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正印往大厅走去,只见里里外外都有保镖看守着,百工坊的人都或坐或站在那里。
封鑫垚把他们的材料和工具都搬了过来:“大家接下来都在这里工作,这样大家都能摒除杂念,一心一意尽快修复好‘克伊洛斯’,也方便节目组拍摄。”
《有忆》的摄影师们在架设机位,大厅里看起来像个演播厅。 “筱梦呢?”徐蔼然没找到叶筱梦,问其他人,“你们谁看到筱梦了?” “筱梦还在房间,有您坐镇,我相信用不到她,她可以好好休息。”封鑫垚温和地回答她,笑容里却藏着深意。
徐蔼然不得不坐下,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日落了,今晚的天空没有星月,所以夜空漆黑。
山庄原本有一间玻璃花房,从花园延伸出去,一直连通到海边的山崖之上,晶莹剔透的玻璃房下面就是蔚蓝的海水,夏日清凉,适宜避暑。
不过之前一次台风登陆,风浪将玻璃房冲垮了,半边悬在山崖上,每当海水涨上来的时候,它就好像汪洋里的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此刻,叶筱梦就被关在里面。
醒来之后,她先是迷惑,后是诧异。
她发现自己被吊在一根横梁之上,四周的物品都是玻璃或者水晶,可脚下却是海水。
难道这是挪亚方舟?
她挣扎,四周也跟着一起摇晃,浪头打过来,她和“挪亚方舟”一起在浪涛里打了个旋。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摸到了什么东西,费了很大工夫,割开了绑住双手的绳子。她抓着绳子一跃,抓住了横梁,慢慢地挪到了旁边可以站立的地方。
池深将叶筱梦关在花房里,为的只是警告和威胁徐蔼然,没想到试出了她不凡的身手。
“去查她。”他吩咐封鑫垚。
叶筱梦的档案没有破绽,上学、实习、工作,她走的是和大部分人一样的人生道路。
但好像越是没有破绽越是破绽,普通人的人生总有些或长或短的日子是什么事都不干的,比如说从上学到工作,从前一份工作到后一份工作,但叶筱梦的经历排得满满的, 没有丝毫空白。
封鑫垚什么都没查出来,却反而加深了池深对她的怀疑。
“叫阿枫来盯着。”池深起身离开监控室。片刻之后,池枫坐在了原本池深的位置上。
监控画面中,叶筱梦跳进了下方的水里,试图寻找出口。
这时候她大约能明白自己所在的是什么地方了,她往下潜,游出了花房,可外面却是茫茫大海,更加没有出路。
她拽着绑在身上的绳子,跃出水面,回到了花房。
她的反应镇定,措施得当,仅仅是这两点就是普通女孩子在这种处境下不可能做到的。
原来她就是警方的人,是那天和他交手还被迫跳进了水池的女人。
那天交手之后,他怀疑过所有人,甚至怀疑过章陶陶,但就是没有怀疑过她。“徐蔼然已经答应参与修复工作,是否放了她?”封鑫垚问他。 “关着。”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池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握着水杯,手指越收越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他的面色平静,脖颈却浮出青筋。
杯中的水微微晃动,他盯着水,眼底极冷极黑。这是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池枫。
杯子捏得越来越紧,水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他猛地扬起手将杯子扔了出去。
一部分碎片落在桌上,碎片倒映出他铁青的面色,他的胸口也因为压抑着情绪而不断起伏。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忽然露出玩味的笑意。
“克伊洛斯”内的鬼工球,主要是利用投影成像的原理,将霓裳羽衣舞等繁华盛景倒映出来,类似于放电影一般。包括霓裳羽衣舞的画面在内,鬼工球放映的“电影”都出自古代名画。
岑明东的笔记里有这些名画的名称,岑正印一一找到了资料,但隐约觉得缺少了什么——她记得最初白舸找到她时,给她看的照片和影像里,“克伊洛斯”塔的墙面上就投影着一幅画,而这幅画似乎不在自己找到的名画之中。
“老板你找我?”
岑正印把顾好叫了过来。 “当初我们决定找百工坊家族的时候,是不是拿了白舸手上关于‘克伊洛斯’的资料?”
“对啊,摄影总监拷贝了一份,你说后期剪辑的时候也许能用得上。” “你去找他把照片和影片都拿来。” “他不在啊。我们的摄影总监换人了,原先的调去《疯狂的假期》了,老板你忘了吗?”
对啊,团队的大部分人都换了,原先的摄影总监现在不在山庄里。
顾好见岑正印发愁,心想着那些资料应该对她很重要:“没关系啊,我可以帮你去找他拿。不过……”不过去找人拿东西容易,离开山庄难。
“我想办法吧。”
岑正印把自己的需求告诉了封鑫垚。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可以陪顾好小姐去取。”池深来了后,似乎交代过什么,山庄里所有人,包括封鑫垚在内,对岑正印的态度都比先前更加恭敬了。岑正印说:“现在马上就去。”
封鑫垚点头哈腰:“好的。”
没过两分钟,就有司机将车子开到门口等候,封鑫垚为顾好打开后座的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窗采用特殊设计,司机调节了按钮,车窗便不透光了。车子开出山庄,司机座与后座之间既隔音又隔光的玻璃滑下之后,顾好便置身在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根本看不见车窗外的风景。
没风景看,又寂静无声,连车子开到了哪里都不知道,顾好无聊地睡着了。
不知车子开了多久,封鑫垚让司机打开隔音玻璃,叫醒了她:“快要到W市区了,请您联络要找的人。”
顾好擦了擦口水,给原来的摄影总监打电话,总监说自己在电视台,于是顾好叫司机开车过去。
反正也到了W市,驾驶座后面的玻璃就不用再关下来了。
到了电视台,顾好下车准备上电梯,但想起节目组所有人这段时间都没跟电视台联络,像是失联了一样,别人要是问起来,自己不好回答,于是干脆退回了停车场,给摄影总监打电话,叫他把东西送下来给自己。
“我们最近拍摄的节目都涉密,播出之前不能外泄,都是国宝你懂的。我就不上去露面了,你把东西送下来给我呗。”
越是遮遮掩掩,越是让人觉得鬼鬼祟祟,电视台工作的又都是敏感的人,新闻中心有人正好在车里打电话,看见顾好躲在立柱后面,就掏出手机拍下了照片,飞速传到了电视台内部的八卦群里。
叶筱静看到了照片,不仅看见了顾好,还发现了停在旁边的车辆。
她立刻戴上帽子和墨镜,将外套的领子拉得立起来,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说道:“车子借我。”
那人将钥匙扔给了她。
电视台的停车场内,顾好在楼下左等右等,摄影总监还没来。 “来了来了,正在录节目呢,我还要溜出演播厅给你找啊。”摄影总监挂了电话,五分钟以后才坐电梯下楼。 “就在这两个移动硬盘里,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了,你自己拿回去看吧,用完记得一定还给我。”摄影总监将东西交给顾好,急匆匆回去楼上。顾好拿了东西之后,回到车上。
叶筱静离电视台不远,十分钟已经赶到。她看见顾好乘坐的车驶出停车场,于是跟了上去。
没多久,两辆车便并驾齐驱:“封先生,有时间聊两句吗?”
