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正印始终不发表意见。
白舸接着说:“我问过章泽端了,当时他也给我提出了一个条件,比起他开给你的,我这个条件更加无法接受。”
也给他开了条件?什么条件?
白舸见她仍然没反应,索性放弃和她周旋,起身就要走。
“等等。”岑正印连忙叫住他。他的话说一半,不是存心吊她胃口吗? 白舸回头撇她一眼。
“章泽端给你开了什么条件?”岑正印问。
白舸回身,意味深长地说:“他想代替周家加入百工坊。”
白舸接着说:“章家和周家同是陶瓷世家,从祖辈开始就存在竞争,现在章家已经完全取代了周家在周桥村的位置,可他们想完全击败周家,还需要权威认可,百工坊的重建便是他们的机会。所以你即便还有其他渠道,也会遭到来自章泽端的百般阻挠,除非我们做到他答应的事。”
所以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局面:章泽端只给了他们一条路,要想达到最终的目的,他们只有把这条路打通。
“想搬开徐蔼然这个障碍可不容易。”岑正印的脑子转着,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光,“你跟叶筱梦的关系挺不错的,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用用美男计。”
白舸的话已经说完了,打算出去把顾好唤进来,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我现在不就用了吗?”
岑正印:“……”
医生给徐蔼然做了几天的治疗,令她的眼睛稍微好转了。不过她还是不肯做手术,这让叶筱梦一筹莫展。
“别看你姑婆修复瓷器得心应手,但她接受不了自身的残缺。”方婶跟叶筱梦感叹道。
叶筱梦捏了捏手里喝水的纸杯子,叹气道:“没人能说服她,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这两天她的情况有所好转,又说要出院了。” 徐蔼然醒来,在病房里叫人了:“筱梦。”
“来了!”叶筱梦连忙进去,问她,“姑婆你要喝水吗?” 徐蔼然说:“你过来坐下。”
叶筱梦在床边坐下。
徐蔼然问她:“我的眼睛如果不做手术,是不是会看不见?”
叶筱梦说:“医生是这么说的。但是只要做手术,就有机会能完全康复。” 徐蔼然说:“如果手术失败也会失明?”
叶筱梦低低地“嗯”了一声。
徐蔼然说:“你去跟医生商量一下,我要出院几天。”
叶筱梦紧张起来:“姑婆你要做什么?你有什么急事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做,你现在必须留在医院里。”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徐蔼然非常坚持,“去给岑正印打个电话,让她去家里等我。”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叶筱梦根本拿她没办法,只好照做:“知道了。”
接到叶筱梦的电话时,岑正印正在指挥顾好把行李放回原处。 “老板,你跟白舸和好了?”见自己老板心情不错,顾好打听道。
岑正印不是花痴脑,虽然她承认方才的确被白舸撩动了一下,但并不表示她失去了冷静分析的能力。
白舸的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章泽端想从百工坊牟利。除非他的利益得到实现, 否则他不会帮助白舸。
这其实是岑正印先前一直忽略了的问题——非遗文化除了社会意义和文化价值,其实还包含了商业利润。步家之所以被盯上, 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们曾是百工坊成员呢?百工坊、“克伊洛斯”……这背后所牵扯到的利益链,会不会比想象中更庞大?
手机铃声打断了岑正印的思路,她接听了电话,听到叶筱梦说徐蔼然要见她,就片刻也不迟疑地去徐家等了。
方婶在家,为她开了门,让她在客厅里等。
只见茶几上放着一些画了图案的宣纸,上面多是鸳鸯、蝙蝠、猴子之类。
方婶说徐蔼然平时不工作时,除了看书,更多的时间是在画画。大部分的瓷器上面都有花纹,她画画是为了修补花纹时更加得心应手。徐蔼然从小学习国画,因为工作需要,成年之后也一日不敢怠慢。
瓷器上的花纹和图案都有寓意。比如龙和凤,寓意龙凤呈祥;龟、鹤、松都有长寿的寓意;鹿是“仁”兽,在民间绘画中象征着太平;“鱼”与“余”同音,带有“连年有余”的意味;鸡与鸡冠花隐喻着官上加官。
这些寓意说起来简单,但是要画到瓷器上,却非常考验技艺。这两天徐蔼然住院,却还是有人上门来求见。
昨日有人带着一只粉彩大瓶前来,瓶口缺损,想要请她修复。
今日又有人带着一尊送财童子像上门求见,在方婶那里就吃了闭门羹:“你这童子像是水晶制品,我们没有技术复原。”
那年轻人慌慌张张,说童子像是家中长辈的物件,他失手磕出裂纹,怕长辈生气, 愿意花高价寻求修补之法。
方婶表示爱莫能助,年轻人只好带着东西离去。 “水晶有了裂纹,磁场就损坏了,还怎么送财。”方婶望着年轻人的背影兴叹道。岑正印见了,笑道:“你觉得它能送财就一定能。本来转运这种事就是信则灵。” 方婶在徐家很多年,见过不少人拿着千奇百怪的损坏物前来修补,也见过一些人被拒之门外之后,久久不肯离去,好像徐蔼然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是求个心安。”方婶说道。 “岁岁平安,碎了一样能保平安。”岑正印说。
两人谈话间,有一位先生来取修补好的东西。
方婶把他那只修复好的冰梅罐抱出来,他的眼眶通红:“请你代我谢谢徐女士,它终于和从前一样了。”
其他人无从知晓这只冰梅罐对他的意义,但是跟从前一样?怎么可能?
先生将预先写好的支票交给方婶,岑正印看见上面的数字,不禁瞠目结舌。那么多钱,足够买两三只新的了。看来世间糊涂却执着之人,不止一两个。
岑正印等了半个多小时,徐蔼然才在叶筱梦和白舸的陪同下回到家里。
叶筱梦先扶徐蔼然回房间休息,方婶上去帮忙。岑正印倒了杯水给白舸:“你真用美男计了?” 不然徐蔼然怎么会突然叫他们来?
外面太热,白舸被晒得口渴,一口气喝完了水,把杯子塞回她手里,仿佛没听到她的提问。
当然跟白舸没有关系,徐蔼然之所以急着回家,是因为还有工作没完成——有人送来的一只黑釉树叶纹碗还没有修补。
黑釉树叶纹碗是宋代瓷器的代表。在制作之时,先将经过处理的树叶贴在已经过釉的碗上,再在贴好的叶子上施一层含铁量较高的薄釉,然后揭去树叶,入窑烧成,叶子逼真的形态和叶脉上挂的薄釉便自然地烙在碗壁上,仿佛碗中真的落了一片树叶,与绘画或刻画而成的叶子相比,别有一番情趣。
如今这只碗被物主摔成了两半,被徐蔼然从锦盒里捧出来。岑正印看见她修补瓷器的工具,不禁一愣。
量尺、金刚钻、锔钉……这些都是锔瓷的工具。
瓷器修复的方法主要有三种:热修、金缮、锔瓷。其中“锔瓷”是民间保留的一种传统修复工艺——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子”把打碎的瓷器连接起来,达到“滴水不漏”的效果。
周家就是号称“破镜能重圆”的锔瓷世家,岑正印没想到徐蔼然用的也是锔瓷技艺。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渊源?
