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知道“举案齐眉”在章家,岑正印自然要去一趟周桥村。

池枫给她打电话,说要一起去:“线索是我帮你找到的,我当然要陪你去,我得对你的安全负责。周桥村不简单,还是小心为妙。”

岑正印问他:“你是不是从洪石那里打听到了什么?否则为什么说周桥村不简单呢?”

池枫已经到了门口,摁了门铃。

岑正印也已经准备好了,走出家门。 “三十年前,周桥村还是个要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翻越一个山头才能到的偏僻山村。现在村里的柏油路能通到家家户户门口,你觉得是凭借什么?”池枫看着岑正印上车,问她道。

岑正印系好安全带:“凭借瓷器制造业和旅游业啊。”

池枫笑了笑,发动车子:“三十年前有多少普通百姓肯花钱倒腾瓷器?章家的第一桶金来自制造仿古瓷器。他们和当时承包国营瓷厂赚了钱的人合作,组建作坊,专仿元、明、清官窑瓷器。直到今时今日,仿古瓷已经是周桥村的一大特色,大路货可以公开买卖,但是一些高仿品依然连专家都可以骗过,以真品的形式流入市场。”

仿制品并不稀奇,之前他们在步家也遇到过。可周桥村整个村都做一门生意,水自然比步家要深得多。

周桥村很出名,所以跟着导航就能轻松到达。村口停着好几辆大巴车,一看就是旅行团的。最近不是旅游旺季,但村里依然游客如织。

整个周桥村是一个大型的瓷器市场,沿街都是瓷器铺子。

池枫和岑正印走进了一家叫作隽甯祥的瓷器店。

这家店是章家开的。在周桥村,章家的名头最大,所以游客来到这里,买瓷器认准隽甯祥。

隽甯祥的格局是一间古典四合院,最外头两间屋子卖的都是寻常的物件,价格不太高,游客看见喜欢,大多数会倾囊购买。

池枫和岑正印在店里看了不少时间。 “二位想买点什么呢?”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他们。“瓷碗。”池枫的视线从一个青釉碗上移开,回答他道。

掌柜眼瞅着青釉碗:“这件您不喜欢吗?” 池枫摇头,和岑正印迈步走开。

“您稍等。”掌柜叫住了他,在前面引路,“二位这边请。” 说着,他将池枫和岑正印二人带到了里面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的布置更加高雅,摆放的瓷器稀少,但件件都是珍品。掌柜让池枫看一面博古架上放着的几件碗盏:“您看这些怎样?”

池枫拿起一个青白瓷的斗笠碗,胎骨洁白,瓷胎薄腻,造型秀美,轻轻敲击,能听到清脆的响声:“湖田窑的。”

掌柜发现他不仅是个有钱的主,还是个识货的行家。博古架上还有另外两件碗盏,池枫也拿起来看了看。

掌柜等着看他究竟选中哪一件,不料他却说:“这上头的物件,我全都要了。” 掌柜先是讶异,后是觉得好笑:“您说笑了,这几件东西加起来……” “这些应该够了。”池枫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支票,递给掌柜。

掌柜看见上面的数字,把后面的话全咽了下去。

池枫随即又递了一张酒店的名片给他:“麻烦你们帮我把东西送到这个地址,打这上面的电话,我的助理会签收。”

掌柜恭恭敬敬地接下名片。 “走吧,我们去别处再找找。”池枫对岑正印说。

掌柜听到了这一句,愣了一下之后连忙追上前:“您二位对这些东西都不满意?” 池枫笑笑,没有作答。

掌柜看出其中有名堂,四下瞄了一眼,低声问:“敢问您究竟想找什么?” 池枫拿出“举案齐眉”的照片,放到掌柜眼前:“我们找它。”

掌柜的眼神极好,认出那不是普通的物件:“这东西现在没有。” 他不直接说“没有”,而是说“现在没有”,话里有玄机。

池枫把照片放在桌上:“我们明日再来。” 他和岑正印离开隽甯祥。

掌柜只不过是个给章家打工的。那只“举案齐眉”花卉碗现在就在章家,他十有八九不知道,最大的可能是把池枫和岑正印当成了一个来定制仿品的。

这种生意他做不了主,得去请示真正的老板。章家的人一看到照片,自然就会明白。

岑正印和池枫出了隽甯祥,回到了事先订好的度假酒店。

她推开门,走向阳台。外头是果园、湖、树林……整个区域宛如一个天然氧吧,空气里除了虫鸣,还有树叶被微风刮过的沙沙声,如同柔美的音符跳跃在湖面。

她喝着酒店准备的果汁,仰头深呼吸,无意中看见掩映在林间的一栋别院。院子里有只狗在玩耍,显然房子是有人住的。

别院装修得古朴别致,足以看出主人家的品位。

远离尘嚣,隐居山林,房主该是什么样的世外高人? 喝完果汁,岑正印决定去林子里散散步。

夏日为这里的植物带来无数生机与活力,植物消化了太阳的炽热,成熟的葡萄挂在枝上,看得出是别院的主人精心培育的。

天上悠远的棉花云在凉爽的树荫下投下影子,沉醉在了葡萄的浓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汪汪汪汪!”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将岑正印拉回现实。一只黑背犬正努力想挣脱拴着的绳子,朝她扑过来。

拉着绳子的中年大婶,跟随它往前跑了两步:“好了好了,大毛。” 这只黑背似乎就是别院里的狗,那么这位中年大婶……岑正印走近,黑背又隔空朝着她扑了两下。

大婶以为她是迷路的游客过来问路的,于是说:“大路在那边,你笔直往前走就能出去了。”

岑正印装模作样地跟她道了谢,然后问:“大婶是住在这里的吗?” 大婶只是点了点头,没跟她搭话。

岑正印朝着林间的别院张望。

大婶挡住她的视线:“那是民居,不是景点,没什么好看的。” 看出大婶的警惕性很强,岑正印放弃套话,朝着大路走去。

走了没多远,她就碰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怀里抱着个锦盒,打量四周:“是这里吗?”

女的看了看手里的图:“应该是吧,图上是这样画的啊。” 男的抹一把汗:“可是这里哪有人住?”

女的指着前面的别院:“唉,你看那里不是有房子?”

男的抱怨:“这地方也太难找了吧,就为了修补这么个破碗。”

女的道:“这可是我爸爸最宝贝的物件,要是被他知道肯定会大发雷霆。”

女孩也走得满头大汗,焦躁地用手里拿着的纸扇风,扇着扇着,一个不小心纸被吹跑了,正好落到了岑正印脚边,岑正印帮忙捡起来,递还给了她。

“谢谢你啊。”女孩对她说,然后认出了她来,“唉,你不是《七点新闻》的女主播吗?”