封鑫垚摇下车窗,礼貌地面带微笑:“叶小姐有时间的话,不如跟我们回山庄聊。”
他吩咐司机加速,在前面领路,叶筱静的车子跟在后面。
山庄的位置不便让外人知道,等到渐渐出了市区,封鑫垚命司机将车子停下,跟在其后的叶筱静也停下了车。
封鑫垚下车,司机趁机点了根烟抽,顾好被烟味呛着,下车跟上了封鑫垚。走到叶筱静的车边,封鑫垚弯腰说:“叶小姐请上我们的车。”
叶筱静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上外套和手机。
因为大树遮挡,封鑫垚和顾好都没能看到,自己的司机被人从车中拖了下来,打晕了扔进树林深处。
叶筱静下了车,封鑫垚向她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她径直走向他们车的副驾驶座,封鑫垚想阻止,但她已经拉开门坐了进去,看那架势也不准备出来。封鑫垚只好作罢,跟顾好一起坐在了后座。
司机座与后座之间的玻璃落着,封鑫垚和顾好都没能发现司机的异常,直到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路。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封鑫垚问前面的司机。“没错。”司机淡定地回答。
封鑫垚意识到不对劲。
司机快速地打着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车内的人同时倒向一边。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封鑫垚这才看见驾驶座上人的真面目,微笑道:“好久不见,铁禅。”
“你要去哪?”叶筱静发现顾好趁没人注意溜下了车,高声叫住她,“我劝你还是自己回来。”
顾好跑得飞快,却不得不停下来,慢慢地转头走了回去。
山庄内,岑正印房间的电话响起。
山庄的每个房间都有电话,但只能打内线。
可此刻岑正印接听电话,先是听到了顾好的声音,之后是叶筱静的。 “你应该很想找到我,所以我们见见吧。”叶筱静约她见面,“我希望你能带一件东西来,池深的CLS05钢笔。”
她把电话给了封鑫垚,告诉了岑正印一条避开监控出山庄的路线。
池深作为一个收藏家,家里的藏品数量自然毋庸置疑,钢笔也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传说世界最具价值的钢笔都在他书房的柜子里。
CLS05是池深最常带在身边的一支,他在重要的场合签署文件都是用它,曾经有媒体还专门做过一次报道,说这支钢笔价值繁华地段的一栋大楼。
要拿到这支笔,怕是没那么容易。
岑正印需要帮手,纵观现在山庄里的人,足够可靠,她能够信任,并且有本事帮她忙的人,似乎只有胡正侠。
“你叫我帮你偷东西?”大厅里,胡正侠正在帮忙修复“克伊洛斯”,听说了岑正印要帮忙的事之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岑正印瞥一眼靠墙站立的保镖,暗示他小声一点。 “不行,我们练武之人要行正义之事,决不能偷窃。”胡正侠拒绝道。 “我曾经帮过你的忙,你应该还记得吧,”岑正印指的是开车带他取画那次,“你们习武之人不是也常说受人恩惠要加倍报答吗?而且池家把百工坊这么多人关在这里,他们不算好人,你偷窃他们的东西,只要达到的是好目的,并不违背侠义之道。” 胡正侠抬头问她:“你偷池深的东西,目的是好的?”
岑正印诚恳地回答:“我要救人。”
胡正侠盯着她:“如果我不帮你,你会怎么做?” 岑正印一笑:“那就只能我自己去冒险了。”
胡正侠叹息:“好吧,我帮你。”
CLS05要不就在池深的身上,要不就在他的房间里,要拿到它,最好的时机是等晚上他睡着了。
走廊内有监控,胡正侠只要出现在池深的门口就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得找别的路。好在岑正印在山庄内的行动不受限制。
今晚的夜空很美,于是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胡正侠睡不着,打开窗户透气,被她看见。
“下来一起看星星吧。”她对他说。
胡正侠走下来,坐在她身边,抬头望天。 “有点冷,”岑正印坐起来,“麻烦你去我的房间,帮我拿件外套呗。” “麻烦。”胡正侠虽然不满地嘀咕了一声,不过还是照做了。
岑正印房间的上面就是池深的房间,胡正侠只要从窗口爬上去就行。院落里的监控探头是转动的,只要他的身手够敏捷快速,就不会被拍到。
池深今天开了一下午的视频会议,这会儿早就疲倦地睡着了。胡正侠在他的书桌上翻找,又在他西装口袋里摸索,终于找到了目标。
他原路返回,将钢笔塞进岑正印的外套,拿到楼下去给她,前前后后只花了五分钟,并没有让监控室内的保镖起疑。
“我回去睡觉了,你自己当心点。”提醒了岑正印一句,胡正侠回自己房间。
岑正印又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天色更黑,该睡的人都睡了,连监控室里的人都困了,她才站起身来,从大厅穿过,快步朝着泳池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赶在保镖发现有异前离开,因此脚步越走越快,可没想到,突然有人冲出来,拦住了她的路。
她抬起眼,看见瞪着自己的步凡:“让开。”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行。”步凡转身往监控下面走。岑正印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步凡说:“我们都走不了,你也别想走!” “如果想救其他人,现在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你跟池家沆瀣一气,我能信你?” “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信不信由你。”
步凡回视她,终于什么都没干,也没再出声。山庄里的泳池由湖泊改建而来,是活水。
岑正印跃下泳池,游出地下水道,出了山庄。
外面有保镖开了车子在等她,是封鑫垚打电话安排的。出了山庄范围,手机便恢复了通信。
叶筱静打来电话:“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 岑正印问:“我们在哪里见?”
