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科长叫人调出了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果然看见了一个推着轮椅行色匆匆的男人。

池枫再次拨通了岑正印的电话,幸好这次她立刻接了起来:“找到了你说的男人,在停车场!”

岑正印和白舸往停车场的方向奔,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在追一辆白色车的叶筱梦。她神色焦急地冲过去,差一点就被车撞到,幸好白舸及时拉开了她。 “姑婆在车上!”叶筱梦指着车子道。

“我去追!你赶快报警!”白舸的车子就停在旁边,几乎与他上车的动作同时,叶筱梦也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并且快速地扣好了安全带。

白舸愣了一下,来不及叫她下去,连忙发动车子。

外面天黑了,而且正下着大雨,为了追上前面的车,白舸将车速不断提升,车子一路漂移着,稍有不慎就有冲出道路的危险。

两条街之后,两辆车并驾齐驱。

白舸向白色的车辆鸣笛,但白色车子上的人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身一扭,迅速切换到了另一条车道上。

白舸加速,领先了那车半个车身。就在这时,那车忽然降下速度,之后急速地冲撞过来。白舸猛踩油门,同时紧盯着后视镜,全神贯注地紧握着方向盘。

雨越下越大,如果那车再冲撞,或者方向盘打偏一厘米,他们的车子就会立刻飞出去。

大雨中,两辆车忽前忽后,箭一般地前进,在他们的身后,警车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前面有个岔路口,白舸说了一声“坐好”之后,猛地调转了方向,开上了岔路。而那车按照原来的路疾驰而过,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白舸的车子在岔路上平稳地变道之后,再次开上了大路,并且由于抄了近道,那车反而被落在了后面。

这条路已经远离市区,暴雨中几乎没有车辆路过。

轮胎发出尖锐的啸音,白舸将车子横在马路中间,拉下了手闸。

那车已经飞驰过来,车上的人看见前面的状况,神色剧震,急踩刹车。但是道路湿滑,车子根本刹不住。

两辆车几乎就要撞上,车上的人朝左打方向盘,可是依然止不住车子的去势,导致车辆侧翻,失去控制地在地上砰砰大震,安全带死死勒住了车上的人,气囊全都弹了出来。

白舸拉开车门快速下车,正欲奔过去救出徐蔼然,没想到叶筱梦的动作一点也不比他慢,她三步两步跑过去,迅速拉开右侧的车门,小心谨慎地将徐蔼然抱了出来。

驾驶座上企图带走徐蔼然的人努力地往车门外爬,警车驶近,警察将他控制住,叫了救护车前来。

岑正印坐着池枫的车随后追了上来,看见现场的情形,二人已知方才的过程有多凶险。

“怎么了?”池枫发现岑正印一直注视着被警方抓住的犯罪嫌疑人。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岑正印仔仔细细地回想,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天自己和章陶陶在江家某处院子差点被绑起来的画面。

被警方控制住的人,就是当时绑她的其中一人!

奇怪了……难道是江家派人来绑架徐蔼然?为什么啊?岑正印正思考着,白舸在警察处做完笔录,朝着她和池枫的方向走了过来。

来得正好,她正有事要跟他说。

“我们谈谈。”她将白舸叫到了一边。

他们身后是忙碌的警察和工作人员,而眼前是在暴雨夜看起来格外汹涌的大海。“关于百工坊,除了之前你告诉过我的那些,你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

大雨拼命地往下砸,雷声轰隆隆,岑正印提高了嗓音,依然觉得自己的声音随时有可能被这场雨淹没。

“步慌遭到绑架,曾国贤坠崖,现在徐蔼然也遭遇意外,两者加在一起就不是偶然。你说起过那林,但那林为什么盯着百工坊不放,外面有那么多拍卖行,有那么多古董藏品,他们为什么偏偏盯上百工坊?”岑正印又问。

白舸面对着海,浪花拍案,卷起水雾,迷蒙了前路。岑正印等着他的回答,但她预料到自己等不到。

她朝着白舸伸出手:“白先生,《有忆》以及我跟你的合作,到此为止。以后百工坊的事,我不会再过问。”

她的语气很淡,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样。她的功利心重,每一件事情,如果知道不会有收获,那么就不必投入时间和感情。

白舸瞥了一眼她的手,走去自己车的方向。

岑正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窜起一团火,猛然朝着旁边的大树踹了一脚。他什么意思?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手里,她连喊停的资格都没有?

越想越气,她又朝着那棵树踹了一脚,眼看着白舸驾车扬长而去。

警察确认了事发经过后,徐蔼然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好在检查结果显示并无大碍。她在病房里清醒过来,对遭遇绑架的事情全然不知。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方婶和叶筱梦轮流守在病房里。 “你怎么会发现绑架你姑婆的歹徒?”白舸问叶筱梦。

“姑婆手术结束后是我陪她回病房的,停电前我的病人有事,所以我就走开了,但发现停电我就赶紧回去了,回去时我在楼上看见有个人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很像姑婆, 于是我就追了下去。”叶筱梦只粗略地解释,“警察已经问过我了,我把过程也跟他们说了。”

白舸点点头,没再追问,比起发现歹徒的过程,他更关心她有没有受伤:“知道你一个人追歹徒有多危险吗?这次是幸运才没出事,下次别这么冒冒失失了。”

叶筱梦笑一笑:“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不过这次是姑婆出事,我的念头当然是第一时间冲上去救她。”

这次有惊无险,歹徒的身份被警方核实,歹徒也在公安局招供,说自己绑架徐蔼然是为了勒索赎金。

但这其中却还有一个插曲,是警察所不知道的。

白舸和岑正印开车去追人的时候,方婶苏醒了过来,并且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说要想徐蔼然没事,就必须将周敬之留下来的那本记录着锔瓷秘诀的笔记交出来。

方婶担心徐蔼然的安危,就按照对方所说的,瞒着所有人带着东西到了指定的公园。

到公园后,方婶等了很久也不见人,加上心里着急,她觉得口干舌燥,就去小卖部买了瓶水。

没想到刚结了账走出小卖部,迎面就走来一个男人和她撞了个正着,方婶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那人却二话不说趁机抢走了她的包。

方婶大喊着追了出去,可这公园本就偏僻没什么人,小卖部的老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竟也假装没有听见。

方婶眼看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她追出去很远,最后在花坛里发现了自己的包。

包是找着了,但是笔记却不在了。

岑正印得知了这件事之后,恍然大悟:先前有人潜入徐蔼然的家里,一定就是为了笔记本!

