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舸追着墨镜男人,追到一片荒野之地。
水泥路被阳光直射,有杂草从路面破损处长出。
墨镜男人的车停在了路边杂草堆里,白舸也下车,追着他的身影走进了一栋废弃的砖瓦房。
“唔……唔唔……”他正要往后面追,却听到了人声。循声走去,他看见一老一小两个人被绑在立柱上。 “洪叔?”白舸连忙将人松绑,“你怎么在这?”
洪叔撕开嘴上的胶布,抱起旁边的孩子:“小念,小念,醒醒!” 白舸记得岑正阳提过,洪叔的孙子就叫小念。
小念只是晕过去了,被洪叔晃了几下便睁开了眼睛。
洪叔一面确认他有没有受伤,一面跟白舸描述事情的经过:“昨天我去学校接小念放学,在路上被人打晕带到了这里,他们用小念威胁我,让我骗小姐去库房找姬家的线索。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小姐肯定有危险!”
想起岑正印,白舸的心猛地一紧。
枪手的出现不是偶然,是叶筱静故意安排的。他迫切地想要抓住害死母亲的枪手, 于是被仇恨冲昏了理智,中了她的计,让岑正印和岑正阳落到了她手里。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人根本无法找到他们,于是不得不致电池枫求援:“正印和正阳被筱静带走了。”
当叶筱静开车偏离路线,并且从追踪雷达中消失的时候,池枫就知道出了事,而且他刚刚还接到了叶筱静的电话:“叶筱静要我将百工坊的人都交给她,才愿意放了正印和正阳。”要修复“克伊洛斯”,岑正印和岑正阳是关键的人物,这交易他不得不考虑。
但叶筱静要百工坊的人做什么?她替那林办事,如果想独吞“克伊洛斯”,得冒着被那林追杀的风险。
池枫又说:“正印自己就是姬家人,她找到的假姬家人真实姓名叫作尹剑,是做玉器仿品的行家。叶筱静将他带回岑家,真正的目的是骗正阳的鬼工球设计图。一旦设计图有了,尹剑也好,其他玉雕师也好,都有机会做出群仙云游鬼工球。”在白舸追枪手的时间里,他调查到了关键性的资料。
有了百工坊家族,又有了设计图,她就能修复“克伊洛斯”,在那林内部邀功。但与此同时她还能达到另一个目的——白舸目光灼灼,表面镇定,心在发抖:“有了设计图,正印和正阳对那林就没有用了,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要他们的命。”
气象台预报今晚有台风过境,外面的风力已经加大,白舸将洪叔和小念送到了能打车的地方。
雨来了,和狂风一起拍打窗户,如巨浪拍打堤坝,几乎地动山摇。手机嗡嗡震动——叶筱静来电。
“去开停在杂草堆的车,车内有一部手机会为你带路,把你自己的手机扔掉,车内有监控,你别想打电话报警。”
池家的山庄内,往日里无处不在的保镖此刻仿佛少了很多,似乎都被派了出去。
房间里,黄云武的旧疾发作,疼痛难忍。叶筱梦想帮他止痛,但因为缺少药物,所以束手无策。
她让人带她去见池枫,商量能否出去买药。 “把你需要的药品写下来,我叫人去买。”池枫说着话,目光和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面前电脑的视频上。
视频显示的是山庄外的实时画面。山庄四周隐藏着不少外来者,似乎在等待着指令一起进攻,但却先后被池枫派出的人发现了,各个击破,全被制住。
池枫发现叶筱梦注意到了视频,起身叫保镖带她出去。 “说,叶筱静在哪里?”视频里,池枫的人抓住了一名关键人物,勒住他的脖子逼问他道。
叶筱梦跟着保镖出门,走得缓慢,听觉格外专注。 “在阿……阿华——”保镖已经带上门,叶筱梦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这里是阿华田服装厂,也就是当年苏建军案终结的地方。
从前的厂房已经拆掉,建起了新的办公楼,但因为资金短缺等多方面原因,大楼盖到一半就停工了,成了烂尾楼。
时至今日,这里还是一片颓废荒芜,仿佛某种不可改写的宿命。叶筱静带岑正印和岑正阳上了楼顶。
风雨交加,楼顶唯一可以躲雨的地方,就是砌了一半的屋檐。
尹剑走上来告诉叶筱静,池枫已经答应了她的条件,离开了山庄,并且带走了山庄内除了百工坊家族以外的其他人。
“半小时之内,我们的人将接手山庄。”他说。
叶筱静转身,看身后的岑正印:“池枫肯为了你受我的威胁,还真是难得。但你觉得他是真为了你,还是为了你的利用价值?”
岑正印反应平淡:“至少我在危急的时刻还有人救,而你当年站在这儿的时候,孤立无援。”
“你说得没错,这个地方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是在这里,最光明的时刻也是在这里,苏建军和曲伟杰死的时候,我以为苦难结束人生也结束了,但白舸走来了,他叫我嫁给他,他让我的人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了。”叶筱静不可自抑地笑起来,“但他骗了我!他早就知道真相,却装作相信我、护着我,他心里明明不爱我,却可怜我,要跟我结婚!”
岑正印看她,眼神里布满同情和鄙夷:“你真是可怜。得不到爱,就想得到金钱和地位,但在那林,你也只是一件工具,要做好事情才能获得主人的打赏。可除了那林,又没有地方容得下你。”
叶筱静一点也不生气:“你说得都对,我接受现实。你知道一个人多不容易才肯承认自己的人生烂得透顶,但接受现实是改变现实的第一步。”
她指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一字一顿道:“我从不后悔让苏建军和曲伟杰死在这里! 就是从他们的死开始,我才有了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过去二十几年的噩梦是被我自己斩杀在这里的!我不用别人援助,靠自己会活得越来越好,挡我路的人,他们的结局会和苏建军、曲伟杰一样!”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得不到爱吗?因为你根本不懂爱。”岑正印为白舸感到悲哀, 曾经为她付出那么多,却丝毫没有让她改变。
叶筱静乐了:“这种老掉牙的台词,你说出来不觉得牙酸吗?行,既然你觉得我不懂爱,那就让我看看什么是爱情吧。”
她靠近岑正印,将声音放低放沉:“但是你信不信,白舸的心是冷的。在他心里, 责任和道义统统摆在爱情前面,爱上他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她把岑正印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雨越下越大了,风雨声铺天盖地,但叶筱静还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引擎声,可见开车的人有多么急切。
看来,今晚的另外一位主角也到场了。
当年,他将她从这里救出去,她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结果不过是骗局。今天,就让她看看同样面临绝境的岑正印会得到他怎样的回应。
她将一块刀片塞进岑正印被捆在背后的手里:“慢慢割开绳子,表演就开始了。” 她冷冷地笑,然后朝电梯走去。
岑正印拿着刀片快速地割绳子,她除了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还要保护身边害怕到浑身发抖的岑正阳。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阵晃动,听到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
捆住双手的绳子终于断了,她飞快地解开脚上的绳子,然后替岑正阳松绑,二人朝着电梯跑去,可电梯已经被停了。
他们又跑去楼梯口,颤巍巍地站在楼层浇筑钢筋部分的边缘,岑正印意识到一件非常糟糕的事——这栋楼建到一半便停工,根本没有楼梯。
从高度来看,他们所在的位置至少是六层。
他们没有任何工具,赤手空拳如何下去?最关键的是,楼外有一辆机械吊臂车,正从他们头顶的一层开始挖。
绳子,刚才绑他们的绳子!