岑正印看向白舸,见他似乎跟自己有同样的疑惑。两人不语,徐蔼然已经开始工作。
她先找碴、对缝,将破损的瓷器拼接起来,再根据纹饰结构确定锔钉数量和位置。
这个步骤叫作捧瓷。
之后是打孔。在瓷器上标注好锔钉的位置,用金刚钻进行打孔。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打孔是门技术,瓷器的厚薄不同,打孔完全靠感觉,要干净利落,大小适中。瓷器薄薄一层,还不能打透,要把握好力度和方法。
最后就是上锔钉。锔钉的大小要根据器物的大小以及破损程度来计算。徐蔼然用的锔钉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使用什么样的锔钉,她都会根据瓷器的器型画片和残缺情况而定。
叶筱梦在一旁做辅助工作——调制底漆。底漆用大漆加上煮熟的糯米调制。在断面刷上底漆,漆渗入气孔中,糯米增加黏性,堵住断裂面的气孔。
她将茶碗放置在一个温度保持在25℃,空气湿度保持在75%到80%的特制箱子里,让大漆快速干燥。
岑正印环视书房,只见橱柜里摆放的都是经徐蔼然的手修补好的瓷器。这些瓷器经过锔瓷技艺的修复,反而增加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残缺美”。
忙了好几个小时,叶筱梦提醒徐蔼然先休息一会儿。
夏日的花园里满是翠绿,徐蔼然靠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任由大毛在她脚边嬉闹打转。
岑正印、叶筱梦和方婶在厨房里准备下午茶。
厨房里的碗碟普遍都用了二十年了。据方婶说,厨房里的米缸是徐蔼然外公的爷爷传下来的,到她外公那一辈的时候破了,修补好了继续用,上面的锔钉有徐蔼然外公钉上去的,徐蔼然后来又给它上了一次大漆。
橱柜里整齐摆放着的用具也别有生趣。方婶对于它们有源自生活的鉴赏力,红烧肉用什么碟子装,猪肚鸡汤用什么罐子盛,她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大毛和白舸很亲近,看见他走近,就朝着他跑过去,“汪汪汪”地往他身上扑。
徐蔼然指了指旁边,示意他将大毛拴在树上,看出他有话要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白舸坐到她的对面:“您知道周家吗?”
徐蔼然微眯着眼睛:“你说的是哪个周家呢?” 白舸说:“周桥村的周家,锔瓷世家的周家。”
徐蔼然的神色被回忆软化:“你说的周家,最后一位锔瓷手艺的传承人,是我的外公周敬之。”
白舸和岑正印方才的猜想,此刻得到了证实。
他跟徐蔼然说起了百工坊,说起了想要保住行署文化楼,从而重组百工坊的构想。徐蔼然问他:“你既然是方家的后代,那么你的父亲是白朗炎?”
白舸点头。 “我小时候见过你的外曾祖父,很多年前我和你母亲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徐蔼然回忆起往昔来,思绪在故事里沉浮,“你母亲继承了方家人的风骨,和你外曾祖父一样, 非常优秀,但为人温和、礼貌、谦虚,可惜啊……命运弄人,她那么年轻就离世了。”
方家是W城的名门望族,当年曾经占据了W城金融的半壁江山。他们开银行,做丝绸生意,搞运输,样样风生水起,走进任何一家方家的店铺,都能听到掌柜数钞票的声音。但方利山是个真正的绅士,他沉稳持重,谦和赤诚,没有架子,也从不乱发脾气。
他爱国,关心穷人,战争时期几乎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产支援抗战。
方家人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方利山的血液,扎实肯干,懂得顺应时势,总能脱颖而出。
白舸的外公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是一位建筑师,也是一位投资人,在两个行业都非常受人尊敬。他有一名独女叫方鉴开,是大家闺秀,也是新时代的海归女性,让人高不可攀。
方鉴开二十二岁嫁给了出生于军政世家的白朗炎,那场世纪婚礼曾经轰动W城。可这场联姻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浪漫美好。
白舸七岁时亲眼看见母亲被害身亡,自那以后他便与父亲形同陌路。
后来,他在方家成长,继承了外公的衣钵,成了一名中外闻名的建筑师。这些往事,如若不是徐蔼然提起,白舸是万万不愿意仔细回想的。
岑正印帮助叶筱梦把下午茶端到花园里来,却发现白舸已经走了。
徐蔼然表示愿意录制岑正印的《有忆》:“不过拍摄要在两天之内结束,两天之后我要进医院做手术。”
叶筱梦喜出望外:“姑婆你答应做手术了?”
徐蔼然说:“百工坊要重建,周家人必须出一份力。”方家后人的出现,白舸提出的关于百工坊的未来构想,让她明白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业,必须珍惜光明。
离开徐家,岑正印立刻回到酒店,召集团队开了视频会议。大家就“锔瓷”主题的拍摄展开了讨论,各抒己见。
岑正印吸取每个人想法中的闪光点,但保留自己绝对的权威。她冷静、睿智、自信,只要有她坐镇,团队的人就不担心这条船会偏离方向。
“我长话短说。”商定了最终策划之后,岑正印提醒大家需要注意的地方,“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必须赶到周桥村,但是考虑到村里有不少游客,所有人的行程务必保持低调。徐蔼然有眼疾,所以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之间,禁止室外拍摄。我们力求还原徐蔼然最原始的工作状态,让观众看见非遗技艺最真实的一面,因此在拍摄过程中,不必做任何导演。”
她条例清晰地交代完工作,结束会议,看看手表,发现已经十点多。隔壁的房间还没有动静,白舸似乎还没有回来。
她垂眼看了眼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拨通了白舸的号码。 “嘟嘟嘟”的声音空****地响了好几声,岑正印打算挂断电话之前,白舸接起了电话。
岑正印跟他说了他走后发生的事:“徐蔼然答应拍摄节目了,明天她会修复‘举案齐眉’。章泽端应该知道她就是我们要找的周家人吧,先前刁难我们,难道是在故意给我们提示?”
“先修复好‘举案齐眉’,其他事情之后再说。”白舸的声音低沉。他的心情很糟糕,岑正印听出来了。
他下午和徐蔼然聊了什么呢?