岑正印没承认也没否认,趁机打听:“你们是去前面那家修补瓷器?我看村子里有不少补瓷的,你们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女孩看一眼身边的男人:“这瓷器是我爸爸的收藏品,被他摔成了好几半,外面都说修不好,就算拼起来也能看出裂纹。有个补瓷的老师傅叫我们来这里碰碰运气。”

“快走吧,赶紧修好赶紧回去。”男人不耐烦地拽了拽女孩,催促她快点走。

他们快步走到别院门口,可是没能找到门铃,于是朝着里面高喊:“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

除了回音,什么回应也没有。 “是不是根本没人啊?”女孩满脸失落。 “我们想找人修补瓷器,有没有人啊?”男人再次喊道。

依然没人,只有树叶在他们脚下打着旋儿。 “汪汪汪!”几声狗叫打破了沉静,大婶遛完狗回来了。男人和女孩看见大婶,看见了希望。 “大婶,请问这里……”

“这里没人修补瓷器,你们回去吧。”大婶不等女孩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开门进了院子。

“不是……我们想……” 大婶已经关上了门。

男人拂拂手:“算了算了,我看这里也没什么高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他们走后不久,又来了个人,摁响了隐藏在报箱里面的门铃。

大婶出来,看见来人,少有地眉开眼笑:“筱梦?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呢?快进来快进来。”她把女孩领进别院里。

叶筱梦道:“听说姑婆身体不舒服,所以我下了班就过来看看。”

方婶最是了解徐蔼然:“她哪里是病?还不是天天跟人跟物置气,所以心气儿不顺,心里郁结?”

两人一起进了屋子,上了楼。

徐宅的书房里湿润而温暖,徐蔼然穿一件精致的缎面小衫,戴着眼镜,正在灯光下仔细修补一个瓷瓶。

书房里最重要的两件家具,一是她的工作台,二是博古架。

工作台很大,除了工作用具,还放着一把宜兴紫砂茶壶,泡着龙井茶。

博古架上都是瓷器,不见得样样都价值不菲,但绝对每件都精美绝伦,有些瓷器是先前的主人打碎了不要的,徐蔼然发现之后捡了回来,修补好之后重新焕发了生机。

“很多东西碎了就无法弥补。” “有一些人,东西好好的时候不爱惜,等到损坏了,想起它的珍贵,再千方百计想办法弥补。”

“补好了又怎样,就懂得爱惜了吗?”

徐蔼然一边端详着修补好的瓷瓶,一边念叨着不爱惜物件的人们。 “你就知道爱惜东西,自己的身体怎么不爱惜?”方婶数落起她来,然后在她就要不高兴之前,赶紧把叶筱梦推出去做挡箭牌,“筱梦听说你生病,特意来看你了。” 徐蔼然扶了扶眼镜,问叶筱梦:“我要是不生病,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叶筱梦乖巧地走到她身边:“姑婆,你忙着修补瓷器,我忙着修补人呢。而且我上次来,你还嫌我耽误了你的工作,我哪敢三天两头往你这里跑啊?”

徐蔼然笑了,轻点她的脑门:“你这丫头就是借口多。”

岑正印散完步,回到酒店。

“你去哪了?”池枫站在房间门口等她,“章家来了人,在楼下餐厅请我们吃饭。”

他们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来者不善啊。”岑正印说。

池枫接话:“小心为上。” 两人下楼去了餐厅。

池枫跟服务员提了隽甯祥,服务员便做了个“跟我来”的姿势,引着他们走向一个包间。

木门被推开,一张大圆桌出现在了岑正印和池枫面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大大小小的盘子里盛放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但这桌上最应该被瞩目的东西却不是这些美味佳肴,而是盛着它们的碗碟。

“这是章先生为二位准备的晚餐,请慢用。”服务员说了一句,便退出了包间,顺便带上了房门。

关门的声音让岑正印心头一震,看来她和池枫想要再出这扇门,可就没进来那么容易了。

池枫和岑正印各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桌边。

桌上还放着四副碗筷,红木筷子很是别致,但最耐人寻味的还是那四只碗。清一色全都是外粉彩内青花花卉碗的“举案齐眉”。

这下好了,池枫想买“举案齐眉”,人家索性给他弄了四个来。

岑正印对瓷器没研究,反正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拿着碗筷开吃。这一桌子菜食材考究,做法精良,味道自然不错。 “你不饿?”岑正印见池枫仍然干坐着,于是问。

池枫看着桌上的碗筷,反问她:“你吃得下?”

他倒不是担心走不出这个包间,只是他有些掌控欲,面对这一桌搞不清来历,甚至不知道真伪的器皿,他就跟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见了一桌子芝麻一样难受。

岑正印是知道他的,更快地往碗里夹菜:“我帮你把菜都吃了,好让你看清楚点。”

池枫没食欲。

岑正印吃得很愉快。

半个小时过去…… “看来你吃饱了。” “是的,得请池少你买单了。”

两人一起站起来,池枫去打开了门。

带他们进来的服务员还在门口站着,将账单递给他。

单子上只记录着一道菜品,名字就叫作“举案齐眉”,价格不多不少,就是池枫上午在隽甯祥给的那张支票上的数目。

“我们老板交代,二位上午选中的东西不用送货了,请从里头带走你们真正想要的物件。”服务员说。

池枫看向岑正印,一副没辙了的表情。

岑正印走回包间,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端详那四只“举案齐眉”。“你能看出来?”池枫问她。 “看不出。”岑正印老实回答,“说不定四只都是高仿品。”

不过她逐渐站定之后抬起了头,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服务员等她选出看中的东西。

岑正印转身,指了指放在门口的那棵玉白菜:“我们要它。” 服务员愣住了。

岑正印重复她方才的话:“我们可以从这里带走我们想要的东西,这可是你老板交代的。”

她不懂瓷器,但是她懂玉。

她看不出“举案齐眉”的真赝,但看得出那棵玉白菜值池枫付出的价钱。最关键的是玉白菜寓意“遇百财”,她要人家的白菜,就等于拿走了人家的“百财”,做生意的人肯定不愿意。

池枫钱早给了,既然岑正印选好了东西,他也不客气,拿着玉白菜就要走人。服务员着急了,把餐厅里的保安叫了过来。

池枫和岑正印占着礼,保安也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只能拦着他们不让走。 “钱我给了,东西也不是我们强买强卖来的,你们凭什么把我们扣在这里?再不让开的话,我可报警了。”池枫解锁了手机,打算按下号码。 “吵什么呢?”一个声音传来,保安和服务员回头看了看,随即让开一条路。声音的主人朝着池枫和岑正印走过来。

“是他?”岑正印认出这个人就是下午她在林子里看见的,要去别院找人修补瓷瓶的男人。

男人也认出了岑正印:“怎么是你?”

他朝包间里看了两眼,面色忽然变了变,问身边的保安:“这是怎么回事?” 保安附在他耳边,把事情简单地跟他说了。

男人说:“不就是一棵玉白菜吗?让他们拿走就是了,别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保安提醒他:“这包间是章先生的,这玉白菜可是他的收藏。”

男人的脸沉下来:“这酒店可是我们江家的!我在这里说话不算了?” 在场的没一个敢吭声了。

“照我说的,让他们走。”男人解决了事情,松了口气,顺着走廊往前走,走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正推杯换盏,男男女女喝得正在兴头上。“外头吵什么呢?”有人问。 “没事没事,都解决了。”男人答。

服务员给找了个盒子,面如死灰地把玉白菜放进里面,交给岑正印。岑正印问她:“刚才那人是谁?”

