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里,岑正阳看完了书,开始画图了。 “你的设计图还没画好?前阵子我不是看你都在雕刻了?”岑正印问他。

岑正阳又画了两笔,因为画得很不满意,眉毛皱得紧紧的:“失败了,没有做好。”他往椅子上一瘫,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岑正印将画纸捡起来,一点点摊开,“你画的这是……”纸上绘制着大大小小的玉球,球内套球,逐层镂空,“鬼工球?”

岑正阳点了点头。

鬼工球,取鬼斧神工的意思,又叫“同心球”,相传最早出现在宋代。那时的“鬼工球”皆以美玉镂空雕成,内套三球,晶莹剔透,华美无比。

明代曹昭在《格古要论·珍奇·鬼工毬》中写道:“尝有象牙圆毬儿一箇,中直通一窍,内车数重,皆可转动,故谓之鬼工毬,或高宗内院中作者。”那时的鬼工球多用象牙制作,内外五层。

到清朝乾隆年间,鬼工球有了更大的发展,广州牙雕艺人借鉴石狮口中含珠的镂雕形式,用象牙创作了球内套球的新花色,花纹重叠错落,组成不同的图案,那时套球已达十多层,到清末时最多已能刻至六十层。

牙雕鬼工球的技艺愈发精湛的同时,玉雕鬼工球却逐渐失传。到民国年间,玉雕界有不少人尝试制作鬼工球,但当时玉球的雕刻技艺已经失传了将近八百年。玉石与象牙的质地不同,玉石硬而脆,不容易雕入。古人是如何用玉制作鬼工球的,成了大多数人的疑问。

不过传说当时玉雕界有一位大师,考察了古人的技艺,结合自己的经验,设计并制作出了里外五十七层,能纳山河百川的鬼工球。

可是这位大师是谁,这个传闻究竟是真是假,现在已经无人知晓。

玉雕技术发展到现代,鬼工球最多也就十几层,五十七层的玉雕鬼工球依然是神话。

“你这鬼工球有多少层?”岑正印看着岑正阳的设计图问。“五十九层。”岑正阳回答。

岑正印惊了一下:岑正阳要制作的鬼工球竟然比神话还多两层?难怪他这么久都雕不出来。

岑正印将设计图摊平了,放回岑正阳面前:“这位买家跟你约定好何时取货吗?到时候姐姐帮你跟他沟通。”

岑正阳瞪大眼睛:“你要跟他沟通什么?”

沟通什么?当然是他们做不出五十九层的鬼工球,沟通取消订单啊。

岑正印坐到他身旁,耐心地问他:“目前的玉球雕刻技艺,最多能达到的鬼工球层数是多少,你知道吗?”

“是五十七层。”关于鬼工球的历史和故事,岑正阳也一清二楚。

岑正印看了眼把神话当真的弟弟,忧心不已:“你这个比五十七还要多。” 岑正阳意识到她在质疑自己,瘪着嘴巴说:“可以的。”

岑正印叹息:“你研究了这么久,能雕出多少层了?” 岑正阳垂下眼睛。

“所以我们要跟买家沟通,看看能不能取消交易。”这样一来,又要牵涉到步家, 步家在翰林街的铺子好不容易做得有声有色了,搞不好又要面临变故。

岑正阳愈发不高兴了,瓮声瓮气:“为什么取消?我可以。他答应多给我点时间了。”

岑正印怔一下:“你又见到那个买家了?” “我就是买家。”圆脸老头走进来。

岑正印疑惑地看岑正阳,岑正阳朝着她点头。岑正印有点糊涂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圆脸老头笑道:“我可没开玩笑,我买鬼工球,可花了不少钱。” 岑正印问:“钱是你花的,还是你代表别人花的呢?”