岑正印不太方便问,只好望了望窗外,换了个话题:“要下雨了。” 白舸抬头望了望天空:“是啊。”
岑正印静了几秒没有说话,电话另一端的人也维持着沉默,于是电波两端陷入了安静,静到似乎能听到电流声。
奇怪的默契之下,两人竟谁都没挂断电话。
岑正印隐隐约约听到了公交车进站的声音——114路公交车,正停靠宝中路站。“我先挂了。”岑正印挂断电话,快步出门。
白舸将手机收起,抬头看向雨幕。恶劣的天气下,晚归的人很少。
末班114路车靠站,下来两个人之后,车上就空了。
傍晚时分,他开车离开周桥村,漫无目的地绕着路,最终停在了这个公交站台旁, 靠在车门边抽着刚才旁边便利店买来的香烟。
大雨说来就来,他抖了抖风衣上的水珠,迈步走到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雨水哗啦啦地砸在雨棚上,让他的脑袋里轰隆隆一片杂音。
耳鸣让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的枪声,想起母亲中枪倒地时溅了他一身的鲜血。烟蒂落在了手背上,灼热感钻进他的皮肤,要把他的心烧得冒青烟、露白骨。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好像是专门要拯救他的。
街面渐渐开始积水,一双脚踏着水花跑上台阶,似乎也是来躲雨的,却在他的面前停下来。
白舸抬起眼,看见了岑正印的脸。 “你怎么到这来了?”短暂地凝视后,他问她。
岑正印指了指和他并排停着的车:“打算回去城区,看见你就停了下来。” 白舸揭穿她:“回城走这条路?你怕是到明天天亮都回不去。”
岑正印从善如流:“我对路况不熟悉,所以走错了。算了,反正都下雨了,就不回去了。”她说起这种善意的谎言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白舸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见岑正印身后有一辆车飞快行驶着,眼看着泥水就要溅她一身,他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几乎将她抱上了台阶。
耳边的风声“嗖”地一下,岑正印只觉得腰间一紧,水花溅在身侧,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车已经高速驶离,她还被箍在男人的怀里,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颈窝。他的身上带着潮气和烟草味儿,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溺。
靠得太近,凝视的目光将彼此的脸牢牢困在眼睛里,让大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等岑正印站稳,白舸收回了手。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两人站在屋檐下躲避。
岑正印问白舸:“下午你和徐蔼然聊了些什么,她竟然答应做手术了?” 白舸说:“随便说了些过去的事。”
岑正印开他玩笑:“看来英俊的男人对于任何年龄段的女人都有吸引力。” 白舸一点没笑。
岑正印不说话了,就陪他站着听雨,等他的情绪平复。街上渐渐没有了行人。
“等我会。”白舸转身走向身后的便利店,过了一会儿,买了一把伞出来,“走吧,总不能在这里站到雨停,一起回去。”
说着他把伞撑开,举过岑正印的头顶。两人并肩走进雨幕,往停车的地方走去。没有多远,两人走得很慢。
他为她撑着伞,直到她打开车门坐进车里,他才回去了自己的车上,两人先后发动了车子,开回度假酒店。
在停车场停了车,岑正印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没吃晚餐,想想白舸应该也一样。
白舸走来为她撑伞,她拽了拽他的衣袖:“先不急着回去。” “去哪里?”
“去趟超市。”
酒店门口就有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岑正印麻利地进去买齐了东西。岑正印住的是家庭房,带有厨房,可以开火煮东西。
她一进门就开始忙碌,回头跟白舸说了句:“你先去坐一下,十分钟之后就可以吃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开水沸腾之后的雾气弥漫起来。白舸很饿,空虚的胃迫切地期待着美味温暖的食物。
窗外是浩瀚的黑夜和凄凉的大雨,窗内是一间厨房和一个暖色调的人影。比起被保护起来的历史古迹,有人烟的房子更让人感到亲近。
母亲的梦想之家是什么样子,他想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太晚了,所以就吃简单一点。”岑正印端了两碗杂菜面出来。碗沿太烫了,所以她稳当地放下碗之后,捏了捏耳垂。
白舸用筷子夹起面,露出两个荷包蛋。他看向对面:“怎么你自己只有一个?”
岑正印饿得狼吞虎咽,指了指手表:“十一点了,我吃一个已经是罪过了。” 白舸看了看她,咬一口荷包蛋,露出笑容。
他终于笑了,岑正印释然。
第二天,节目组按照岑正印说的时间到达徐家。
徐蔼然有自己的生活节奏。用过早餐,在花园里稍微散步和休息半小时,她才上去书房,开始工作。
“举案齐眉”被摔成了四瓣,碗沿和碗底都磕掉了碎片,修复成原来的样子已经是不可能了。
叶筱梦陪着徐蔼然构思好修补方案。
首先找碴对缝,叶筱梦将碎裂的器物用工具固定之后,以金刚钻钻眼,钻眼只能打到三分之二,先上锔钉的左脚,剪钉后再上右脚。
徐蔼然选好了位置准备钻第一个眼,金刚钻一下去,又稳又准。
锔瓷常见的工艺有三类,分别是:锔钉、包口和镶嵌。“举案齐眉”的碗口有个缺口,所以需要增加镶嵌的步骤。
徐蔼然告诉岑正印,自宋代算起,锔瓷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清明上河图》上就有锔瓷艺人锔瓷的情景。锔瓷艺人在民间被叫作锢炉匠。是被人瞧不起的行当。
当年那些锢炉匠,帮寻常老百姓补锅补碗的,叫作“行活”,也就是粗活。另外还有一类,专为达官贵人服务的,叫作“当活”,也叫秀活。他们的金刚钻小巧精致,锔钉都是用锻铜工艺加工而成的,有花钉、素钉、金钉、银钉等等。
到了清朝乾隆盛世时期,秀活进一步发展,由被动修补转为主动作秀,由单一的锔补转为锔补修复、嵌饰做件、镶包配饰等风格特异、艺术魅力独特的一门绝活技艺,成为古董、古玩行里古旧老瓷器作秀的一门专业行当。
现在能看到的锔瓷手艺,基本上都是古董古玩行里的秀活。
和大部分传统的手艺一样,锔瓷也是家族成员之间口口相传,同时传男不传女的, 这也是很多非遗手艺历经了几百年,渐渐失传的原因。
“哐当”一声,徐蔼然忙了两个小时,眼睛泛花,失手让工具掉落到了地上。 “姑婆你休息一下吧。”叶筱梦将徐蔼然扶到一边,帮她点上眼药水,让她闭目养神。
徐蔼然躺在藤椅上,跟岑正印说起周家的往事:“我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外婆不想外公的手艺无人继承,于是就悄悄地教我母亲,那时候她也是想我母亲能有个一技之长,将来不至于没饭吃。” “后来这件事被我外公发现了,我母亲被罚跪了三天三夜,并且立誓从此以后不再碰金刚钻和锔钉。周家的祖训就是手艺不传女孩。” “外公七十多岁的时候,身体就完全不行了,双手发抖,拿不起金刚钻。他很担心周家锔瓷技艺后继无人,所以生命最后的三个月,外公口述,外婆记录,写了一本笔记, 将周家的独门技艺全部写在了上面。”
“母亲花了毕生的精力研究外公的笔记,但学到的也只有其中三成。外公最后悔的事情是没亲自把手艺教给母亲,没能找到继承人,如果百工坊当年一直办下去的话,可能他就不会有这样的遗憾。”
“我是在母亲的逼迫下开始学习锔瓷的,小时候不知因此吃了多少苦。当时我怎么都不能理解啊……为什么她不像别人家的母亲一样要求我好好读书,偏偏要我学手艺。我花了二十年学到她全部的本领,在瓷器圈内渐渐有了名气,可后来翻阅外公的笔记,我依然自惭形秽。”
徐蔼然微微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向窗外,看向远方。
时代的洪流曾经从这片热土上碾过,很多人事逝去,留下来的只是少数。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失去了。
……
徐蔼然闭眼渐渐睡着,岑正印、叶筱梦和方婶退出了书房。 “蔼然脾气大,年轻的时候格外任性,泽端却是个对人对己都严格要求的人,自然容忍不了她,于是两人很快分了手。章家跟周家斗了几十年,以为在他们这辈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谁知道斗得更凶了。”
这两天岑正印和方婶混熟了,方婶跟她说了一些过去的事。 “周桥村原本有三户大姓,姓周的、姓章的和姓江的,彼此之间很有渊源,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一开始三家是以周家马首是瞻的,后来周家渐渐式微,章家脱颖而出,事业越做越大,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举案齐眉’是章家人祖传之物,当年章家人给了蔼然作为聘礼,后来泽端和蔼然分裂,泽端也没要回它。蔼然觉得碍眼,就把它卖到了拍卖行,几年前泽端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拍卖行,花钱把它买了回去。”
结果却被章陶陶和江浩然摔坏了,这可真是……岑正印正感慨,徐家门口,突然一辆车停下,池枫从车上走下来,走进院中。
岑正印迎过去:“池大少爷,这几天我还以为你失踪了,现在我的难题解决了,你倒是现身了?”