“我在魏玛游轮中心等你。”叶筱静正在游轮上吹海风,挂断了电话。岑正印到达游轮中心的时候,夜色已深。
工作人员早已下班,这时候也不会有游轮出海。不过岑正印往海边走,一路都畅通无阻。
海边有一艘快艇在等。
岑正印登上快艇,驶向汪洋大海。
叶筱静一边看星星,一边迎接岑正印的到来:“你带来我要的东西了?” 岑正印将CLS05钢笔扔给她:“顾好和封鑫垚呢?” “老板!”顾好刚好跑了过来。
叶筱静根本连绑都没绑着他们。茫茫大海,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铁禅取来了电脑,叶筱静拆开钢笔,接入USB插口。
原来池深的钢笔是一只U盘。不过U盘有密码,叶筱静虽然用一组密码打开了它,但打开文件夹时又出现了提示,需要输入另一组密码。
“他们什么时候到?”她问铁禅。铁禅说:“最快还要一个小时。” 叶筱静唯有耐心等待。
“这里面是池家最大的一个项目,价值几十个亿。” 她不怕让岑正印知道U盘里究竟有什么,她在W市、在那林都已经无法立足。权力和地位她无法得到了,那么唯一可以追求的只有金钱。
海风吹起来很舒服,岑正印趴在栏杆上:“你这艘游艇准备开去哪?几十个亿的确够你过完这一生了,可惜你不一定有那样的机会。”
游艇四周,如海燕般的几道影子迅疾掠过海面,又迅速地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铁禅跳上甲板,用望远镜四处查看,只见一艘艘快艇劈开洁白的浪花朝着他们聚拢过来。
叶筱静问:“怎么回事?我们的人?” 铁禅面色冷峻:“不是。”
封鑫垚淡定自若地朝岑正印走过来。“事情办得不错。”岑正印夸奖他。封鑫垚微微地欠身。
发现自己已被包围,叶筱静这才意识到中了圈套:“照片是你们安排人发到群里的?!”
岑正印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不然呢?这世上大多数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顾好去向摄影总监取东西不假,她借机把叶筱静引出来也是真的。
四面都有人登上游艇,铁禅欲擒住岑正印,封鑫垚挡在岑正印前面:“我们很久没交手了。”
又有船只靠近过来,这次是叶筱静请来的黑客们。数只快艇拦住船只。
叶筱静走到岑正印身边,声音低了一低,如窃窃私语:“你会对这个几十亿的项目感兴趣的。池深在那林充当着什么角色,这些年利用那林干了些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
海面上不平静,码头亦然。
邢森接到魏玛游轮中心值班人员的报警后就赶了过来。
前期来到的警员已经在监控里看到了叶筱静、顾好、封鑫垚的身影,几个小时之后,岑正印出现。
白舸恰好到公安局找邢森,得知有了岑正印的消息,便一路跟到了游轮码头。警员在放监控的画面,白舸看见一个人:“等等。” “停一下。”邢森对警员说。
技术人员按下暂停键,画面放大,他们看到了铁禅。
警方对岑正印的手机进行了定位跟踪。警察们跟着定位信号一路到了海边,但是到了七号码头,信号就彻底消失了。
一片茫茫大海,海边停留着几艘商船,集装箱正从船上卸下来。警方对整个码头进行了搜查,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事关那林,赵局赶来现场坐镇。
指挥中心的屏幕上显示着海域雷达图。技术人员排除掉一些干扰因素,地图上绿色的信号点消除了一小部分。再把一些专用船只排除掉,绿色的信号点又消失了一部分。
这样一层层排除,可疑的船只和范围渐渐缩小。
但如要逐一盘查,必须先经过相关的程序,依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赵局要求海警支援,码头上,五艘快艇整齐出动。
正在技术人员打算进一步缩小范围的时候,电脑系统忽然出现红色警告。 “我们被黑了。”连技术人员都感到惊诧,港口的安全系统已和公安局总部相连,警方的内部系统无疑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可是此刻竟然也遭到了攻击。
不止电脑系统,整个港口都陷入了黑暗,海域上的船只全部从雷达地图上消失了。“恢复工作需要多久?”邢森焦急地询问。 “大约二十分钟。”技术人员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地操作着。
二十分钟,白舸看着手表,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连接着他的心脏。十六分钟三十七秒,港口指挥中心的电脑系统恢复。
白舸不愿再等,他换上冲锋衣,跳上一艘快艇。赵局站起来:“白舸你干什么?”
白舸正准备发动快艇,被几名警员按住。“你别胡来,给我回来!”赵局呵斥道。
白舸顿了一下,警员以为他听了劝,松开摁住他的手,然而下一秒,快艇就在他眼前飞快地发动起来。
“快追!”赵局朝还没回过神来的警员喊。 “局长,你看。”技术人员发现了海面上的异常。
雷达指示图上,绿色的信号点锁定了某片海域。 “把指示图发到我的手机上!”邢森对技术人员说了一句,乘坐快艇出了海。
海上日出,风光迷人。
岑正印和叶筱静坐在180度落地窗的船舱里享用着早餐,她们身后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三台电脑,三个人手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电脑屏幕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码快速地变换着,池深U盘的密码正逐步被破解。
三个人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看来他们快成功了。
三台电脑上显示的进程都接近百分之百,三人举起酒杯庆祝。
进程结束,三人以为大功告成,脸色却骤然衰败下来,瞪大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密码确实被破解了,但U盘里的所有数据都被冻结了。
岑正印保持愉快的心情吃完了早餐,放下刀叉,略微有些失望:“你得不到几十个亿,也满足不了我的好奇心了。”
封鑫垚敲了敲门,优雅地走进来,将制伏了的铁禅扔到叶筱静脚边。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知道池深有什么大生意。”岑正印擦了擦手,欣赏着叶筱静逐渐警戒的面色。
察觉到封鑫垚从身后走来,叶筱静站起了身,却正好将脑袋送到了他的枪管下。
岑正印锁住眉头,露出安然麻木的微笑:“正阳还躺在病**,也许这辈子都没法醒过来。”她的语气冰冷,凌厉的恨意划过眼瞳,留下更为冰冷的轨迹,“我想他一定是不想看到讨厌的人,所以不愿意醒过来。只有我送走你,才能救他。”
在她话语的尾音里,枪声响起。
她的眼神非常平静,却在看见破空的子弹时,瞬间转为惊恐与错乱。
不……不,心中无声却喑哑地叫喊着,她挫败地后退几步,瞳孔中慢慢染上鲜血的颜色。
“头儿,都没人啊。”海面上,邢森和海警们通过雷达指示图找到游艇,但登上去,却发现上面没有任何动静。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邢森猛地回头,踹开身后船舱的门。
顾好躺在门边,头部中枪,脸上都是血,落地窗被击碎,碎片砸在她的身上。在她身前不远处,叶筱静正倒下,岑正印正放下瞄准了她的枪。 “走!”受了伤的封鑫垚撑着桌子爬起,拖住邢森,好让岑正印趁机跑出去。岑正印跑出船舱,脚踝却被人捉住,蓦地倒向地面。
