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一日,前门、中央公园贴出了宫廷报纸《宫门抄》,通告立满人女子括佳那氏·晚蓉为皇后。十四日,《宫门抄》通告立蒙古女子额尔挞氏·淑秀为皇妃。
不久,天津《大公报》登了皇后照片,引起百姓诧异,纷纷赞叹“不愧是皇上,把兰大爷给娶了”。随后上海《字林西报》辟谣,皇后不是太戏名角兰词芳,是一位酷似兰词芳的十六岁女孩。
皇宫里安了电话,六飞翻看北京电话簿,发现高小亭家早安了,立刻拨去,正好高小亭在家,便以太戏念白问道:“高小亭,猜猜我是谁?”
高小亭:“皇上!”
“嘿!你怎么一下就听出来啦?”
“判腔断音,唱戏干的就是这个,记不住您语音,我白活了。”
“唱戏的平时看报纸么?”
“不看。但最近一份,大家都看了。”
“呵呵,兰词芳什么反应?”
“佩服您是个守信的人,他第一次进宫,您还是小孩,说将来要娶个跟他长得一样的。过去这么多年,没想到您真办了。”
六飞大笑,挂了电话,又翻到新派诗人胡可式的名字,拨通:“喂,猜猜我是谁?”
“皇上?”
“嘿,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高小亭打电话来,说宫里安了电话,北京有电话的没几家,兴许您会打给我,要我心里有个准备。”
没想到他俩认识,暗骂高小亭多事,六飞转而正经:“噢,这样,有空你来宫里,谈谈诗歌。”
“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我都在。”挂了电话,没了再拨的兴致。
原定五月大婚,不料四月份吴佩孚和张作霖闹翻,沿津浦铁路、京汉铁路双线开战。京城有兵灾之忧,大婚因故拖延。
五月三日晚,大总统徐烛宾包下乘心楼茶园,请京城政界看戏,压轴是高小亭、兰词芳的《霸王别姬》。此戏,张勋复辟那年过后,两人再没演过。
上装时,徐烛宾秘书来后台询问:“丁巳年[10]张勋复辟,段祺瑞攻入京城的当晚,听说张勋在看这戏,虞姬舞剑没完没了,他非要看完,以致耽误了战机,被段祺瑞一举击溃。舞剑真那么长么?”
兰词芳:“改了,我俩排练,缩成了合适时间。”
秘书:“不!徐大总统说,虞姬舞剑,张勋那晚看多久,他今晚看多久。”
秘书走后,高小亭:“又乱套了,我要忘词,你帮我遮?”
兰词芳:“叔,忘词的八成是我。那晚剑招,我是给逼疯了胡来的,现今真没本事再耍那么长时间。”
两人约好,如兰词芳舞不下去,停在台上,高小亭就现编两句词遮丑。兰词芳说:“您千万得编出来呀!”
高小亭:“看叔的。”
开场后,两人一路小心,均未忘词。戏台下,陪徐烛宾坐首席茶座的,不是军政显贵,是以平民身份主编《清史》的赵共乡。
看虞姬开始舞剑,赵共乡暗中得意:“兰词芳得了我剑法真传。即便《清史》不能成书,凭《霸王别姬》,我也可流芳后世。”
徐烛宾从果盘上拣出一颗桂圆,剥皮递来。赵共乡称谢接过,入口后,听徐烛宾说话:“当今皇上,是荣禄大人外孙。荣禄大人办事,喜欢一招套一招、一手藏一手。”
桂圆停在口里。徐烛宾继续说:“为保住他外孙子,袁世凯是他安排的第一个人,我是第二人,袁世凯不忠心,就由我除了他。我是袁世凯年少时朋友,半辈子搭档,他的软肋,我最清楚。”
赵共乡掏出嘴里桂圆:“是对不起朋友,还是对不起荣禄大人,丙辰年[11],你选对了。”
徐烛宾拣颗桂圆,剥给自己:“我策动北洋三杰反他,引南方秀荞舆论上骂他,让他称帝不成。但他毕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落魄时唯一帮我的人,我坏他的事,绝不会杀他。”
桂圆入口,徐烛宾眼眶湿润:“他突然暴毙,让我明白。荣禄大人安排身后事,不会只两人,我后面还有一人。”
赵共乡瞥了眼台上,兰词芳剑法仍精湛。
徐烛宾:“我引诱北洋三杰互斗,相继退出政坛,已大权在握,那个躲在暗处的第三人,一定觉得我该履行对荣禄大人的诺言,还权皇上。”
台上兰词芳剑法顿住,高小亭念白:“酒还未喝完,再舞一回。”兰词芳接声“好”,一招一招重新打起。
看得赵共乡蹙眉,嘀咕:“这什么戏?”
