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舸似乎有些门路,到了机场后,在工作人员协助下,他们竟然真在机场的快餐店找到了曾妻。

曾国贤的孩子拿着汉堡狼吞虎咽,间隙一口气喝掉半杯可乐,看起来又饿又渴。曾妻知道了岑正印和白舸的来意,三缄其口。

岑正印耐心地跟她说道理谈情面:“曾国贤毕竟在步家做了很多年,看在他的苦劳上,如今他尸骨未寒,步家不会为难你和孩子,但如果你连知道的都不愿意说,恐怕步家就只能通过其他途径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曾国贤涉嫌非法放贷以及绑架,如果步家又报警说他以不法手段侵占财物,警方调查起他的资产来源,你还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吗?”

曾妻紧握着一杯果汁,想了又想,终于被岑正印说动:“‘丹青笔墨’的店铺不是国贤的,他也是给别人办事。”

“别人是谁?”白舸问。 “我不知道。”曾妻回答,“他没告诉过我,也不让我问。我只知道对方之所以看中他,是因为他在步家做过工,跟他们家人都熟悉。那是国贤帮他们办的第一件事。当时步远游很缺钱,到处找人借,也找了国贤,但是国贤哪来的钱借给他?后来就有人找到了国贤,要他出面,以一百五十万的价格从步远游手里买了步家老宅和‘梦笔生花’。所以房子和品牌虽然都是国贤买的,但并不在他手上。”

“曾国贤平时和这个人怎么联络?”

曾妻说:“很少见面,大部分在网上,或者通电话。” 现在曾国贤死了,这个人也就隐匿了。

这样看来,曾国贤的死就有更多疑点了。 “你知道曾国贤为什么会在山林里坠崖吗?”岑正印试探她。

曾妻垂着头:“他的毛笔加工厂在那附近,上山的时候不小心失足摔了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过多的悲伤,言辞镇定,但眼神闪躲。虽然她也对曾国贤的死因存疑,但是她不愿意追踪,她更希望早点和儿子去国外开始全新的生活。

于是,说完这些,她借口登机的时间快到了,拽着孩子快速地离开了。

目的达到,白舸和岑正印也离开机场。 “按照曾国贤妻子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他买下了步家老宅和‘梦笔生花’,想要借此来控制步家。我和步凡被曾国贤关在毛笔加工厂的时候,曾国贤说他要用‘木兰花令’ 去修复字画。难道这个神秘人控制步家,也是这个目的?”来到停车场,岑正印坐上车, 看着窗外,自己做猜测。

白舸系好安全带,问她:“你听说过那林吗?”

岑正印的视线从窗外的风景移回来,疑惑地看向他:“那个在近年间接连攻击了好几个国家的博物馆,盗走了重要展品的国际犯罪团伙?你怎么会怀疑他们?”

白舸看着前方的路:“能够有实力做成这些事的,只有他们。” “可是步家为什么成为那林的目标?‘梦笔生花’也好,‘木兰花令’也罢,虽然都很有价值,但我觉得就凭这两点根本入不了那林的眼。”

白舸淡然地说了一句:“也许那林需要步家的笔修复名画。”

岑正印也系上安全带,在锁扣落下的瞬间叹息了一声:“步家没了房子,没了‘梦笔生花’,还欠了那么多债,以后要怎么办?”

今天的天难得干净透亮,是如琉璃一般的蓝色,可笼罩在他们心头的,却有一团阴霾。

车子刚刚发动起来,岑正印的手机就响了。

洪叔在电话里说:“大小姐你还没忙完工作吗?什么时候回来?小少爷今天接了一单奇怪的生意。” “怎么了?”见岑正印神色有异,白舸小声地问她。“洪叔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回去。”岑正印对洪叔说。