可是一本记载着锔瓷秘诀的笔记,对一般人根本毫无作用。

即使她还有想不通的地方,但有一点却愈发肯定:白舸有事隐瞒,如果继续让百工坊家族暴露人前,这些人会跟步家和徐蔼然一样有危险。

她要叫停这个节目,现在,马上! “你开什么玩笑?预告都已经播出了,节目也已经拍摄到现在了,你告诉我要终止?”总监在办公室里对着岑正印大发雷霆,“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节目吗?这是我们新闻中心今年最大的策划!现在你说不干就不干?大家之前付出的辛苦劳动怎么办?赞助商的投资怎么办?”他将文件摔到桌子上,气得说不下去了。

等他的火暂时发完了,岑正印舒出一口气,这才说话:“我们拍了两期节目,两期节目的主角,步家和周家都出了事。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总监问她:“步家的事不是老员工捣的鬼吗?徐蔼然的绑架也是有人为了求财,这跟我们的节目有什么关系?”

岑正印说:“跟我们的节目没有关系,但跟百工坊有关系!如果我们搞不清楚其中缘由,接下来的几家还会有麻烦!同样的意外如果再发生一次,谁能保证我们还能这么幸运?”

总监的脑筋一转,明白了过来:“你是说白舸有事情瞒着我们?”

岑正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高层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背景,能让中森的人为他鞍前马后,可要保留行署文化楼,要重聚百工坊,首先我们必须保证百工坊成员的安全,如果寻找他们反而会给他们带来危险,那么不如让他们一直隐匿下去。”

总监寻思了良久:“不至于吧?真这么严重?”

岑正印站起身来:“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目前情况下我不会参与百工坊的事,如果台里决定节目还要继续下去,那么就请你们另请高明吧。”她保持着微笑走出去,直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脸上的笑容顿时收起。

总监有句话是对的,节目可以停,但之前节目组那么多人的付出就要付之东流。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又不知道把白舸骂了多少遍。

顾好一大早就发现了自己老板的低气压,这会儿在她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了半天, 才硬着头皮走进来,清了清嗓子道:“我打听到一个内部消息,不知当说不当说。”

岑正印的声音格外清冷:“要说就马上说,不说就赶紧出去。”

顾好默默地对了个手指:“据说台里最近要进新主播了。好像是一位挺火的网络主播,高层亲自邀请她加盟台里的综艺节目。具体是谁我没打听到,但能让好几位高层亲自出马,估计来头不小。”

“这倒的确是个大新闻。”岑正印往后靠着椅背,“新闻类节目和综艺节目是中森卫视的两大王牌,新闻中心和综艺部门彼此竞争激烈,看起来综艺部门这是也要有大动作了。”

顾好嗯嗯地应了几声,凑近低声说:“这关系到黄金档,老板你明白吧?”

不明白才怪呢,从今年开始,中森卫视的黄金档一直是综艺节目的天下,可《有忆》的策划一出,台里好几次开会重新编排节目时间,硬是十月份的黄金档给空了出来, 专门等着《有忆》的播出。综艺部门有苦说不出,现在如果《有忆》停止录制,那么他们正好来收复失地,新闻中心的节目要再想翻身,怕是就难了。

岑正印琢磨了一会儿:“我真是好奇,那位新请来的主持人会是谁呢?” 虽然种种利益关系摆在眼前,但她暂停节目的决定不会改变。

徐蔼然出院的那天,岑正印去了医院。

白舸已经帮忙办好了出院手续,正等着叶筱梦和方婶收拾好东西。

岑正印只要和他同处一个空间,就觉得心里郁闷,于是借着去帮方婶扔垃圾,躲开了。

叶筱梦看出了端倪,问白舸:“你跟正印怎么回事?吵架了吗?” 白舸不动声色:“没什么,本来就不是很熟。”

叶筱梦踌躇了一会儿,说道:“我姐姐已经离开三年了,她不是你的责任,也不该成为你的枷锁。” 白舸没说话。

“走吧,已经都收拾好了。”方婶清捡完毕,对大家说。

方婶和徐蔼然坐进了白舸的后座,正好还有驾驶座留给叶筱梦。 “我就不送你们回周桥村了,有空我再去看你们。”岑正印说完,转头要走。 “等等啊!”叶筱梦把东西塞进白舸车的后备厢,偏偏还有个包怎么都塞不下去,无奈道,“还是得麻烦你送我们一趟。”

也不等岑正印找理由推脱,她直接拿着包上了她的车。

车子开到周桥村,一进村里,岑正印就听见村民们议论章江两家最近明里暗里闹得不可开交。

想必是因为仿古瓷的事情了。

可无论外面怎么乱,徐家别院里还是一片安宁。

徐蔼然把白舸请到了书房里:“外公的笔记我已经能够倒背如流,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找回来。什么人拿走了它,你是不是心里有数?”

白舸处处都要担忧,唯有在徐蔼然这里可以放下戒备:“什么都瞒不过您。”

徐蔼然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跟‘克伊洛斯’有关吧?‘克伊洛斯’的里头藏着秘密,有很多人想得到它,修复它。”

“所以我得赶在这些人前面。”白舸的目标很明确。

徐蔼然说:“你接下来要找的人里,‘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火狮传承人胡震显曾经是公安局的特约顾问,在警察俱乐部教过武术,你通过公安局会比较容易找到他。”

“我知道了,谢谢您。”虽然从徐蔼然这里得知了渠道,但白舸实施起来却有些困难。

因为公安局的现任局长和他父亲有交情,他想从公安局的渠道打听,还得仰仗他父亲的关系。

这时,楼下传来江浩然的声音:“我怎么不能来了?是楼上那老阿姨叫我来的!” 他正杵在门口,被岑正印挡着,就是不让他进来。

方婶过来说:“别拦着他了,的确是蔼然叫他来的。” 江浩然下巴一抬,大摇大摆往里走。

岑正印追着他:“我问你,陶陶怎么样了?” “被他爸爸禁足了,不准出门,更加不准跟我联络。我找人去章家打听了,据说她好几天都不肯吃东西了。”提起章陶陶,江浩然的气焰没了一半。岑正印一听就急了:“你就这么任由她折腾自己?”

江浩然高声道:“我能怎么办?你要是能把陶陶救出来,我立马带她走,章家和江家的是是非非,关我和陶陶什么事?”

这小子混是混,可对章陶陶是真上心,关键时刻也挺男人。 “陶陶跟你走?走去哪?走出去没两天就饿死了!如果陶陶是我家人,我也不让她跟你在一起!”岑正印不是故意泼他冷水,只是残酷地给他点清事实。

哪知道江浩然一下子就炸了,指着岑正印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就算我不姓江,离开了江家我一样能活!”

岑正印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我半个字都不信!”