“江家小少爷呗。”

岑正印又问:“他跟章先生是什么关系?” 服务员依旧惜字如金:“亲戚。”

看来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岑正印放弃。

她捧着玉白菜往外走,发现刚才拦着她的其中一名保安站在电梯口等她,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地递给她纸和笔:“能……能不能帮我签个名?我是你的粉丝!”

岑正印心里一喜,看来能问出点什么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她接过纸笔,一边签名,一边问:“刚刚那个年轻人是你们的老板?” “哪能啊。”保安不屑一顾地摆摆手,“他叫江浩然,是江家的小少爷。” 岑正印签完名,把笔帽盖上:“这酒店是江家开的?”

保安点头,有些讳莫如深地说:“酒店是在江家名下,但真正掌权的除了江家还有章家。”

岑正印把纸笔还给他:“关系还真复杂。”

保安一副“再复杂我也知道”的表情:“江家跟章家是亲戚。他们祖上是一家人, 可现在隔了好几代,早没关系了。不过大家族要分家,钱啊土地啊总是难以分得特别清楚。周桥村这些年兴旺,多的是游客愿意来这里撒钱,江家就瞄准商机,在这里建了个度假酒店,可这块地是江家和章家共有的,章家又不愿意卖,江家没办法,只好答应跟章家合作,反正酒店是建起来了,开业以后两家人也没少闹矛盾。现在章家人不怎么管酒店的事,但是也没放弃控制权。”

岑正印很专心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后问:“听你的意思,江和章应该是周桥村的两个大姓。”

保安说:“周桥村大部分产业都是这两家的。这两家斗了十几年了,非但分不出个输赢,利益关系还越来越紧密,江浩然的女朋友还是章家人呢。”

岑正印想起下午见的小姑娘:“他女朋友挺可爱的。”

下午他们说要去修补瓷碗,方才江浩然看见桌上的东西立刻就变了色,又急着息事宁人,难道……“你认识她啊?”保安问。 “也不算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你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她吗?” “她有个陶艺工坊,叫陶然居,你可以去那里找她。” “谢谢你。”岑正印跟保安道谢,走进电梯。

保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是我谢谢你,我能不能跟你……拍张合影……”等他把后面四个字说完,电梯门都已经关上了。

第二天上午,岑正印就跟着地图导航去了陶然居。

那是一家小店,装饰得很精巧,店里摆着一些陶瓷制品,还有制作陶瓷的工具。周桥村里有不少像这样的工坊,游客可以在这些工坊里体验陶瓷工艺品的制作。章陶陶不需要靠工坊赚钱,所以根本没把心思花在经营上,里头几乎没有客人。

岑正印推开玻璃门进去,正在埋头揉泥的章陶陶才抬起了头:“你好,有什么需要的吗?唉……是你啊。”她很惊喜。

“我就是随便逛逛,没想到又见到你了,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岑正印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是故意来找她的。

“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吗?看看喜欢什么,我给你打折呀。”章陶陶黑亮的眼睛诚恳地看着岑正印。

岑正印打量起她做的那些陶瓷工艺品。

章陶陶歪着头问她:“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怎么我最近没看见你播新闻?”

岑正印说:“我最近在拍摄一档全新的节目,来这里了解一下手工制瓷技艺。对了,你能跟我说说吗?”

章陶陶捏着手指比了比:“我只懂一些皮毛。” 岑正印笑道:“比我好太多了。”

章陶陶领着岑正印参观工坊,不疾不徐地跟她说陶瓷的制作步骤,说周桥村的制陶历史和特色。岑正印细心地聆听,感受着女孩对于陶瓷的热爱。

不知不觉,她们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章陶陶请岑正印喝茶,搭配的茶点是松软的手工饼干,只有面粉、鸡蛋、白糖和蓝莓四种材料,却因为制作者的心灵手巧而异常可口。

“昨天你去修补瓷碗,找到人了吗?” “没有,那栋别院里住的高人连面都没有露。”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到其他人了吗?”

章陶陶深深地叹气:“找了很多人了,都说无法修补。” “摔坏的瓷碗在你这里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在的。”章陶陶没有什么防人之心,又信任岑正印,就去里屋把盒子抱了出来,打开来给岑正印看。

看见里面四分五裂的瓷碗碎片,岑正印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爸最喜欢的收藏品,是花了不菲的价钱从拍卖行买回来的。”章陶陶说。岑正印拿起几块瓷片端详,又听了她这话,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这可怜的被摔“分解”了的瓷碗,就是“举案齐眉”。摔成这个样子,也难怪没人敢修复了。

章陶陶很无助,模样可爱又可怜:“爸爸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他肯定会怪浩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摔坏了东西的人怎么不跟你一起想办法?” “浩然不是故意的,而且他最近很忙。” “陶陶,我想到办法了!我……”说曹操曹操就到,江浩然兴冲冲地推门进来。但他没想到岑正印也在店里,后面的话一时间不方便说了。岑正印识相:“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你找到人修复了?”章陶陶忙不迭地问江浩然。

“不行,你拿什么高仿品能骗过我爸?他一定会发现的!” 岑正印走出陶然居,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

池枫在中国过着美国人的生活,岑正印都在外面溜达一圈了,他却才刚刚睡醒,在餐厅吃着早午饭。

池枫左手刀右手叉,切着烤肠:“去过陶然居了?” “去了,还看见了真品‘举案齐眉’。”

池枫抬起头看她。

岑正印不客气地拿起他还没喝的冰美式:“碎成了四片,章陶陶正愁着找不到人修复呢。”

池枫的刀叉顿了顿,看见岑正印的身后有三名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来。 “我们老板想请二位一叙。”一个男人说,另两个男人分别递名片给岑正印和池枫。

名片上的名字叫章铭瑄。 “二位请吧。”一名男人做了个引路的姿势,另外两名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了池枫和岑正印身侧。

看这架势,他们想不去都不行。

车子驶到章家,门打开,岑正印和池枫走进客厅。章陶陶和江浩然站在客厅里。

章陶陶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不敢面对人,知道是岑正印来了,也没打声招呼。江浩然则是一脸不屑,看了岑正印一眼就别开了脸。

客厅的红木桌上放着那只被打碎的“举案齐眉”。

章铭瑄并没有让池枫和岑正印坐下,甚至没有叫人上茶,完全不是待客之道。 “岑小姐不打算给我们一个交代吗?”章铭瑄端坐沙发之上,一副家长的姿态。他是章陶陶的兄长,年岁不大,但行为举止都老成持重。

岑正印以为他是为了玉白菜来兴师问罪的:“当时你转告的话,是我们可以拿走包间里的任何东西,我认为自然也包括了玉白菜。”

章铭瑄打断她,指了指红木桌上的东西:“我说的是这只瓷碗,”他抬起下巴, “无论你从什么渠道获知这只碗在我们章家,既然东西在我们手里,卖与不卖自然是我们说了算。你故意接近陶陶,借机窥探东西不说,还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难道不需要给个交代?”