岑正印跑回刚才的地方,把地上的绳子捡起,两两系在一起,分别绑在岑正阳和自己身上。
“姐姐!”岑正阳发现岑正印走到了楼板边上,连忙抓住绳子,并且叫住了她。
岑正印看了看楼层之间的高度,把岑正阳身上的绳子系紧:“你先翻下去,姐姐在上面帮你拉着绳子。”
岑正阳使劲摇头表示不敢。
他们上面的一层已经快要挖完了,砖块砂砾不停地从他们的头顶掉落。岑正印握着岑正阳的双臂,凝视他的眼睛:“正阳,勇敢点!” “但是我下去你怎么办?” “我也从这里爬下去,你抓着绳子,我不会掉下去的。”
岑正阳还是摇头。
岑正印面容冷峻,回头指了指楼板,怒道:“没时间了,爬下去!”
岑正阳走到楼板边,岑正印抓住他的手,缓慢地将他放下去,再使劲拉住绳子。
狂风乱吹,吹得绳子摇摇晃晃,岑正阳的身体也摇摇晃晃,岑正印的手心勒出了血痕。
岑正阳的双脚终于落到了下面一层的地面上,岑正印松了一口气,松开绳子。接下来轮到她,没人在上面拉住她,她唯一能够抓的只有楼层之间的下水管道。
她踩着阳台屋檐的突出物向下,每一步都很艰难,双脚寻找着支撑点,不料下水管道风吹日晒太久,已经变得非常脆弱,根本承受不住太大的力气,蓦地断裂。
岑正印陡然向后仰,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做自由落体运动,绑在腰上的绳子却一下子收紧,身体一点点往上升。
岑正阳使尽全力将她拉了上去,两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这样不行,这样向下爬,他们下不到两层就要耗尽气力。
这时,一旁的电梯门却打开了。是白舸挟持了叶筱静,让她打开了电梯,两人一起上了楼。
机械吊臂已经朝着岑正印和岑正阳的位置挖过来,岑正印立刻爬起来拽开岑正阳, 但尹剑却操纵着吊臂追着他们跑。
大雨滂沱,狂风肆虐,浓厚云层之中的雷电闪光时隐时现。
机械吊臂朝着岑正阳落下,岑正印拉着他跑得飞快,身后的地面被挖出大洞,旁边的立柱也摇摇欲坠。
电梯口就在前面,岑正印把岑正阳推出去。机械吊臂却破风而来,从岑正印的头顶铲下。“姐姐!”岑正阳大叫一声。
在机器的轰隆声响之中,岑正印站立的地方只剩残垣断壁,不见人影。白舸心胆俱裂,扑上去。
吊臂缓缓抬起,只见岑正印抓住一根缆索,挂在了上面。岑正阳茫然:“姐姐?”
白舸往前一跃,也抓住缆索,双手挪移着向前,一点点朝着她靠近。
尹剑操纵着吊臂猛然旋转了角度,岑正印的一只手无力地松脱,再伸手抓向旁边, 却不想缆索被暴雨淋湿,无比湿滑,她一次没能抓上,力量一懈,另一只手也滑脱了。
风卷着雨旋转吹动,吹得她的黑发、衣裙在半空中摇曳,如卷入风浪中心。 “正印!”白舸一声高喊,岑正印的身子猛然在空中一震,抬头看见他飞身扑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岑正印看见他的目光如火如炬,一时心神巨震。
白舸趴在吊臂之上,一手拉着岑正印,一手难以维系重量,随时可能被她拖累得一起坠下。
岑正印当机立断:“你放开我!不然你也会掉下去!”
狂风更甚,暴雨瓢泼。电龙在身边翻卷,雷声在耳边轰隆,又急又紧,竟似要将二人撕裂。
吊臂再次旋转,想将二人甩下去,白舸的大半边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
危急时刻,池枫的三名保镖赶到,想要帮忙解救岑正印,却被叶筱静拦住。他们虽有三人,叶筱静竟然也没明显落了下风,眼看池枫的保镖和叶筱静缠斗,一时间竟然没能将她制伏,岑正阳非常着急。突然,他看到地上一根绳子,趁着叶筱静被两个人扭住了双臂的机会,连忙捡起来冲过去,和另外一个保镖一起牢牢地将她的双手绑了起来,并将绳子的另一端系死在了吊臂上。
尹剑再操纵吊臂,听到喊声时抬头看去,却发现叶筱静不知何时站到了吊臂边上, 吊臂一动,她也跟着动。
尹剑不敢再有下一步的动作,岑正阳走上吊臂,去救摇摇欲坠的岑正印和白舸,瘦弱的身体被风吹得摇摆不止。
叶筱静自己挣脱不开,干脆也走上了吊臂,寻到一处金属尖锐处,双手举起,划开绳子。
茫茫风雨之中,金属吊臂格外湿滑,人显得格外渺小。
岑正阳抓住了白舸,白舸翻身跃上吊臂,一点点将岑正印拉向自己。岑正印仰着脸,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痕。
叶筱静站在另一端,抓住了连接塔架的缆索:“又是亲情又是爱情,的确很感人, 让人羡慕。”伴随着她的话音,吊臂开始往岑正印的方向倾斜,倾斜了一半却忽然顿住。一名保镖留在上方帮忙,另外两名已经下了楼,踹开了控制室,试图制伏尹剑。双方在打斗中时不时碰到操纵台,导致吊臂来回晃动,叶筱静即便抓着缆索,双脚都滑脱了下去,悬在半空中。
“接着!”保镖捡起另外一根绳子扔给白舸,但风太大,绳子挂在了缆索上。
白舸扑向缆索,抓住了绳子,身体在空中晃了好几下,勉强站稳:“抓住!”他拆下缆索上的铁钩,系在绳子一端,扔向岑正阳和岑正印,自己伸出手抓紧叶筱静,几人齐心合力,以自身重量在风雨飘摇之中固定住绳子,维持住了平衡。
保镖们已经制伏了尹剑,设法将吊臂转到楼板的位置,可操作杆失灵,吊臂竟直直地冲向大楼的顶梁柱。
岑正印只觉手上的重量一轻,扭头看见下坠人影的时候,白舸已经拉绳子拽住了岑正阳。
原本四人的平衡被打破,叶筱静也跌落下去。
叶筱静仰着头下坠,耳边除了风雨之声再无其他声响,眼前除了雨幕苍茫再无其他颜色。
“救命!”好像冥冥之中最后的生机,她耗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白舸大喊。
白舸转头,看见她绝望的眼神,没犹豫地伸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同时拉下绳索,坠下数米拉住她。
巨大的引力之下,他往前一跃收住去势,然而绳索另一端的岑正阳却因此撞到了大楼的残壁,瞬间陷入昏迷,朝下摔去。
“正阳!”岑正印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狂风猛烈,将她的黑发吹乱,她伸出手,什么也抓不到,嘶声喊,“正阳……”
白舸同样看着坠楼的岑正阳,整个人呆愣着,双腿双脚都在不住地发抖,恨不得坠楼的人是自己。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岑正阳怎么会坠下去?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明明是要救人的,为什么救了叶筱静却赔了岑正阳?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明明应该能保住两个人的。为什么岑正阳会出事? 他不该救叶筱静吗?他做错了吗?