这里离翰林街倒是不远,白舸听她这么说,改变了方向,开去有方斋。

“你没问对方的姓名吗?没问清楚你怎么能接呢?这单生意倒是奇怪了……”岑正印推开门,就听见洪叔苦闷的声音。

“怎么了?”岑正印走进门问。

洪叔正矛盾这件事该怎么处理,看见岑正印等于看见了救星:“大小姐你回来就好,你过来看看。”他说着将一叠文件递给岑正印。

首先是一份甲方已经签了名的转让合约,受让方是有方斋。看见转让物内容时,岑正印的心中一惊。

因为那是她和白舸前一刻还在追查的——“梦笔生花”的品牌商标。

岑正印问:“这合约哪来的?”她往后看,又看到了步家老宅的房产证。洪叔说:“小少爷下午接了一笔订单,这是对方给的报酬。” “什么样的订单?对方自己来店里的吗?”

岑正阳回答她:“他让我做一件玉器,我答应了。”

洪叔说:“我下午去学校接小念放学,回来才知道小少爷接了这么个单子,对方没留姓名,连联系方式也没留下。”

合约上的甲方签名太草,难以分辨。

至于乙方,既然写的是有方斋,自然就是有方斋的法人,也就是岑正印。

岑正印很着急,抓着岑正阳问:“对方长什么样子,大概多大年纪,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真的不记得。”岑正阳说不清楚下单的顾客长什么样子,除了说对方是个男人,高高瘦瘦之外。

不过其实就算能认出来人也没用,对方很可能只是个办事的。

看完所有的文件后,岑正印反而镇定了下来:“洪叔,正阳还要麻烦你照顾,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回去一趟步家。”

洪叔应下来:“家里和店里的事你都放心。”

岑正印抱着一叠文件走出有方斋,从包里找出车钥匙才意识到自己的车还在家里。“我车在后边。”白舸提醒她道。

岑正印却说:“你从长岭镇开过来已经累了,现在天色又晚,就回家休息一晚吧, 我自己打车过去。”

“你打得到车?”翰林街的路段,打车本来就难,而且大晚上跑去穷乡僻壤,除非出高价,否则很多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

白舸果断开口:“我送你。不想让我站在这里陪你浪费时间和精力,就别再犹豫。”

连夜开车回长岭镇,岑正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白舸发现,除了公事外,她遇事很少跟人沟通,通常也不问任何人意见,习惯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而且她陷入思考的时候,所有感官会全部打开,生怕因为太投入而漏掉了什么信息,特别容易被惊动。

前方绿灯转红,白舸故意不减速地刹了车,车身震动,果然让岑正印从思考中抽离了出来。

“还没想清楚?”他问她。 “啊?”岑正印的思维还没有切换回来。 “我问你想清楚了没有。”白舸重复了一遍。

岑正印将手放在包里的那份文件上:“这件事不是光靠想就能清楚的,我只是在考虑该怎么把东西还给步家。”

红灯转绿,白舸将车子平稳地驶出去:“你想悄无声息地还回去不是没有可能,但事后步凡或者步京一查就知道。到时候你怎么解释?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梦笔生花’在你手里也不是坏事。”

“你觉得我会保护它?”岑正印问,“如果真像你说的,是那林找上了步家,我为什么要冒险保护他们?对我来说这叠文件带来的不是利益,而是危险。我答应了爷爷会照顾好正阳,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有任何危险。”这才是她方才一度惊慌失措的原因。

白舸说出自己的想法是想帮她,但毕竟易地而处,他根本无法洞悉她的顾虑。

等回到长岭镇,该怎么跟步家人说,又该怎么做?现在弃步家于不顾,真的就能让岑家从中抽身吗?岑正印闭上眼,依然无法在脑海里理出一个头绪来。

等回到长岭镇,夜色已经深了,可步家人一个都没有休息,都在等他们的消息。“怎么样了?你们见到曾国贤的家人没有?有结果吗?”步凡性子最急,最先朝他们发问。

岑正印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步凡一边问一边打开袋子,等读到了文件的内容,又一脸震惊地看向岑正印。