铁禅捂住她的口鼻,将她闷晕过去。 “别动!”邢森举枪瞄准铁禅,但铁禅毫不畏惧。枪声接连不断,游轮渐渐被包围,特警队员上了船。
白舸已经被追上他的警员控制住,但警员们听到枪声,担心出事,立刻调转快艇的方向,循着枪声找来了这里。他们进了船舱,就看见死去的顾好和叶筱静。
叶筱静的黑发散乱着,清丽的容颜已经僵硬地扭曲,眼睛空洞而绝望地看着门的方向,仿佛是期盼着能够逃走,或者有人能够来救她。
跟着他们赶过来的白舸看到这一幕,突然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岑正印和封鑫垚呢?”外头安静下来,小腿和小臂中弹的邢森抓住进来查看状况的警员问。
白舸回过神来,伸手一抓邢森的领子:“正印呢?!” “放了我,就告诉你岑正印在哪。”一个森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舸浑身一凛。他回头,看见被两名警员死死抓住的铁禅。
邢森手里的枪被白舸夺了去,抵着铁禅的脑袋。“放下枪!”邢森吼道。 “正印在哪?!”白舸的手指压着扳机。 “放我走!”铁禅道。 “放下枪!”邢森又吼。
白舸的眼睛通红,隐忍着,克制着。邢森拿走他手里的枪。 “正印在哪?”白舸又问了铁禅一遍。
铁禅保持沉默,双眼瞄向茫茫的海面,笑得愈发自得。
白舸仿佛又回到了母亲被害那天,杀死母亲的那声枪响在他耳边接连震响,耳鸣一下一下顶着他的太阳穴。
警员把船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找到了封鑫垚,但就是找不到岑正印。白舸再找一遍,结果依然。
茫茫海上,除了这艘游艇,还有哪里可以藏人? 白舸闭上眼,强令自己冷静。
或许……真的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藏人。
他顾不上找潜水设备了,让邢森安排所有人在船上寻找可能通往海面以下的通道, 然后就奋不顾身地跳进了海里,朝着游艇的底部奋力地游去。
果然,从驾驶舱下面延伸出一根索绳,一直坠向海底深处。
就在驾驶舱的下方,岑正印整个人被禁锢在潜水装置里,氧气罩里的氧气已经消耗殆尽,她完全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游艇上,邢森和警员们检查游轮的每一块船板。
检查到驾驶室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从下方传来的敲击声。 “来人!都过来!”邢森叫来了其他人,撬开了发动机下面的一块船板。
船板后面充斥着各种管道,管道一头连着发动机,另一头则连接着困住岑正印的潜水装置。
邢森在上方拆解管道,白舸将岑正印从潜水装置里拽出来,在两名海警的配合下, 架着她游出了海面。
“组长!”有人叫邢森,邢森跑过去,发现三名警员被打晕在舱室里,他们负责看守的铁禅不在了,海面上也不见他的身影。
邢森爆了句粗口,一脚踹向栏杆。
甲板上,潜水员抱来了氧气瓶,白舸抱着岑正印,凝视着她的面孔:“正印,睁开眼睛!”他多想她看见他像之前一样,眼睛里藏着狡黠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星辰一样。
岑正印的意识在黑白之间游走,觉得痛,浑身都痛,好像五脏六腑都被粘住,血液都无法流动。
睡一觉吧,她想要好好休息了。但她好像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姬家、“克伊洛斯”、传国玉玺、岑正阳……还有很多人和事需要她。
她疲倦地睁了睁眼睛,睁不开。
她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她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她想要抓住的人,但是她实在没力气了,抓不住了。
邢森打了救护电话,医护人员和救护车已经等在码头。
游艇到达码头,在其他警员的帮助下,白舸抱着岑正印登上了救护车。
车子一边开去医院,医生一边给岑正印做急救。她的血压非常低,脉搏也几乎观察不到,进了医院就被推进手术室。
不仅溺水、缺氧,她的腹部还中了弹。数个小时的抢救,仁爱医院两位盛名在外的主任医师使出浑身解数。
手术时间很漫长,结束之后,她被推进了病房。
但邢森不让任何人探望她,包括白舸:“我进船舱的时候,岑正印正拿枪指着叶筱静。叶筱静死了,她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任何人都不能接触她。”
白舸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通红得像是要吃人:“你亲眼所见?”
邢森冷冷道:“顾好死在叶筱静手里,她弟弟也因为叶筱静而危在旦夕,所以她要杀死叶筱静为他们报仇,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白舸压着嗓音,再问一遍:“你亲眼所见?!”
邢森道:“岑正印设计把叶筱静引出来,为的就是要报仇!铁禅在你面前你也会想要开枪杀了他,岑正印面对叶筱静同样会开枪!”
白舸眼神冷定:“不是亲眼所见的事,不要妄下定论。” 邢森神色不变,丝毫不让。
赵局想让人将白舸带走,但在见到岑正印之前,白舸哪里也不会去。他坚持留在医院里等着,等她醒来。
顾好和叶筱静的死讯传到了山庄里,池深和池枫知道了封鑫垚被抓,也知道岑正印在医院昏迷。
警方已经找到山庄了,几次三番要求展开搜查。
池深不想再惹上麻烦,所以打算尽快撤离。在那之前,他必须处理掉一切不安定因素。
“尽快把叶筱梦解决掉。”他对池枫下达命令。
这已经是叶筱梦被困在玻璃房里的第三天了。在此期间,她想了很多办法离开,但是都失败了。
人在陷入恐惧和绝望的时候,意志是最脆弱的,叶筱梦当然不例外。
池枫喜欢观察人的恐惧和绝望,因为他能从中看见这些人的不堪一击。但叶筱梦的表现已经超出他的想象:她竟然还没有被恐惧和绝望击垮。
“有点无趣。”池枫进浴室洗澡。
他站在花洒正下方,仰着头闭上眼,水流洒在面上,他以手做梳,将头发捋后。水珠沿他的眉骨往下,划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洗完澡,他裹着白色睡袍走出浴室,再看电脑监控,叶筱梦已经不在玻璃房中。他洗澡虽然只花了十五分钟,但这对于步凡来说足够了。
他砸碎了天花板的琉璃石,石块如破冰崩裂坠落,整个玻璃房摧枯拉朽地崩碎。
玻璃房破碎,叶筱梦无力抵抗地朝着海水深处沉下去。步凡游到海底,抓住了她, 将她拉了上来,等她吐完水清醒。
“你怎么会来救我?”叶筱梦问他。
步凡解释:“这么多天不见你,大家都很担心。我偷偷跟了池枫几次,发现他总往这个地方走,于是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谢谢你了,可是现在——”现在怎么办,叶筱梦也不知道。就算把她救出来又如何?又出不了这个地方。
“有个地方能离开。”步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想起了岑正印离开的方法,“泳池下方有通道,但具体在哪、要怎么走我不知道,你要是想出去,只能自己试一试。”
叶筱梦站起身来,虽然方才很是狼狈,这一刻却恢复了果断:“我必须要走。” 步凡打量她,眉头一皱:“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筱梦笑了笑:“总之不是坏人。”
步凡怔住,帮助她躲开监控,朝着泳池走去。
保镖们发现步凡不见了,找了半天,在泳池边找到了他。
步凡钻出水面,疑惑地看着泳池边站着五个人:“我游个泳而已,你们都来观赏?”