圆脸老头摇摇头:“本质上没差别。” “老伯你贵姓?” “免贵姓封,封鑫垚。”

“封先生,我想有方斋完成不了您的订单。” “接我订单的是你弟弟,完成不完成,你说了可不算。”封鑫垚将目光从岑正印身上移开,看向岑正阳。岑正印也看向他。

岑正阳踟蹰着,不知该怎么讲,张了张嘴,吞了回去。“有什么就说什么。”岑正印给他勇气。

岑正阳憋得脸都红了:“我可以!”他的态度不变,还是那句话。封鑫垚对岑正印摊了摊手。

岑正阳虽然心智像个孩子,但在玉雕方面绝不含糊,他既然这么有信心,说不定是真能雕成。

岑正印这么一犹豫,就没有反对到底。

封鑫垚给岑正阳准备了足够多的资料,还有足够多的玉石,可以让他尽情地设计和创造。

岑正阳画出了五张图,撕毁了五张图,雕坏的玉石堆了满桌。

在这期间,山庄里时不时有小货车出入,送来食物、饮料和红酒。相信山庄主人的派对就要开始了。

岑正印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因此这些天能做运动了。山庄里有健身房、网球场,还有一间射击馆。

像是知道她会对射击馆感兴趣一样,封鑫垚已经让用人准备好了水果和茶点。

岑正印走到玻璃窗边,戴上护目镜和耳罩,熟练地压入弹夹。弹夹和弹仓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后,她将枪口转了方向,半身向前小幅度倾斜,抬起手臂伸直,拉开保险, 瞄准了前方的靶心,扣动扳机。

可惜这一枪只打了六环。 “你的手腕不够稳,刚刚扣扳机时肩膀还塌下来了。” 错误被人指出,岑正印回头看去。

池枫走近,在身后帮她调整好姿势,然后示意她再开一枪试试。这一枪,岑正印打中了九环。

她将枪递给池枫。

池枫瞄准靶心,扣下扳机时没有丝毫犹豫,无论手臂还是身体都不动如山,唯有眉峰深拧,眉目如淬炼的刀锋,果决地发出子弹。

子弹射中靶心的红点,他神色舒缓开来,将枪还给岑正印。岑正印上弹,瞄准。

“右手抬高。” “背要挺直。” “角度偏了,手腕稳住。” “就现在。”

岑正印保持住姿势,扣动扳机。

子弹破空,最终落在了十环的位置上。

场上的枪靶移动起来,岑正印一一瞄准,成绩都不理想。

池枫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切换角度,动作快速而平稳,五枚子弹射出,五个移动枪靶的红心都被子弹穿破。

岑正印练得手臂发麻,摘了防护设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几口果汁:“我真怀疑你是职业的。”

池枫也坐下,倒了一杯茶:“职业的什么?职业射击运动员?”

岑正印捧着玻璃杯,叼着吸管,眯着眼看向射击场的炽烈阳光:“职业杀手。” 池枫大笑了两下。

岑正印会开枪,一开始就是池枫教的。在上流社会,射击和打高尔夫差不多,是一个休闲娱乐项目,是社交手段,就算打得不好,至少能摆摆花架子。

岑正印的工作需要接触到不少高端人士,所以需要掌握这门本领。她初学射击的时候,池枫就已经能百发百中。

“我只有你一个学生,你要好好练,别辱没了老师的名声。”当时池枫跟她开玩笑道。

岑正印问:“你的老师是谁?” 池枫说出了一位世界冠军的名字。

岑正印很是仰慕地侧头看他:“也是池伯父为你请的老师?”

池枫愉悦地喝茶:“池家的‘城堡’里没有射击馆。这项运动是我自选的。”

岑正印将果汁喝掉大半,捏了捏发酸的右臂,再次回到玻璃窗前,上弹瞄准移动的靶子。

五个移动枪靶,她命中三个。

池枫端着自己的茶杯,把剩一半的果汁递给她:“你学得很快,是个好学生。” 岑正印和他碰杯,微笑道:“多谢老师夸奖。”

她的确是个好学生,可惜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了。

用人走来,跟池枫说了句什么,池枫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对岑正印说:“走了, 客人来了。”

岑正印和池枫一起走到翠绿柔软的草坪上,迎接客人。

一辆辆同一颜色和款式的小轿车开进来,司机先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

步明堂和步凡、步京,徐蔼然和方婶,章泽端和章铭瑄、章陶陶,江海和江浩然, 胡震显和胡正侠纷纷走下车子。

他们打量山庄,而岑正印打量他们。

车子开走,用人们将自助餐端上白色的餐桌,同时准备好了饮料和红酒。又有五辆车到了。

关北山、黄云武、黄云辅、黄笑笑、白舸、叶筱静、叶筱梦、顾好、邢森和《有忆》节目组走下来。

封鑫垚走来,宛如晚宴的主持人:“大家远道而来,路上都辛苦了,我们为各位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用完餐以后会安排大家去各自的房间休息。”