步京不明就里,也过来看。即便他比步凡稳重得多,脸上也露出了震**的神色。“事情是这样的……”岑正印决定如实地把事情经过说给他们听。

步明堂到底见过无数风浪,所以反应不像步家兄弟二人那般激烈,即便步凡把文件拿给了他,他也出于礼貌没有看。

“我会把宅子和‘梦笔生花’都还给你们。”岑正印说。

步明堂没让他说下去:“远游把它们卖掉换了钱,这是合理合法的交易,你弟弟帮客人做玉雕,收下它们做酬劳,这是天经地义。我们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岑正印无奈地笑:“可它们在我这里,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步明堂了然,也笑得无奈:“我只是说不能白拿,没说不能买回来啊。不过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太多的钱,恐怕需要分期付款了。”

他们去见曾妻这段时间,步奶奶已经把步家能拿出的钱全都算了一遍,两位老人家的存款、家里可以卖的值钱的东西等等。

步凡想出一份力,但是他的私家侦探社是两年前和朋友合开的,赚了一些钱,因为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他花得差不多了,唯一能变现的只有那辆跑车。

步京把原本打算买房的存款拿了出来,可步明堂把银行卡推回去还给了他,说步慌、步忙还要读书,他的钱必须留着。

七算八算,整个步家能拿出的钱竟然只有六位数。 “就这么说了,这几天我们把首付款先转给你。”步明堂拍一下膝盖,站起来跟步奶奶一起回房。他的脚步有点沉重,步奶奶搀着他。明晃晃的月光照着,照得整个步家一片凄怆。

步京失眠了一整晚,而步凡更是靠着床头坐了一整夜。

天一亮,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岑正印的门口。“你干什么?”两人又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步凡先说:“我想过了,爷爷说分期付款的确是个办法,但他肯定不会牵连我们,一定会自己扛下来,但是就靠他在网上帮人制笔,要辛苦多久才能把钱还上?而且等那时候将品牌买了回来,步家已经一穷二白,守着‘梦笔生花’还能做什么呢?虽然爷爷这些年从来不提,但是我知道他最大的愿望是‘梦笔生花’的店能再开起来。店要是真能开起来反而是好的,有了店铺我们就能多做点生意,也能更快把钱还上。”

步京打断了他:“可是目前的情况下,开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爷爷奶奶照顾不上来,我们也凑不齐启动资金。”

步凡忙说:“还有我跟哥你啊!” 步京指出:“你不回美国去了?”

步凡很肯定地回答:“不回了,以后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里。” “爷爷不会答应的,步家这么多辈,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留洋的。” “腿在我身上,我不愿意走他难道能赶我?”步凡快速地说,“至于启动资金的问题……我想过了,反正我们都欠岑正印的,索性再多欠点吧。她现在跟我们在一条船上, 总不至于丢下我们不管。”

步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她投资?” “她来投资,可以分红,我们欠她的钱也能快一点还上。”步凡总是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步京知道想要岑正印帮忙,没那么容易。 “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你跟我来找正印的目的是一样的吧?”步凡问自己哥哥。

步京没说话。没错,他来敲岑正印的门,怀揣的想法跟步凡一样,不过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清楚了,愈发觉得能实现的可能性不大。

岑正印打算把东西还给他们,说明她急于和步家撇清关系,现在又怎么会答应他们的要求呢?

步凡不想这么多,他通常有想法了就去做,所以步京还在犹豫时,他已经敲响了岑正印的房门。

“我跟我哥有话想跟你说。”看见岑正印,步凡开门见山。岑正印说:“你们刚才说的,我在里头都听到了。”

步凡满是期待地问:“你会答应的吧?” “我不答应。”岑正印的话一锤敲碎步凡的期待,“昨天我就说过了,‘梦笔生花’会为我带来麻烦,我恨不得马上把它还给你们。你们要开店是你们的事,我绝对不会投资。”

步凡呆住了,他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岑正印把话说完就要关门,步凡伸手按在门框上,幸亏岑正印及时停住才没夹到他的手。

“你不想要手了?你怎么讹我都没用。”岑正印生气了。步凡依然不松手:“怎么样你才肯答应?”