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
池枫带人登上楼。
岑正印被从吊臂上拖下来,抬头看向白舸身边的叶筱静,看见她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害了她弟弟!
——正印啊,你长大了,要撑起家了,要照顾好正阳。
岑正印的耳边回响着爷爷临终前的嘱托,情绪一溃千里,咬着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双手始终伸长着,泪混着雨,分不清了。
岑正阳躺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暴雨将血水冲得没了踪影。
她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了,恍惚回到草长莺飞的季节,她和弟弟在花园里玩耍,爷爷在阳伞下安静地看书。那时她还有亲人,那时她还无忧无虑。姐弟俩玩累了就去爷爷身边,捧着果汁看天上棉花糖一样的云。
警笛声越来越近,邢森带着组员赶了过来。
半小时前他接到赵局的指示,让他去抓捕叶筱静,指示的地点却不明确,说是一个叫阿华的地方。
阿华田服装厂!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作为当年313案件的办案者,他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
已经看见警察围拢过来,池枫更急切地要带着岑正印离开,却被白舸拦住了去路。几名黑衣保镖跑过来,帮助他们脱困,池枫领着岑正印往另一边走。 “你不能跟他走。”白舸拉住岑正印。 “我不可能留下。”岑正印回头看向他,眼中的仇恨呼之欲出,“除非你制伏我,否则不可能!”她看着他,脑海里就浮现岑正阳出事的画面。那画面要将她逼疯了,她现在不相信警方,更不相信他,满脑子只有为岑正阳报仇的念头。而能帮助她报仇的人,只有池枫。
“正印!”这一声虽然是喝出来的,但如果其他人在场,不难听出这声音竟然在颤抖。
岑正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邢森就要带人追过来了。
白舸到底为岑正印让开了路。
池枫率先发动车子,其他人将岑正阳扶进另外的车辆紧随其后,在暴雨之中,疾驰而去。
岑正印回到了家里。
家,永远是最温馨的地方。
洪叔把儿子儿媳还有小念都带来了。
他的儿媳是开面包店的,烤的面包是一绝,松软金黄,香味扑鼻。岑正印很久没闻到这样的香味了。
岑明东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印啊,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岑正印工作了一天,很累,这一刻却很高兴:“今天这么多人,吃什么好吃的?” 岑明东在做可乐鸡翅,这是他的一绝,岑正阳最爱吃的。
岑正印笑一声:“我去叫正阳下来。”
不用她叫,岑正阳闻到香味,自然下楼来了,帮忙端碗摆筷子。
小念抢到了一块面包,吃得满脸都是,被爸爸抓住,抱着坐在椅子上擦嘴,两只小腿晃悠来晃悠去。
菜都做好了,岑正印帮着端出厨房。 “好了,开饭吧。”她拍拍手,招呼大家道。
可是,仿佛没人能听到她说话,每个人都还在忙自己的事。小念把面包屑撒了一地,被爸爸骂哭了。
小念的妈妈护着孩子,和丈夫争论了两句,不小心打翻了果酱。岑明东还在烧菜,烧来烧去都是可乐鸡翅,似乎永远也做不完。岑正阳饿了,半天没有吃的,抱着碗不高兴起来。 “别吵了。”岑正印去劝小念的父母,可他们听不见她说话。“爷爷,菜够吃了。”岑正印去厨房,可爷爷也听不见她说话。
“正阳,菜都齐了,你先吃吧。”岑正印给岑正阳盛了饭,却怎么也递不到他手里。
他们好像处在不同的空间里一般。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岑正印面前晃动,但无法会面,一而再地交错。然后,这些影子都变成了泡沫,慢慢地,慢慢地飘散。
岑正印惊醒,一双眼睛陷在黑暗里。她根本不在家里,她在池枫的山庄里。
阿华田服装厂的事件之后,岑正阳被送进医院抢救,至今昏迷不醒,医生说他能醒来的机会趋近于零。
池枫将他带回了山庄,请了医生和看护二十四小时守着。
那天之后岑正印异常沉默,没有再号啕失控,也没有再声嘶力竭,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静,就当岑正阳只是睡着了,她怕吵醒他。
她知道一切的感情宣泄都没有实质性的作用,除了显示出自己的懦弱无能。
《有忆》的第一期节目播出了,和其他大多数的节目一样,悄无声息地播出,悄无声息地结束。
岑正印没法回电视台,于是通过视频参加了节目研讨会。即便知道她家里出了事, 台领导却没有表示丝毫的关心,反而因为第一期节目的收视率差强人意,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有忆》节目组目前配置的是中森卫视最好的资源。可是以目前的关注度,我们不仅要赔本,恐怕连吆喝都赚不到。”
“之后我们要录制两档新节目,我提议将《有忆》占用的资源释放出来,投入到全新的节目之中。”
“《疯狂的假期》无论是收视率、点击率还是网络讨论度都在持续上升,下一期我们请到了两位时下最红的明星,在接下来两个月,它会是我们中森卫视最王牌的节目。” “就这么决定吧,下周开始,执行新的团队运作。”
岑正印关掉视频连线,走出房间,爬到了后山的最高点。
现在每当站在高处,她的眼前都会浮现岑正阳摔下去的画面。
这画面看多了之后有种神奇的效果,像是一剂麻药注进身体,让人失去知觉,不痛不痒。
那日后来,叶筱静和尹剑被邢森带回了公安局,但尹剑承担了所有的罪名,叶筱静被扣留了两日之后便被人保释了出去,逍遥法外。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应该为岑正阳的事负责。白舸。
如果不是他拼尽全力救叶筱静,岑正阳不会摔下去。
到底是青梅竹马,从前他可以为她放下原则,明知她的罪行却帮她掩饰,现在就算已分手,他的心还是向着她的。
是她被情感冲昏了头脑,将自己和岑正阳的生死交付旁人手中,才会酿成大错。
池枫发来微信,问她节目组的摄像机怎么都收起来了。她回信说,大家累了几个月了,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池枫站在山下等她,问她这个问题。
岑正印不理解:“怎么其他人都休息,我反而要工作了?” 池枫微笑:“你没看见山庄里的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工作吗?” 他说的是百工坊那些人,他们已经开始修复“克伊洛斯”了。
他每天付出巨额的费用让岑正阳舒舒服服躺在山庄里,把岑正印当成座上宾,无非是想她发挥自己的作用。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支使你。” “你会见到的,到时候说不定你会非常失望。”
白舸从梦中惊醒,起床穿好衣服往外跑。
夜色深,家里没开灯,他慌乱中差点一脚踩空滚下二楼。
他奔出家门,直奔岑家而去,可岑家黑灯瞎火,根本没有人。他颓然地坐在门口,从夜晚到天明。
那晚之后,他就高烧一直不退,邢森劝他去医院,他也不肯去,就待在家里。岑家有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岑正印却根本没有回来。
邢森在找线索、找山庄、找人,可是哪里都找不到。白舸揪住他的领子:“你去过,你为什么找不到!”