他自以为从泳池水道送走叶筱梦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池枫对此了如指掌。
他们没有派人去追叶筱梦,因为对他而言,与其现在就除掉叶筱梦,不如好好地利用她。他需要一双手去帮他做些事情,而她很合他的心意。
叶筱梦逃离,池深知道不能再留在山庄,于是叫人收拾东西。 “你们干什么?放我们出去!喂!放我们出去啊!”步凡透过紧闭的窗户,对着正在锁门的人吼道。
但没人搭理他,门被锁死,锁门的人快步走远。步凡气的一掌拍在窗户上。
胡正侠和江浩然正试图撬开门锁,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别白费力气了。”步凡对他们说道。
除了他们,房间里还有黄笑笑和章陶陶,百工坊家族的年轻人都被锁在了这里。
池深已经在撤离山庄,徐蔼然、胡震显等老一辈的人已经被护送上车。他命人将这些年轻人锁在这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大家正想不通,桌上的电脑里传来池深的声音。步凡等人围了过去。
池深已经在缓缓行驶的车上,通过镜头对他们说:“房门的锁马上会自动打开, 你们可以离开。不过我需要你们替我、替你们的长辈们去一趟荣城湾,把传国玉玺找出来。”
“你要把我爷爷他们带去哪里?”步凡问池深道。
池深当然不会回答他,所以视频通话已经终止。
房门的锁打开了,步凡等人跑出房间,却见山庄里已经人去楼空,池枫留了两辆车给他们,车内的导航将带他们离开。
“现在怎么办?”章陶陶六神无主,很是慌张。“还能怎么办?当然要去荣城湾。”步凡说。
他们开车离开山庄,半路上遇到了警察,不得不暂时停车。
步凡振振有词地解释他们这几天的行为:“我们在朋友家做客都不行吗?现在客做完了,所以一起离开。你们想干什么?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随便便限制人身自由吧?”
和池深他们走时一样,警察们检查了他们的车,却什么发现也没有,不得不放他们离开。
两辆车下了山,山庄内就彻底空了,大门敞开着,像是主人家在欢迎外人光临。
警员们站在门口,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转头看见右侧一辆无人驾驶车行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打开车门的警员在车上发现了一件东西,叫其他人过来看,然后打电话通知邢森: “组长,我们发现了‘克伊洛斯’。”
“克伊洛斯”的其他部分已经修复好,只差玉雕的仙人塔主体和群仙云游鬼工球。这最后的步骤,需要白舸和岑正印来完成。
医院那边,岑正印在病房里醒来。
邢森派了两名警员问笔录,问她当天警方赶到前发生的事,可她缄默不语,一个字也不肯说。
“病人还有一项检查要做,你们晚点再问吧。”护士不管那么多,将岑正印扶下病床,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用轮椅推她出去。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警员摁了按钮,等着电梯上升。
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打击声,有人从电梯顶上跳下来,干净利落地与两名警员交起手来,按下去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按钮。
护士想打电话求助,但手机没有信号,电梯里的紧急电话也打不出去。她推着岑正印退到一边,看着楼层不断地下降。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推着她冲了出去。
然而停车场之内,五六个人同时快步朝她们走过来。
护士还想推着岑正印跑,但很快就被人制伏:“救命……”倒下之前,她朝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大喊。
白舸守在医院里,听说岑正印被推去做检查,想趁机见她一面,按下电梯,却见电梯里挤了不少保安,还有两名医生正在给两个倒在地上昏迷的人做检查以及急救。
而那两个人分明就是守在岑正印门口的警察。
电梯门开的瞬间,恰好医生将一名警察救醒了,白舸不顾保安阻拦冲过去问:“病人呢?岑正印呢?”
“停车场。”警员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
白舸冲去停车场,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护士,还有不远处正被塞进车里的岑正印。他上前当先击倒两个人,叫岑正印躲去一边,自己牵制住其他人。
岑正印不能被铁禅的人抓住,但也不想留在医院受制于警方,按住腹部的伤口趁机往外走。
外面在下雨,门口几个打着黑伞的男人将她认出来,直逼她而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又看见了警方的人。
进退无路,两拨人追着她。
几辆车同时在门口停下,好些人走下来,岑正印转身走进人群里,尽量地加快脚步,却不慎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人。她惊骇地抬头,看见追出来的白舸。
两拨人丢失了目标,都在到处找。
举黑伞的人看过来,白舸搂着岑正印挡在她身前,带着她走到路过人的伞下,借雨伞倾斜的角度遮住她身后来自警方的视线。
站在来往的人群中间,两人紧紧依着。大雨将白舸的衬衫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岑正印的头发纠缠在脸颊上,愈发显得她脸色苍白,眼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趁着两拨人暂时没发觉他们,白舸扶着岑正印钻进旁边的车子。
去哪呢?去哪才是绝对安全的?白舸翻来覆去地想,看一眼身边的人,发现她眉头紧皱地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摸之下,烫得惊人。白舸快速地发动了车子。
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白家大院。
袁燕听岗亭的人说白舸回来了,惊喜不已。 “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帮忙!”看见副驾驶座上的岑正印,她连忙喊人。
白舸根本不让其他人插手,他微微弯腰,将岑正印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抄她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往里走。
袁燕小跑着跟上,打开楼上的房间,摆好枕头,让白舸将岑正印轻轻放上去。
用人将药箱送上来,袁燕在里面翻来翻去,找了消炎退烧的药出来:“这孩子怎么烧成这样?不行啊,得上医院去。”
岑正印昏迷着,药根本喂不下去。
白舸把药片捻成粉末,放在温水里,坐在床边,扶着岑正印的头,把水送到她的嘴边。她烧得口干舌燥,紧闭着眼,就着他的手两三口就把水喝了。
袁燕拿了冷毛巾过来,帮岑正印物理降温。
岑正印烧得头疼欲裂,在昏迷之中有时会睁开眼,无意识地看看窗外的天光,觉得自己在孤岛上,又觉得自己跌入了深海。
“你就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母吗?你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了?你的弟弟也是经历了那场意外才会变成傻子的。”
有一个声音像淬了风霜的刀,在她的耳边回**。
她的头在枕头来回摇晃,想赶走这个声音。她一次次想掐住那个人的脖子,浑身使劲,直抽搐。
她的周围没有光,没有空气,她往黑暗的梦境里沉啊沉……白舸托起她,想将她从噩梦里叫醒。岑正印睁开了眼,对上他深黑如海底的眼睛, 无意识地落泪。
白舸伸出手,搂住她。
妥妥帖帖,安安稳稳,是他的怀抱——是她梦中的一片陆地。她嘴里喊着什么,后来才平静下来,放松身体,放轻呼吸。
他陪着她,一直陪着她,直到第二天下午,白朗炎把他叫去了书房。
没过一会儿,训斥声就从书房传了出来。
警方认为是岑正印开枪打死了叶筱静,又怀疑她找人在医院打伤了警员协助她逃逸,正通缉她,白朗炎怎么可能将她留在自己家里?