江浩然也用鼻子冷哼着说:“你不信?你不信是因为你没见识!你之前辨认不出真伪的那几个高仿‘举案齐眉’都是我做的!”

“都别吵了。”徐蔼然从楼上走下来,她冷静的声音仿佛镇静剂,让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都安静了。

白舸跟在她的身后,将手里捧着的锦盒交给江浩然。江浩然当即打开盒子,看见修复好的“举案齐眉”。

“这东西是你打碎的,现在也该由你拿去还给章家。”徐蔼然说。江浩然指了指岑正印:“陶陶说这碗是她的了。”

岑正印说:“我的确买了这个碗,但现在我把它送给陶陶了。你们两个就拿着这碗去好好跟章老先生道歉吧,没准他能放你们一马。”

江浩然稀奇地看着她:“你会这么好心?”

岑正印又好气又好笑:“我不想下次见到陶陶,是因为她绝食进了医院!” 江浩然垂头丧气:“我现在连章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进章家呢?

徐蔼然和岑正印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了白舸。

章家。

得知隽甯祥售假之后,章泽端将章家的所有店铺都彻查了一遍,将所有赝品全都销毁了。

章陶陶被禁足还算好的,章铭瑄被关了祠堂,已经跪了两天了。

章夫人担忧了两天,明知道求情没用,可还是忍不住去了,结果自己也遭到了责备。

章陶陶宽慰母亲:“妈妈,你别担心了,等爸爸的气消了就好了,我早上偷偷去看过哥哥,他好得很呢。” “在这个家里,我们这些人都不入你爸爸的眼。”章夫人心里悲凉,抹着眼泪道。家里的工人敲了敲门,通报说:“夫人小姐,白先生来了。”

“白舸哥哥来了?”章陶陶像是看见了救星,“太好了,没准他能让爸爸消消气。”

母女二人连忙下楼去见客。

岑正印见到章夫人,不禁在心里赞叹一声。她总算知道章陶陶为什么长得这么好了,因为遗传基因实在是强大。

章夫人忙叫用人上茶,准备茶点。 “别忙了,你们先下去。”章泽端一来,对自己的夫人和女儿说话的口气和使唤家里的用人没两样。

客厅里没了人,章泽端才打开话匣子:“隽甯祥的赝品和徐蔼然的事情我都派人查了,前者江家是脱不了干系的。后者虽然江家的工人说是谋财,但他是江海的心腹,江海不可能对这件事不知情。”

他的怀疑,何尝不是白舸也有的呢? 白舸问:“您早就提防着江家了?”

章泽端点头:“隽甯祥里头有赝品,这件事早就有人跟我说过,于是我干脆利用泽端和江家的合作,派人暗中盯着江家。结果让我发现,在他们的背后似乎另有一股势力, 并且他们最近也在找周家的人。”

“可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告诉我们?”

章泽端回答:“章家和江家的牵连甚深,我能安插人盯着江家,江家自然也能找人盯着我们,一旦蔼然是周家人这件事传出去,我怕会给她招来灾祸,所以只能逼迫你们找她修复‘举案齐眉’,相信你们见过她的锔瓷手艺,自然就能够联想到。”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显然是对于徐蔼然在医院出事也有所耳闻。

白舸跟他说明徐蔼然的情况:“徐女士安然无恙,现在已经出院回家了。唯一的损失,就是周敬之老先生留下来的笔记被人拿走了。”

章泽端震惊:“是江家干的?”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对方蓄谋已久。”

章泽端蠕动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有点犹豫:“这次通过隽甯祥的赝品,我找出了江家的几条销售链,也许通过它们能把江家背后的势力挖出来。”

白舸试探地问:“伯父知道那林吗?”

章泽端显然听说过:“你怀疑江家和那林有关?”

这答案不好给,白舸沉吟片刻,只是说:“伯父,我希望您能守住周桥村,同时保障徐女士的安全。”

章泽端思量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舸说完那林的事,终于轮到岑正印开口。她将锦盒递给章泽端:“徐女士让我把这只‘举案齐眉’给您送回来,同时也告诉您一声,瓷瓶坏了想修复尚且要费工夫,莫等到哪天家散了,您要是再想着修补,怕是谁也帮不上忙了。”

章泽端接过锦盒,端详着里面的物件。

徐蔼然的锔瓷手艺精湛,修复后的“举案齐眉”多了几分残缺的艺术美。但残缺意味着遗憾,而遗憾很多时候伴随着悔悟。

锔瓷手艺存在的本身或许就是为了提醒人们,别等到事物无法修复,才后悔莫及。江浩然和章陶陶站在客厅门口往里头张望,紧张地等待着章泽端的反应。 “你们进来吧。”章泽端看见了他们,说道。

江浩然和章陶陶一前一后走进来。 “爸爸,我们知道错了。”章陶陶先说。

“罪魁祸首是我,陶陶是被我连累的,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江浩然低着头,态度诚恳。

接下来是章家的家事,岑正印和白舸不便参与,便起身告辞。“你们俩先坐下吧。”

临走前,他们听到章泽端说。

白舸和岑正印刚从章家出来,就接到了方婶打来的电话,让他们顺路去工厂帮忙拿一些材料。

“蔼然工作要用的,筱梦一个人肯定拿不了,我又抽不开身,只能麻烦你们了,工厂就在章家附近。”方婶在电话里说。

问过地址,白舸和岑正印就去了工厂。

工人们领着他们进仓库,指着角落里的两堆东西:“就是那些了,需要你们自己收拾一下,我们这两天都挺忙的,没来得及弄。”

工厂里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确抽不出来时间。白舸和岑正印只好卷起袖子,自己动手。

工人看了一眼手表,提醒他们:“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你们动作快一点。” 白舸先把比较重的两箱东西搬上车,岑正印则收拾零散的小物件。

纸箱子不怎么牢固,装好的东西漏了一地,两人又要重新整理。

正忙着,忽然听到“哐当”一声,本来光线就不好的仓库一下子更暗了。岑正印和白舸连忙跑到门边,发现大门非但被关上,还上了锁。

“喂……仓库里还有人呢!”岑正印大喊,可外头的人没听到她的声音,已经走远了。

“有没有人啊?这里还有人!”岑正印一边拍门一边喊。 “别叫了。”白舸掏出手机,拨电话去徐家,找方婶要工厂的联络电话,可按照联络电话打过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我只有他们的固定电话。”方婶说,“我再想想办法吧,你们先别着急。” 灰突突的仓库里,只有一个通风口能进一点光,天快黑了,光线愈发昏暗。暂时出不去,岑正印只好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会儿。