徐烛宾:“北洋风气坏,小辈反老辈。搞复辟,吴佩孚一定反我。这是袁世凯留下的后患——他作为大清的托孤重臣,反而逼皇上退位,自己当总统。他对皇上不忠心,三杰就可以对他不忠心,北洋第三代第四代都可对我不忠心。”
赵共乡:“张作霖不是一直压着吴佩孚吗?他是你嫡系。”
徐烛宾:“大清未亡,我已开始栽培张作霖,为免袁世凯猜忌,而假于你手。我以为他是我嫡系,最近才摸清,他只忠于你,你是荣禄安排的第三人?”
台上重复的虞姬舞剑,令赵共乡连连摇头。
徐烛宾:“你有武功,袁世凯是你杀的?”
赵共乡:“不必我动手。慈禧太后的大总管李谙达是假死,作为保皇上的第三人,他假死要征得我同意。我只是通知他,说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归咎为皇上还在,人心不服,定下三年后再称帝的计划,近日要杀皇上。”
徐烛宾:“袁世凯毕竟是个豪杰,对荣禄大人的栽培之恩,大恩不报,余情还有,决不会杀皇上。李谙达比你我精明,怎会信你?”
赵共乡:“他老了,人老了,在乎的是达成心愿,不会详究世事。给他个尽忠的机会,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多想?”
徐烛宾:“袁世凯不必死,我斗得过他。”
赵共乡:“别斗了,我等不及。”
徐烛宾叹口气:“李谙达还活着?”
赵共乡:“入山遇了豹子,啃得剩下个脑袋。”
徐烛宾指蘸茶水,向空中轻点三下:“容庵办新军办洋务,改革陈规陋政,大功过世人,以致天网恢恢,报仇如此之快。”
赵共乡:“容庵这辈子功过相抵,下辈子会投生个普通人家,活得不好不坏。”
徐烛宾黯然:“我下辈子可能还不如他。”
赵共乡:“还权皇上是大功德,一定有好报。吴佩孚那点兵力,哪会是张作霖对手?南方秀荞是无才之人,讨伐他易如反掌,等南北统一,皇上归位,依旧是大清好年月。”
徐烛宾:“张作霖是你的人,大功德是你的。”
赵共乡:“第二人做得好,就没有第三人,我在清史馆里编书终老。”
台上,高小亭再次念白:“再舞一回。”兰词芳倒手双剑,第三次重头打起。
看得赵共乡白须撅起:“玩什么呀?”
总统府秘书持电报疾行进来,阅过电文,徐烛宾转给赵共乡。赵共乡大惊:“张作霖兵败?”
徐烛宾无声而笑:“遂你心愿,在清史馆终老。”
赵共乡变了颜色:“我心思有点慢,吴佩孚暗中归附了你?你命张作霖开战,是让他自取灭亡?”
徐烛宾:“第三人后面,还有人么?”
赵共乡:“袁世凯和你上台后翻新官场,让前朝旧人都失了势,就算有,也不敢出来了,出来了,也难有作为。”
徐烛宾淡淡而言:“应该是这样,不值得我追查。你忠心,荣禄临死前精打细算,起码看对了一人。”
赵共乡:“你为何背叛诺言?”
徐烛宾:“皇上是别人做,总统是我当。”
赵共乡:“您是大清翰林,最有学问的一拨人,可说‘帝制不如共和’,或说‘民心已变,天运不可违’,何必直说?”
徐烛宾露出狐相之笑:“我想看看,你能怎样?”