白舸沉默着接受他的训斥,然后跪下了:“我要保护她。”他一身铮铮傲骨,跪得笔直。
白朗炎怒不可遏地拿着家法给了他一棍子,白舸硬挨了这一下,咬紧牙关,意志不改。
“你清醒一点!”白朗炎又是一棍子。当初他为了叶筱静,现在他为了岑正印;当初他没能揍他,今天一起揍了。
可是白舸依然倔强地跪在那里动都不动,闭着眼睛等着继续挨棍子。白朗炎把家法举高了,却再也落不下去。
他丢掉了家法,走出书房,但没让白舸起来,让他一直跪着。
袁燕把岑正印照顾着退了烧,又用砂锅炖了粥,可这一家子,也不知道谁会吃。白朗炎自个儿在房间里待着,两眼放空。
袁燕站在门外说:“二十年了,小舸第一次主动回家。你要是再把他赶出去,以后就没这个儿子了。当初你没能保护好他们母子,现在你怎么忍心让他重蹈你的覆辙呢?”
她心里苦涩,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恰好用人跑来,说岑正印醒了。
袁燕抹抹眼睛,要去房间看她,想了想还是先去书房,把白舸劝了起来,让他去给岑正印送水送粥。
白朗炎那两棍子打得特别狠,白舸半晌都站不起来,走路腰板都挺不直。岑正印醒来,得知自己在白家,想走,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愿意看见白舸,白舸只好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粥放在这里,你饿了就吃一点。”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没法说。
没得到她任何回应,他的心口凉透了。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阿华田服装厂的事故,隔着岑正阳的命,隔着叶筱静的死。白舸回去自己的房间。
房间桌上的相框里放着他和母亲的照片,他看着它发呆,然后轻轻地抱在怀里。旁边的小闹钟里有只猫头鹰蹿出来,提示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经历过无数孤寂的黎明,却是第一次觉得恐慌,恐慌夜不能明,恐慌掉进寂静的深渊,恐慌撕肝裂胆的爱情。
这一夜,整个白家,没人能睡得着,都在数着时间等天亮。
袁燕一大早出去买菜,准备炖点汤给白舸和岑正印好好补补,其他事她做不了,但她可以做一桌子可口的饭菜,也许能慰藉一下他们的心灵。
白朗炎叫管家打电话叫来了为白家服务多年的私人医生,给岑正印检查了伤,打了针,开了药。
回到家,袁燕就匆忙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女佣担忧地跑来说:“太太,客房里住的小姑娘什么东西都不肯吃,昨天和早上的粥都还在桌上放着呢。”
岑正印不吃东西,白舸就跟着不吃,白朗炎也闷着气不吃。
家庭医生给岑正印开了一副调理身体的中药,袁燕放在灶台上熬着,让女佣帮忙看着火,自己盛了碗汤给岑正印送去。
岑正印看见袁燕,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只是脸上毫无血色。
袁燕看着她这样子,十分心疼:“你这副憔悴的样子,就是在剐白舸的心。那孩子打从他妈妈过世后,心就是凉的,要是你再有什么事,他还怎么活。从前他为了叶筱静跟他父亲抵抗,最多就是争吵,每回都不服输,这次为了你,他都跟他父亲服了软。”
她没有再多说,把汤递给岑正印。
白家人都有一身铮铮傲骨,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要他们屈服,比什么都难。岑正印不想这家人都跟着自己受罪,接过碗喝起汤来。
袁燕松了一口气:“多喝一点,厨房里还有,喝完我再给你盛。对了,还有粥呢, 你这光喝汤也不行,我再去给你盛碗粥。”
她急急忙忙跑去厨房,就看见白舸站在灶台边上盯着小火慢熬的那味中药,等到了女佣告诉他的时间,关火将药汤倒了出来。
“我去拿给她,你啊,去坐下吃点东西。”袁燕把他往厨房外头推,指了指客厅餐桌上女佣摆好的午饭。
等药放凉了一些,她盛了碗粥一起端上楼。
白舸心不在焉地坐在餐桌边,见女佣从岑正印房间拿了个空碗出来,这才肯低头吃一点东西。
另一边,白朗炎给赵局打了电话,想了解叶筱静死亡的经过,但赵局正在准备召开专门会议。
邢森临时被赵局叫过来,所以来得比较晚,在电话里,赵局就已经告诉他,警方安插在百工坊的人身份已经暴露,将会出席这次的会议。
“坐吧。”赵局指了指还空着的一个位置。
邢森环视出席会议的人,发现没有生面孔,也就是说警方的卧底还没有来。会议室里很安静,他正猜想着这个人会是谁,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抬头望去。
“叶筱梦?”看见她,他震惊到站起来。 “给各位介绍一下。”赵局正式将叶筱梦以警员的身份介绍给在座的同事,“这位是叶筱梦,是仁爱医院的医生,是徐家锔瓷手艺的传人,同样也是我们警察队伍中的一员。”
介绍完毕,针对顾好、叶筱静被杀案件的专门会议正式开始。
作为最先到达现场的人,邢森应该先发言的,但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把头转向了一旁的法证组。
法证组将现场搜证的情况、尸检结果一一在会上做了报告。
邢森在会前就收到了这份报告。本来他亲眼看到岑正印持枪对着叶筱静,岑正印无可否认是叶筱静命案的最大嫌疑人,但报告和现场的案件重演,都让他对整个案件有了新的判断。
“子弹的确是从岑正印手上的枪支射出的,当时顾好已经死亡,封鑫垚受伤倒地, 有机会开枪的只有岑正印。可是角度不对,以岑正印当时的位置,叶筱静如果中枪,应该倒在这个方向。”通过大屏幕上的模拟影像,邢森做了现场演示。
“在现场我们共发现了四处弹痕,”法证组继续给大家展示现场画面,邢森继续方才的话,“我们抓捕了封鑫垚,他坚称当时是他开的枪。后来他的枪被铁禅打落在地上, 叶筱静想抢枪,却被岑正印先拿到了。按照他的口供,现场应该只开了两枪,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很明显他在说谎。”
“他会不会是为了维护岑正印而说谎?”现场有人质疑。
邢森摆了摆手:“我刚才说了,以岑正印当时所站的位置,她根本打不中叶筱静的心脏,她不可能是开枪打死叶筱静的人。根本不是她,封鑫垚为什么要为她承担罪名,想帮她脱罪的话,说出真凶恐怕才是最好的办法。”
与会人员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交头接耳一番之后,却都没有明确的意见。
叶筱梦刚才一直在低头看材料,此刻才抬起头来:“封鑫垚肯承担罪名,最大的可能是知道岑正印会认罪。他们俩都知道真凶是谁,却都不肯说出真相,如果不是为了包庇真凶,唯一的可能就是受了威胁,或者和真凶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邢森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封鑫垚是帮岑正印办事,听命于岑正印,所以这个受威胁或者达成了约定的人,是岑正印。”
参加会议的其他人纷纷点头。
叶筱梦又说:“现场除了岑正印和封鑫垚,剩下有可能开枪的人,就只有铁禅了。”但铁禅和叶筱静是一路的,为何要开枪杀害她?这个问题不只困扰着叶筱梦,也困扰着其他人。
“目前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赵局说话了,“岑正印的杀人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但她跟案子依然有莫大的关联。先撤销她的通缉令,加大力量寻找铁禅的下落。另外,目前修复好‘克伊洛斯’是最迫在眉睫的事情,池家应该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叶筱梦负责保护岑正印,并且配合她修复好‘克伊洛斯’。”
专题会散会,大家纷纷离开会议室。
组员见赵局走远,来到邢森身边,低声说:“听局长的口气,好像知道岑正印在哪似的。”
邢森白他一眼:“废话,她被白舸带走,还能去哪?”