仓库里乱糟糟,能落脚的地方不多,白舸没其他选择,只好坐在了岑正印对面。

岑正印不看他,低着头看手机。

白舸等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们谈谈。” 这开场白真是熟悉。

他们一共“谈”了几次?好像他主导的谈话就能顺利进行,轮到她主导的时候,他可一点也不配合。

岑正印心中不快,拨了个电话给顾好,跟她交代工作,交代了十几分钟,没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

“明天早上开车过来的时候,顺便带两份早餐。” 顾好有点懵:“哦。”

“记得买豆浆,之前你买过的那家不错,正阳也很喜欢喝。”

顾好“啊”了一声:“老板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不记得给你们买过豆浆?” “那家路很远?没事,反正我明天不用录节目,早上有时间。”

顾好满脑子问号,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结结巴巴问:“老,老板,你是喝醉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有……”岑正印还想继续自说自话,手机却忽然被夺了去。白舸挂断她的电话,准备将其扔到一边。

岑正印气坏了,跳起来抢夺,同时抬起腿,用高跟鞋直踢他小腿。

但她这些小伎俩在白舸面前根本无效,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为了让她安静下来,白舸钳住她的手腕,两个跨步向前,将她压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的眼神太过深沉,好像看久了就会陷进里头,岑正印看了几秒,想躲开,却被他钳制得根本动不了。

“好好听我说话,我就放开你。”白舸很无奈,他发现自己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用这种不怎么光彩的手段。

“如果我不听呢?你打算今晚一直抓着我?”岑正印气冲冲地说。可她越是表现得生气,越是证明心虚,证明她被白舸的气场威慑住了。

白舸松了松手,可看着她的视线却比刚才更紧。

岑正印贴着墙壁的双腿终于挪开,站直了些,虽然身体不再受到制约,可依然毫无反抗之力。

白舸说:“一开始我跟你说起过‘克伊洛斯’,我说几个月前,我从国外一个收藏家手中买下了它。”

岑正印面上很冷静,追问他:“然后呢?”

白舸简明扼要地说:“然后我遇到了一些意外,‘克伊洛斯’被人夺走了。” 岑正印愣了一下,被蛊惑的脑子渐渐恢复运转:“是那林?”

“我想是的。在我买下‘克伊洛斯’之前,调查它的下落就花了不少工夫,包括我买下它的过程,也受到了很多阻挠。”

岑正印诧异:“‘克伊洛斯’已经损坏,连演艺功能都丧失了,而且它只是个民国时期的工艺品,那林为什么对它感兴趣?”

“因为传国玉玺。” 岑正印更加诧异了。

中国历史上,堪称国宝的重器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件比得上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是秦代丞相李斯奉始皇帝之命,用和氏璧镌刻而成,为中国历代正统皇帝的证凭。

秦之后,历代帝王皆以得到传国玉玺为目标,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表现其“气数已尽”。

因为历代欲谋帝王之位者你争我夺,致使传国玉玺屡易其主,两千余年间忽隐忽现,终于销声匿迹,失踪于世。

克伊洛斯怎么会和传国玉玺有关?

“你还记得‘克伊洛斯’一层大殿的后面有一盏屏风吗?”白舸问岑正印,“只有当大殿的琴声响起,狮子滚球,整座仙人塔的演艺进行的时候,那扇屏风才会打开,隐藏于屏风里的关于玉玺下落的提示才会出现。”

“玉玺的秘密为什么会藏在‘克伊洛斯’里?”岑正印一边回想着当初看到的资料,一边发问。

“五大洲珍品展之后,战火纷飞,百工坊被迫解散,‘克伊洛斯’辗转落入北平古董商人铁宝亭之手。北平解放的时候,铁宝亭携带大量珍宝乘坐轮船南逃,船只在荣城湾搁浅,虽然铁宝亭等人获救,但大量的国宝随船沉没在荣城湾。

“后来,一批又一批的投机分子去荣城湾,企图找到这些珍宝。‘克伊洛斯’也就是这样被人找到的。不过铁宝亭所携带的东西之所以引人注目,最主要是传说他有一件举世瞩目的国宝——也就是传国玉玺。

“当时救了铁宝亭的人,并没有在他身上或者沉船里找到传国玉玺。铁宝亭为了保住性命,迟迟不肯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直到后来重病,他才在那个人的胁迫下说出真相,要想知道玉玺的下落,必须破解‘克伊洛斯’的秘密,只有让‘克伊洛斯’恢复原样,让殿内的屏风打开,玉玺的下落才会大白于天下。

“此后的时间里,这个救下了铁宝亭的人一直遍寻‘克伊洛斯’。他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他的家族也代代相传,最终发展成了国际盗宝组织‘那林’。

“那林得到了‘克伊洛斯’,但首先必须想办法修复它。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克伊洛斯’的演艺功能就无法恢复,所以他们需要百工坊家族的传承人们帮忙,需要用‘木兰花令’修复古字画,需要徐蔼然修复瓷器。”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说?”听白舸解释了一通,岑正印心头的疑惑消除了,可是气却没怎么消。

白舸说:“‘克伊洛斯’背后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那林的行动比我更快,他们甚至在步家和徐蔼然身边都培养自己的势力。”

岑正印冷笑道:“说到底还是你对我不够信任,甚至不排除也怀疑过我和那林有关联。”

白舸没否认,他是对她存着戒心的,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可最近他不想她知道“克伊洛斯”的秘密,或许是存了点私心,不想她掺和进自己和那林的争夺里。

两人渐渐陷入沉默,门口却传来了喊话声:“有人吗?里面有没有人?”开锁声也同时响起,应该是方婶联系上工厂的人,来给他们开门了。

白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知道我母亲是怎么过世的吗?” 这回轮到岑正印说不出话来。 “是被那林的枪手打死的。”白舸自己揭晓答案。

岑正印一震。 “人在这里呢!”白舸走去门口,喊开门的人。

岑正印的腿有点麻,缓了缓才能动,对周围的黑暗和方才接收到的信息都有点无措。

工厂的人帮忙将工具和材料运上车,白舸和岑正印开车回去徐家。方婶和叶筱梦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的车子驶近,迎了上来。“怎么会被关在仓库呢?没事吧?”叶筱梦问岑正印。

“没事,多谢白先生照顾了。”她客客气气地跟白舸“道谢”,然后说了句自己明早还要开会,就先走了。

有其他人在,白舸也不方便再说什么,只得目送她离去。

中森卫视每周一都要召开例行晨会。

今天的例会,人到得特别齐,而且每个人都早早地等在会议室里,不时和身边的同事议论着什么。

这段时间活在电视台传闻里的神秘大人物——全新综艺节目《疯狂的假期》的女主持人,终于要揭开面纱了,看来大家都十分好奇。

只有岑正印以不变应万变,照常翻阅着上周的节目报告。直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抬起了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加盟我们中森卫视的主持人,接下来会在《疯狂的假期》里和观众见面的——叶筱静!”总编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象征性地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伴随着鼓掌的动作,在座的人们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表情不一。