赵共乡叹气:“我曾杀人两万,你跟我坐一桌,还敢口出狂言。扭转时局很简单,身为大清武将,我要为国除奸。”
徐烛宾宽开双眉:“人算不如天算,难道天不亡大清?”
后座人看到,赵共乡和徐烛宾同时起身,臀刚离座,上身未直时,赵共乡似长衫下摆被椅子角挂住,趔趄跌回椅上。徐烛宾摆手,示意没事,让大家安坐看戏。
赵共乡额头尽汗。徐烛宾从容落座:“跟你一样,我也从小习武。跟你不一样,是这辈子没用过。”
赵共乡:“你早算出来我不如你?”
徐烛宾:“算不出,打过才知道。荣禄一死,我就开始算,一步不能错,一日不能错,直算到今晚。今晚不想算了,想赌一把,天亡我还是亡大清?”
戏台上,兰词芳低语:“剑再舞就四遍啦,不叫戏啦!我这就自刎,您接得下去么?”
“看叔的。”
兰词芳翻剑自刎,倒地。高小亭哀哭“虞姬”,绕出案桌,奔前跪地,正要开口唱词,台下一声大喝:“兰词芳,你今晚上胡来啊!剑不是那么使的!”赵共乡离座,跃上戏台,拾起双剑,挥舞不停。
惊得全场站起。徐烛宾大声道:“赵馆长都认识,他听戏听出了兴致,大伙给喊声好!”
闷雷似的喊“好”声中,兰词芳拉高小亭走了,将台面空出。赵共乡如醉如痴,双剑大开大合,每一下都拼尽全力。
入了后台,高小亭自抽一记耳光:“为何每回我刚要唱,都必出事?”兰词芳安慰:“您别埋怨自己,我看呀,这是天意。”
吴佩孚包抄了张作霖回东北的后路,张作霖儿子张雪凉守住了一道关隘,但小洞逃不了大鱼,张作霖大军仍被堵在关内,日遭蚕食。
五月十日,徐烛宾发表大总统公告,指责张作霖忤逆叛国,废除他东三省巡阅使的职位,号召他麾下将领脱离他,投诚政府。
一纸公告,张作霖军队投降了四万。
即将赶尽杀绝,吴佩孚却莫名收手,放张作霖残部出关。回到奉天,张作霖宣布东三省独立,给全国报纸发通稿,陈述自己开战是受徐烛宾密令,而徐烛宾早已策反自己先锋部队,在决战之夜倒戈,以致自己大军崩溃。
之后一连串兵败,全因徐烛宾在东北军安插间谍,泄露最新部署,致使吴佩孚用兵如神。结束语为:“经此大败,无损于我的军人自尊,反而在军事能力上鄙夷吴佩孚,在道德人格上鄙夷徐烛宾。”
徐烛宾的全盘计划是,让吴佩孚逼死张作霖,之后发兵南下,灭了在广州独立的秀荞。武力统一全国的功绩,天下人皆服,有资格遵循袁世凯开创的先例,做个无限期的终身大总统,此生便圆满了,自荣禄死后的种种算计尽数实现。
不料北洋后辈已无人愿当第二,均做第一人之想。在吴佩孚的概念里,张作霖是大老粗,“水晶狐狸”徐烛宾才是他最大对手,先假意归附,后养敌自重,放张作霖一条生路。借张作霖的口毁了徐烛宾全国威望,是扳倒这位政坛巨人的唯一机会。
自此,北洋一二三代豪杰尽数凋零,吴佩孚代表的第四代正式登场。
六月二日,在陈泊迁陪同下,徐烛宾进宫叩见六飞。因挑拨内战,遭全国舆论唾弃,他辞去了大总统职位,即将去天津归隐,特向皇上辞行。北京政局已由吴佩孚主事。
六飞:“您是我大奢佛,还没教过我。”
徐烛宾:“世事证明,我的本领会坏事,您还是别学了。”
陈泊迁:“皇上开口了,不教不好,您浑身本领,总有没祸害的吧?”
徐烛宾:“嗯,四年总统,唯一收获是书法大进,自信探明了王羲之真意。”
六飞:“您写的字,我看不上。再想。”
徐烛宾闷头想想,道:“我会拳术,只用过一次,还看不出祸害。”
六飞:“好,学这个。得学多久?”