说完他就领着用人们退下了。

所有人都饥肠辘辘,顾不上追究其他的,先吃饭要紧。 “陶瓷工坊开始赚钱了,昨天浩然接了两个商场布置的单子。”章陶陶跟岑正印坐在一桌,急着跟她分享江浩然最近的进步。 “我跟我哥上周刚从欧洲回来,我们去了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的孔子学院,为学生讲授中国的毛笔和书法文化。”步凡也一本正经地跟岑正印汇报起工作来。

轮到胡震显了:“唐楼还在重装,我暂时没什么能跟你这个老板汇报的。” 岑正印用筷子尖戳着一只灌汤包,点了点头。

说起来,百工坊的三分之一,如今都在她的控制中。“你们怎么都到这来了?”她问着,伸手拿醋。

步凡专心剥虾,间隙看她一眼:“不是你邀请我们来修复‘克伊洛斯’的吗?” 岑正印的齿尖刚咬开汤包,因为这话被烫了一下,默默地吸汤汁,装作若无其事。

“‘克伊洛斯’在这里吗?让我们看看。”步明堂只稍微吃了点东西,一颗心都系在“克伊洛斯”上了。

“明天再看吧,今天大家都累了。”白舸说。

用人们送了红酒和香槟出来,岑正印因为受伤,前几天一直忌口,今晚她决心要放纵自己一下。

连邢森都看出来她喝得有点多了,一边取食物一边问白舸:“你不用去看看她吗?”

“不用。”白舸往盘子里装了点食物,又拿了两盅鱼汤给岑正阳送过去。 “等会儿画,先吃点东西。”他发现今晚岑正阳的手就没离开过纸和笔。 “谢谢白哥哥。”岑正阳抬起郁沉着的小脸,用空着的左手拿了一串章鱼丸子,右手继续画画。

“你在画什么?”胡正侠好奇了好一会儿了,趁着来这边取食物,凑过来看。岑正阳通常不跟陌生人说话,不过胡正侠也不介意,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他画。

白舸送了鱼汤回来,发现岑正印正在喝今晚的第六杯香槟。

她醉得脚步有些晃悠,踢到了地毯,脚下一个踉跄,在她摔倒之前,白舸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肩。

这么一晃,岑正印头晕眼花,手里的杯子差点落在地上,本能地抱住了白舸的背。白舸接住了杯子,被她这么一抱,重心不稳,摔坐到了椅子上。

而岑正印被他拦腰一勾,摔在了他怀里。

暧昧来自彼此离得很近的呼吸,和几乎贴到一起的唇。岑正印想起上次的吻,脸颊发热。 “喝醉了?”白舸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

他被阳光晒过的身上有格外清冽的气息,将岑正印包围,她没动,小声回答:“没啊。”

白舸的目光锁定在她脸上:“脸这么红?” 岑正印沉默了片刻:“喝多了。”

刚才还说没有,现在自己又认了? “伤好了吗?”这些天,白舸一直记挂着她在山上受的伤。

岑正印活动自己的肩膀:“嗯,好了,除了留下点疤,其他完全没问题。”

白舸垂下眼帘,淡如琉璃的眸子凝视着她的脸。她没事了,他应该放心了才对,可是神色却有些冷峻。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被别人照顾好了。

他突然沉默下来,让岑正印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眼神里像是有波涛在翻腾,而她自己的身影陷在其中。

她撑着椅子试图起身,却被他的手臂一捞,整个人再次跌回他的怀里,他用磁性的嗓音继续发问:“为什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没啊……”岑正印又是这个回答。

白舸本就没打算让她承认,毕竟就算她不说,他也能猜到她的心思。她忧心忡忡,是因为她在想问题,是因为她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于是他说:“百工坊的家族已经全部找到了,当初答应帮我找人,你的盘算是什么,已经忘了吗?”

是因为受到酒精影响,所以脑子转不过来了吗?岑正印像是哑了一般答不上来。

白舸好笑地看着她少有的迷茫表情:“难道那时候你就看上了我?答应帮忙是为了追我?”