比起叶筱静这个名字,眼前这位女主播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小研酱紫,是某自媒体平台的当红主播。

网络主播不比正式的主播,小研酱紫这种靠滤镜和后期走红的主播跑来主持电视节目,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叶筱静客客气气地对大家说,然后目光便落在了岑正印的身上。

她朝着她走过去,抬着下巴,一脸倨傲地伸出手:“也请你多多关照。”

会议室里这么多人,她其他人不选,偏偏先跟岑正印打招呼。其他人纷纷猜测,她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岑正印笑着站起来,索性不劳其他人猜,和她握了握手道:“好久不见。” 原来真认识,不过两人都保持着极为标准化的微笑,恐怕真实关系并不友好。

岑正印五官精致,即使今日只化了淡妆也不掩丽质。而叶筱静呢,都说网红的美全靠美颜,见了真人才知道,也有像她这样真材实料的。

美人自然是养眼的,但如果同一个屋檐下站了两个气场完全不对付的美人,那可真是……人间灾难。

会议结束后,她们握手的一幕一转眼就在电视台传遍了。

顾好觉得自己作为岑正印的亲信,理应掌握第一手情报,于是几次三番观察岑正印的情绪,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

岑正印忙完了手里的事情,拧上钢笔,察觉到面前的视线特别炽热,于是抬头和她对视。

顾好立马怂,憋在嗓子眼的话立刻漏了出来:“老板你和叶筱静从前就认识吗?” “我跟她是大学同学。”

“你们关系不好?” “连续四年的竞争对手加……”岑正印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只找到了存在于学校流言蜚语里的词,“情敌。”

顾好没戴眼镜,否则一定掉地上了。

不过她的“关心”可不会到此为止:“你们谁赢了?” “没人赢,那位学长后来去了国外升学。” “老板你为什么不追着去?”根据顾好的了解,她老板要是真对谁动了心,肯定会追去天涯海角。

岑正印道:“我得照顾正阳,得来电视台实习,哪有那个时间。”

顾好撇撇嘴,心道:你有这么多理由,最根本还不是因为你没上心?所以情敌这个关系,不成立!

“八卦打听完了,说正事吧。”岑正印正色,“《有忆》会继续录制,先前我说过要解散团队,所以现在首当其冲,我得想办法稳稳军心。”

顾好“嘿嘿嘿”得意地笑:“我知道老板你不会放弃的,所以节目暂停的事,我根本没跟大家伙说,大家都还在努力工作呢。”

岑正印觉得自己这个小助理越来越聪明了,奖励性地摸摸她的头:“给你记一功。”

顾好特别受用,继续发挥智囊团的作用:“接下来是不是得找其他百工坊的人?” 岑正印点头:“池枫那边如果有关北山的消息会通知我,可是现在其他两家还没有线索。”

顾好想起一件事:“早上江浩然联络我,说有消息可以提供,好像是关于胡家的。”

岑正印问:“他怎么不直接找我?”

顾好说:“他是想先在我这里探探口风。听他的意思,好像还有什么交换条件。” 这章江还真是一家人,连行事风格都一样,凡事都有条件。 “要是他真有胡家的消息,你把他约出来,我们当面谈谈。”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办。”

顾好去给江浩然打电话,约好了下午在翰林街见面。

江浩然知道岑家在翰林街开玉器行,但不知道具体位置,也忘了问名字。

章陶陶觉得盲目地找不是办法:“要不我们还是给正印姐姐打个电话吧,约她到前面的咖啡馆来。”

江浩然说:“我们是求人办事,要登门拜访才显得有诚意。” “你们俩还要往哪走呢?”街对面,岑正印透过落地窗看见了他们,推门出来道。章陶陶和江浩然同时抬头,看见对面门上的“有方斋”三个字。

太阳大,温度高,两人热得满头大汗,洪叔买了冰激凌招待他们。在洪叔眼里,这一屋子除了他,其他都是小孩子。

岑正阳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儿,坐在后面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好奇地听着前面的对话。岑正印用小勺子刮着冰激凌:“你们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胡家的人?”

江浩然指了指章陶陶:“陶陶从她爸爸那里听说的。” “那天我爸爸和白……”章陶陶的话没说完,被江浩然捂住了嘴巴。岑正印好整以暇地说:“先说说你们的条件。”

江浩然一反常态,语气谦卑:“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岑正印尝一口冰激凌,牙齿冷不防被冰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江浩然说:“我和陶陶想开一家陶瓷工坊。” 岑正印问:“你们不是有陶然居吗?”

江浩然说:“那是她哥哥给她开的,我们想出来独立,开一家自己的工坊。” 岑正印说得轻松:“那就开呀。”

江浩然露出窘迫的神态,清了清嗓子:“我们没钱。” 岑正印明白了:“你们想要我投资?”

江浩然默认。

岑正印笑了:“你们知道开一家店,日常的支出是多少吗?光是水电房租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章陶陶忙表态:“我们会努力赚钱的。” 岑正印的笑意更甚。赚钱?就凭他们两个?

江浩然说:“你去过陶然居了,应该见过陶陶做的陶瓷工艺品。”

岑正印说:“我见过。”那些工艺品的确可爱有趣,但不足以说服她投资。

江浩然说:“陶陶的工艺品大多采用现代的烧瓷手法,而且她的作品风格偏温馨家居,价值有限。”

岑正印点点头,他的这个评价倒是很中肯。 “我现在想开的店,是用古瓷烧制技术去做真正有价值的工艺品。” 岑正印说:“这说法并不新鲜。”

江浩然急着纠正她:“瓷器真正的价值不应该只在收藏上,它应该被人们使用!古人的烧瓷手法用在现代,不是为了让仿古瓷在拍卖行拍出高价,而是让瓷器更美观实用, 更加在生活中被人们所认可!”

他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岑正印有点意外。

岑正印目带审视:“你们这种想法,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 江浩然无奈:“家里没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岑正印想了想:“好吧,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章陶陶欣喜:“你答应了?”