池深站在那里,两手一插兜,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挑眉:“我是在给你制造机会。”
岑正印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屋内的白舸。
白舸身材修长清瘦,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着,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两颗,难得的随意感为他增添了几分少年气,但锁骨和手腕的线条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老师联系我了,说近期会回国。”池枫说。
岑正印喜悦,但又想起关北山没定性:“近期是什么时候?” 池枫摊手:“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明年。”
岑正印微微挑眉,等着他的后话。“近期”这种完全不确定的时间,不是他这种习惯掌控全局的人能容忍的。
果然,池枫说:“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 池枫说着,看见叶筱梦,朝她点头示意。
“方婶准备了水果,你们来用一点吧。”叶筱梦在客厅门口唤他们。池枫走过去,和叶筱梦并肩放慢脚步进客厅,两人不知聊起了什么。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岑正印不禁想。
徐蔼然醒后,节目继续拍摄着,到了傍晚,却出了点小意外。
徐蔼然说有人私自进了她的书房,并且翻动了她的东西:“书柜里的书被人翻过, 书桌上的镇纸、博古架上的器具也被人动过。”
对于房间里所有东西的摆放顺序,徐蔼然都有自己的规矩,所以哪怕是稍微一点点的变动,她都能轻易地看出来。
顾好从楼上跑下来,在岑正印身后低声说:“我问过大家了,除了下午拍摄的时候,没人再进来过。”
“您丢了什么东西吗?”岑正印问徐蔼然。徐蔼然板着脸没回答,但看样子应该没有。
“照您刚才说的,书房里很多地方都被翻过了,这个私自进您书房的人很可能是在找东西,可是您什么东西都没丢,这有些不合理。”
徐蔼然一拍椅子扶手:“他可能没找到想要的!难道我会故意冤枉你们?” 岑正印小心地问:“会不会是您记错了?”
徐蔼然冷哼一声。
岑正印只好说:“不然还是报警吧。”
警察要是来了,又要问口供又要取证,徐蔼然更加不得安宁。
她发作起来,怒道:“叫你们电视台的人全都离开!马上离开!” 她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脑中嗡一响,差点站不住。叶筱梦和方婶一左一右扶住她。
方婶说:“哎哟!我下午进来抹过灰,东西是我动的!” 徐蔼然半信半疑:“真是你?”
方婶说:“当然是我了,我下午还拖了地,你不是看见了吗?你看看你发这么大脾气……这是干什么啊?”
叶筱梦扶徐蔼然到**躺好,给她滴眼药水,吃药。
岑正印在走廊站着,等方婶出来,问她道:“方婶你真的进去抹过灰?我记得你拖完地就去花园浇花了吧?”
方婶拉着她去楼下,小声说:“一点点小事,何必闹那么大?蔼然有眼疾,很可能是看错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客厅里,节目组的人工作了一天,此刻都在收拾器械。平白无故被人当成小偷,没人心情好。
“晚上我做饭吧,我请大家吃饭!”岑正印尽可能地缓和气氛。顾好最先配合她:“能自助点菜吗?”
岑正印答应了:“行是行,不过你得负责把食材买回来。” 顾好很爽快:“没问题,大家尽管点菜!”
美食最能鼓舞士气,大家讨论起菜单来,顾好一边听一边记,然后立刻去买。徐家有些现成的食材,岑正印进厨房处理。
厨房门口一群人围观,白舸不明所以,问叶筱梦:“她搞什么?” 叶筱梦道:“今晚正印做饭。”
节目组的人回头跟他们说:“你们都不知道吧,正印厨艺精绝,只是平时从不轻易展示,今晚你们可有口福了。”
顾好火速买了菜回来,岑正印在厨房里一通忙,一道道菜被从厨房端上餐桌。“哇,红烧狮子头啊,这个正点了!”
“你闻闻这个。” “咖喱牛肉啊,好香。” “还有胡椒猪肚鸡,这可是我的最爱!”
一道道大菜被摆上桌子,周围再摆上几个小炒,这一桌就比任何星级餐厅的佳肴都让人眼馋了。
大家都饿坏了,纷纷抓起筷子开吃。 “太好吃了吧,这简直破坏我的减肥大计啊。” “正印你是厨师学校毕业的吗?这水平可以去开餐厅了吧,一定能赚大钱。” 徐蔼然也加入了用餐的行列,连她挑剔的味觉都找不出这顿饭的毛病来。
顾好举手发言:“你们知道老板的招牌是什么吗?是杂菜面,只是我从来没吃过!”
岑正印笑道:“说了是招牌,能让你轻易吃上吗?”
顾好委屈道:“那谁能吃得上?反正正阳肯定吃过,还有谁呢?未来男朋友一定能吃上吧?”
岑正印敷衍道:“是啊是啊!快吃饭,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夹了一块牛肉给她,眼光却不自觉地看向白舸。
可白舸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也没听出来。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饭后,白舸接了个电话,说是他父亲被紧急送进了手术室,于是他立刻赶往了仁爱医院。
医院这一层的病房全是套间,专人专户,环境清幽。
白舸走出电梯,就看见走廊上摆满了鲜花,丝绒地毯很厚实,鞋子踩下去安静无声,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病房里,窗子和阳台的玻璃门都挂着丝绒落地帘,帘子拉开了一些,城市的夜景依稀可见。
**坐卧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算年轻时再怎么身经百战,再怎么英姿飒爽, 到了这个年纪也显了老态,尤其是生了这一场大病。
走到病房门口的瞬间,白舸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病**的男人正在看书,看见门口的人影,将书放下:“你打算给我站岗?”语气虽然平淡,但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有力。
白舸走到病床间,双腿并拢站得笔直,是一个标准的立正军姿。
男人摘下了眼镜:“我听说你最近在忙百工坊重聚的事,步家还因此发生了意外, 甚至有人坠崖,是跟那林有关?”