邢森想说:你也去过,可你也一样找不到啊!话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是吞了下去。他何必跟一个失了魂的人计较呢。
况且那日……真说起来,他挺挫败的……池枫为了迷惑叶筱静,将山庄明面上的人都撤走了,本来那是他解救百工坊众人的大好机会。他解锁了山庄里的四辆车,没受阻碍地开出了山庄,但在路上开了足足快有半个小时,却怎么也绕不出去,最后居然开回了山庄门口。
那时池枫隐藏在山庄四周的人已经展开行动,邢森能带着大家一起突围的概率趋近于零。
趁着百工坊众多人下了车,聚在车边的时候,步凡为他打了掩护:“带着我们你走不掉的,趁现在你赶紧自己走。”
山庄四周除了唯一的一条路,就是一望无际的槐树林。路走不通,便只能从林中走。
好在邢森在警校受过特训,方向感和应变能力极佳,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树林,找到了正确的回城道路,联络上了外援。
但说起来有点邪门,后来他带着警方的人,再按照记忆去找山庄,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殊不知,山庄外的树林看似普通,但其实里面树木的种植却有一些讲究,出去容易, 但想要再找回来,就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法网恢恢,山庄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邢森跟白舸一样靠着墙站着,提醒他道:“你比我了解岑正印,岑正阳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叶筱静害了岑正阳,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那天选择跟池枫走,就意味着在对付叶筱静这件事上,她跟池枫达成了联盟。”
白舸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他是担心岑正印因为岑正阳的意外而丧失理智,为了报仇而借助那林的力量,做出危害百工坊的事情。
“正印不会倒戈。”这是他给他的回答。
虽然这么说,但他也很想知道叶筱静如今怎样。害了岑正阳,害了岑正印,也害了他,她是不是如愿以偿?
白舸来到了Tint酒吧,去找第一次再见叶筱静时,和她一起喝酒闹事被带回公安局的一名女孩,向她问起叶筱静的下落。
女孩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我们很久不在一块儿玩了。” 白舸反问:“很久不在一块儿玩?这次她出事,不是你去公安局保释她的?”
女孩噎了一下:“把她保释出来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我可不想被她连累,她在哪我不知道。”说完这么一句,她不再搭理白舸,回去跟自己的朋友喝酒了。
不过她的眼神还是有意无意地注意着白舸,等到确定他走了,她悄悄从后门溜出了酒吧。
酒吧的服务生早就将她的车开到了后巷,她在后巷上车,避开监控往一个地方开去,时不时看后视镜两眼,确定无人跟踪。
车子开到海滨的一间画室,是她从前画画的时候用的,已经荒废多年,好在设施齐全,完全可以住人。
她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于是自己掏出了备用钥匙。
画室里只隔了一个洗浴间,站在门口,里面有什么一目了然。没有人。
“人呢?”白舸忽然出现,女孩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差点撞上他。 “我怎么知道?我昨天离开的时候她还在的!”说完了,女孩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捂住了嘴巴。
叶筱静好不容易找到个安全的地方,不可能在没保障的情况下自己离开,毕竟外头既有警察,又有池枫的人在找她。那么她为什么要走,又去了哪里呢?
白舸正想追问女孩更多的细节,一辆车便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邢森下车,藏在附近盯梢的专案组警员现身,跟他一起朝着屋内走过来。
“你早就派了人盯梢?”白舸问邢森道。 “叶筱静是今天早上跟一个人走的,还打伤了我们两名同事。”邢森将监控拍到的画面找出来给女孩看,问她是否认识画面里的人。
女孩看了看,摇头道:“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一旁的白舸看到了画面,却是太阳穴犹如被铁锤砸中,周身发冷。
画面中的人,与他那日遇到的戴墨镜的男人,还有杀死自己母亲的枪手……几张脸在白舸的脑海中重合在了一起。
警员还在跟邢森汇报追踪的进展,邢森在做部署,不知谁的手机铃铃铃响个不停……但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白舸都听不见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年夏天的那声枪响,仿佛一颗颗火热坚硬的子弹,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心头。
“赵局叫你过去一趟。不用去公安局,直接回你家。哦哦哦,是白家,白家大院。”邢森正在跟赵局通话,一面听对方说什么,一面转述给白舸,却发现白舸像失了魂一样,根本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喂,你没事吧?”挂断电话,邢森拍了白舸一下。白舸一震,这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邢森当他还在为岑正印或者叶筱静的事神伤,重复一遍刚才的话道:“我说赵局叫你回白家大院一趟,白将军有关于百工坊的事情要跟你交代。”
白舸打起精神走出画室,开车前往白家大院。
一路上,白舸都非常安静,等到胸腔中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恨意渐渐散去,他又恢复了冷静沉着的样子。
快要过岗哨的时候,他停了车,在路上等着赵局。
正好等人这段时间,他可以来一根烟,压一压胸口的隐隐作痛。他的烟抽到一半,赵局来了,摇下车窗问他:“怎么不先进去?” 白舸没答,夹着烟的左手伸出车窗,弹了烟灰,发动了车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大院,袁燕跑出来迎接他们:“你们先在客厅坐会儿,我去楼上叫阿朗下来!”
赵局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味道,赶忙提醒道:“袁大姐,你厨房的火是不是没关啊?”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正要上楼的袁燕又往厨房里跑。 “太太,我帮你看着火吧。”用人帮她调小了火,出去给客人倒了茶。“小少爷喝茶。”将茶递给白舸的时候,用人说道。
白舸异常沉默,沉默之后便是爆发:“小少爷?这个家还有大少爷吗?这家的太太二十年前就过世了,她只有一个儿子!”