岑正印依然决绝:“怎样我都不答应。”

步凡的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想明白她的顾虑:“无非是因为曾国贤死得不明不白,他背后的人又还没现身,你担心受到牵连。大不了以后我当你的保镖,只要有我在, 不会让你有危险。”

“步慌的事怎么解释?没错你身手好,你可以保护自己,甚至可以保护我,但是我们的家人呢?如果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你能保证还像上次一样幸运?”

步凡被问住了。

他无所谓,步京也无所谓,但是爷爷和奶奶、步慌和步忙怎么办?是“梦笔生花” 重要,还是家人更重要呢?

步凡的手渐渐从门框上松开。

岑正印深深地看他一眼,关上了门。

她转身走到窗口,看着步家兄弟二人落寞地走过院子。今天的阳光之上,有乌云。

虽然岑正印拒绝了步京和步凡的请求,但是《有忆》节目的拍摄还得继续。今天过后,《有忆》关于步家的部分将拍摄完毕,因此步明堂、步京和步凡齐上阵。

岑正印看监控器,觉得画面里的人有点告别的意思。他们大概都接受了现实,知道“梦笔生花”的辉煌不可能再有了。

拍摄完毕,节目组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岑正印却还在步明堂的工作室内流连,抚摸那些制笔的工具,看步家人写的毛笔字。

她以为工作室就她一个人了,没想到白舸也在。 “大家都在准备离开了,你怎么不去收拾收拾?”白舸问她。岑正印笑道:“我没什么可收拾的,随时都可以走。”

“是不是除了岑家和有方斋,其他任何地方对你的意义都不大,你随时离开都不会有眷念?”

“可以这么说。”换成别人被说得这么冷漠,大概会生气吧,但岑正印没有。她只是冷淡,并且觉得冷淡不是坏事。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我和步凡一样,别人都告诉我放弃,把有方斋卖掉,卖掉就能有钱读书,有钱跟弟弟好好生活了,可我就是不愿意,死扛着。”那时候为了考到奖学金,她读书读得两腮凹陷双眼发直,为了不让自己倒下去,只好尽可能地多吃东西补充营养,但压力太大,补充的营养根本赶不上消耗。

“你想起了自己,然后呢?” “然后我就更明白,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靠自己,千万别奢求别人的帮助。”岑正印转身,准备离开工作室。 “你这样走了也无济于事。对方已经找上了你,你现在逃已经迟了。”

白舸的话让岑正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她依然走了出去。风起,将写满毛笔字的宣纸吹起来,白舸拿砚台压了压。

工作室外,小小的步慌跑来找岑正印,抱着她的腿问:“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岑正印蹲下身,抚摸他小小的脑袋:“是啊,姐姐该走了。”

步慌眨着眼睛:“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可能要很久以后吧?”

步慌对“很久以后”没概念:“你再来的时候我做毛笔给你看啊,现在是爷爷和爸爸做,要不了多久,我就也会做了。”

岑正印问:“步慌不想和步忙一样去电视里的地方看看吗?” 步慌笑了:“想啊,是要去看看的,但是看过以后就回来。”

岑正印把他抱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在山林里遇到的坏人吗?还害怕吗?”

步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害怕了。爸爸说那些坏人想要偷我们家的毛笔, 但是就算让他们偷走了也没关系,只要双手还在,我们就能再做出来,做出更好的来。”

岑正印眼睛发酸,低着头。

她想起考奖学金那段时间,因为太苦太累她也想过放弃,当时她问岑正阳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等她考完试就带他去旅行,但岑正阳说待在家里就很好了。

他喜欢玉雕,在玉雕里找到了更加缤纷多彩的世界。她极力想要保护的人,其实想法非常单纯。

“姐姐,说好了,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做笔给你看。”步慌伸出手,要跟岑正印拉钩。

岑正印钩上他的手指,忽然改变了主意。也许她真的逃不掉,也不该逃。

东西收拾好,节目组要离开长岭镇了,步家的人都来送行,步京和步凡帮着搬东西上车。

“我们保持联络,我会尽快把首付款打给你。”步京说。

岑正印说:“过两天我会再来的,除了找你拿首付款之外,我们需要坐下好好谈谈开店的事。”

“你不是不打算帮我们吗?”步京很惊讶,“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岑正印自己也觉得惊讶。自己的态度原本是很坚决的,怎么就因为步慌这个小孩子的话而改变了呢?