今夜下了一点雨后,天色始终沉着、阴着。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睡着的岑正印在噩梦中挣扎着。她看见岑正阳掉下高楼,看见顾好死去。
她跌下深渊,无休无止地坠落,摔向地狱,喊不出来,无法呼救。
她惊醒,全身刺骨冰冷,伸手想拿桌上的水杯,可双手颤抖,不小心将杯子打翻了。
水淌满了桌子,她失神地注视着滚落地面的杯子,平复呼吸。
房门被人轻敲了两下,女佣进来收拾桌上的残局,重新倒了水给她。 “可以给我杯酒吗?”岑正印需要酒精麻痹神经,不然根本无法赶跑噩梦。 “当然不行。”女佣下意识地直接拒绝,往门口看了一眼后,又改口说,“我去问问夫人。”
岑正印摇摇头:“算了,不用了。”
女佣叹气,走出房去。她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门口等着。没一会儿,白舸倒了杯酒回来。
女佣看着他端过来的酒,皱眉道:“少爷,这小姑娘病都没好,怎么能喝酒啊。” “没关系,我会看着,让她喝点酒睡会吧。”
女佣将酒送进去后,白舸就让她回去休息了,自己站在岑正印门外守着。凌晨三点二十五分,离日出还有三个小时。
没多久,他听到房间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接着哭声越来越大,她越哭越狠。白舸再也忍不住,他冲进房间,蹲下身平视着坐在床边的她,手足无措。
时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那次她的纸巾掉到地上,他捡起来,抽出一张给她。这次他伸长手拿到纸巾盒,哗啦啦抽出了数张纸。他想起七年前的小姑娘说他擦眼泪像擦萝卜丝。
他扔掉了纸巾,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按在她的后腰,明显感觉到她较之往日瘦了许多,心中诸般酸楚痛惜,难以言喻。
“在游艇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想问叶筱静?”岑正印退出他的怀抱,闭着眼睛没有看他,心中却是情绪涌动,阵阵酸涩涌上鼻梁,一颗颗泪珠再次夺眶而出,面颊上一道湿痕。
白舸的人生中极少有这样艰难的时候,欲辩难辩,气愤恼怒:“我想问的是你!” “那就不必问了。”她相信邢森已经把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岑正印!”白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快要被搅碎了,眼中布满怒火地盯着她。
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他的怒火究竟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自己。“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他问道。
岑正印凄凉道:“我说了会有用吗?是正阳会回来还是顾好能回来?” 回不来了,谁都回不来了,于是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差别。
“所以其他人怎么样,其他事怎么样,你都不在乎了?”白舸看进她的眼底,一下子捅破她的心思。包括他在内,她都不在意,都要放开舍弃了吗?
他问了,却没有听她的回答,或许是不敢。他起身,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岑正印一怔,这才发现他背挺不直,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对劲。他怎么了?她的心中一紧,牵扯出身体的痛。
白舸走出去,为她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陷入黑暗,岑正印呆呆地看着那扇门。
其他人其他事她都不在乎了吗?至少……他不在这个“其他”里面。
夜色越来越深,白舸走到院子里,只看见阴云在天空飘着,残缺的月色找不到出口,泛着冷冷的光。
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岑正印哭过之后好好睡了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
医生来看过她,说她如果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可以适当地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岑正印本不想待在白家,但这些天受人照顾,她答应了袁燕不会不告而别,也只能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了。
白舸从走廊上经过,往客房里瞄了一眼,没看见人,就跟女佣问起。 “她出去了,医生说……”女佣的话还没说完,白舸已经丢了魂一般地跑了出去。他以为她走了,所以几乎是一路狂奔。
他必须要追上她,上次在阿华田服装厂,他就应该把她抓起来,绑回去! 他看到了她,看见她在前面挪着步子,脚步很慢,看着一棵香樟树出神。他奋力地跑过去,牢牢抓住她的手:“你不能走!”
岑正印愣了一下,被他不由分辩地拉着往回走。 “白舸!”她挣脱不开,被他带回到了白家。 “小舸……”袁燕看见他们回来,从厨房里探出头,刚想叫岑正印喝碗汤,却见白舸拽着岑正印直接上了楼。 “你可以放开了吧?”回到房间,岑正印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对不起。”周围安静,所以白舸说出的这三个字异常清晰。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他没能帮她保护好岑正阳和顾好。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的这一秒,白舸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抽成真空了似的,四肢的力气也都被抽得一干二净。死死撑着他的坚硬外壳应声碎裂,这些天来的担心、悔恨、焦灼等各种情绪霎时翻涌而上,将他淹没了。
岑正印抬着头看他,很近很近的距离里,她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动不了,也无法思考。
“我……”她的眼中露出悲伤,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没有间断,也没有声音。无声之泣最是伤人,白舸心口一抽,探手揩去她眼角滑落的泪。
不再像是擦萝卜丝,他在她这里学会了温柔,因为惜之爱之。
两人都没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因为什么样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没有意义,直到来自他双唇温热的触感攻城略地将她淹没。
唇齿狠狠纠缠,岑正印觉得好像连手心都微微发烫,她被他抱起,两人摔在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的手没有放开,他就势噙住她的唇,逐渐加深掠夺。缠绵的吻柔情到让人心尖发颤,仿佛倾尽了一生所有的爱慕。
他和她一样,陷入此刻的柔情蜜意里,之前强势的吻在这一刻倾注了不舍的意味。白舸闭了闭眼缓缓地吐气,低头看着她。
岑正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着魔般望进他迷乱失控的双眼。爱是一场同病相怜,只有对方可以治愈。
岑正印觉得心脏隐隐发酸,那颗心上满满地刻着他的名字,有甜蜜有幸福,有心酸有悲伤。
而白舸的眼眶中有一丝罕有的淡红和洪水般的眷恋不舍,他吻在她的眼睑上,她的眼泪让他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仰起脸看进他那海一样深邃的双眼,奋力勾下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爱从来一发不可收拾,星火燎原。
……
白家的屋顶上,岑正印和白舸坐着等日出。
太阳迟迟不肯出来,岑正印靠在白舸的肩头睡着了。
终于有一束阳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她感觉到光线,却不愿意睁开眼。白舸侧过头:“还不醒吗?”