岑正印越听越糊涂,看看章陶陶和江浩然的反应,再仔细想一想便明白了过来—— 章铭瑄以为打碎了“举案齐眉”的人是她。

这不是误会,是栽赃,是章陶陶和江浩然找她背锅!

岑正印微笑:“章先生说我打碎了这只瓷碗,有什么证据?” 章铭瑄说:“我妹妹和她男朋友可以作证,他们亲眼所见。” 栽赃的人做证人,她估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岑正印面向章陶陶:“章小姐,你亲眼看见我打破了这只碗?”

章陶陶支支吾吾地,将头垂得更低,江浩然生怕她说出什么,一把将人护在身后: “就是你打破的,我们亲眼看见。”他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实在让人佩服。

章铭瑄站起来,走到章陶陶和江浩然身前,护犊子似的:“岑小姐,你跑到我们章家抢古董,现在东西损坏了,这事该怎么解决?”

池枫讥笑一声:“章家有好几只这样的碗,我们怎么知道这只就是真品?我们不是傻子,可不会平白无故被讹。”

他说着,眼神逼向章陶陶和江浩然。

江浩然被他看得心虚:“那你说怎么办?” 池枫道:“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江浩然心虚,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这时,客厅的门又开了。

池枫和岑正印看向门口,愣住了。进来的人是白舸。

白舸看见池枫和岑正印,却没怎么讶异。

章铭瑄走上前,迎接白舸,请他就座,又叫人上茶。

章陶陶拉着江浩然来到白舸面前,叫了他一声:“白哥哥。” 白舸对着她点点头,笑一下。

白舸坐下后,章铭瑄跟他说了关于“举案齐眉”的事。白舸问他:“章伯父不在家吗?”

章铭瑄说:“去汤山休养了,还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他。”

白舸看看岑正印和池枫,说:“我负责看着他们,想办法在章伯父回来之前把瓷碗修复好,你看行吗?”

“这……”章铭瑄犹豫着,但还是给了白舸面子,“既然这样,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最后,有了白舸作保,池枫和岑正印才安然地离开章家。章铭瑄留白舸在家里住几天,忙着叫人收拾客房。

江浩然并不想在章家待着,好好叮嘱了章陶陶一番,确保她不会露馅,开车扬长离去。

回去之后,池枫找洪石帮忙,联系了村里的两位老工匠,上门去询问能不能帮忙修复“举案齐眉”。

岑正印则依旧对林中别院里住的高人充满好奇,苦于无法接近。

她在阳台上懒洋洋地吹风喝果汁,直到看见一个人出现在视野里,她放下果汁,下了楼。

酒店有咖啡厅,里面有很多人,还有好不容易挣脱了家长束缚的小孩子在桌子与桌子之间打闹,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平和宁静,但这却是岑正印和白舸此刻唯一能坐下谈事情的地方。

白舸点了杯黑咖啡。

听说嗜苦的人往往都对自己要求严苛,也对周边的事物要求严格。岑正印想,自己要不要也点一杯黑咖啡呢? “焦糖玛奇朵。”白舸帮她做了决定。

岑正印对咖啡没有固定的喜好,点摩卡、拿铁,还是玛奇朵,纯粹看心情,没什么规律性。

她不知道白舸是怎样判断自己现在需要一杯玛奇朵的。

她有点累,整个人温温吞吞的:“章陶陶叫你白哥哥,章铭瑄又对你很客气,你跟章家的人很熟吗?”

白舸说:“都是家中长辈之间的交情。” 谈话间,服务员将两杯咖啡送上。

岑正印用小勺子舀咖啡上的焦糖和泡沫:“你怎么会来?” 和上次在步家一样,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我去电视台找你,你的助理说你来了周桥村。你有周家的消息了?” “没有,原本想从章家找一点线索,但是谁知道惹上了这么些麻烦。‘举案齐眉’可不是我跟池枫打破的,是江浩然想要我们替他背锅,章陶陶明明知道实情,但不敢吭声。”

“陶陶的父亲不喜欢江浩然,一直不同意他们交往,她是怕这次的事情导致父亲勃然大怒,更加要拆散他们。” “我看她父亲是对的,章陶陶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是被江浩然带坏了。” 岑正印喝一口玛奇朵,旁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告诉白舸:“池枫去拜访的两个工匠,都说‘举案齐眉’无法修复。”

“章铭瑄给我推荐了一个人,或许这个人有办法。”白舸说。

岑正印专注地看着他,以为他会跟自己说说这个人的背景,但白舸却收住了话头, 瞥一眼咖啡,然后端起自己的:“现在专心把咖啡喝了。”

这是担心她又被他身上的吸引力迷住? “你刚刚说你去电视台找我?”岑正印弯起眼睛,唇角藏着笑意,“是有关百工坊的事要找我商量,还是这两天去我的家门口,没人请你进去吃早餐了?”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刻意撩拨的意图,坦坦****。

白舸握着杯耳,放下了咖啡,带有穿透力的眼神移动了一下,定在她身上。被他这么一看,岑正印顿时有点小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去你家门口不会遇到池枫呢?”白舸没有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疑问。

什么意思?他见到池枫去找她,然后两人一起出门了?还是说他打从在章家看到她跟池枫在一起就不太高兴?他该不会看过她跟池枫的绯闻,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吧? 只不过是几秒钟的停顿,岑正印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无数个猜测。

“差不多了吧?我们现在去找修复瓷器的人。”没给岑正印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 白舸看她的咖啡喝得差不多了,起身道。

拂去脑海里弹幕一样出现的疑问,岑正印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岑正印都没说话,直到站在了林中的别院门口。“原来你说的是这里?”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黑背犬,它汪汪叫起来。

方婶出来查看,竟然还记得岑正印:“你怎么又来了?” “请问徐蔼然女士是住在这里吗?”白舸问道。

方婶很谨慎,先问:“你找徐女士做什么?” 岑正印说:“我们有一件瓷器摔坏了,想……” 不等岑正印把话说完,方婶重重地关上了铁门。岑正印:“……”

白舸看着关上的门:“这位徐蔼然女士脾气古怪,在圈内闻名。如果有人家里珍贵的瓷器损坏了,想找她修补,就算出得起大价钱,也不一定能请得动她。据说她看中的不是钱,而是诚心,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三顾茅庐,虽然最后也不一定成功。”

“世外高人通常都是这样的。”岑正印并不介意吃闭门羹,毕竟她干记者的时候就吃过不少。按照她的经验,一般前期进展得不怎么顺利的事,一旦攻破了难关,后期反而能有一个理想的结果。

她看了看手表:“刚才那位大婶过会要出门遛狗了。” 白舸问:“你打算在这里等?”

岑正印挑眉:“难道你不是这样打算的?”