“因为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步慌制笔。”她笑了笑说。“啊?”步京愈发困惑了。

岑正印看一眼跟步忙在院子里玩耍的步慌,笑容更甚:“把‘梦笔生花’重新开起来吧,这样你们有个赚钱的途径,能更快把欠我的钱还清。我愿意投资你们也不是没条件的,步凡必须在店里坐镇,虽然他的手艺还差了一点,但长得还不错,作为活门面都能吸引不少女性顾客,我的分红也能多一点。”她不是开玩笑,她说得很认真。

步京愣住了。转机来得太快,他的脑子都还没转过来,想着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

岑正印上了车,跟大家一起回W市。

坐在她身边的导演跟她交流起节目拍摄的情况,以及后期的剪辑。她没有空间一个人思考,也就不用想太多了。

天黑前他们回到了W市。

这段时间为了拍摄顺利,大家几乎没怎么睡好觉,所以岑正印给大家都放了一天假,让大家回去休息。

而她自己一到家,就开始盘算起了开店的事情。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找铺子。

翰林街刚好有一家铺子要对外出售,岑正印看到过价钱。她算了一笔账,发现还差一笔钱。

前年她看中时机,买了一栋房子,这两年涨了不少。

她将房子挂牌出售,价格低于市价,但要求买主一次性付清房款。把卖房子的钱也加进去,启动资金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每花一笔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到了月末还是要东拼西凑才能交上有方斋的水电费。

所以看见她坐在那里看着计算器发愁,岑正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得帮帮姐姐才行啊。

眼睛一转,他偷偷打了个电话,然后决定明天早点让姐姐送他去店里。

洪叔一般是早上八点到有方斋,开门,然后打扫卫生。

因为他的细致,也归功于他的洁癖,有方斋里真正是一尘不染。不过今天洪叔到了店门口,却发现门已经开了。

岑正阳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那尊“醉猫”玉雕,还特意找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是有顾客看中了要买?”洪叔觉得今天可算看见稀奇事了。这尊岑正印雕刻的作品不是没人买,只不过之前是岑明东不愿意卖,之后又被岑正阳当成宝贝,放在店里有十几年了。

“嗯!”岑正阳今天心情特别好,始终笑嘻嘻的。 “是要卖给谁啊?”洪叔过去,帮忙把“醉猫”放进盒子里。真要卖出去了,他也舍不得了。

岑正阳听到车辆驶近的声音,看向外头说:“来了。” 洪叔转头,看见白舸从车上走下来。

白舸昨晚接到岑正阳的电话,叫他今早到有方斋来,说有大事,很重要的事,叫他一定要来。

“给你。”见到白舸,岑正阳就将装在盒子里的“醉猫”递给了他。白舸接过盒子,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是卖的。”岑正阳说,然后说了个价钱。

洪叔听了,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醉猫”的选料普通,再加上岑正印当年的手艺还不精进,“醉猫”顶多算个有趣的工艺品,这价格……等同“打劫”。

白舸没接受,也没拒绝,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岑正阳生气了:“这是姐姐最喜欢的作品,你如果不要,我就去卖给别人,你别后悔。”

白舸更反应不过来了。

洪叔觉得有方斋上方的空气……很尴尬。 “他是个小孩子,你别跟他计较。”他把白舸手里的玉雕拿走了。岑正阳垂下头,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要把你姐姐的作品卖掉?”白舸走到他身边问道。岑正阳的声音低沉:“因为姐姐遇到了困难……” “怎么不选其他的物件来卖?” “每件玉器都有意义,都要托付一个合适的主人。”

