了女身。他人不男不女,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兰词芳却可忽男忽女,自由转换,高在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