岑正印笑道:“你们总得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吧。”而且她没说,就算她想要投资,资金也是她现在面临的一大难题。

她肯考虑,就算是达成了江浩然的交换条件。

江浩然递一张纸条给岑正印:“你如果想找胡震显的话,去这个地址试试。” 岑正印看一眼地址,挺远。

不过她今天刚好有空,正好速战速决,去一趟。

车子穿过林荫小径,便进入了一片林海,碧绿的颜色组成一片起伏的浪涛,和远处天蓝的海相互辉映,迎接着客人的到来。

白舸跟着导航一路来到了这里,前方的一栋别院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那是白家的大院,可讽刺的是,他却要向章泽端打听,才能回忆起地址。

白舸的祖父曾任部队要职,军衔极高。祖母的父亲是著名实业家。两人只有一名独子,便是白舸的父亲。

祖父希望白家的男人都从军,白舸差一点就按照他的期盼长大。车子渐渐接近大院,却被前方的岗哨拦了下来。

这里平时少有陌生人来,今天却一下子来了两个——岗哨之前已经拦下了一辆车, 车主是岑正印。

“白将军?哪位白将军?”岑正印正在问岗哨,转念一想,城中能有这么大排面的只有那一位,“白朗炎将军?”

原来这里是白朗炎的住处?江浩然怎么叫她到这里来找胡震显? 她正想不通,转眼看见白舸的车子靠近。 “你不会也是为了胡震显来的吧?”她问他。

岗哨不认识白舸,所以照样不予放行。

在岑正印还是《七点新闻》时政记者的时候,曾经采访过白朗炎两次,手机里还存着他的联络电话,不过从来没打过,不知道是他身边什么人的。

岑正印试着打了电话出去,接电话的是某某局相关部门的联络人员,得知岑正印是电视台的人,以为她又要采访,按照规矩要走相关程序。

白舸趁着她打电话的时间,跟岗哨说了两句,岗哨在岗亭里打了个电话去别院,然后就打开了升降杆。

岑正印跟联络人员的官腔打得毫无进展,白舸拍了拍她,示意她收起电话赶紧开车。

车子开进大门之后,道路的两边种满了水杉,林中还有花园和葡萄架。

在一幢布满爬山虎的两层小楼前,一位头发花白、打扮一丝不苟的管家先生正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两位请上二楼的会客室。”管家先生的态度很客气。

岑正印本以为他会带路,没想到并没有。眼看白舸走在了前面,于是她跟着他上了二楼。

会客室里的家具都是老旧的原木色,沙发也是弹簧的,上面铺着沙发巾。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是上好的黄山猴魁。

岑正印和白舸没落座,也没喝茶。

伴随着沉稳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白朗炎走进会客室。

他英挺威严,整个人有一种雕塑般的坚硬感,在军队里打磨出的百折不挠的气质早就融入了他的血脉里。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也被他穿出了英姿勃发的味道。

如果不是听章铭瑄说起,白舸都不知道他父亲已经出院回家了。“有什么事?”白朗炎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一脸严肃。

“我想打听一个人的消息,想请您帮忙。” “胡震显?”

白朗炎对步家、周家的事都一清二楚,所以自然也能猜到他此次来找自己的目的。“寻找胡家和其他几家的事,我会让赵局安排,你不必插手。”他说。

岑正印发现白舸在发抖。

他非常生气,为了抑制怒火,垂着身侧的手紧握着,双肩却依然微微抖动。“今天打扰您了,以后不劳您费心。”

白朗炎提高声音:“你站住。” 白舸停住脚步,定着不动。

“你有什么不满?”白朗炎每句话都像是发号施令,让人必须服从。

白舸终于忍不住:“百工坊是方家的,跟您没关系,请您高抬贵手,不要插手!” “你想凭一己之力对抗那林?你妈的死还没给你教训吗?百工坊和‘克伊洛斯’都不是你们方家自己的,它是几家人几代的沉淀,它属于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白朗炎越说声音越高,是真的发火了。

“妈死前没见你关心百工坊,她死了这么多年你却想起来了?!”火气顶得白舸的眼眶发红,他冲出房间,离开白家大院。

岑正印跟在他身后走出,看见他打开车门,又“砰”地一下关上,以此泄愤。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岑正印自然什么都看明白了。

难怪她刚才会觉得白朗炎眼熟,并不是之前采访过他的关系,而是因为白舸。父子二人的样貌相似,气质相似,脾气也相似。

白舸发泄了一会儿,坐上车子,却没急着发动,摇下车窗,眼神直直地移向岑正印:“上车。”

什么?她自己开了车好吗?

但他此刻的眼神深沉得像要把她吞下去,她的喉头一滚,到底没说话。

岑正印坐上车子,刚刚坐稳,车子就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白舸的脸色冷漠,一言不发,一路狂飙车速,想甩掉乱七八糟的回忆。岑正印默默地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景色只来得及在视网膜留下一串痕迹,白舸看向后视镜。他觉得过往的记忆在身后追着他咬着他,于是他咬着牙加速,整个人彻底进入了一种战斗般的状态。

他转弯、变道、兜圈,他想碾碎回忆这个怪物,但它却始终在身后,随时张嘴撕扯他。

岑正印看着窗外的太阳落山,黑夜降临。

白家大院本来就远离城区,他这一飙车,更不知道到了哪里。这时,车子陡然停了下来,她抓紧了安全带才没被甩出去。白舸满头大汗,衣服都黏在了皮肤上。 “没油了。”他趴在方向盘上,对岑正印说。

除了这条公路,四处都是荒郊野岭,连辆过路的车都看不见。白舸先从地图上确定自己的方位,然后打电话找拖车公司救援。拖车公司大概找不到地点,快一个小时了也没出现。

白舸觉得闷,打开了车门:“我出去走走,你待在车里别乱跑。” 夏日的海边,天气多变,岑正印隐隐听到了雷声。

她从包里拿出晴雨伞,追着白舸出去。

白舸漫无目的地快走着。他内心的怒火已经浇灭了,此刻需要散散火,消灭内心的灰烬。

岑正印在身后跟着他,他走得快,她就也加快脚步,他慢下来,她也就跟着放缓步子。

他知道她在自己身后,即使不知道要去哪里,即使天气难测,也执着地跟随着他。他回头看,发现回忆的怪兽不见了。那怪兽追不上来了,因为有她在那里。

雷声轰鸣,带着热浪的风席卷着乌云,大雨来得比预料中更快。风雨之中,岑正印来不及撑开伞,已经被淋透。

脆弱的伞要被风卷走,白舸及时地跑回她身边,抓着她的手,握住了伞。“不是叫你别乱走吗?”风雨声太大,他说话要靠喊的。

她被大雨淋得瑟瑟发抖,也朝着他喊:“是你在乱走啊!”

白舸脱下外套从头罩着她,看见了前方的一点灯火:“去那边看看!”