岑正印本来就乱的脑子里,像是被丢进了深水炸弹,炸开了浪花:“我那时以为要找百工坊的是个老头!”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她糊里糊涂地说了这么一句。

白舸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搭了搭扶手,整个身体从椅子上脱离,抱着她一起站立起来,占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压迫性地凝视她:“我的问题,你自己好好想想。”

晚饭之后,每个人都去了准备好的房间休息。山庄够大,住二三十个人根本不是问题。

只有《有忆》节目组的人,还在岑正印的房间里开会。

岑正印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一部分人完成了拍摄,另一部分人则在电视台挑灯夜战,完成了前几期节目的后期制作。

每个主题都将分上下两集播出,一集四十五分钟。本周日晚上十点,第一集节目就要播出了。

“叶筱静提出了解约,《疯狂的假期》换了一位当红明星做主持人,光是粉丝带动的热度就占据了话题榜的首位。”

“就是个流量明星嘛,到底上不上节目还没定呢,我还听说,对手电视台也在邀请他们。”

“我觉得吧,花钱收买来的人,迟早会因为钱给他们添麻烦!等着瞧好了,上天才不会让我们这样认认真真做节目的人受委屈!”

节目组的人们讨论着。

——当初答应帮我找人,你的盘算是什么,已经忘了吗? 酒劲儿过了,岑正印彻底清醒了。

当时白舸找到中森卫视寻求帮忙的时候,《有忆》节目的策划方案正在电视台内部讨论阶段,因为节目的受众门槛过高,面临着夭折的危险。

岑正印答应寻找百工坊,是为了让《有忆》能够顺利拍摄下去。那么,她坚持要录制《有忆》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在现代机械生产出现以前,在老百姓生活里各种器皿的制造过程都离不开双手的亲力亲为。这些“老手艺”不仅仅维系了百姓生活的需要,更是中华民族千年文化和情感的传承。

这是岑正印在节目策划阶段开会陈述时说的话,她到如今还能倒背如流。

对了,留下非遗老手艺的影像,让更多的人关注和学习老手艺,让后世的人们还能够看到它们,这就是她的初衷!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便不再纠结了。

夜色完全沉下来,岑正印躺在**,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她突然起身出了门。她去了五层真正存放“克伊洛斯”的房间,她用手机程序解锁,打开了门。 “克伊洛斯”和夜色一样安静,沉在时光里,无声无息。

不可否认它是一件宝物,难怪有人想保护它,有人想独占它。可是偏偏,岑正印今晚偷偷潜进来,是为了毁掉它。

她举起手里的铁锤,朝着“克伊洛斯”狠狠地落下去。“你干什么?!”

岑正印的手被人抓住。

房间的灯被打开,步凡瞪眼直视着岑正印:“你想干什么?!”

岑正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步凡死抓了不放,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向她:“你想毁掉‘克伊洛斯’?为什么池枫把我们骗来修复‘克伊洛斯’?他跟那林有关?你跟他关系匪浅,你们是一丘之貉?”

“放手。”岑正印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他解释,再这么耗下去保镖就要来了。她两只手和步凡较起劲来,两人撞到了桌边,岑正印看准时机松开手,步凡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推开,铁锤掉到了地上。

差一点“克伊洛斯”就被毁了,步凡跳起来,忍无可忍地将岑正印掀翻在地:“你疯了吗?!‘克伊洛斯’是人类文明的遗产,你为什么要毁掉它?”

岑正印被他压制,却不甘示弱:“人类还没灭绝呢,要什么遗产!你爷爷的命、你哥哥的命、胡震显的命、徐蔼然的命,这么多非遗传人,他们的命难道还没有一件死物重要吗?你想要千百年后的人们只能看见这件死物?你们步家守着‘梦笔生花’,为的是把手艺传承下去!”

步凡被岑正印问蒙了。像当初知道“梦笔生花”要被卖掉时一样,看见岑正印要毁掉“克伊洛斯”,他第一反应就是命都不要也要保住它。但是,如果最后非要做个选择呢?是选人还是选物?