别院内灯火温馨,有饭菜香飘出,看来是在吃晚饭。“方婶你就别忙了,快来坐。”

叶筱梦的声音传进厨房,方婶端出最后一道菜。

饭桌上,罗汉果百合排骨汤用紫砂炖盅装着,小菜分为四碟,每个碟子上的竹与兰图案都仿佛是从瓷器里长出来的,白瓷寿碗配上乌木筷子,非常典雅,也非常讲究。

叶筱梦落座,闻着饭菜香:“好长时间没吃到方婶的菜了,想得很。” 方婶乐呵呵道:“那就多吃点。”

徐蔼然瞪了瞪她:“饭吃六七分饱就行了,别总叫人多吃。”

方婶说:“筱梦哪有你那么多名堂,年轻人工作忙,运动量大,不要紧。” 叶筱梦笑着听她们斗嘴,美滋滋地喝着汤。

她虽然叫徐蔼然“姑婆”,但是二人之间并没有太紧密的血缘关系,只是远房亲戚。

小时候每逢节年,父亲都会带她到姑婆家来拜会。后来父亲过世,是姑婆资助她完成了学业,从高中到大学,她虽然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是姑婆常常打电话或者写信鼓励她,寒暑假她都住在姑婆家。高中时她的地理不及格,是姑婆拿着纸笔耐心地教她;姑婆自己织给她的毛衣,虽然织得不是很好看,但用的是很轻又很暖的羊毛,她一直穿到大学毕业,到现在还保存着。

姑婆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喜欢独居,喜欢安静,和其他亲戚也不怎么来往,唯独对她很是偏爱,可能因为她的性格和她最像吧。

吃完晚饭,徐蔼然便在书房的露台上给花浇水,叶筱梦帮她泡好了一壶茶,一时间,茶和花的清气便萦绕在鼻间。

见徐蔼然放下水壶,捂着眼睛摸索着椅背,叶筱梦过去扶她。 “眼睛不行了,看东西久了就流眼泪。”徐蔼然说着,在躺椅上坐下。

叶筱梦端茶给她:“我跟眼科的张教授说过您的状况,他说可以做手术解决,不如哪天我先带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人上了年纪就会有各种毛病,就跟瓷器一样,损坏到一定程度,工艺再好也修补不了。”

叶筱梦调节了一下台灯的光:“您身体健康,眼睛不好也是工作太久落下的毛病。”

徐蔼然眯着眼睛:“所以我想退休啦,这些精细又费神的活儿,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做。”她跟前的女孩穿着白裙,脸上有一股秀丽的书卷气,全身不戴任何装饰品,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气质。

叶筱梦陪徐蔼然聊了会儿天,见她精神渐渐疲乏,便抱了床毯子给她盖着,让她在躺椅上睡一会儿。

她自己则陪方婶出去遛狗,一开门就看见了白舸,两人同时惊讶。“白舸?”

“筱梦?”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又同时问对方。

叶筱梦先回答:“这是我一位长辈的家,我今天休息,就过来看看她。” 白舸说:“我来找徐女士,想要修补一件瓷器。”

叶筱梦看见岑正印,和她打招呼:“我叫叶筱梦,是仁爱医院的医生。” 岑正印微笑点头:“岑正印。”

叶筱梦说:“我经常看你的《七点新闻》,没想到你是白舸的朋友。”

岑正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举案齐眉”的问题解决了,目前倒是有个好途径: “我们是来修补瓷器的,既然徐女士是你的长辈,你能不能帮我们引荐一下?”

“我可以帮你们说一说,但姑婆会不会答应我就不能保证了,不瞒你们说,有时候我也很怕她。”叶筱梦吐了吐舌头。

叶筱梦邀请他们进徐宅做客,就像小时候邀请同学到家里玩一样。

徐蔼然爱清静,但从不干涉她正常的社交。寒暑假,每当叶筱梦来住,知道有同学要来家里玩,她会吩咐方婶准备好待客的茶点。同学们也都知道她有一位很好的姑婆,即便从来没见过她。

“你们坐一会儿,我上去看看姑婆有没有醒。”招待白舸和岑正印在客厅用茶之后,叶筱梦上楼去了徐蔼然的书房。

徐蔼然已经醒了,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你有朋友来了?”

叶筱梦坐到她的旁边,帮她叠毯子:“姑婆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白舸吗?” 徐蔼然的记性很好:“记得,你姐姐之前的未婚夫嘛。”

叶筱梦点头:“我刚才打算和方婶出门遛狗,看见他站在门口,原来是有瓷器想要找您修补。”

“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怎么不自己帮他的忙?” “我看过他们要修补的东西了,以我目前的手艺,恐怕只会帮倒忙。”

这么一说,徐蔼然倒是好奇他们要修补的是什么了,她指了指衣柜道:“你帮我把那套衣服拿来。”

徐蔼然是个精致严谨的小老太太,见客前一定要换一身整齐体面的衣服,这也是对客人的尊重。她衣橱里的绸缎衬衫和长裤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叶筱梦每次看见都会吐一吐舌头。

她是医生,工作太忙,平时连熨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姑婆看见她的衣柜,估计会跌破眼镜。

见徐蔼然从楼上走下来,白舸和岑正印礼貌地起身,对她肃然起敬。“你们要修补什么?”徐蔼然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们。

岑正印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盒子:“就是这只碗。” 徐蔼然走近,看清里头的东西,面色铁青。

白舸、岑正印和叶筱梦三人面面相觑。

徐蔼然沉着个脸:“你们既然买走了这只碗,就该好好爱惜。现在打破了,找谁修都无济于事,你们请回吧。”

刚才还和和气气的,怎么这会儿一下子就变脸了?

白舸说:“这只碗不是我们买的,也不是我们打碎的。” 徐蔼然问:“那是谁打碎的?”

白舸回答:“是章家的晚辈。”

徐蔼然的脸色更差:“那就叫他们章家人自己修补。” 白舸还想说话,被叶筱梦的眼神制止。

徐蔼然走去楼上。

叶筱梦抬头,看见她的背影冷淡沉静。 “你们先回去吧,今天肯定是不行了。”她对白舸和岑正印说,然后上楼去敲徐蔼然的门。

门内毫无回应,她也不敢再敲了。

徐蔼然从前也不是没有为物主打坏东西而负气的时候,可今天她的气似乎特别大。白舸和岑正印无功而返,叶筱梦守在徐蔼然的门口,半天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不由得有些担心。

方婶宽慰她:“没事,你姑婆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的火上来气就特别大,过了也就没事了。”

“最近来找姑婆修复瓷器的人多吗?”叶筱梦问。

方婶回答:“不多,就两三个人,还都是熟人介绍的。” 叶筱梦一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找姑婆?”

方婶觉得奇怪:“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我听白舸提起了章家,姑婆马上就不高兴了,会不会是最近章家又有人来打扰姑婆?”

“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把章家的人放进来?你姑婆成天都在家里,几乎不出门, 也不大乐意接触外人,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今天你领进家门那两个人了。”

听方婶这么说,叶筱梦便放下心来。

楼下厨房传来动静,方婶想起自己还在烧水呢:“哎哟,肯定是水开了。”她连忙跑下楼去。

夜晚的周桥村别有一番风景。

岑正印看着小桥流水说:“我来周桥村两天了,都在围着‘举案齐眉’忙,还没来得及到处看看。”

白舸的脚步慢了些:“你想去哪里?”