逆着风共撑一把伞,他们举步维艰,幸运的是,前方的灯火处有一家旅店。附近常有大货车经过,这家旅店作为途中的驿站,生意还不错。

投宿的人鱼龙混杂,旅馆的安全措施也有限,考虑到岑正印的安全问题,白舸要了一间双床房。

两个人被雨淋得湿透了,可是没有衣服能换。岑正印先进浴室洗澡,然后用电吹风把衣服吹干。

白舸之后也进去洗了澡,然后吹干衣服。

岑正印去旅店的前台买了两盒方便面,等水壶里的水烧开,注入方便面里,白舸从浴室出来后,就刚好能吃了。

白舸收拾完后过来坐下,他挑起面条,没看见荷包蛋,有点失落,一想现在的处境,又笑了笑自己。

吃完面后,电视新闻里正播报着国计民生,岑正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白舸关了电视关了灯,也睡下了。

凌晨,岑正印被滴滴答答的声音吵醒,恍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一起身,发现因为睡姿不好,自己一只腿被压麻了。

她坐在**缓解腿麻,余光看见另一张**的人不见了。 “白……”她要冲出去找人,一开门,要找的人就撞进了眼里。白舸的手里拿着扳手:“空调漏水,我去前台要了工具来修。” 空调下方的地上湿了一片,岑正印就是被滴水的声音吵醒的。

白舸爬高了修空调,岑正印坐在**,抱着腿看他,越看越出神:“你上次为什么说无论哪个女孩子都别喜欢你?”

白舸合上空调盖子,用遥控器调了风速,确定它没继续滴水了。 “说个故事给你听。”空调款款送风,白舸放下遥控器和工具,“有段时间,那林在W市活动频繁,警方和军方展开了针对他们的联合行动,白朗炎是行动的总指挥,掌握了他们的行动路线。那林威胁他,如果他们不能安全离开,他最爱的人就会丢掉性命。可是他首先想到的人却不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是自己的旧情人。他把旧情人保护了起来,我的母亲却遭到枪手袭击,丧了命。三年以后,白朗炎就将亡妻抛之脑后,跟自己的旧情人结了婚。他的旧情人是他父亲警卫员的女儿,他们暗地里相恋,却不被家人所祝福。白朗炎当年迫于压力娶了我的母亲,却常年待在军中,对她不闻不问。我母亲的性命和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了他的手里,如果有人该为我母亲的死负责,那么他首当其冲。”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因为心里回忆的灰烬已经被悲哀的大雨掩埋。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也姓白,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心去喜欢一个人,在我身边的女人是不是同样不会有好结局。”

外面倾盆的大雨还在下着,望着窗外的闪电,雷声震得老旧的窗户咯咯响。岑正印失了神,狂风骤雨也不知何时变了调。

……

“姐姐。”

锅里的油已经沸腾好一会儿了,做饭的人却在看着锅铲出神,岑正阳不得不出声提醒她。

岑正印连忙将菜倒进锅里翻炒。

岑正阳察觉到她心事重重,不禁皱起了眉头。

姐姐是跟白舸一起回来的,他看着她从车上下来,连礼貌性地道别都没有,径自进了家门。

昨晚姐姐临时给他打电话,说无法回家,原来是跟白舸在一起。可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呢?难道他们吵架了?

姐弟二人都想着事情,顾好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岑正阳帮岑正印拿着手机,开了扩音。

“老板你收到明天上午开会的通知了吗?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是高层要对《有忆》做全新评估。《有忆》拍摄中遇到了不少麻烦,让高层对于它的信心打了折扣。而且最近综艺部门提交了《疯狂的假期》的企划,看中了《有忆》原定的播出时间。”

岑正印一边炒菜一边听着顾好说话,等她说完,她的菜也刚好起锅。 “今晚做了你爱吃的菜,要不要过来尝尝?但是你得做好通宵加班的准备。”

听到前半段,顾好开心得不得了,可听到后面,她整个人都蔫了:“又要加班……”

虽然嘴上非常不情愿,但顾好还是打车过来了。没办法,谁叫她打这份工呢,而且……岑正印这个老板对她还不错。

一起吃完饭,岑正印便和顾好在书房忙碌了起来,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岑正印准时出现在中森卫视参加会议。

没人能看出来她熬了一个通宵,她好像无时无刻都保持着精神抖擞的状态。

公司几乎所有的高层、《有忆》和《疯狂的假期》的主创人员、新闻和综艺部门的负责人都出席了会议。

岑正印将《有忆》的拍摄情况做了汇报,还放映了初剪的第一期节目片段,但在座的人考量更多的是成本和收益。

顾好将收视率分析报告逐一放到在座的人面前,然后岑正印说:“《有忆》目前已经有两个广告合作,按照各位现在看的数据分析,如果收视率能够突破两个点,或者二十四小时的网络点击率突破六千万,市场份额就能超越八个点,完全可以实现最大收益,成为中森卫视最赚钱的节目。”

有人质疑:“目前台里的综艺节目,最高收视率只有1.8,二十四小时网络点击率最高也只有五千万。”

岑正印的手上还另一份数据,上面显示着另一家电视台,也是中森卫视最大的竞争者,今年一档美食记录类节目的收视率以及市场份额。

“《有忆》目前在网上的讨论量已经突破了五位数,有八万粉丝,比较各位手里的数据……”

岑正印做了充足的准备,详细地用数据说明《有忆》的优势。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后来,新闻和综艺两个部门渐渐针锋相对起来,会议室里的火药味也逐渐浓郁。

“好了。”总编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落,打断了两边的争执。 “周六的八点是观众放松休闲的时间,这时候更多人喜欢观看轻松的电视节目。

《有忆》的节目内容有门槛,不是大多数观众爱看的类型,《疯狂的假期》则刚好适应了这个时间段观众的胃口。所以周六的八点档暂定《疯狂的假期》,《有忆》挪到周日晚上十点播出。”

原来高层早就有了决定,岑正印做什么努力都是白费。

会议结束之后,岑正印在会议室站了一会儿,强压下心头烦躁的情绪,转身回办公室。

无论情况多糟,工作还得继续。何况她今天还另外有重要的事。

“老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谢家宴了。”顾好走进来提醒她。岑正印看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走。”

谢家宴是一家餐馆,但它开在一栋洋房里,做的是宫廷菜。

这里环境优美,曲径通幽。原来是明朝一位驸马爷的私宅,经过了改建,装修风格简约中透着华贵,墙壁上挂的是锦鲤水墨画,茶具用的是青花瓷。

白朗炎每年的今天都会来谢家宴。

岑正印有一次和谢家宴的老板吃饭,对方喝醉了,夸夸其谈自己见过多少了不起的人物,就说起了白朗炎,说起了他的这个习惯。

上次在白家大宅,岑正印没能跟白朗炎说上话,这次她想好好利用机会。 “不是说谢家宴的包间都要提前一两个月预定吗?老板你的面子真是够大,能临时定到包间。”顾好一面四处看看瞧瞧,一面赞叹自己老板的本事。 “不是我的面子大,是钱的面子大,”岑正印回答道,“谢家宴就算生意再好,当天也一定会留一个包间,就看临时想要的人,谁愿意出到高价。不仅仅是谢家宴,生意人都不会把好货全卖了,都要留着一手底牌。”