袁燕在嫁给白朗炎之前曾有过短暂的婚姻,并且育有一子。家里的用人没见过方鉴开,和袁燕相处融洽,早就把她的儿子当成这个家的一分子了,反而白舸成了外人。
在他发脾气的声音里,白朗炎下楼来。
白舸绷着嘴,一脸怒容地站着,背脊绷得笔直,双手握拳,随时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击。家里人平时最多见见白朗炎发脾气,有袁燕在都能镇得住,如今白舸发作,他们有点害怕,全都靠墙站着不敢靠近。
赵局见白朗炎下楼,也站了起来。
白朗炎在沙发上端坐,心平气和却语带威严:“坐下吧。” 白舸站着没动。
“都坐吧坐吧,站着干什么啊。”袁燕连忙招呼赵局和白舸道。“坐坐坐。”赵局落座。
听他的话,白舸才坐了回去。
袁燕让用人们都去忙,自己不知是该留下还是该怎样,手足无措地站在白朗炎身后。
白朗炎既然把赵局找来,自然是有公事要说,回头道:“你去忙你的。”
客厅里没了其他人,白朗炎便打开了话题:“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说‘克伊洛斯’的事。”
白舸面无表情地听着。
当初母亲方鉴开为达成外公的遗愿,为了寻找“克伊洛斯”而四处奔走,最后丢了性命。他不知母亲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导致了杀身之祸。
“‘克伊洛斯’和传国玉玺的关系,并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么简单。传国玉玺是李斯奉始皇帝之命用和氏璧所作,其上更有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但真正雕刻了传国玉玺的人并不是李斯,而是当时皇廷的一位玉雕艺人,这个人姓姬。”
白朗炎这话一出,白舸和赵局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之后刘邦率大军开至灞上,子婴降,奉上传国玉玺。公元8年,王莽篡汉,派人去向当时代为掌管传国玉玺的元帝王皇后索求。太后听闻来意十分气愤,将玉玺摔在殿前。于是玉玺就此缺了一角,后来被王莽镶补。东汉末年,袁绍引兵入宫,汉少帝急急出宫避难,慌忙间未带上玉玺,待日后返回宫中时却发现,传国玉玺已经下落不明。从那以后传国玉玺便时隐时现,在史书上的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五代十国时期的后唐,石敬瑭兵逼都城,末帝李从珂抱着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自焚而死,传国玉玺就此失踪。”
“传国玉玺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政权更迭的时期。乱世动**,也喻示着玉玺颠沛的命运。后来者希望得到它,以使权力的篡夺看起来名正言顺,被取代者则千方百计想要毁掉它。于是在隐和现之间,它总是在被损坏和被修复。谁能修复传国玉玺呢?每一代的皇帝找的都是当时最好的玉雕艺人,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传国玉玺最后回到了姬家人的手上。”
“到了清朝晚期,政局愈发动**,姬家几番迁徙,在旅途之中遭遇了土匪,抢走了传国玉玺。玉玺跟姬家人有几千年的缘分,他们怎么舍得它落到贼人手里,于是想尽了各种方法,辗转知道它被土匪卖进洋行做了抵押物。不过他们找到洋行的时候,玉玺已经被当时的翡翠大王铁宝亭重金买走。”
“姬家人找到了铁宝亭,想买下传国玉玺,但一方面他们筹不到那么多的钱,另一方面铁宝亭非常清楚传国玉玺的价值,根本不愿意卖。”
“就在这时,五大洲珍品展开始了,为弘扬中国传统手工艺,百工坊决定集众人的智慧和手艺制作出一件能够震惊世界的展品。百工坊虽然集合了当时W市最好的手工艺人,但如何才能将这么多人的智慧凝聚到一起却成了难题。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姬天明提出了玉雕仙人塔的作品创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百工坊将全部人力物力都集中到了‘克伊洛斯’的制作之中,最终如愿以偿在五大洲珍品展上惊艳四座。可是在回国的途中,参会的代表团却遭遇到了袭击,玉雕的‘克伊洛斯’不翼而飞。等到它再次出现,已经是铁宝亭的囊中之物。”
白朗炎前面还在说传国玉玺,后面又忽然说起了“克伊洛斯”不翼而飞,说明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
“百工坊的人怀疑姬家人抢走了‘克伊洛斯’,用它换取了传国玉玺?”白舸提出设想,但又觉得不对,“但铁宝亭在荣城湾的时候,传国玉玺还在他携带的珍宝里。”
“有人说姬家和铁宝亭做交易的时候,铁宝亭忽然变卦,不但没有交出玉玺,还强占了‘克伊洛斯’。还有一种说法是姬家有人不服当家的是姬天明一个女人,联合铁宝亭从代表团抢走了‘克伊洛斯’,嫁祸在了姬天明身上。但是更可信的说法是,‘克伊洛斯’是姬家放出的饵,引了铁宝亭上钩,再借机从他手上夺取传国玉玺。铁宝亭的船只在荣城湾搁浅,救他上岸并且威胁他交出传国玉玺的,就是姬家人。”
白舸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救了铁宝亭的是姬家人,就意味着姬家或者姬天明是那林的缔造者。 “你所说的都是传闻,怎么确定哪个传闻更可信?” “我所说的都是你母亲调查到的,她遇害就是因为她的调查触及了那林的核心。”
想起了前尘往事,想起了前妻的枉死,白朗炎的额角一抽一抽地疼。赵局发现他脸色不好,劝他上楼去休息。
白朗炎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袁燕闻言走过来,担忧地问:“又头痛?” 白朗炎笑笑:“有一点。”
袁燕轻轻拉开茶几左面的抽屉:“这里我放着一瓶应急的药,你永远记不住。”
她倒了杯温水,倒出药片伺候白朗炎吃了,然后拿了薄荷油给他。白朗炎在太阳穴涂上薄荷油,刺激的凉意能缓解疼痛。
白朗炎撑着头,看她换了身衣服,还拿着购物袋:“你这是要出去?” 袁燕挺着急:“家里没什么东西了,我出去买点菜。”
白朗炎说:“外面起风了,你把要买的菜写下来,我叫司机去。” 袁燕坚持:“司机哪会挑啊,我得自己去,小舸难得在家吃顿饭。” 白朗炎皱着眉:“他什么时候说要在家吃饭了?”
袁燕生气:“既然回家了,当然要在家里吃饭了。你这个人呀,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干什么总是板着个脸啊!我去买菜了呀,你好好说话!”临走,她还不忘“警告”白朗炎。
白朗炎忍气吞声,待到她出了门,他打电话出去,吩咐用人送外套给她。这样的画面,当女主人是方鉴开的时候,从不曾在这个家里上演。
赵局留了下来,所以白舸也没法走,躲不掉袁燕准备的这顿饭了。从小时候开始,白舸对白家大院的印象就是安静。
看书、写字、吃饭、睡觉……这个家永远是静的。白朗炎没有立明确的规矩,但白舸从小就被训练出来了食不言寝不语,碗筷勺子不能发出声音,咀嚼吞咽也不能发出声音。
时至今日他坐在白家吃饭,依旧小心翼翼。
袁燕根本没注意到这种艰难的安静,她起身帮白舸盛汤,然后热络地问他:“听说小舸有女朋友了?”
“嗯。”白舸回答。
袁燕很是惊喜:“是做什么的啊?哪里人啊?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见见。” 白舸说:“你们见过了,上次她跟我一起来过。”
“哦!那个电视台的女主播?”袁燕回想起来,“那小姑娘很好呀,人长得漂亮又能干。”
白朗炎看来已经知道岑正印和姬家的关联,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了碗筷。白舸看见了,赵局看见了,袁燕也看见了。
不过袁燕完全没理会他:“下次回来带上她,你问问她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哐当”一声,白朗炎伸直膝盖,沉重的木椅往后退,发出突兀的声响。 “你干什么呀?菜不合你的胃口你就上楼休息。”袁燕分神看他一眼,又继续问白舸,“我记得那小姑娘是《七点新闻》的主播吧?她在电视台工作很多年了吧,以前主持过什么节目呀?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白舸无法回答关于岑正印的任何问题,他的神思回到了身在阿华田服装厂的那天。对不起。
还有……你在哪里?