徐烛宾:“几句话就得。”
六飞:“您别为了赶火车,这么敷衍我!”
徐烛宾:“欺君之罪,不敢不敢。”整肃坐姿,讲起禅宗典故。六祖惠能辞世前,点评自己三位弟子,说一人得他骨髓,一人得他肉血,一人得他皮毛。
世人理解,得骨髓者深刻,得皮毛者肤浅。但六祖死后,得皮毛的神会和尚成了七祖,得骨髓、得肉血者反无作为。
徐烛宾:“人对骨髓无感,肉血自行其是,人能改变的是皮毛。六祖那话,是说三个徒弟里,神会最有用。我的武功不练骨肉,练皮毛。”
九岁开始,奔走各县衙门,抄写公文养母亲弟弟,为防遇上劫路歹徒而拜师学拳。身子那么小,不敢妄想打败歹徒,也不奢望携钱逃走,只学“刀子扎不死”一事。
刀尖入肉,能及时反应,转开分毫,只要不正中要害,昏死两天,还能活过来。训练之法,是师傅拿刀子慢扎他,刺激出皮毛敏感,之后逐渐提速。练成最多两日,灵气孩子在刀尖下过一下午,夜里遇上歹徒已死不了啦。
徐烛宾:“皮毛敏感后,风吹草动,我都本能一转。日后入了朝廷,面对重臣权贵,逢当危局大事,我也一转,转了五十年。”
徐烛宾走后,陈泊迁感慨:“徐烛宾的脑子都不够用了,到了什么世道?”
赵共乡来了,说徐烛宾下台,遗毒未尽。自己修《清史》十年,初稿未成。徐烛宾四年总统期间,已命人重修《元史》,印刷发行。
《清史》作者百人,新《元史》作者一人,急切成书,是为做终身大总统的布局,要证明大清是异族侵略,无理由复辟。
旧《元史》记载,元朝皇帝是蒙古人,开国诏书写明,不是蒙古国家,以宋朝皇帝为先帝,继承宋朝道统。
大清建国,遵循旧《元史》成例,表明不是满人新国,是汉人老家园,清朝皇帝是明朝皇帝的继承者。
表态正确,而行为非法。
宋元制度,皇帝与文人分享道统。皇帝是道统象征,没有阐述权,道统由文人阐述。文人可以否定皇帝德行,否定国策政令。清朝制度,皇帝独享道统,夺了文人的阐述权,坏了汉地规矩。
赵共乡:“徐烛宾重修《元史》,爆料宋元制度,处处证明大清非法,不能算汉人正经朝代。我再怎么修《清史》,都没用了。”
忧愁对坐,许久,六飞展颜而笑:“不足为虑。现在的年轻人不读书,都是看报纸,二百册新《元史》等同废料,不碍事。”
“皇上圣明。”
六飞午休后,接见《革命源流论》作者王果味,赐四品荣誉官职和“南书房行走”。他自日本受召归来,进宫时见殿宇巍峨,灵感突降,想好复国大计。
六飞惊喜,命他快讲。
王果味:“我的笔谈强过口说。好主意说出来,听着不觉得好。您让我写。”
李敬事伺候笔墨。他写起字来,姿态优雅,神情宁和,令人肃然起敬。
六飞向李敬事低语:“他写字的样儿,比陈奢佛、徐烛宾都好,我没挑错人。”
写罢呈上,六飞一眼看过,冷了语气:“写远了。”
王果味:“这是天下枢纽。如此办理,似远实近,似慢实快。”
六飞不再看他。李敬事开口:“王大人,您回吧。”
接着召见胡可式。他一袭长衫进宫。穿长衫不罩马褂,有失体面,只有留学归来的人才敢这么穿。
赐座后,六飞询问:“您的诗作《蜜桃双眸》,我很喜欢这名,找了许久没找着全诗,您背来听听。”
胡可式:“我没写过这首诗。”
胡可式回答,民国报纸泛滥,许多报社来不及采访,看别家报纸出了新闻,请学话剧的学生编写类似情节,说是独家报道。胡可式自美国归来,以白话写诗,成报纸热点。不知哪家报社编出“蜜桃双眸”一词,说是白话诗用词,没想到这词很有大众缘,以讹传讹,成了他代表作。
胡可式:“这词不错,我甚至想顺着这词写一首,实至名归,流传后世。动笔多次,始终不成。有时想,这个词是上帝写的,警告我,我还不是个真正的诗人。”
六飞:“呵呵,因找不到这首诗,我作了一首,您听听?”