白舸给他说愣了。

岑正阳看着他,特别诚恳。“你姐姐呢?”白舸问。岑正阳指了指外头。

洪叔解释:“向右走第三家店铺要对外出售,大小姐似乎有兴趣买下来,应该是过去谈了。”

白舸刚想过去看看,就听见顾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下一秒,她跟岑正印走了进来。

“我才知道这条街上的店铺竟然这么贵,老板你为什么要买铺子?这个时候做投资不划算吧?难道有方斋要扩大经营?可是你还差二十多万呢,我怕那店主看你有意购买又要涨价。”顾好还在念叨着。

二十多万不难筹集,把有方斋或者家里的古董玉器卖一卖应该不成问题。岑正印进门的时候在低头想事情,等到看见一双长腿,才意识到有方斋里站了个除洪叔和岑正阳以外的人。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问白舸。 “来买东西。”白舸淡然回答。 “买什么?”岑正印刚问出口,就看见了装在盒子里的“醉猫”。“这件玉雕不卖!”她连忙要把“醉猫”收起来。

白舸先她一步拿到了盒子:“已经成交了。卖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岑正阳在一旁点头附和:“嗯嗯嗯,已经卖出去了。” “不行,我……”岑正印还想挽回,但白舸已经捧着“醉猫”走了。

她追出去,可惜走得没有白舸快,等到追到他停车的位置,他已经发动引擎开车走了。

“叮咚”一声,岑正印手机里进来一条银行信息,显示白舸已经把买“醉猫”的款项打入了她的账户。

她看着手机,这笔钱倒是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白舸捧着“醉猫”回家,洗澡换衣服。

几天没回家,家里落了一层灰,沙发上来不及洗的衣服还在那里堆着。之前的钟点工不做了,他最近太忙,也来不及找新的。

他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抬头看见桌上的“醉猫”。放在哪里好呢?

那只猫睡得舒舒服服,一定在做很甜很美的梦。

客厅的电视机柜上放着一个超人手办,手办旁边还有个空位,他把“醉猫”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威武正义的超人旁边。

沉睡的小猫咪从此就有超人守护了。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是最近房子一天一个价,翰林街的店铺自然也不例外。

最不可思议的是,除了岑正印以外,还有人看中了那间对外出售的铺子,而且还愿意加价购入。

“明明我们之前就谈好了,可是现在业主简直想搞个竞拍会,根本是个奸商。”顾好把店主骂了一通都觉得不解气。

“不过我还是把店铺买了下来。”顾好又说。岑正印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她怎么回事。

顾好解释:“池总知道你想买铺子,就去跟业主谈了。还是他有办法,业主最后还是原价卖给了我们。”

“池枫怎么知道这事?”

顾好吐了吐舌头,承认自己打了小报告。

谈判这种事,池枫最在行,不过可不是什么谈判都劳得动他。看来寻访百工坊的事,池家是有心插手了。

两天后,岑正印去步家商量开店的具体事宜,步明堂请了当年“梦笔生花”的老师傅们来步家喝茶。

一屋子坐着的人,都顶着花白的头发。

而站着的都是年轻人,步京、步凡、岑正印。

步明堂想了两天,决定接受岑正印的提议,把“梦笔生花”重新开起来。他需要把当年的老师傅们请回来,于是就叫步京去联络,一通一通地打电话。

这些老师傅们看着步京和步凡,就仿佛看见了步远游,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

老师傅们早就退休了,大部分在家弄孙为乐。步明堂知道要想说服他们帮助步家, 只有自己出山。

这个“茶话会”一直开到傍晚,步家兄弟俩搀扶着这些老师傅们走出步家的院子, 分别开车把他们送回家。

夏日的云霞是橙色的,经年不变,容易让人想起从前。

很多年前,步明堂尚值壮年,步远游年轻,而步京、步凡兄弟都还很年幼。那是步家最好的时间,但很快就过去了。

可轮回循环,生生不息。人还在,就好像时光没走,年华依旧。这些老师傅们不约而同地拍了拍步京和步凡的手。

岑正印帮忙收拾茶具。

步明堂今天的这杯茶可不好喝,还好她向来从容不迫。她知道步明堂在告诫自己,也在考察自己。

“梦笔生花”是否可以暂时托付给自己,自己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和合作?