三天不眠不休,岑正印将群仙云游鬼工球的设计图画了出来。
这张由岑明东开始,岑正阳延续的设计图,最后在她的手上完成。池枫找到了她要的玉,于是她开始雕刻。
又是两天不眠不休,她却什么都没有做出来。
沉静的夜晚,沉睡中的人们被砸东西的声音吵醒。
池枫没有睡,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身边亮着一盏小台灯,一张脸半明半暗,盯着手里的红酒晃了晃,释然地笑了。
砸东西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可惜了那几块好玉。
他起身,放下酒杯,拿起桌上还剩大半的红酒,走去岑正印的房间。
推开门,一把刻刀就迎面朝着他飞来,还好他身手敏捷地躲开了,还抓住了那把“飞刀”。
“我能理解你砸东西,但多大的事能让你谋害人命?”池枫将刻刀放回桌上,看了看满屋子的狼藉,长叹了一声。
这位大小姐终于把怨气都发出来了。 “喝一杯吗?”池枫把藏在身后的红酒递给她。
岑正印接过红酒,仰起头往下灌。
喝醉了之后,她就躺在满地的玉渣里,没声音,但眼泪一直往下流。没人递纸巾给她,像擦萝卜丝一样地给她擦眼泪了。
池枫讨厌看见眼泪,所以他不看岑正印,努力放平气息,努力保持微笑。这世间原本没有完美的生命体,但池枫是个例外,因为他没有感情。
任何一个生命,都会因为快乐而笑,因为悲伤而哭,因为愤恨而怒。无论何种情绪,都会在脸上刻下痕迹,但是池枫没有。
他总是淡淡地微笑,尽管很多时候,这种微笑是无意识的,只是一张美好的假面。红酒瓶扔在一边,岑正印背靠着墙:“其他部件修复得怎么样了?”
池枫说:“我们需要一个建筑师。”
岑正印闭上眼睛,眼里心里都没有再出现白舸:“世界上那么多好的建筑师,只要你肯请一定能请来。”
“徐蔼然不肯修补瓷器。” “你还有后备的人选。”岑正印相信对他而言,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而她说的后备人选,自然是叶筱梦。
徐蔼然虽然不肯修补瓷器,但池枫还是让她住着山庄里最好的套间,凡事都顺着她的脾气。
她不肯吃厨房做的饭菜,于是封鑫垚每天亲自将食材送过来,她的膳食都由方婶亲自打理。
方婶这两天伤风,叶筱梦让她好好休息,自己承担了做饭的活儿。但实际上,她并不会做饭。
通常方婶做饭的时候,她都会在旁边帮忙,但她的帮忙也只是递递盘子佐料什么的。她看得多了,就以为自己会做了,但其实做饭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的刀工不错,但到了下锅的阶段,就无所适从了。一道菜通常有好几种食材,应该先炒什么呢?
此刻,她正站在流理台边纠结。“先倒油。”池枫提醒她。
“哦,对。”叶筱梦把手上的菜放回案板上,倒了橄榄油到锅里。但等了一会儿,锅里依然相当平静。
叶筱梦回头,看着池枫。池枫不知道该说什么……叶筱梦还拿着橄榄油:“是不是倒得太少了?” 池枫说:“你没开火。”
叶筱梦弯下腰看了看,在开关上拧来拧去,怎么都点不着。
池枫实在无言,走上前在开关上一按一转,火苗啪的一下蹿了起来,然后又关了火给叶筱梦演示一遍:“按着转,不然点不着火,煤气放出来很危险。”
点火问题解决,接下来就等着油热。
池枫愈发发现,叶筱梦的生活自理能力几乎为零:“你一个人住,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叶筱梦盯着锅:“医院有食堂,放假可以出去吃或者叫外卖。” 池枫点头,见油差不多热了:“你右手的土豆片可以倒下去了。”
土豆片下锅,叶筱梦炒菜的动作很利索,反而是池枫,见油溅出来就躲得远远的。君子远庖厨。他从不炒菜做饭,但他有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只要见过别人做过一次就能学会。
借着叶筱梦的手,他发现自己可以做个合格的厨师,况且叶筱梦非常配合他的操控。
不错,非常好。
土豆片炒肉完成,叶筱梦尝了一筷子,很是满意。
她抬眼,想让池枫也尝尝,看到他正深深地看着她,心不可抑制地加快跳动。
炒锅还在火上,残留的水和油发出滋滋的声响,池枫低着头,看她的眼光无声无息,却将她笼罩,将她困住。
他走到她面前,她心跳得更加快速。
他侧过身,身体前倾关掉了煤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漆黑。
叶筱梦稍微往旁边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你还……”
“坐下一起吃点吧。”池枫打断她,走去餐桌边坐下。 “姑婆还在等我。”叶筱梦想拒绝。 “她睡着了,估计一个小时之后才会醒,你现在去只会打扰她。”池枫说。
叶筱梦记得自己来厨房的时候,姑婆还没有睡。池枫能够知道她此刻睡了,还知道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睡一个小时就醒,证明他对她们的监视无处不在,一点也没有放松。
“坐下吧。”池枫再次邀请她。
叶筱梦坐了下来,却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池枫见了,主动将盛好的米饭递给她: “吃吧。”
两人默默地用着餐,都没有说话,但这种安静却一点也不让池枫觉得尴尬,反而精神放松,让他感觉舒服。
叶筱梦这些日子不是在照顾徐蔼然,就是在帮助大家修复“克伊洛斯”,即便是休息的时候,无处不在的保安和监控也让她觉得不安,此刻跟池枫坐在一起,没有其他人和事打扰,倒可以让她放下戒备,享受片刻的休闲和安宁。
“你什么时候肯放我们离开这里?我下周有个重要的手术,必须回到医院。”还是不可避免地问及他将大家关在山庄里的事实,叶筱梦趁机问他。
池枫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你的手术是什么时间?到时候我安排人送你回医院。”
他的不肯松口打破了这顿饭的融洽,叶筱梦的饭没有吃完,抬头看一眼时间:“我怕姑婆醒来会叫我,先回去了。”
她离席,不再看他往外走,直到行至门口,回避的眼神才逐渐变得坚定,脚步沉着地走去徐蔼然的房间。
厨房内,池枫独自继续吃饭,没吃几口却停了下来,凝视起桌上那碟还剩一半的土豆片炒肉。
他只是将她当成一件工具,做做戏对她表示关心和友好而已,何必关注起“工具”
的喜怒哀乐?他起身走出厨房,吩咐人将厨房剩余的饭菜倒掉,好好收拾干净。
夜深后,山庄里人人都待在房间里,所以格外安静,除了早点睡也没其他的事情可以干。
池枫却没有睡。
成年以后,他每天睡觉的时间与日俱减,越来越优秀的他似乎成了一台机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觉,只需要每天提供充足的燃料。而他的燃料是酒,所以山庄和他的房间里最不能缺的就是红酒。
他开了一瓶新的红酒,坐在电脑前欣赏每天夜里都会上演的好戏。
百工坊的人日日夜夜都在想着逃出去,都在想着和外界获取联络。他们设法确定山庄的位置,设法修复山庄里的通信设施,甚至设法冲破山庄的防守。一开始是胡正侠,后来是步凡,再然后是江浩然和章陶陶,今晚会是谁呢?