蜜桃晃着,风晃的,
月亮晃着,水晃的,
定定不动的,是她的双眸。
胡可式:“倒是首诗。”
六飞大喜:“觉得好,算你的。”
一周后,胡可式《蜜桃双眸》全诗在《北洋画报》登出,未引起轰动。大众关注点是他进了皇宫,批判他身为青年人偶像,却向帝王献媚。胡可式撰文反击,说他眼里没有帝王,看到的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忧郁少年,名为帝王,实是囚徒。
看过报纸,六飞问李敬事:“你觉得我是囚徒么?”李敬事摇头。六飞窝着脖子,如一只犯懒的老猫:“隐约觉得,跟‘蜜桃双眸’一样,这是个好词。”
李敬事:“好在哪儿?”
六飞眼显疲态:“不知道。以后可能会知道。”
深冬十二月,六飞大婚。妃子要早皇后一天入宫,由六飞的三十多名叔伯子侄在皇宫顺贞门恭迎。
与汉族嫁女不同,满族女孩迎娶时穿旧衣,过了婚夜,第二天才穿嫁衣。妃子淑秀穿旧服,到养心殿,以官员礼节,向六飞三拜九叩。六飞道:“辛苦了,歇息吧。”
总管太监引她到长春宫居住,敬懿太妃盛装迎接。明日迎娶皇后进宫,四日后皇上才能面见妃子,这四日,由敬懿太妃陪宿淑秀。
慈禧太后生前住长春宫,敬懿太妃说:“你身份比皇后次一等,却住太皇太后的房子,是皇上表示他不低看你。”
妃子早一日进宫,是为明日清晨皇后进宫时,跪迎皇后。入睡前,太监来口传圣旨,说皇上让淑秀睡个好觉,明早不必跪迎皇后。敬懿太妃惊愕,让宫女通知康谨太妃。一会儿,康谨太妃来了,不进长春宫,点香烟,门外谈事。
敬懿太妃认为皇上受报纸影响,接受“人人平等”思想:“心里不看低就行了,要破了表面上的大规矩,后宫会乱。”
后宫的事皇后管,皇上无权管后宫。隆裕太后逝世后,经北京皇族商议,民国政府做公证,皇宫事务由四大太妃主持,康谨太妃是四大太妃中的决断者。
敬懿太妃:“明日皇后进宫,便由她管了,今晚上大权还在你手里,您驳了皇上这道旨吧。”
康谨太妃一直吸香烟,终于开口:“我想放弃最后这一晚的权力,顺了这道旨。你我都信阿弥陀佛,想死后往生极乐世界,生前得做好事。可住在深宫,没机会做好事,给后代当妃子的孩子们提高礼遇,是个功德。”
长春宫南面是睡觉的厢房,晚上入寝后,敬懿太妃来淑秀厢房,说特别想说话,淑秀上身出被窝,请她坐床边来。
敬懿太妃:“快别起来,我不坐你床。”吩咐室内随侍的宫女睡外面,她躺她们的床。
殿外走廊、殿里、厢房内各有四名宫女值班,皆睡临时搭床。厢房内四女走后,敬懿太妃选个离淑秀最近的搭床躺下。急了淑秀:“怎么能让您睡下人的床?您上来跟我睡吧。”
敬懿太妃:“我十一岁当宫女,伺候过太皇太后。小孩对世上的事是乱喜欢,没个准。我那时觉得搭床最好玩,抱上被褥小跑,心里就高兴。”
淑秀还仰着上身,怕躺下对太妃不敬。室内地面有四盏油灯,灰绿色纸罩遮蔽,弱如萤火,以免妨碍睡眠。
敬懿太妃:“躺了吧,我随口说,你不用专心听。说说,咱俩就都睡着了。”淑秀应声“好”。
庚子年,八国联军杀向北京,慈禧太后带光绪皇帝出京,是混在难民队伍里,装成小商人家的老太太和大少爷。宫里五百多嫔妃秀女被抛下。洋鬼子一贯烧杀**掠,慈禧临走前连说了两遍“遇上事,别心眼窄”。女人们知道指的是什么事,做好了上吊投井的准备。