这些生意人的花花肠子,顾好表示不懂。

她只知道每年的今天,谢家宴留给白朗炎的包间都是“群仙贺寿”。

既然叫“群仙贺寿”,顾名思义,这个包间是用来给顾客庆祝生日的。可据顾好掌握的资料,今天并非白朗炎的生日。

小花园里的植物欣欣向荣,连花朵的配色都很讲究,不招摇,但也不低调。走廊里一路都是绿荫,别有一番曲径通幽之感。

岑正印在走廊“偶遇”了往包间走的白朗炎,主动跟他打招呼。

白朗炎的眼神里浸染着上位者的冷峻,但他也保持着上位者该有的温和礼貌——上次是意外,因为有白舸在场。他想起上次的事来,说道:“上次在家中怠慢了,岑主播莫要见怪。”

岑正印笑眯眯道:“白将军您客气了,谈不上怠慢。只是我有两件事想请教白将军,不知您何时有空,我再登门拜访。”

白朗炎觉得不好再让她等:“我现在有其他的事。岑主播也来这里吃饭吗?不如等我的事情完了,我让人联系你?”

岑正印自然答应。

之后,她领着顾好回预定好的包间吃饭。

顾好见她对菜单完全没兴趣,估计心思也不在吃饭上,于是就随便点了三个常见的菜。

结果菜一上来,岑正印先不乐意了。 “我花大价钱定的包间,你就让我吃这些?”她从顾好手里接过菜单翻着,“这里做宫廷菜,你得点那些名字听起来就花哨的。”

她选了几道寓意不错的菜,等着服务员进来,放下菜单的时候,眼神往窗口一溜, 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走廊上挂起了灯笼,不远处是人造的园林山水。小桥流水映花红,别有生趣。白舸站在小桥流水下抽烟,朦胧的光下,他身姿笔挺,着装稳重而干净。

名利场里走一遭,差不多的场景下,她看过万人迷的男明星,看过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这些人中,有些仅仅是外貌就已经能让不少女人魂牵梦萦。但岑正印就是觉得,他们都比不上白舸。

最起码,无论是在暗夜里还是阳光下,他眼睛永远是黑而亮的。

平时,那双眼睛冷静深沉,像波澜不惊的海面;遇上危险的时候,那双眼睛锐利果敢,像能斩裂困局的利剑;被回忆的怪兽追捕的时候,那双眼又透着张狂桀骜,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永不驯服的狼。

他身后就是“群仙贺寿”的包间,难道是来跟白朗炎一起吃饭的?这可真是难得。岑正印打量着他,没一会儿,他像是察觉到了目光,转头看向了她的方向。 “我出去一下。”岑正印搁下筷子,对顾好说。

顾好早就看见了白舸,不动声色地目送她走出去。

从岑正印出门开始,白舸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他把咬着的烟夹在手里,问她:“今天是故意来这里等人的?”

岑正印心说“不是等你”,嘴上问道:“今天是白将军生日?” “是我母亲。”白舸碾熄了烟,望了望檐下昏黄的灯笼,“她在的时候,每年生日我们都在这里过。”所以她去世之后,他和白朗炎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这一天也成了他们父子一年中唯一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

说起他的母亲,气氛就变得沉重,岑正印也就想起上次他最后说的话,顿时没了声音。

正好白朗炎让人来找岑正印,岑正印就进了“群仙贺寿”的包厢。

包厢是个套间,外头正好是个茶室,白朗炎招呼岑正印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找我是为了胡震显吧?他几年前是公安局的武术顾问,你拿着我这封介绍信去找赵局长, 他自然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岑正印接过介绍信,觉得有些沉甸甸。

白朗炎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目光透过窗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白舸。他拿起茶杯,默默喝口茶。

岑正印也端起了茶杯。 “白舸是什么时候回国的?”白朗炎突然问。

岑正印连忙放下杯子:“因为行署文化楼和百工坊的事情,我们才会认识,他具体回国的时间我也不太清楚。”

“他现在住在哪里?”

岑正印马上回答了详细的地址。 “那是他外公的度假别墅,现在已经很旧了。” “虽然很旧了,但比现在很多房子都好住。” 白朗炎抬眼看向她:“你去过?”

岑正印的背脊冒冷汗:“我住在那附近,勉强和白舸算是邻居。” 白朗炎认认真真审视了她一番,终于点了点头。

岑正印心中其实也有问题,她觉得自己已经为他提供了这么多情报,自己问一个问题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就开了口:“白舸他总是一个人吗?”

白朗炎的眉心一皱。

岑正印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问他的婚姻状况, 我是觉得他好像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

白朗炎说:“母亲过世之后,他就在舅舅家生活,后来方家迁徙去了法国,他一个人留在国内读书。三年前他曾经交往过一位女友,后来两人分手,他舍弃了在国内的事业,也去了法国发展。”

原来他有过女朋友,岑正印一边默默喝茶一边心想。

白朗炎说:“他的心冷,所以难交新朋友,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遇上了事儿,他往往会忽略了自己,也忽略了身边其他人,你多提醒提醒他。”

岑正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点了点头。

谈话到这结束,岑正印起身告辞,白朗炎吩咐身边的人将她送了出去。

顾好一个人尝遍了一桌子的菜,肚子撑到明天都不用吃东西,吃完后,她开了车在谢家宴门口等岑正印。

她本以为岑正印会跟白舸一起出来,结果没想到走来的只有她一个人。顾好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老板的心事更重了。

岑正印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这是拒绝跟她沟通,叫她也尽量少说话的意思。于是顾好闭紧嘴巴,默默开车。

车开了没多远,岑正印收到了白舸的微信:白朗炎跟你说了什么? 岑正印身陷宽大舒适的后座,回想着白朗炎的话。

她觉得这位老将军之所以跟自己说那么多,是因为信任自己,并且看出自己和白舸的关系有些不一般。

“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这是他用到的形容词。

但连岑正印自己都不知道,她跟白舸的关系到底为何不一般。

白舸曾经警告过她不要喜欢他,这是他关于彼此关系唯一的表态。

她是该维系这种“不一般”的关系,还是该放手,必须有个明确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