“大半夜的,二位怎么在这里练身手呢?”封鑫垚还是傍晚时那副打扮,可见他没睡过,说不定一直在监视着五层的动静。

他命保镖将岑正印和步凡分开,捡起地上的铁锤朝“克伊洛斯”砸过去。岑正印和步凡同时惊得跳起,但铁锤并没有落在“克伊洛斯”之上。

“克伊洛斯”四周有极薄极精密的防弹玻璃保护,不注意观察,尤其在光的作用下,肉眼几不可见。

“没人能拿走‘克伊洛斯’,也没人能破坏它,二位不用忧心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封鑫垚说着,让人将步凡和岑正印带出房间,重新锁上了门。

步凡心中仍然有火,离去之前对岑正印说:“你说得没错,但我不认同。非遗手艺的传承人可以有很多,就算没了我,还有我哥,但‘克伊洛斯’只有一件,传国玉玺更是无法复制的顶级国宝,绝不能落在不法之徒手中。”

岑正印靠向背后的墙壁,仰着头望窗外的天色。

方才封鑫垚朝着“克伊洛斯”砸过去之时,她的心也在颤抖。 “出来见面吧。”她对隐藏在走廊里的摄像头说道,“我在花园等你。”

露天的餐桌餐椅已经收掉了,青草并没有被踩坏,用人们灌溉过一次之后,它们愈发生机勃勃,鲜艳欲滴。

岑正印坐在草地上,后仰着支着身体。池枫过来,扔了一支软膏到她怀里。

岑正印拧开,将软膏抹在自己的手腕上,直白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池枫和她一样坐在草地上,仰头看星空:“难得听你问我这样的问题。以前就算你看不懂我,你也从来不问。我们之间基本的默契和信任已经丧失了吗?”

“知道从前我为什么不问吗?”岑正印问,“因为你没威胁到我的利益,说白了就是你做什么跟我没关系。”

池枫神情温和地笑,点头表示明了:“事不关己的时候,姿态才是最好看的。” 岑正印擦完药,将软膏扔还给他。

池枫接住,起身离去。

岑正印站起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池枫的脚步缓慢,笑眯眯地望了眼天上的月亮。圆月高挂,姿态最佳。

第二日早晨,山庄的厨房为大家准备了早餐。

池家的私人医生和看护被请到了山庄,负责照顾黄云武和黄云辅的身体。

白舸发现节目组的人不是在架摄像机,就是在调录音设备,还有几个在走位找角度。

“又录节目?”他问顾好。 “是啊。”顾好说,“最后一个主题,‘克伊洛斯’的修复。” 封鑫垚将所有人请到了大厅,吩咐保镖将“克伊洛斯”带下来。

在灯光的照射下,玉雕的“克伊洛斯”塔流光溢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人们想象着自己走进了仙人塔,置身其中,看见里面精致的装饰物:看见抚琴的仙人、点灯的沙弥、塔外舞狮的民间艺人……“这就是大家要修复的‘克伊洛斯’。”封鑫垚介绍起了“克伊洛斯”的来历、流失海外的过程等这些在场的人都知道的事。

“里面的东西是我们家族的先人做的,那这座仙人塔呢?”江浩然大声问出了关键。

“雕刻仙人塔的,是玉雕世家姬家。”封鑫垚回答。“百工坊五大家族里怎么没有姓姬的?”江浩然又问。

封鑫垚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不是百工坊的人,我也不知道。”

江浩然于是看向百工坊的几位前辈们,可他们低头交谈着,显然也没有听说过姬家。

“你们家做玉石生意的,听过这个姬家?”江浩然问岑正印。

岑正印摇头:“玉雕建筑非常少,更别提这样一座仙人塔。姬家能有这样的手艺,他的后人不可能在玉雕界默默无闻。” “也许这家绝后了呢。”江浩然说得虽然不中听,但却很有可能。 “有的,姬家有后人的。”岑正阳的目光还停在“克伊洛斯”上,却开口插了一句话。

江浩然好奇:“你听说过姬家?”