果然,又有人影出现在了屏幕上,依然伪装成山庄里的用人,在各个楼层探索。人影进了一个空房间,由于房间内没有监控,池枫无法知道其在做什么。
但是电脑上却出现了红色的警报提示。
有人突破了山庄的网络安保系统,正确认山庄的位置,并向外发出联络暗语。池枫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上次在阿华田服装厂,邢森竟然能准确地获知位置并且赶到。当时他就怀疑是不是叶筱静身边有警方安插的人。现在看来,反而有可能是山庄内有警方的人向外通风报信。
他放下酒杯,快步走出房间。
空房间里,人影的手指正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地敲击,但屏幕上的进程忽然停住了。意识到不对劲,人影果断结束操作,清洗痕迹,关闭了电脑。
池枫推开门,发现门内没有人。
他关闭房门,脚步均匀地走在走廊里。山庄里的保镖也都出动了。
池枫在等待,在试探,在诱导……只等准确地收网。人影跑到了三楼。
屋子不是最好的掩护,但黑暗是,所以人影进了一间黑暗的屋子。到了收网的时候,池枫决定自己亲自动手。
空气里一片寂静,他转动门锁,人影站在门后动也不动。
门开之后,月色不明,阴影之中,彼此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到,唯能听见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拳风瞬间擦着人影的脸过去。人影一偏脸,向后一退,池枫劈手扼住人影的手臂, 攥住其手往下压。人影转身后肘击,池枫扣住她的肩关节,两个人倒在地上。
这一番打斗,虽然她化了装易了容,完完全全是一张男性的脸,但池枫能确定她是个女人。
女人奋力挣脱,却被池枫用枪指着:“别动!”
女人不动了。窗外的乌云流动,月色渐渐照在她的脸上,池枫等待着看清她的真容,却在这时,女人伸手抓住不远处桌子的桌角,桌子倾翻,桌上的物件朝着池枫砸下来。
池枫闪避着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女人一番角力,却不及她动作迅捷。女人爬上了窗户,“扑通”一声跳进了下方的水池。
保镖们闻声来到水池边,水池里已经没了动静。
池枫打开电脑,追查女人的网络记录,却一无所获,可见她做事严谨,滴水不漏。再加上她身手不凡,果决勇敢,是个非同凡响的角色。
百工坊里还隐藏着这样的人?能有这样的身手和反应能力,一定是经过专业训练, 她究竟会是谁呢?
保镖们一间一间房去检查,百工坊的人整整齐齐,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没有一个人的头发是湿的。
“出什么事了?山庄进贼了?”江浩然打着哈欠问。
年轻的女人一共就那么几个:岑正印、黄笑笑、章陶陶、叶筱梦、顾好。会是谁呢?
岑正印是唯一一个没有睡的,手上还拿着一只被雕出花纹图案的苹果。
封鑫垚问她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岑正印用刻刀点了点苹果:“半夜有灵感,起来做个模型。”
“早点睡。”封鑫垚说着关上门。
他带着保镖们离开后,去跟池枫汇报检查的结果,也将事发前后他们每个人的活动汇报给他:“黄笑笑在照顾黄云武,守在门口的保镖能证明她没有出过房间。章陶陶和章铭瑄、章泽端一整晚研究‘克伊洛斯’里的瓷器绘画,事发时在她哥哥的房间里睡着了。顾好、岑正印和叶筱梦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池枫分析:“顾好的房间在人影出现位置的东侧,走廊上有一段监控盲区,按照人影的身手,想要利用便利躲开保镖一点也不难。正印能够在山庄里四处走动,想干什么事更容易。”
封鑫垚说:“应该不会是岑小姐。”
池枫微笑:“为什么不是?你的家族曾经参与‘克伊洛斯’的制作,你又是那林的老臣了,跟岑家和姬家关系匪浅,所以你偏向她。也正是因为你的默许,她才几乎可以在山庄内自由行动。”
封鑫垚没否认:“我听命于您,我的默许也是遵从您的意思。岑小姐是您珍视的人,您不该怀疑她。”
池枫起身,望向夜色:“不是她的话,就是顾好了。黄笑笑和章陶陶虽然看似没出过房间,但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封鑫垚问:“叶小姐呢?”
池枫断言:“不可能是她,她最多也就拿拿手术刀,没有拿枪的本事。” 封鑫垚说:“我会让人继续查。”
分析了半天,似乎每个人都有可疑,池枫点点头:“多派人手,盯住每一个人。”
岑正印回去房间,继续研究爷爷的笔记和设计图,雕刻那只苹果。
玉雕是中国最古老的雕刻技艺之一,在明清时期开始形成了固定的流派,即“南玉”和“北玉”。南玉以苏州、扬州为中心,北玉以北京为中心。
岑明东虽然不是出名的玉雕大师,但他倾尽毕生心血研究玉石雕刻,对战国、两汉以及唐宋的玉器风格颇有研究,对于明清玉雕技艺更是如数家珍。
他尤其擅长运用老刀法琢玉成器,恢复了早已失传的“游丝毛雕”“汉八刀”“毛刀刻”等传统玉雕技法。
“游丝毛雕”线条纤细如丝,似断似续,一气呵成。“汉八刀”干净利索,线条简练,刀刀见锋。“毛刀刻”线纹宽浅,细过毫发,粗放不羁。除此之外,掏膛术、活环术、反雕法他都有所研习。
他博采众长,在古人的技法里取长补短,形成了岑家玉雕的独门秘籍“鬼斧聚山川”,能将山川湖海收容于一枚小小的玉佩之上,连海浪波纹都栩栩如生。
岑正印想起七岁时,一次手工课作业,老师要求在粉笔上雕刻造型。这对于五岁就会玉雕的岑正印来说实在太简单。
于是她回到家里,从爷爷的书房里找到工具,全堆放到客厅的桌上,一边看电视一面雕刻粉笔。
爷爷负手踱步过来,关掉了她的电视。岑正印的兴致被打断,一脸不高兴。
爷爷蹲下身来,平视着她,耐心地说:“做事要专心,怎么能这么三心二意。” 岑正印辩解道:“我只是雕一只小船,一边看电视也能一边做好。”
爷爷从她手里取下了刻刀,温柔地问:“正印啊,你为什么学玉雕?” “因为好玩。”岑正印由衷地回答。兴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如果不是觉得好玩,她不会从小就把玉石当作玩具,能把对别的孩子来说是危险品的刻刀玩转巧妙。
爷爷一笑:“玉雕是枯燥的手艺,它凝聚着艺人的创意巧思,需要你把所有的精神都倾注其中。如果你学习玉雕只是觉得好玩,觉得自己可以三心二意地学,那么你根本学不好。”
岑正印困惑:“为什么?” “正印啊,你要记住,在玉雕的过程中,只要你拿着刻刀,哪怕动作的幅度再小,你手里的玉都在发生变化,只有踏踏实实地坐在工作台上,时刻维持着新鲜感,你才能不断钻研探索。”
年纪小的岑正印似懂非懂,低头看着手里雕刻到一半的小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想爷爷的话想得太入神,她下手不慎,粉笔被刻断了,整个作品都要重新做。