白舸不出声。
男人警告他:“警方已经介入了步家事件的调查,你如果确保不了百工坊家族的安全,我建议你终止寻访,免得让他们陷入危险。”
白舸冷笑一声:“您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番话?”
男人冷漠而威严:“你什么态度?你来这里就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白舸反问:“你以为我想来吗?”
“是我让护士打电话叫他来的。”阳台上走来一个中年女人,试图化解剑拔弩张的气氛,“孩子好不容易来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看看,你还让人站着,真当自己还是首长啊。”
中年女人说着,便要去给白舸搬椅子。
白舸转身劝阻:“不用忙了,我马上就走。”
男人听他说要走,愈发生气了:“我让你走了吗?我的话还没问完。” 可惜白舸头也不回,笔直往外走。
“小舸等等!”中年女人追了上去,微微掩上了门,“你爸心里是想见你的,不然也不会到处打听你的事,把你骗过来是我自作主张,他不知道。他平时训人训惯了,但看见你,他心里是高兴的。”
白舸声色不动:“您好好照顾他,我走了。”
女人看着白舸远去,回头又看了看病**的人,暗自叹息。这父子俩,一样的倔脾气。
白舸离开病房后,刚走到停车场,就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争吵声。
他回头,看到一辆警车停在车位上。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跳下车,拉开后门,紧接着后面座位上的三个人也下了车。
三个女孩各个脚下虚浮,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警官,哪条法律规定大白天喝酒犯法?白天不能聚会吗?你们以为穿了一身警服,就能随随便便抓人?” “大白天喝酒不犯法,但是不管什么时候,酒驾都犯法!” 原来是警察查到了酒驾,送来医院抽血的。
白舸扫了三个女孩子一眼,收回视线,坐上车。 “警官,我跟你说了至少三遍了,车子是我开的!”后座又走下来一个女孩,神色清醒地跟警察交涉。 “是不是你开车,看看监控就知道。”警察依旧领着她们去抽血化验。
白舸把车开走,从几个女孩身边经过时,从后视镜里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正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个人的样子蓦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猛然踩下刹车,下车冲进电梯。
电梯门快要合上之时,忽然有人扒开门冲进来,三个女孩和警察都诧异地看着来人。
三张面孔就在眼前,可哪个都不是白舸以为的那个人。“抱歉。”白舸冷静下来,默默地退出电梯。
电梯门关上,站在三个女孩后面,正弯腰捡东西的女孩直起身来,并没有留意到刚才发生的一幕。
徐蔼然眼睛的状况越来越差,因此更加迫切地想要将“举案齐眉”修补好。章陶陶来徐家拜访,看见“举案齐眉”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她以为徐蔼然这位“世外高人”能把它修复如初,哪知道上面镶嵌了好几颗锔钉, 根本不是原来的样子。
“这样真的可以吗?爸爸看见会不会生气?”她担忧地低声问岑正印。徐蔼然的耳朵灵,听到了她的话。
岑正印赶紧在她发火之前,把章陶陶领出了书房:“我们出去说。” “你父亲让你来取东西的?”走廊里,岑正印问。
章陶陶摇头,看得出她的情绪不佳,因此神色苦闷。
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被光影拉得很长,小扇子似的,整个人像只焦虑的小鹿般,让人心疼。
“小鹿”圆圆的眼睛看着岑正印,随时要垂泪一般:“爸爸说他把‘举案齐眉’卖给你了,我只要能求得你的原谅,他就不生我的气了。”
岑正印问:“那你还担心什么?” “他不让我再见浩然了。”这对章陶陶来说真是天大的事。
岑正印不知该怎么劝她,总不能跟她说“江浩然品行不端,你的确不该跟他在一起”吧。
“我今天能跟你住一晚吗?就一晚。”章陶陶恳求岑正印。
看来她是跟家里人闹别扭,负气跑出来的。等她气消了,说不定明天就会主动回去,收留她一晚上倒没什么问题。
“等会你跟我一起回酒店吧。”岑正印说。章陶陶却说:“我想在这里睡一晚。”
岑正印给她弄糊涂了:“在这里住?为什么?”
章陶陶咬着上嘴唇,纠结着该怎么说:“我就想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天亮之后我就走,行吗?”
她为什么要求在徐家住?
难道是因为章泽端不会想到她躲到了徐家来,就算有怀疑,碍于和徐蔼然的纠葛, 他也不会上门来要人?
如果这么说的话,难道章陶陶是打算和江浩然私奔?明天天亮就悄悄离开周桥村? 这种事可大可小,岑正印怕她被人骗,于是说:“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否则我现在就给你哥哥和父亲打电话。” 章陶陶不吭声,岑正印真的拿手机拨号了。
电话差一点就通了,章陶陶夺过她的手机挂断,一咬牙说出实情:“我发现隽甯祥里卖的瓷器,一半以上都是高仿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敢回家。”
仿古瓷器,在周桥村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通常一个老百姓的家就是一个仿古瓷作坊,像爸爸拉坯、儿子女儿描胎雕胎、爷爷烧窑这样的景象,屡见不鲜,一家人就能成为一条生产线。
周桥村也常年居住这样一些游客: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拿货,是各家拍卖公司的拿货人,来采购周桥村的名家陶瓷作品,但更多的是买“高仿货”。
能称得上“高仿”的,无论品质、材质,还是做工、手艺都要能与真品媲美,还要经过“做旧”,才能够以假乱真。
仿古瓷是一个中性词,在市场上可以公开买卖,而“高仿”“做旧”则等同于造假,通常都是地下买卖。
周桥村的“高仿”产业链由来已久,但近些年地方机构和村内主要的制瓷作坊都签订了协议,共同杜绝高仿品以真品的形式流入市场。章家首当其冲,最先声明隽甯祥内绝不制假售假,并且可以帮助消费者做瓷器真伪的鉴定。
凭借着在周桥村的声望,章家的隽甯祥是中外游客购买陶瓷制品的首选之地,因此顾客络绎不绝。
可此刻,章陶陶却告诉岑正印,隽甯祥里贩卖的瓷器,有一半以上都是假的? “我爸爸这两年专心做学术研究,家里的生意都是哥哥掌管。我很少去店里,今天爸爸训斥了我,我想找哥哥帮忙,才去店里找他。见他在忙,我就进里头的屋子随便转转,哪知道让我发现货架上的几件瓷器都是假的。”
最里头的屋子,岑正印和池枫是进去过的,倒是一点端倪没看出来:“你只随便看看,就能辨出真伪?”
“你不相信我吗?” “你现在指控的是你自己家的铺子,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更加不会胡说八道。”
岑正印一犹豫:“要不我们再去隽甯祥看看?”
章陶陶一个劲地摇头。她遇事爱逃避,之前打碎“举案齐眉”时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我从隽甯祥带出来了一件东西。”她打开背包,拿出一件瓷器,“这是清代的蓝料粉彩大吉图宫盌,是高仿品。”
岑正印对瓷器完全不在行,但楼上有一位行家。她和章陶陶一同拿着宫盌去找徐蔼然鉴定。
徐蔼然将宫盌拿在手里,看了两眼,问章陶陶:“你怎么看出它不是真品?” 章陶陶说:“因为笔法。”
“这件瓷器的笔法融会贯通,完全不见描摹的痕迹,你为何认为它的笔法有问题?”