岑正印笑着想了一会儿:“特别一点的地方。” 白舸想到了一个地方:“跟我来。”

他们走过热闹的商品街,走过喧哗的瓷器卖场,走过排着长龙的网红美食店,来到了一片林荫小道前。

岑正印看看四周,怎么都看不出名堂:“这里有什么特别?”

白舸找到了一棵枇杷树,指了指上方:“在上面才能看得出特别。” 岑正印忍不住笑:“所以你打算带着我爬树?”

白舸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晚上带着一个女孩子爬树,不仅仅煞风景,还有点不合适。

“你一定没有女朋友。”这话岑正印憋了很多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

白舸打算走了,她又说:“没关系,我可以试试。” “我先上去。”白舸向后退两步,三下两下爬上树,转头向岑正印伸出手。岑正印抓住他的手,攀着树枝,也上了树。

她不像大部分女孩子那般骄矜,既然上了树,就心安理得地垂着两条腿,和白舸并肩坐着。

在这个角度,她才体会到白舸说的“特别”。

夜风特别凉爽,视野特别开阔,所以景色也特别好。白舸不说话,岑正印就默默地观察他。

她跟着他的视线,在周桥村转了一圈:“你在看什么?看这里的建筑吗?” 相处的这段时间,她还从没听他说起过自己的专业。

“周桥村的房子都是水乡的建筑风格。”白舸指了指前方,“看见那栋红楼没有? 那是百年前建的,历史最悠久,之后周桥村发展旅游业,为了形成独有的特色,再建的每一栋房子都在效仿它。”

岑正印说:“可是历史无法效仿,古建筑的美观也不可能完全复制。”

白舸看她一眼:“建筑讲究实用性,美观是其次的。比起被保护起来的历史古迹, 有人烟的房子更让人感到亲近。”

岑正印听乐了:“这话真不像你说的。你本身就像那些庄重又严谨的建筑,让人注目欣赏就行了,真不敢奢求搬进去住。”

这话过于直白,不过白舸却听进去了:“你说的没错,我从没设计过让人住的房子。”

认识他之后,岑正印特地去翻了他的资料:“你设计的都是博物馆、展览馆,还有商场和办公楼。”

白舸看着前方,眼神很是幽远:“我之所以做建筑师,是想设计出我母亲的梦想之家。”

岑正印晃了晃两条腿,很轻松地说:“她的梦想之家是什么样子?让她仔仔细细描述一遍,你肯定就能设计出来。”

白舸轻笑一下:“她已经过世了。”

岑正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对不起。” “我从没设计过让人住的房子,因为怕住的人会失望。” “这个很简单。等有一天你也有了梦想之家,有了想要守护的地方,你就能设计出让人满意的房子。”说这话的时候,岑正印想起的是爷爷,是弟弟,是他们的岑家。白舸坐在她身边,感受到了一份安宁和平和。

“回去了。”他们招了不少蚊子,白舸发现岑正印的胳膊都被叮红了,从树上跳了下去。

岑正印起身,看着下方,却顿了一顿。上树容易,下树困难。

但她不想表现得太怂,于是扶着树干就往下跳。

因为没经验,所以没站稳,不过白舸好在及时扶住了她,完全没让她摔着。她的心跳漏掉两拍,看向他。

除了爷爷,他是第一个明确地“保护”她的人,虽然七年前的那次是个乌龙。

白舸松开护住她的手,她看着他笑了一下。月光融进了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刚回到度假酒店,岑正印就接到池枫打来的电话,叫她马上到仁爱医院来,因为徐蔼然在家中突然晕倒,被送到了医院。

来不及探究池枫怎么也找到徐家去了,她和白舸连忙赶去医院。

他们赶到的时候,徐蔼然已经醒了,医生正在给她做检查,说她晕倒也是眼疾引起的,需要尽快进行手术,不然很有可能会永久性失明。但是考虑到她的年纪和身体状况, 手术有一定的风险度,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叶筱梦陪在徐蔼然身边,跟医生一起向她解释手术的事宜。她为徐蔼然找的这位医生,是国内眼科的权威。

医生让徐蔼然先休息,叶筱梦送他走出病房。

徐蔼然忽然晕倒,着实把叶筱梦吓得不轻,直到此刻,她还有点惊魂未定。

她走到池枫身边:“今晚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在,我跟方婶真没办法这么快把姑婆送到医院来。”

岑正印问池枫:“你怎么会在徐家?”

池枫说:“和你一样,想找徐女士修补‘举案齐眉’。”

叶筱梦道:“当时姑婆一个人在书房,我们忽然听到奇怪的声响,上楼查看,发现她晕倒了。”

白舸回想刚才医生的神色,看看病房里的人:“徐女士的状况看起来并不理想。” 叶筱梦轻叹一声:“姑婆的眼疾已经拖好几年了,最近愈发严重,但她说人身上的零件迟早是要坏的,就是不肯做手术,我和方婶谁都说服不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话说到这里,一名小护士跑了过来,火急火燎地找到叶筱梦:“叶医生,302床的病人出状况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叶筱梦从她手里接过医师袍,一边快步走一边抖开穿好,一脸坚定:“302床的并发症必须马上处理,准备好手术室并且通知胡医生。”她此刻的神态和方才作为病人家属时简直判若两人。

岑正印问池枫:“你怎么也找到徐家去了?”

池枫说:“我去拜访的几位工匠不约而同向我推荐徐女士。” 岑正印说:“看来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可现在“希望”躺在了病**,赶在章老先生回来之前把“举案齐眉”修复好的可能性更低了。

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在徐蔼然被送进医院的当天晚上,章老先生就回到了家。章铭瑄把这段时间隽甯祥的经营情况向他做了汇报。

章泽端喝着茶听他说完,朝着他一瞪眼:“只有这些?” 章铭瑄连忙补充:“还有其他几家店……”

章泽端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有人在隽甯祥花重金买‘举案齐眉’的事你不知道?”

章铭瑄点头:“知道。”

章泽端的语气渐渐严厉:“听说你用几个仿制品把人给打发了?” “他们辨认不出。” “这就是你办出来的事?”章泽端拍桌,“你那些仿制品是从哪里来的?从江家?

我警告过你,不要与江家为伍!”

章铭瑄不出声了。他知道父亲看不上江家,也提防着江家,但周桥村发展到今天, 章江两家早就无法分割了。

章泽端冷哼一声:“把你找来的仿制品拿出来,让我也长长眼。” 章铭瑄立刻叫家中工人去拿。 “去我的书房,把真品也拿来。”章泽端补充一声。

工人的脚步顿住,看向章铭瑄。章泽端察觉有异,也抬头盯向他。

章铭瑄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的跳动也变得剧烈起来。章泽端看出他的慌张,毫不迟疑地追问:“怎么回事?”

章铭瑄知道逃不过这一劫,硬着头皮说出实情:“‘举案齐眉’被摔坏了。”

章泽端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半晌没说话,只是冷峻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未曾离开,比任何训斥都让人心底生寒。

章陶陶知道父亲回来了,又听说哥哥被父亲叫去,便躲在走廊里听动静。

猛地听到父亲拍桌子,她便知道事情不妙,又看见工人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心中更是担忧。

“是谁摔坏的,怎么摔坏的?”