岑正阳说:“爷爷的笔记上写到过姬家,我看见过。”

他这么一说,岑正印倒是突然想起来了,岑正阳以前也说起过这个姬家。

大概是一年前,当时岑正印带岑正阳去参观一个雕刻展览。

展览上,黄鹤楼、故宫、滕王阁、五亭桥等建筑都被做成了按比例缩小的模型,地砖如米粒大,栏杆像牙签细,连树木都做得活灵活现。

岑正阳盯着玻璃柜里的模型一个一个仔细看,拿着纸和笔把感兴趣的部分画下来。他似乎对宝塔之类的作品最感兴趣,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他总是要盯着看很久。

整个展览里最精致的一个作品是大雁塔,综合运用了木雕、竹雕、石雕等多种技艺,完全复原了大雁塔的庄严壮美。

岑正阳趴在玻璃柜前,看到不肯走,心心念念地对岑正印说:“我也想雕一个。” “用玉?”岑正印问。

岑正阳点头。 “光是合适的玉石就很难找到。”

岑正阳说:“以前有过,比这个还要好。”

岑正印猜他是从书上看到的:“书上记载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很多故事都是夸大的事实。”

岑正阳却摇头:“爷爷的笔记不会夸大,里面记载着一个叫作姬天明的人,曾经用玉雕出过一座宝塔。”

玉雕宝塔,那会是什么样子的?岑正印想着回家要翻出爷爷的笔记看看,后来忙起了工作的事,便逐渐将这个念头遗忘了。

原来那时,岑正阳就已经说起过“克伊洛斯”。

“你爷爷是怎么说姬家的?他是不是认识姬家人?”江浩然缠着岑正阳打听,“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啊。”

岑正阳摇了摇头,往岑正印身后躲了躲。

步明堂和徐蔼然等人聚拢到了“克伊洛斯”前,研究起各自先人承担制作的内部部分。

“塔的结构也遭到了破坏,在修复内部的同时,玉雕也需要修复。”步明堂说。而百工坊没有懂玉石和玉雕的人。

岑正印正愣神,胡震显和黄云辅的眼光齐齐地朝她和岑正阳看了过来。剩下的几位前辈意识到他们想到了什么,也将目光投过来。

岑正印拉着岑正阳往后退了两步:“岑家是做玉石玉器生意的,我爷爷虽然对玉雕有所研究,但在各位名家面前,我们可不敢造次。”

这“克伊洛斯”万一修坏了,没准她就给扣上一个毁坏文物的罪名,岑正印可不想背这么大的包袱。况且她的手艺跟爷爷比尚且有差距,更别说跟姬家人比了。

“姐姐。”岑正阳拽了拽岑正印的手,“我不行,但你可以。”他的声音虽然小, 但因为周围安静,相信其他人都听到了。

“别胡说。”岑正印制止他再说下去。“我也觉得你可以。”说话的是池枫。“我也觉得你可以。”白舸也说。

岑正印迷茫地看着他:怎么连他也要把自己推出去? “我看过你的作品,也看过你鉴玉,我相信你的手艺。”白舸补充道。

他是方利山的后人,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百工坊的最高权威。有他作保,能将其他人的疑虑降到最低。

岑正印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细细地看“克伊洛斯”:“玉雕损坏得很厉害,很多部分需要重做,但我并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的。” “我可以画出设计图。”建筑设计是白舸的强项。

岑正印触摸仙人塔的外壁:“还有玉的问题,这用的不是一般的玉石。”

池枫说:“没事儿,需要什么材料,你说出来,我想办法去找。你们几位也是一样,只要能修复好‘克伊洛斯’,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岑正印再找不到理由推脱了。

黄云辅仔仔细细看过了“克伊洛斯”,却说:“恐怕没有用。你们来看看这里。” 徐蔼然最先看见他手指的位置:“这是鎏金灯。” “没错,这是鎏金灯。”黄云辅认同她的说法。

仙人塔大殿中央的鎏金灯类似西汉长信宫灯,一沙弥双手执灯跽坐。 “鎏金灯有什么奇怪的,这边还有一排。”江浩然挤在前面,看见大殿的另一边还有不少差不多的灯。 “这盏和其他的不同。”胡震显说着,将宫灯打开,然后叫站立在旁边的用人取了蜡烛来。

宫灯被点亮,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沙弥手持着灯站立了起来,灯在他的手中缓缓地旋转了起来,灯光映得大殿明亮, 如被洒上了月光。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唯有黄云辅眉头紧锁:“灯里少了一件东西。” “少了什么?”关北山追问。

黄云辅只能看出鎏金灯不完整,却说不出它到底缺了什么。“少了群仙云游鬼工球。”白舸解答了关北山的疑问。

听到“鬼工球”三个字,岑正印惊了一下。

白舸接着说下去:“这盏鎏金灯是‘克伊洛斯’演艺功能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它里面的群仙云游鬼工球总共有五十九层,每一层的球面上都镂刻了无数精细巧妙的花纹,花纹重叠错落。每当整点,琴声响,狮子舞之时,藏在灯饰内的鬼工球会转动起来, 一幅幅画面会随着灯光出现在观赏者的眼前。”