“就是因为太融会贯通了,画师自以为套用得天衣无缝,其实融入了自己的‘创作’,和原本的图案有了区别。”
徐蔼然把宫盌还给章陶陶,没再说什么,便是对她的认可。她也没问这件高仿品是从哪里来的,看来是心中有数。
章陶陶的怀疑在徐蔼然这里得到了证实,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徐蔼然道:“你最好回家劝劝你哥哥,趁早跟你父亲坦白这件事,江家的高仿品做得越来越粗糙,真的遇上行家,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章陶陶惊讶:“这些仿品出自江家?” 徐蔼然冷哼一声。
这时正巧方婶从外面回来:“这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个安宁?”她嘴里嘀咕着。
徐蔼然叫住她:“你这是说什么呢?外面又出事了?”
方婶准备回房换身衣服做饭:“隽甯祥里丢了东西,正到处找呢,把店里的客人都扣了下来。”
章陶陶默默地把宫盌收到身后。
岑正印看她紧张的表情,于心不忍,帮她分析道:“现在你要么悄无声息地把东西还回去,要么直接找你哥哥问个清楚,否则事情闹大,最后有麻烦的还是你们章家。”
此刻的隽甯祥里乱成了一锅粥,掌柜怀疑客人偷了东西,把人全扣了下来。但顾客们可不干,一个个要求调监控。但为了保证交易的私密性,最里头的屋子根本没有监控。
“那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有人高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应和。掌柜不肯报警,又不肯放人,双方差一点就打起来。
章铭瑄赶到,正要了解事情的经过,手机就响了。
他走到一边说了两句,匆匆命令掌柜把所有人都给放了,从后门走出了店铺。章陶陶和岑正印刚好来到,前者看见了匆忙离开的章铭瑄:“那不是我哥吗?” “跟过去看看。”岑正印拉着她跟上去。
章铭瑄绕了两段路,走进了一条仿古瓷器街,又绕了两个巷子,进了一个作坊院子,只见地上摆着不少烧成的瓷器,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仿造的名瓷。
院子里还摆放着十几尊大水缸,全都盛满了水,用帆布覆盖其上。
这是在进行胎泥沉淀。为了将杂质过滤掉,好的胎泥需要从一个缸换到另外一个缸,让泥料慢慢沉淀。
章铭瑄进了一个房间,岑正印和章陶陶躲在不远处的墙角。 “丢了东西的事老爷子已经知道了,隽甯祥里的存货不能卖了。”章铭瑄说。“你打算全都退给我?”屋子里头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孔。
章铭瑄道:“我可以原价照付你货款,但东西不能留在隽甯祥里,你们之后的货, 我也不会再收。”
屋子里头的人笑了笑:“铭瑄啊,你怎么还是这么怕事呢?其实隽甯祥也好,章家也好,现在全都是你做主,你怕什么呢?”
“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做这种生意。” “哪种生意?只要是赚钱的生意,为什么不做?你家老爷子每年给你定的盈利目标是多少?你不是靠着做仿古瓷的生意,能达到他的期望?他也是老了,以为现在还是老皇历,外面做瓷器买卖的那么多,章家早就不是一枝独秀了。”
章陶陶听着这声音,越听越熟悉,越听越肯定:“是江叔叔……” “谁?”
“就是江浩然的父亲江海。”
徐蔼然没有说错,章铭瑄暗中和江家有交易。
岑正印和章陶陶觉得这个作坊里一定有些不一般的东西,于是趁着江海和章铭瑄还在交谈,往里面走去。
院子后面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得多,与其说这里是个作坊,不如说是个工厂。 “陶陶,你来看。”岑正印在一个房间里发现了好几个木匣子,里面放置着的无一例外都是精美绝伦的瓷器。
章陶陶走近,一一打开箱子查看。
岑正印认出箱子里的东西:“这些都是即将在博物馆新馆展出的藏品。” “都是假的。”章陶陶下结论道。
岑正印心头一震。博物馆的展品都是文物,江家却制出了一系列的仿制品,意欲何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伴随着一个吼声,几个人冲了进来,看见木匣子被打开了,立刻朝着她们逼近。
岑正印和章陶陶往后退,但很快被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男人认出了岑正印,对其他人说:“这个女的好像是电视台主播。” 又一个男人说:“万一她把我们的事情捅出去……不能放她们出去啊。”
有人拿出了绳子,有人立刻架住了岑正印和章陶陶。“干什么呢!”
岑正印和章陶陶刚被绑到一半,一个声音喝止了这些人的动作。 “干什么呢?把人放了!”进来的是江浩然,看见章陶陶被绑着,当下就给了最前面的人一拳,“谁让你们绑人的,快给我放了!”
这些人都是为江家办事的,不敢不听江浩然的话,但若是把人放了,出了什么纰漏,即便江浩然也担当不起。
一人走到江浩然身边,低声说:“她们发现了我们的东西,要是说出去,可就坏了大事。”
江浩然一想,指了指章陶陶:“你们把她放了,另外一个随便你们处置。” 那些人还在犹豫,江浩然的眼睛一横,他们不得不照办。
章陶陶被松了绑,江浩然连忙拉起她,连拖带拽往外走。 “你叫他们放了正印姐姐,不然我不走!”章陶陶拽着门框不放,怎么都不肯走,可江浩然不管,掰开她的手,一把将人抱起。 “哥,哥……救命啊!救命啊……”章陶陶大喊,江浩然要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声音惊动了在前面谈事情的章铭瑄和江海。 “把我妹妹放下来!”章铭瑄冲过来,径直上前给了江浩然一拳,江浩然手一松,章陶陶趁机跳下来,躲到章铭瑄身后。“这是怎么回事?”江海质问儿子。
不等江浩然回答,章陶陶已经拉着章铭瑄去解救岑正印了。江海和江浩然赶紧跟上去。
岑正印被捆得严严实实,正被装进一个大木箱里。 “住手!”这次发号施令的人是江海,那帮人没犹豫,各个都停下了动作。章陶陶上前,帮岑正印解开绳子。
章铭瑄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看见木匣子里的物件,也是一震。江海镇定而严厉地问自己的工人:“这是怎么回事?”
岑正印回答他:“你的工人们怕我把你们制假的事情传出去,想要灭了我的口。” 江海打量她:“你是中森卫视的主播岑正印吧?我们曾经见过,不知道岑小姐可还记得呢?”