她走到门口,听见章泽端问章铭瑄。这问题问得她肝颤。

章铭瑄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章泽端坐回椅子上:“‘举案齐眉’在我的书房里,难道长了脚自己去了陶然居? ‘举案齐眉’既然是在陶然居被摔坏的,作证的人又怎么会是江浩然?”

章陶陶听见这话,面如死灰。

章泽端老早就知道她躲在门口了,回头看了眼:“你进来。” 章陶陶浑身一抖,不得不走进房内。

她走到章铭瑄身边站着,看了父亲一眼,吓得立刻收回视线。

章泽端的眉头皱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着我一五一十地说!”

之前让岑正印背锅,章陶陶本来就心中有愧,这会儿面对着威严的父亲,她哪里还敢再说谎?

“‘举案齐眉’是我从你书房拿走的,因为浩然说想看看……”

清晨的阳光照进仁爱医院。

叶筱梦昨夜连续做了两台大手术,体力有点透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起不来。池枫经过的时候看见她,停下来问:“你没事吧?”

叶筱梦抬头,声音发飘:“没事,就是……有点饿。”

她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了摸,想找小饼干和糖之类的,却忘了自己刚从手术室出来,口袋里空空如也。 “给。”池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他这样一位高端精英、翩翩贵公子,口袋里居然会藏巧克力?

池枫解释道:“上周同事去比利时出差,带了几盒巧克力回来分,我就拿了一块, 顺手塞口袋里了。”

揣了好几天,巧克力融化之后又凝固,早就没有造型了。

叶筱梦拆了包装:“我带零食在身上,除了充饥,其实还有一个作用。” “我猜猜看。”池枫煞有介事地猜想起来。

叶筱梦把巧克力吃完,公布正确答案:“你看医院来来往往有不少小孩,他们通常都会害怕医生。如果不小心把他们弄哭了,拿巧克力和糖果哄他们最有效。”

池枫恍然大悟,笑道:“说起来,我小时候的志愿就是长大以后能当医生。” 叶筱梦问:“为什么没有实现?”

池枫说:“家庭条件不允许。”

叶筱梦理解不了。他是池深的独子,家庭条件那么好,不存在读不起医科的情况啊。

“我爸想让我继承家业,从小就培养我的商业头脑,我大学也是主攻金融方面。”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遗憾之意,叶筱梦说:“每一行都有它的乐趣和它的苦,每一行里的成功人士都是尝过了苦,再体会到乐趣的。”

他是商业成功人士,应该已经从经营家族生意中体会到乐趣了。

这番理论让池枫微怔,随即失笑:“你现在是在吃苦还是在体会乐趣?” “我啊……”叶筱梦想了想,“有苦有甜,刚刚好。”

池枫被逗乐,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拿出去!拿出去扔掉!”不远处的病房里,传来了徐蔼然动怒的声音。

事情起于一家花店送了一束鲜花过来,因为徐蔼然的眼睛蒙着纱布,岑正印就代为签收了。

花里有一张卡片,写着早日康复之类的祝福语,最后的署名是章泽端、章铭瑄和章陶陶。

章家的消息倒真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徐蔼然住院了。徐蔼然问:“花是谁送来的?”

岑正印说:“是章泽端……” “拿出去扔掉!”岑正印后面的名字还没说完,徐蔼然的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了她。

岑正印看她生气,只好拿着花出去扔掉。

方婶从家里收拾了简单的衣服和日用品,还熬了一些汤带来医院。

她将一台老式的小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你现在不能看书了,我给你把收音机放在这里,你要是嫌闷,就自己打开听听。”

徐蔼然伸手摸了摸收音机,又摸了摸桌上的其他东西:“刚才送来的花呢?” 方婶环视病房:“花?哪里有什么花?”

岑正印扔了花刚好回到病房,回答说:“已经扔掉了啊,刚刚这层的垃圾都已经被清走了。”

徐蔼然僵了一下,掀开被子要下床:“我不在医院住了,现在就回家去!” 方婶一下子蒙了,一边拦着她,一边问岑正印:“什么花啊?谁送来的?” 岑正印说:“章家人送来的。”

方婶忙道:“快去找回来!” 岑正印都被她搞糊涂了。

池枫和叶筱梦站在门口,也没弄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方婶把他们往走廊推:“你们也赶紧去帮忙!”

三个人齐刷刷去找花,如果不把花找回来,徐蔼然的心气难顺,吵着出院该怎么办?

权衡之下,岑正印决定去垃圾车上找。

于是白舸来到医院时,就看见了这样一幕——医院的停车场边聚集了好多人,叶筱梦和池枫也在其中。岑正印正站在人群前头的垃圾车上,把一袋一袋的垃圾拽出来,一个个地打开。

池枫和叶筱梦挤出人群也要上车帮忙,却被岑正印拒绝了。花本来就是她丢的,这垃圾车又脏又臭,她一个人弄得这么狼狈就算了。更何况,三个打扮得体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翻垃圾,估计围观的人会更多。

“她这是干吗?”白舸问叶筱梦。“找花……”叶筱梦无奈地回答。

岑正印用一条丝巾遮住口鼻,解开系好的垃圾袋。袋子里有污水流出来,顺着边淌到了她的脚边,她的衣服都弄脏了。

最上面一层的垃圾袋都被她翻遍了,她迫不得已开始往下面翻。白舸抓着扶手攀上垃圾车,拦住她:“你这身衣服不要了?” 岑正印没停下动作:“正好有借口买新的。”

白舸无奈,不顾她的阻拦,帮忙找了起来,毕竟两个人找起来还是要更快一些。垃圾车渐渐被他们翻找了大半,白舸拎出一个垃圾袋:“看看这个。”

岑正印帮忙将系紧的袋口打开,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束花。万幸垃圾袋里面还算干净,鲜花只是损坏了一部分。

白舸率先跳下车子。

顾好接到岑正印的电话,去家里帮她拿了衣服,这时候也正好赶到。见岑正印要下车,她打算上前扶一把,但闻到味道就却步了。

白舸回头,对岑正印伸出手。

岑正印搭着他的胳膊,跳下车子。

他们身上的味道刺鼻,围观的人们纷纷躲避绕行。

叶筱梦将花束拿回了病房,徐蔼然没说什么,但没再吵着要出院了。

岑正印在叶筱梦的医生休息室里洗了澡,换上了顾好送来的衣服。她一开门,就见白舸站在外面。

白舸见她出来,朝她走近,她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了她一眼,堵在门口:“章家请你去一趟。”

靠得近了,岑正印闻到了他身上干爽的气息,皱眉问道:“你的衣服都是一个款式?”

白舸平时习惯在车上备一套衣服,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不过他的衣服确实都是差不多的款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刚才才会误以为他没换衣服,所以不能怪她……“去不去?”白舸继续刚才的话题,已经先一步往外走。

岑正印跟上:“章家怎么又找我?章铭瑄不是答应了你,给我时间想办法修复‘举案齐眉’吗?”