章陶陶听懂了,兴致勃勃地说:“哦,就像放电影一样。” “对,就是类似于放电影。”这个比喻通俗易懂,相信大家都能明白。“五十九层的鬼工球,古往今来有几个人能做出来?”章泽端提出质疑。“有,姬家的人可以。”封鑫垚说道。

江浩然高声问:“姬家不是搞玉雕的吗?” 白舸说:“群仙云游正是玉雕鬼工球。”

“玉雕鬼工球能雕出五十九层?”徐蔼然都觉得不可思议。

江海看向岑正阳:“小朋友,我看你昨天在画鬼工球的设计图,你能雕出多少层?”

岑正阳垂着头,躲在岑正印身后不说话。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破解不了鬼工球的设计之精妙,再好的手艺都是徒然。

黄云武说:“就算五十九层的玉雕鬼工球真的存在,怕是也只有姬家人能做出来。”

岑正印问白舸:“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还有姬家?”

白舸说:“我并不知道姬家,百工坊和‘克伊洛斯’的记载里都没提到过姬家。” 章铭瑄思来想去:“姬家如此关键,为什么没有记载?姬家的玉雕手艺如此精湛,何以没有加入百工坊,甚至我们几家人都没有听说过?”

岑正印将目光投向封鑫垚:“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姬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封鑫垚笑一笑:“不怕各位见笑,封家祖上是木雕手艺人,虽然技艺没有各位的先祖精湛,没被允许加入百工坊,但‘克伊洛斯’之中少数的木质部分,也有封家的先人参与制作,因此知道了些关于姬家的事。”

白舸证实了他的话:“‘克伊洛斯’的工程量巨大,百工坊五家族虽然是主要制作者,但的确还有其他手工匠人的协助。”

江浩然扑哧笑出声,对封鑫垚说:“你们的先祖还把姬家这点事代代相传了?怎么听着都像早有预谋。”

封鑫垚一点也不生气,自豪地说:“能够参与这样一件举世瞩目的国宝的制作,这是封家人无上的荣耀,当然值得后辈传颂。”

关北山叹息着一拍手:“说了这么多,还是找不到姬家的后人,‘克伊洛斯’还是修复不了。”

所有人皆低声沉吟。 “你们家还有关于姬家人的线索吗?”关北山问封鑫垚。封鑫垚摊摊手:“没有。” “回家。”岑正阳在岑正印身后焦急地说,“回家!”

岑正印回身,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握住他的手轻拍了拍,好让他安静下来。

姬家,姬天明,为什么爷爷会知道他们的事呢?难道爷爷认识姬家的后人吗?要找姬家人,或许爷爷的笔记能提供线索。

“我有办法找到姬家人。”岑正印站出来说道,“不过我要回家一趟。” 大厅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你可以回家。”池枫竟然同意了。

江浩然立刻举手:“我跟你一起去!你找姬家人肯定需要帮手的!”才两天,他已经觉得山庄太闷了。

江海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但来自他的强大气场压过来,已经让他收回了手,默默地退回了他身边。

“我要白舸陪我回去。”岑正印直接跟池枫要求,盯着他等他答应,大有他不同意,她就不回去的意思。反正找姬家也好,修复“克伊洛斯”也好,跟她的关系都不太大,她不着急。

池枫点了头,但也看向封鑫垚。

封鑫垚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保持微笑,对岑正印说:“江小少爷说得没错,你找姬家人需要多一些帮手,所以除了白先生以外,叶筱静小姐也会与你同行。”

让叶筱静也去?这分明就是要制衡岑正印,要让她不好受。连岑正阳都皱起了眉头,苦起了脸。

既然要去找姬家人,自然越快越好。当天下午,封鑫垚就派了车送他们回去。终于能回家了,岑正阳不知道多高兴。

岑家两姐弟这么久不在家,洪叔每天来,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岑正阳一进门就打开冰箱,找自己喜欢的酸奶喝。