岑正印说:“记得,几年前我曾经采访过您和池深先生,您是古文化学会的会员, 也是还原古瓷烧制技术大师。可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制假售假,否则一定是一桩大新闻。”
江海不怒反笑:“岑小姐误会了,我们江家打开门做生意,做的卖的就是仿古瓷, 都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我们从来不拿高仿骗人,真正骗人的是拍卖行、古玩店。”
这话暗指隽甯祥,把他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那这些东西您怎么解释?”岑正印指了指那些木匣子。 “这些自然是为博物馆准备的。”江海格外坦然地说,“岑小姐看来没有做足功课嘛,不少博物馆为了防止特别珍贵的展品被损坏,会在展示厅里放置高仿品。这里的物件都是博物馆定做的,我们烧制好之后再‘做旧’,到时候会送去博物馆中展出。每一件的出品都有记录,做坏的我们会全部销毁掉,绝对不会流入市场。岑小姐如果不相信的话, 可以联系博物馆方面问一问,我们双方都可以出具证明。”
岑正印笑道:“不用了,对于您的解释,我完全相信。” 他既然说得出,自然不会让她查出什么名堂来。
有外人在场,章铭瑄和江海之前的话题只好暂时搁置。章铭瑄把章陶陶带回章家,岑正印则回去酒店。
顾好听说岑正印和章陶陶去了隽甯祥,去隽甯祥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只好在门口等。
看见岑正印走来,她松了一口气,连忙跑过去,却一眼就发现了她胳膊上的淤青:“老板你这是怎么了?”
岑正印不在意这些,问她:“白舸呢?” 顾好说:“没看见人。”
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他的人影了,岑正印心里挺不自在的。 “去给我买点药吧。”她对顾好说道,然后低头在通讯录里寻找白舸的号码。
电话拨出,却半天没人接听,岑正印来回踱着步子,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一辆车正缓缓停下。
白舸下了车,就看见岑正印在那里来回晃**,一副不安的模样。
几步越过路障,白舸朝她走近,提高了声线问她:“在这里晃**什么?”
岑正印专心地等着人接电话,没想到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吓了一跳,一只脚在路上崴了一下,差点就摔倒。
白舸两步跨上前,将人扶住。
岑正印刚好转身,拽住他的衣袖,看见他的双眼,心顿时咚咚跳个不停。 “你这么大人了,走路还摔跤?”白舸低头看她,皱了皱眉,目光在看见她胳膊上淤青的时候,陡然变沉。
“我下午去了趟江家。”在他发问之前,岑正印先解释,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岑正印说完了,发现白舸没什么表情。白舸说:“这本来就不是秘密,仿古瓷自古有之,看用在哪里。”
岑正印说:“你觉得江海的话可信吗?如果他真的堂堂正正,他的人为什么要绑我?”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白舸转头和她对视,“不管是江家还是章家,浑水都比我们想象中的深,隽甯祥这次的事,就看章泽端怎么处置了。”
“你说他会怎么处置?隽甯祥里卖假货的事,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白舸说着,看见顾好拿着买好的药跑回来,瞥了一眼岑正印身上的伤,“先去敷药吧。” 岑正印点头,跟顾好回了房间。
回房后,岑正印先洗了个澡,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伤口碰到了水,她这才意识到了疼。
“你真得好好给我上点药了,否则我的胳膊明天没准会动不了。”从浴室出来,她一边擦干净头发,一边对顾好说。
“顾好买的那些不管用,我这里这瓶适合你。”接她话的人却是白舸。他正坐在沙发上拧开一瓶药酒的盖子,见她出来了,就瞥了瞥自己对面,示意她坐那。
白舸先往自己手上倒了些药酒,搓热之后覆在她的胳膊上,打着圈地推揉。她白得跟瓷似的胳膊上遍布淤青,他用的劲不小,慢慢将淤血揉开。
岑正印别开脸,咬着下唇,没吭声。 “徐蔼然明天要进医院做手术,所以‘克伊洛斯’的事情我暂时没提,等她的眼睛康复了再说吧。”一边推着她的胳膊,白舸一边说。可是岑正印没回声。
白舸抬起头,看见她忍着疼的样子。
他停住手,视线停在被自己揉得一片又红又肿的皮肤上:“差不多了,明天再推一次就能好了。”
岑正印收回胳膊,自个儿吹了吹:“你还真忍心。” 白舸盖好药酒:“别怕疼,这样才能好。”
岑正印继续吹胳膊:“所以我说你不会有女朋友啊。哪个女孩子喜欢上你,真是够倒霉的。”
白舸的动作顿一顿。
岑正印注意到了:“生气啦?”
她把衣袖放下来,笑眯眯道:“我开玩笑的,我没觉得自己很倒霉。” 这话是承认自己喜欢他,她说得坦坦****,毫不遮掩。
白舸似乎不为所动,将药酒收拾好,起身说:“你说得没错,所以无论哪个女孩子都别喜欢我。”
这是……拒绝吗? “等等。”岑正印叫住了他,面对面追问,“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白舸神色冷淡:“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从她身边走开,不愿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岑正印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白舸回到房间,将药酒放回桌上,脱力地倒在**。
岑正印说对了一件事,哪个女孩子喜欢上他,真是够倒霉。
她也说错了一件事。他曾经有过女朋友,并且已经订了婚,但她却离开了他。他这样的人,不适合做男朋友,更不适合做终身伴侣。
回忆让他疲倦,所以他渐渐睡着了。他梦到了幼年时的那场大雪。
那场大雪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积雪厚到一脚踩下去,小腿肚子都不见了。他生了重病,可是父亲一个月都没有回家。
母亲每天都照看着他,夜不能寐。
有一天夜里,他烧得浑身通红。车子开不动,母亲只能背着他去医院。
他觉得无比寒冷,睁开眼看见一片白茫茫。他趴在母亲温暖的背上,不知不觉就要睡过去。
母亲叫他不能睡,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说话。夜很黑,路上连一个人也没有,仿佛绝境。但是母亲背着他奔跑,安安稳稳地将他送到了医院。
他被推进了急救室,看见母亲脱力地倒在地上。这一生之中,他只见过她倒下两次。
另一次,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
那天天空很蓝,母亲穿着好看的亚麻裙子,是和天空很像的蓝白相间。她来学校接他放学,还买了他爱吃的雪糕。
就在他们要上车的时候,一辆黑色面包车突然冲了过来,车上下来一个人。母亲意识到了危险,用身体护住了他:“快跑。”
白舸下意识地飞快朝人群的方向跑去,然后听到了枪声。
他回过头,看见枪手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冷酷肃杀,他朝着白舸笑了一下,踩着母亲的血,在地上碾出脚印。
人们陷入恐慌,四下奔走逃命。
之后,警车、救护车、特警防暴车……各种嘈杂的声音接连响起,可是那个枪声依然持续不断地在他耳边回**。
母亲倒在了血泊里,这一次再也没能醒来。
大概因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跟父亲一样凉薄的血,所以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从他有记忆时开始,他便知道什么是孤独。
母亲明明有丈夫,他明明有父亲,但一年中能见到他的时间却不超过十天。那样的孤独,比冰雪更冷。
没什么能温暖他。当子弹穿透母亲胸膛的一刻,他连她温暖的背脊也失去了。从那天起,他的一生就注定长长久久地与孤独为伴。
第二天,徐蔼然要进手术室了。
方婶、叶筱梦、池枫、岑正印、白舸都来到病房里为她打气。
手术预计要四个小时,方婶执意要在手术室门口等,叶筱梦便陪着她。岑正印和白舸站在一起,两人却是谁也不看谁,全程毫无交流。
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岑正印走到池枫跟前:“能开车带我出去兜个风吗?” 池枫发现了她的低气压,也不多问:“想去哪里?”