岑正印缓缓地睁开了眼。
晨曦温柔地拂过夜色,云朵一点点染上橘红色,阳光喷薄出旺盛的生命力。白舸和岑正印要去翰林街,司机已经准备好车在外面等着了。
袁燕见拦他们不住,让女佣去楼上拿了风衣下来,一定要把岑正印裹牢才放她出门。
“路上小心点,不要吹风不要着凉,空调也不能对着吹的。”她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会照顾好她的。”白舸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梦笔生花”里,店员在招呼客人。岑正印走去后面的工作室,只见从前的老师傅们都回来了,正在制作毛笔,面前放着大小不同的笔头。院子里,书法老师正在教小孩子们写毛笔字,写好的宣纸被挂着风干,空气中散发着墨汁的气息。
旁边就是章陶陶和江浩然的陶瓷工坊。精美的仿古瓷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的注意,复古兼具潮流的设计品销量很不错,工坊才开了几个月,已经开始赚钱了。
白舸说:“你说得对,人比物更加重要。我寻找百工坊家族是为了修复‘克伊洛斯’,但现在我觉得,让这些家族的非遗手艺传承下去,比找到传国玉玺更加重要。”
最后他们去了胡家的唐楼,唐楼的装修已接近尾声,胡正侠把家里收藏的狮头都搬到了这里展示。
叶筱梦和邢森也在唐楼内等他们,还带来了“克伊洛斯”。 “我们去了山庄,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克伊洛斯’被留在了那里。”叶筱梦说。
岑正印发现塔内的布置几乎都已修复好,就差她该做的部分了,所以池深肯定是故意将它留下的。
“你是怎么出山庄的?”岑正印问叶筱梦。叶筱梦省略了细节:“我是警察。”
岑正印震惊,隐藏了一丝苦笑。
完了……池枫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了她。
岑正印追问:“你是警察?那么你不是医生?” 叶筱梦说:“我也是医生。”
岑正印笑道:“是医生,是警察,还是徐蔼然的锔瓷手艺唯一的传人,如果只能选一个身份,你选什么?”
叶筱梦的身上笼着温和的光,神色笃定:“我选我的来处。”
好回答,她还有来处,那么自己呢?岑家、姬家、那林、姬天明……她的来处究竟是哪里?
邢森走到两人中间,打断了她们的话,对岑正印说:“游艇上的事件经过,我们需要你一份完整的口供。”
即使不愿意,岑正印也不得不回忆起那天。
封鑫垚制伏了铁禅,用枪指着叶筱静,就在岑正印想起岑正阳的时候,枪声响起。但开枪的不是封鑫垚,而是铁禅,他瞄准的是岑正印。
子弹最后也不是打中了岑正印,而是射入了顾好的后脑。因为当时顾好比岑正印更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推开了。
子弹从顾好的前额穿出,鲜血流了出来,顾好直挺挺地倒向地面,之后舱室内枪声不断。
“是谁开枪打中叶筱静的?”邢森问。“是我。”果然,岑正印选择认罪。
邢森沉吟了片刻,暗示她道:“人能说谎,但法医的鉴定结果、弹痕……这些现代刑侦技术不会。”
岑正印保持沉默,关于叶筱静的死,她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你们在这里等我,究竟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修复‘克伊洛斯’?”
叶筱静看一眼邢森:“我们将‘克伊洛斯’带来了,接下来会由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要修复“克伊洛斯”,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白家大院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叶筱梦和岑正印、白舸一起回去了。
看到“克伊洛斯”,白朗炎百感交集,方鉴开就是为它丧命的,而他对方鉴开的感情……说不清楚。
他不是自愿和她结婚的,但她是个人人称赞,连他也不得不佩服的女人。她有着雅致的美,处事的坚定果敢让很多男人都望尘莫及。
她是个好妻子,生子育儿,操持家里。可有些事,不是“好”就行的。
接下来几天,岑正印埋头修复玉雕的“克伊洛斯”塔。根据实际操作的需要,白舸不断地完善设计图。
岑正印手指一处:“这个地方,你看这里的纹路。”
白舸凑过去:“刻得这么浅,这里应该有一个直角,不然结构立不起来。”
意见相左时他们也会激烈地讨论,往往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才能达成共识,然后就齐心合力朝着目标迈进。
坐在对面的叶筱梦听他们两个讨论,当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也会帮忙查一些工具书。
龙凤、狮虎、玄武、朱雀……“克伊洛斯”塔顶的檐角排列着十只神兽,形态和颜色各异,姿势、表情都活灵活现。玉石本身有着丰富多彩的颜色,雕刻这些神兽时要量料取材,巧妙地运用巧色、俏色、分色的工艺。
仙人塔的门窗有切割极薄的玉片嵌成的菱花格纹,下部刻浮雕莲台图案,甚至连莲台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姬天明的手艺越是精湛,对于修复者的技术要求就越高。岑正印的刻刀追随着姬天明雕刻过的地方,诠释着一幅幅图案、一道道花纹。这种感觉很奇妙,隔着时空,姬天明指导着她,指引着她。
白家大宅里,其他人做事都放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她。他们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由女佣送进来放在桌上,可有时候他们根本顾不上吃。实在累了,他们就靠在一起休息。白舸趴在桌上画图,抬头看见暖融融的阳光洒在窗前的地毯上,岑正印正对着阳光雕琢一块黄玉,眼神明朗清澈,干净无瑕。
岑正印休息的时候,白舸就静静地画画——设计一栋能够住人的房子,画一个能够成为家的地方。
在他的心里,家是指有母亲的家,不是现在这个家。
国际知名的建筑师白舸,因为心里没有家,所以从没画过“家”的一砖一瓦。在向坎村的时候,关北山说,只要有人能解开他的心结,他就能画出家了。实际上,他是需要一个人,填补他心上的空洞和茫然。
他转头看向岑正印,觉得能够邂逅,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