老师傅们对于步京、步凡的疑虑,步明堂对于她的疑虑,都需要在时间里找答案。开店的事终于定了下来,步凡决定留在国内,帮助爷爷照顾店铺,而老师傅们也同意回来帮忙。

这是个好的开端,岑正印稍微松了一口气。

岑正印很忙,作为中森卫视的当红女主播,她不但工作不断,各种邀约也是应接不暇。

这天,有人请她去参观一个私人的现代艺术展。

岑正印对这个人的艺术品位持怀疑态度,但毕竟有人情关系在,还是得去捧场。对着一些连基本构图都有问题的画,岑正印百感交集。

似乎有人比她还要百感交集,但面对其他人对展品的夸奖,他依旧维持着标准的微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也看到了她,风度翩翩地朝她走过来:“好久不见。” 岑正印笑笑:“没有多久。”

池枫舒适地双手插兜,愉悦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不常贫嘴,在她面前除外。 “谢谢你的帮忙。”想起翰林街店铺的事,岑正印向池枫道谢。

“你要谢我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池枫说着,掏出手机,给岑正印看屏幕上的一张图片。

“这是……” “是苏纳德拍卖行卖出的一个外粉彩内青花的花卉碗,名字叫作‘举案齐眉’。我爸看过了,说这东西是出自周家的。” 通过这只碗,也许能找到周家的人。

看完图片,岑正印扔下展览的主办人和其他参观者,和池枫直奔苏纳德拍卖行而去。

拍卖行采取会员制,高墙将其与外部隔绝,为了增强私密性,设了两道门。一道门在路边,刷脸才能进,过了第一道门,便是一个楼阁。车子交由服务生去停,客人步行穿过院子,过了第二道门才能抵达后头的庭院包厢。

这里除了是拍卖行,还是商界名流、政要、娱乐明星们聚会或者洽谈的首选地。苏纳德的老板洪石亲自出来招待池枫。 “你这是从哪弄到的照片?”看过照片后,洪石问。 “无意中获得的。这碗现在在哪?” “卖出去了啊,这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洪石回答得干脆利落。

池枫问:“卖给谁了?”

洪石往那一坐:“这我可不能说。” 池枫又问:“那你这碗是哪来的?”

洪石抬高一边眉毛,端起茶碗:“收来的啊。”

池枫坐到他对面:“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给句实话。” 洪石专心品茶,一语不发。

岑正印说话了:“该不会是特殊渠道收来的吧?” 池枫点头:“看来得查查。”

洪石的一口茶差点没呛着,放下茶杯,指指池枫,又指指岑正印:“瞧瞧你们这一唱一和的!”

池枫和岑正印都不吭声了,暗示他赶紧说实话。

洪石道:“这碗是从周桥村出来的,又被周桥村的人给买了回去,但卖的和买的不是一家人。中间有什么门道,我就不知道了。”

周桥村以瓷器制造闻名,村中制瓷的人家以章家为首。洪石既然说出了周桥村,那自然是指章家了。

“怎么着?你们对这碗有兴趣?”洪石问。 “我们对跟这只碗有关的人有兴趣。”池枫回答道。

从苏纳德拍卖行出来,池枫请岑正印吃晚饭。

用餐的地方是一家高档的私人菜馆,装修得很是奢华。

池枫这个人很注重仪式感,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环境氛围远远比食物的口感味道重要。当然,一般环境氛围能达到他要求的餐厅,食物的味道也不会太差。

服务生陆续将他们点的餐端上来,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闲聊两句,间或默契地举起红酒杯碰一碰。