如今,刻坏了的小船变成了被削掉一大块的苹果。
她心中有太多杂念,无法集中精神观察雕刻之物的变化,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放下刻刀,岑正印深深呼吸。
这柄刻刀原本光滑亮洁,因为爷爷和岑正阳的长期使用,手握的地方已经磨花了。现在,它到了自己手里。
她屏息,拿起它,重新选了一个苹果,重新雕琢。
第二天,池深来了。
和池枫一贯优雅地解决问题不同,他崇尚以一切方法最快地解决问题。 “你说的没错,人比物更加宝贵,只有人留下来了,手艺才能传承不息,后世的千秋万代才有机会看见我们今天的传统文化,可是这个道理,很少有人能明白,他们往往只看得见文物和古董的价值,因为他们能在拍卖行卖出大价钱。可手艺意味着什么呢?他们懒得了解,认为是浪费时间。”他请岑正印喝茶,茶叶是非常地道的正山小种。
“大多数人不懂得人的价值,可是那林懂得。”他说。
岑正印冷淡地笑了笑,她现在对池深的这套理论完全不感兴趣:“我现在只对一个人感兴趣。我做出群仙云游鬼工球,你帮我找到叶筱静。”
“我现在没法答应你。”池深却说,“现在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带你去见她。”
他们去了五楼,走进了走廊正中的房间,里面全是玉器收藏。
其中最吸引人的是一张玉石打造的案台,案台之上放着一尊宝函。池枫走近,按下隐藏在案台之上的开关,输入密码,宝函像花瓣一样打开,露出里面所装之物。
那是一枚四寸的玉印,白玉温润剔透,印纽是五条龙。“这就是传国玉玺。”池深说,“不过是复制品。”
岑正印说:“古往今来,假的传国玉玺可不只这一件。” 池深说:“只有这一件是姬家所制。”
他有很长的故事要讲,于是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接下来,从他口中,岑正印知道了姬家与传国玉玺的关联。
故事从秦始皇和和氏璧说起,说到了封建社会的灭亡,和那日白朗炎对白舸所说如出一辙。
但他接下来说的故事,却和白朗炎所说的大相径庭。
“清末民初之际,军阀混战,他们都想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因此都想得到传国玉玺,可是传国玉玺在哪呢?溥仪被赶出紫禁城之前,将官向他问起传国玉玺的下落,溥仪说那只不过是个传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连末代皇帝都没见过的传国玉玺,他们能去哪里找?既然谁都没见过,反而好办,就造个假的,以假乱真。”
“姬天明设计制作了‘克伊洛斯’,还雕出了前人所不能的群仙云游鬼工球,精湛的技艺让人叹为观止。在‘克伊洛斯’还没完成的时候,她就接到了仿制传国玉玺的命令,如若做不出,姬家全家都要丢掉性命。”池深的视线投向宝函中的物件,“没人想得到真正的传国玉玺就在姬家,所以姬天明对照着原版,轻而易举就复刻出了这尊赝品。” “她把赝品交了上去,四位玉石界的行家被请去,共同鉴定玉玺的真假。这其中有三人完全被糊弄了过去,只有铁宝亭虽然没有当面指出玉玺是假的,却心中存疑,暗中开始了调查。他搜集了众多关于传国玉玺的资料,发现姬天明交出的玉玺在形态和雕琢上完全没有问题,唯一的破绽在材料。和氏璧找不出第二块,姬天明的手艺再怎么高超,也解决不了材料上的问题。但她能够精准地仿制,似乎也间接证明了野史的传闻,最初制造传国玉玺的就是姬家人,而玉玺也很有可能就在姬家。”
“后来姬家参与制作的‘克伊洛斯’参加五大洲珍品展,惊艳了海内外。载誉回国的途中,参展团遭到了袭击,‘克伊洛斯’和姬天明一起不见了。参展团内有人指证姬天明联合土匪打晕了其他人,盗走了‘克伊洛斯’,于是姬家和姬天明成了罪人,被彻彻底底地在百工坊的历史中抹去。”
岑正印问:“实际上是铁宝亭干的?”
池深点头:“铁宝亭不仅抢走了‘克伊洛斯’,还从姬家找到了真正的传国玉玺, 并霸占了它。等到了1948年,蒋介石集团在战场节节失利,国共谈判破裂。他下达密令让北平、天津的企业家和大富豪尽早撤往上海或南京。铁宝亭名列北平珠宝富商南迁之首, 是蒋介石钦点必迁的人物。由于当时津浦铁路被截断,飞机票稀缺,所有人只能走海路。当时有太多人想登上那艘‘万里’号,导致了船舶严重超载,在航行途中又遇到暴风雨, ‘万里’号撞上了暗礁,船底被撞开了一条大口子,船上的人岌岌可危。当时姬天明收到铁宝亭携带大量珍宝乘船南逃的消息,正好赶到了荣城湾。她在船沉时救下了铁宝亭,逼他说出真正的传国玉玺的下落,但传国玉玺不在船上,铁宝亭对它的下落守口如瓶,只说自己把秘密藏在了‘克伊洛斯’之中。不过那时‘克伊洛斯’已经沉入荣城湾,被其他投机分子打捞带走,几经辗转,流落海外。”
“等等。”岑正印有了疑惑,于是打断了他,“你所说的都是传国玉玺跟姬家的事,跟你们池家有什么关系?”
池深道:“当年参展团的领队是池家人。‘克伊洛斯’被抢走之后,他因失职被军法处置,池家也受到牵连。后来姬天明被通缉,是我爷爷和我的家族暗中为她提供帮助。当年参展团中也还有其他人相信姬天明的清白,他们自愿加入寻找‘克伊洛斯’和传国玉玺的行列,就渐渐形成了一个团体。”
岑正印错愕:“也就是说,那林的创立者是姬天明?” “不错。”
“可是姬天明早就过世了。” “所以轮到你了。”
岑正印愣了一下,笑了。
池深问:“难道连你也认为自己的祖先是盗取国宝的不法分子?” 岑正印并不买账:“我不关心那林是干什么的。”
池深看向赝品传国玉玺:“你去拿起它看看。”
岑正印照做了,走过去将它拿在手里,一翻转才发现它缺了一块,缺损的形状看起来非常眼熟。
池深走过来:“姬天明从玉玺上切下了一角,做成了她随身佩戴的玉花生。”
——你爷爷送你的玉花生是能打开家族秘史的钥匙。原来真正的家族秘史在传国玉玺上。 “姬家和玉玺的这些事,我爷爷都知道?”
“不然他为何买下百工坊家族的产业?步家和胡家虽然是我送到你手里的,但真正把他们交于你的人却是你爷爷。”
岑正印睁大了眼睛。
她印象中的岑明东不问俗世,淡泊名利,沉迷玉器,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一直掌握着全局,在等待,在运筹帷幄。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见岑正印!”走廊上传来吵嚷声,江浩然和章陶陶不顾保镖的劝阻,执意要乱闯。
“找我干什么?”岑正印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江浩然推开保镖,冲到她面前:“你什么意思?”
岑正印听不懂他没头没脑的话:“什么我什么意思?”
江浩然指着她的鼻子:“你把大家都集中到大厅拍节目,还找人看着大家,算什么意思?是不是大家不完成‘克伊洛斯’就别想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