岑正印说:“越远越好。” 池枫发动车子:“走吧。”
车子驶出了市中心,又出了外环,渐渐往海边开。岑正印把车窗开了一半,吹着风。
池枫什么都不问,静静地开着车。
岑正印的手机响了,她只当作没听见,根本不接。紧接着,池枫的手机也响。
他接了电话,然后跟岑正印说:“方婶叫我们去徐家帮忙取些东西。” “去吧。”岑正印的心情不好,只要不跟白舸共处一室,去哪里她都无所谓。徐家大门设置的是密码锁,池枫输入密码,门应声打开。
岑正印走进徐蔼然的房间,去拿方婶交代的洗漱用品和衣服,打开衣柜,却发现几件衣服掉落在了柜底。
这不符合徐蔼然的作风,她每样东西都会放置得整整齐齐。
岑正印正觉得古怪,忽然听见屏风后面传来细微的声响——那里有人。
徐家进贼了吗?岑正印一下子就想起上次徐蔼然说书房里的东西被人翻过的事情。她一边镇定地继续找衣服,一边给池枫发微信,告诉他房间里的状况,让他配合自己抓住这个人。
衣服找齐了,她将它们放在**,朝着屏风悄悄靠近。
良久,屏风后的男人发现外面没了声音,伸出个头查看,发现四处都没人了,于是渐渐探身出去。
哪料岑正印站在屏风正面,正好拿着手机拍到他的正脸:“要去哪呢?” 男人被吓了一跳,气势汹汹地朝着她靠近,要夺她的手机。
岑正印一边朝旁边躲,一边盯着门口。
池枫那家伙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竟然还没有出现。男人见门打开着,也没人拦,一个箭步就跑了出去。
岑正印赶紧追,追到花园里才发现池枫竟在埋头兴致盎然地浇花,对楼上发生的事完全无知无觉。
“抓住他!”岑正印对着池枫喊。
池枫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追到路口,那小偷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岑正印报了警,警察不一会儿就赶了过来。 “我拍到了他,就是这个人。”她把手机里的照片给警察看。
警察接过手机仔细打量画面里的人,并没觉得眼熟,可见不是惯犯:“家里人没事吧?你们先确认一下损失,家里如果有监控也调出来给我们看一下。”
“这家的主人在医院做手术,我是受托回来帮忙拿东西的。”徐蔼然和方婶都不在家,岑正印也无法确认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警察四处检查,确定小偷没有破坏什么,便留下了电话,要主人回来后与他们联络。
岑正印和池枫拿了方婶交代的东西,也迅速回去了医院。
医院里,徐蔼然的手术已经完成了。
医生说手术顺利,之后只要好好休养,一两个月就能完全康复。
听说家里进了贼要与警察联系,方婶说:“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是看得见的,没少就没事,最要紧的是你们人没事就好。其他的书和工具小偷也看不上,还是等蔼然出院再说吧。”
医护人员将徐蔼然送回十二楼的病房,方婶跟着忙前忙后,一会儿指挥叶筱梦去拿这个拿那个,一会儿又让岑正印和池枫去帮忙买东西。
大家分头去忙,突然整层楼的灯都熄灭了。 “怎么回事?停电了吗?”护士们忙出去查看。
保安和电工一起检查电路,没一会儿,供电就恢复了。 “人呢?病人去哪了?你们看见病人了吗?”护士们回到病房,却发现病**的徐蔼然不见了,方婶则晕倒在地上。
病床旁原本放置着的轮椅也不见了。 “病人不见了,快找人!”整个科室都被惊动,暂时没有工作的医护人员和保安全出动。
池枫和岑正印从外面买好东西回来,就听说十二楼停电了。 “据说是供电异常,还有人被困在电梯里,现在电梯还都停着。”有病人家属议论着,因为没法坐电梯,只好朝楼梯走去。
岑正印不死心地朝着电梯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门边放着“暂停使用”的牌子和修理人员。
十二楼啊……要爬上去? “要不我们等等吧。”她对池枫说。 “去旁边坐会儿。”池枫指了指旁边的休息椅。
要上高层的人基本都选择在楼下等着电梯恢复使用,时不时地朝着电梯口注目。“还要多久修好啊?”有人跟工作人员问起。 “快了快了,大家先等等。”工作人员安抚大家。
另一名工作人员过来拉他:“先别说了,先找人吧,十二楼刚动完手术的病人不见了。”
这话正好被岑正印和池枫听见。
岑正印站起身来,追上即将离去的工作人员:“十二楼的病人不见了?哪个病房的?叫什么名字?”
“姓徐,刚做完眼部手术。”
池枫马上打电话联系叶筱梦,然后转述她的话给岑正印:“方婶在病房被人打晕, 徐蔼然可能被人带走了。”
顾不上挂断电话,岑正印和池枫朝着楼梯的方向跑去,挤在人群中往楼上冲。到了第五层的时候,有人说电梯可以使用了,池枫又忙拉着岑正印去坐电梯。
电梯口几乎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池枫和岑正印好不容易才挤进电梯,外头还有人要进来,里面的人不得不往里面挪。
电梯变成了沙丁鱼罐头,门缓缓关上。
岑正印不经意地往外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个男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个戴帽子的人。
电梯缓缓上升,岑正印忽然眼睛一亮,在周围众人的不满声里挤到前面按下了之后楼层的按钮。
电梯在七层停下,岑正印挤出电梯,直接从楼梯下到了五层。她一面到处找人,一面打电话给池枫。
“去保安室看监控录像,找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的男人,他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就是徐……”话还没说完,她忽然看到了目标,飞快地追过去。
但医院走廊上的人太多了,她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等她连连道歉,要追踪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岑正印皱眉迟疑了一下,沿着楼梯朝着一楼跑去。
站在医院的大厅,楼上几层的情况可以看得更清晰,岑正印仰着脖子,原地转圈地四面看去。
白舸刚从大门口进来,就看见了她。“你在干吗?”
岑正印的眉头紧皱着:“徐蔼然不见了,我看见有人带走了她。” 白舸的神色深敛,跟她一样四下搜寻起来。
保安室内,所有人都盯着监控,仔细寻找岑正印形容的那个男人。
但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了,推着轮椅的人也不少,岑正印急急忙忙的,连自己在哪里看到了可疑的人都没说清楚。池枫再打电话过去试图询问清楚,她却一直没有接,保安室里的人只能一处监控一处监控地找。
池枫盯着监控画面,暂时没发现岑正印形容的男人,却意外看到了摔倒在地的叶筱梦。
“等等,那个画面,能放大吗?放大看看!”池枫指着监控器对保安人员说道。
画面中的叶筱梦摔倒后,快速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然后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着右侧的安全出口奔去。 “怎么回事?派人过去看看!”保安科长连忙联系同事过去查看,对方那边的环境嘈杂,他听到有人喊,“有人举报徐蔼然被人带下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