岑正印生出一种他们已经相濡以沫很多年,依旧相敬如宾的错觉,不禁笑了一笑。她抬头,无意中瞥到了一个人影。

白舸今天难得衬衫领带配西装,穿得很正式。他在跟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士吃饭。

年长的男士在说话,白舸脸上没笑意,偶尔还有点走神。

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年长的男士要先走,白舸起身送客。他站在那里,修长挺拔, 吸引了岑正印全部的注意力。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焦灼了,白舸意识到,也朝着她看过去。她很自然地眯着眼朝他笑了一下。

白舸跟对面坐的人聊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买单离开了餐厅。

没走多远,听见了身后规律而快速的高跟鞋声,他回头,看着岑正印走到他跟前, 眼神和他对视着。

“池枫呢?”他往她身后看了看。 “还在餐厅啊,我说电视台有事,就先出来了。” 白舸眉头一蹙,捏着领结微微用力松了松。

他缓步往前走,岑正印跟着他。

她发现他的脸色阴沉,情绪不好,忍不住问:“跟你吃饭的是谁?” 他们不算太熟,她这样问是不是逾越了?问完之后她才慢慢意识到。白舸似乎没觉得她问的有什么不合适:“我父亲的……同事。”

岑正印没追问更多,想起刚才餐厅里的情形:“你是不是没吃什么东西?我知道旁边有家不错的店,一起去?”

白舸没拒绝,于是岑正印走上前,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他们去的是一家面馆。

岑正印似乎对店里很熟,直接走到取餐口朝着里面说:“大叔,两碗银鱼拉面!” 老板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好嘞,你自己找地方坐啊!”

点完了餐,岑正印顺手拿了两小碟海带丝、榨菜、碎萝卜干、豆腐乳等配菜,和白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岑正印倒水烫杯子和筷子:“那件醉猫玉雕……”

白舸拿着她烫好的筷子,又放好水杯:“就当我为‘梦笔生花’出一份力。”原本步家的责任应该他来分担的,但岑正印抢在了他的前头。

“拉面来了,慢用啊。”老板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他们的面放在桌上。白舸把筷子递给岑正印。

银鱼拉面,主要食材就是银鱼和面,配菠菜、豆芽和胡萝卜,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尝一口就知道美妙所在。

岑正印低头挑面,脸在热气中氤氲起来,笑着问:“我们从前在海边见过的事,你是不是还没想起来?”

白舸看她:“给点提示。”

岑正印尝一口拉面,嘴角更加上扬:“你以前是不是有一辆特拉风的摩托车?” 怎么她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岑正印有些失落。 “我的摩托车只开了一年,我记得我只带过一个女孩子。”白舸说,“一个想不开跑到海边的女孩子。” “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想在海边吹吹风而已!”岑正印再次为自己辩解。白舸低头吃面,微不可查地露出一丝笑容。

“当时爷爷过世,我很难过,所以就走去了海边。即使你没有把我带走,我也不会跳海的,我答应了爷爷会好好照顾正阳。”岑正印说着,似乎想起了那段时光,眼睛里多了一丝惆怅。但她很快隐去,继续享用眼前的美食。

白舸停住筷子,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还记得那女孩哭的样子。

思维泡进旧时光里,变得沉甸甸。

吃完面,老板送了他们一碟水果拼盘。“面的味道怎样?”岑正印问白舸。“不错。”白舸言简意赅地回答。

“这家店是我的秘密基地,一般人我可不轻易带他来。”岑正印从水果拼盘里拿了瓣橘子。

橘子太酸,她皱起了眉头,白舸见了,便放弃了橘子,拿了颗樱桃:“你弟弟也没来过?”他之所以立刻想到了岑正阳,是因为刚才她问他面的味道怎样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天吃到的她煮的面,以及面底下的荷包蛋。

岑正印慢悠悠地说了句“他不常出门”,又拿了一瓣橘子要往嘴里塞。“还吃?”白舸好心提醒她道。

岑正印这才回过神来,看一眼橘子就牙齿泛酸,连忙放了回去。白舸有点无语:“跟我说话,需要这么专心?”

岑正印“咕咚”地吞下了半颗樱桃,这时候倒巧舌如簧了:“不是需不需要专心的问题,是你身上的吸引力让我不得不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