白舸回答她:“他是给了你时间,但现在章家的事不由他做主了。” 岑正印心中一动:“章泽端回来了?”

白舸默认了。

岑正印还想多问一些情况,但看见了章陶陶站在医院门口,看样子是被派来“请” 她的。

章陶陶走到岑正印跟前:“对不起,之前我和浩然一起说了谎,害你替我们背了黑锅,我已经跟爸爸解释清楚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带着鼻音,看样子是哭过了。

岑正印对她的印象不坏,觉得她就是个没主见又傻气的孩子:“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的宽容让章陶陶很感激,同时一丝希望也从她心底油然而生:“你能不能帮我在爸爸面前说几句好话,让他不要怪罪浩然?”

岑正印苦笑:“你爸爸恐怕不会听我的。”

章陶陶的情绪更加低落,回家的路上一直都不吭声。

岑正印不忍心看她揪心的模样,帮她出主意:“让你爸爸不怪罪江浩然是不可能的,现在你要想的是尽可能让他原谅江浩然。”

章陶陶抬起头问道:“那我该怎样做?”

白舸回答她:“尽快修复好‘举案齐眉’。” 章陶陶要是能办到这件事,早就不愁了。

岑正印说:“我们也去找过林中别院里的高人,不过她听说东西是你们章家的,就不愿意帮忙了,你知道她跟你们章家有什么关联吗?”

章陶陶摇头:“我不知道啊。”

这答案在岑正印的预料之中,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在为后面的话铺路。

白舸却抢了她的话:“是你哥哥向我们推荐她的,所以他应该知道些。搞清楚她与你们章家的关系,我们才有办法说服她帮忙。”

章陶陶立刻说:“这个好办,我带你们去问哥哥!”

家里最疼爱她的就是大哥,只要她问,大哥只要知道,就不可能不说。岑正印的目的达成,看一眼白舸。

他和她的配合打得还真不错。白舸暗自失笑。

章陶陶看见了,心口被撞一下。

平常总是一副冷漠坚毅脸的人,忽然露出这样无奈又柔软的笑容,即便是她当成哥哥般的人,也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来到家门口,章陶陶先给章铭瑄发信息,说有要紧事问他,让他出来一下。章铭瑄从家里走出来:“爸在等你呢,怎么还不进去?”

他的脸色灰败,看来没少受到牵连,也没少做妹妹的挡箭牌。章陶陶握着他的手:“哥哥,白舸哥哥有事情想要问你。”

白舸说:“我们去过徐家了,不过徐蔼然一听东西出自你们家,就对我们下了逐客令。”

章铭瑄知道他后面要问什么:“徐蔼然和我父亲年轻时曾有婚约,但是两人性格不合,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导致后来不欢而散。后来两人每次见面就像仇人一样。徐蔼然知道东西是我父亲的,自然不会修补。”

原来是感情纠纷,不过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两人还是恩怨难消。章铭瑄解释完,就带着岑正印和白舸去见章泽端。

老先生在书房里戴着眼镜写东西,他的书房装修得很是讲究,用的摆的都是瓷器, 每件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他意识到有人走进来,也没抬头:“就是你到隽甯祥去买‘举案齐眉’?” “是我。”岑正印回答。

“你怎么知道‘举案齐眉’在我这里?” “收藏圈内没有秘密,因为收藏品本身的秘密已经够多了。圈内有种说法,说买走一样藏品也就等于买走了它身上的秘密。”

章泽端终于愿意抬头看岑正印一眼:“你买‘举案齐眉’也是为了买秘密?” “据我所知,这只‘举案齐眉’出自周家。”岑正印说,“我想要买周家人的下落。”

章泽端冷笑一声:“圈内还传说收藏品身上的秘密可能会牵连人的命运,所以收藏品不能随便买,因为秘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得起的。”

岑正印依旧赔笑道:“坊间传言只当戏说来听便好,买卖场上只要价钱合适,就能做成生意。”

章泽端说:“你说得没错。所以只要你付得起我开的价,我便可以把‘举案齐眉’ 连带着秘密一起卖给你。”

“您说说看。” “三天时间,你只要能说服徐蔼然修复好‘举案齐眉’,它便是你的。” 章泽端的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实际上却是故意刁难。

就算暂时放下过往的纠葛不提,徐蔼然因眼疾住院,叶筱梦正极力说服她手术,现在让她帮忙修补瓷器根本不现实。

章泽端说完,坐回椅子上,继续写东西:“你如果办不到,就不必留下了。” 他的态度轻蔑,似乎是在说岑正印根本没资格从章家买东西。

岑正印心中渐渐愤懑,转身要走,白舸却一把拽住了她,对章泽端说:“我们答应这个条件。”

他跟章家有交情,找百工坊成员也是他的事,可他方才一声不吭也就算了,这会儿还跟着外人一起坑她?岑正印越想越气,冷声道:“这个条件我办不到,我就不留下了。”

她扭头就走,白舸没追出来,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跟章泽端说。

章陶陶看见岑正印从她父亲的书房出来,连忙追着问:“怎么样了?我爸说什么了?”

“‘举案齐眉’的事,以后都由你白舸哥哥解决。”她笑着说,眼神倒是锋利得很,把对方都搞糊涂了,愣在了原地。

岑正印走后不久,白舸也从书房出来。 “白……”章陶陶刚要问,白舸已经箭步从她面前走掉了。风中,树叶和她两飘零,甚是凄凉。

度假酒店里,因为岑正印没吩咐,所以顾好暂时没事干,就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剧吃薯片,咔嚓咔嚓很欢乐。

忽然房门被推开了,她老板冷着脸下达任务:“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顾好手一抖,到嘴的薯片掉在了地上:“啊?不找周家了?不拍节目了?”

岑正印虽然生气,可还维持着冷静:“想别的办法找,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顾好放下薯片,正要帮她收拾东西,敲门声就响了。

门半开着,顾好看见白舸:“你找我们老板吗?”

顾好问他,却发现他全程紧盯着正忙着收衣服的岑正印,根本没打算搭理自己。其实岑正印也没多少东西要收拾,三两下就完事了。

她直起腰,问默默等着她的白舸:“还有什么事吗?我会从其他渠道寻找周家的人。既然你答应了章泽端的条件,那么你就继续从‘举案齐眉’下手,我们分头行事。”

白舸确定她说完了才开口:“我们谈谈。”

他的语气很淡,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很有耐心地看着她, 透着果断和坚韧。岑正印和他对视了几秒,心里就有点毛毛的。

顾好觉得空气有点尴尬,尤其是自己周围的空气:“那我就……先出去了。” 见岑正印没阻止,她脚底抹油般快速消失,还特意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岑正印原地站着,微笑着等白舸开口,整个就是一副“你说什么都好,我反正不接受”的模样。

白舸转身,手一伸,轻巧地拿过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于是局面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岑正印像极了一个在老师面前不服管教的叛逆学生。 “觉得我非但不出力,还坑了你?”白舸的模样很是威严,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查地掀起一抹笑意。 “我和章家熟悉,所以我应当从他们口中问问周家的线索,不用你这么大费周章,你是不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