洋兵祸害百姓家女子,没闯后宫。怕了几天后,荣禄大人传来口信,说洋人最终目的是讹钱,晚些日子一定会跟朝廷谈判。八国联军司令下了死命令,不准洋兵祸害皇上的女人,否则没法谈判了。
淑秀:“万幸万幸。”
“话虽如此,洋兵在城里大肆**掠,早已纪律崩坏。只要有少数人失控闯进后宫,荣禄大人推断,按照洋人旧例,为掩盖罪行,定然烧毁皇宫。”
淑秀:“凶险。”
“还有更凶险的,荣禄大人说,祸害了皇上女人,便没了谈判余地,洋鬼子必定放弃清室,另立一人组建朝廷。两广总督李鸿章是现成人选,他劝南方几大总督拥兵自重,不北上救驾,早露异心。”
慈禧太后带光绪出京后,沿途地方军竟不赶来救援,看笑话般看她娘俩一路西逃。甚至还在报纸上发消息,说皇上、太后已失踪,中华从此无主,须另请高明以解国难。南北民众多受迷惑,不思寻找旧主,盼望早出新君。
淑秀:“……大清不就亡了?”
“所以荣禄大人说,后宫一乱,不但害了你们自己,更是害了皇上和太后。后宫一乱,大清便永失天下,皇上和太后甚至会让哪个地方军假扮土匪给杀了。命悬一线,后宫得由明白人主持,哪怕级别低,也得把权力交给她。”
淑秀:“啊,是哪位贤能出来担当?”
敬懿太妃:“是我。规矩一失,度不过那年。”
淑秀:“想敬您一杯茶。真心佩服您。”掀被下床,被敬懿太妃喝止:“都睡了,喝什么茶呀!”
淑秀缩回被窝,听敬懿太妃说荣禄大人从甘肃调军,长途跋涉去护驾。见有人护驾了,观望不动的各地方军纷纷露面,赶来勤王。北方各省还忠心朝廷,震慑住了李鸿章,荣禄大人请他来京跟洋人谈判,借机毒死了他。
“消除了南北隐患,荣禄大人再完成跟洋人的谈判,皇上太后可以回宫了。荣禄大人说我是首功,后宫不乱是他办所有事的基石,所有人都推测我必荣升贵妃。但我没有……”
淑秀没敢应声。敬懿太妃道:“我跟太后没有眼缘,小时候伺候她,她不记得我。长大了入宫,她见我不顺眼,说我是贼漂亮——漂亮是漂亮,可惜没福气,会克夫败家。”
淑秀:“您守住了后宫,已反证这话不对了呀。”
敬懿太妃笑了:“老太后不这么想,远在西安避难时,听说我主持后宫,也夸过我。回京见了面,又觉得我贼漂亮,配不上贵妃。”
淑秀想不出劝慰的话,敬懿太妃继续说着:“皇上四岁,要知道他姥爷荣禄大人的事,问着问着就问出了我的事,吵着说要加封我。四大太妃啊,我是最后成的一个。”
淑秀:“皇上心好。”
敬懿太妃:“皇上才四岁,每天要说许多话。旁人听了,哪句当真哪句不当真呢?当真办,是老姐妹们不忘当年,齐心成就我。”
淑秀念叨:“我福气大,咱家好人多。”
敬懿太妃:“皇上这人,也有不好的。五岁时,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毛病,一着急就抽人耳光,多少太监随侍都挨过打。有时急了还自抽耳光,太不体面,你得扳扳他。”呼吸转沉,睡了过去。
淑秀犯难,“唉”了一声。
[10]一九一七年。
[11]一九一六年,袁世凯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