“喝果汁吧。”岑正印拿出两瓶果汁招待白舸和叶筱静。

岑宅总共有两个书房,一个是岑明东的,一个是岑正印和岑正阳的。岑正印从自己的书房拿了钥匙,开了岑明东书房的门。

岑明东的房间是个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书房,书房里整整齐齐,到处是书、玉雕的工具和各种玉器。

他书桌上的笔筒、镇纸之类的摆设,无一例外全都是玉雕的。

书房里收拾得非常整齐:椅子塞在书桌下面,毛笔和砚台都洗得干干净净,地毯一尘不染,像是主人远行之前精心收拾的,像是他随时都会回来,在岑正印身边叫她一声“正印啊”。

岑正印想起小时候,她和岑正阳最喜欢坐在地毯上,围在书桌前看爷爷雕刻玉石。岑正阳五岁的时候已经喜欢磨磨刻刻,而岑正印则对书橱里的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书柜的玻璃后面,默默地看着她,像是等待着她开启其中的秘密。

她在爷爷的书房里读完了《山海经》《世说新语》《史记》等等古文典籍。

一些晦涩难懂的古文旁边会有爷爷的批注,她就跟着爷爷工整的毛笔字翻遍了那些冷硬的大部头。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爷爷领着她在书海里畅游。

岑正印随手从书橱里抽了一本书下来,打开便能看见爷孙二人在书里对谈的场景。一旁,岑正阳很小心地打开书桌的抽屉,寻找岑明东的笔记本——灰白色硬壳的封面,线装,里头夹着黑色的钢笔。

爷爷的笔记本长什么样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将抽屉翻遍了,他也没能找到。叶筱静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跑到书房门口问他们:“你们找到线索没有?” 岑正印和岑正阳都不搭理她。

于是她走进书房:“你们找的是什么?”

她穿着细高跟鞋,松软的地毯被她的鞋跟踏出一个凹洞。岑正阳低头看着,像是被人点了穴,几秒之后,眉毛拧成一团:“你出去。”他挡住叶筱静,不让她再往前走一步。

叶筱静偏偏抬起脚,更用力地碾踩地毯。

岑正阳生气,一把将她推开:“这是我家,请你走!”

叶筱静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冷不防撞到了桌子,顺手拿起桌上的砚台就朝他砸去。好在岑正印及时反应过来立马将岑正阳拽开,可还是慢了一步,岑正阳被她砸到额角流血。

岑正印忙过去捂住岑正阳流血的伤口,冷冷问叶筱静:“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找什么吗?”

“你们找什么?”叶筱静往前走两步。岑正印站起身:“我们找……”

叶筱静没听清她后面的话,只觉得眼前一花,脚步一晃,额角开始流血了。岑正印夺过刚才她砸岑正阳的砚台,毫不留情地也让她脑袋开了花。

破碎的砚台割得岑正印的手也流血了,但她面无表情,优雅地将砚台扔向墙角。

叶筱静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打蒙了,愣了两秒之后才回过神,不罢休地欲上前拉扯岑正印,却被白舸抓住了手腕,无法出手。

“去给正阳上药。”将岑正阳扶起交给岑正印,白舸护送他们出去。之后他微微回头,对叶筱静说:“出来。”

叶筱静只当没听见。

保镖为叶筱静处理伤口,可是随身没有带药,血止不住。

卧室里,岑正印处理好岑正阳的伤口,脸色深沉,一句话也不说。岑正阳摇摇她的手:“姐姐,你不要生气。” “在房里待着。”岑正印往外走,反手锁上了房门。

楼下,白舸在药箱里找止血治伤的药。

岑正印先他一步找到,拿在手里指着楼上:“她现在在我家,要么安安分分,要么赶紧滚!”

白舸平静地伸手:“把药给我。” 岑正印不动。 “给我。”白舸重复一遍。

岑正印的脸色僵硬,像一颗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

白舸夺过她手里的药膏,同时抓着她的手放下,先用消毒药水清洗,再用棉签蘸了药膏细致地给她上药。

她以为他找药膏是想送去给叶筱静,实则他是记挂着她手上的伤。

虽然自己弟弟被打了,可叶筱静毕竟带着那么多保镖,在明显敌强我弱的情况下, 她依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见她的性子比火药还烈,之前也不知道有没有因此吃过亏。

“嘶……”棉棒轻轻带过伤口,岑正印却疼得抽气。

白舸把她的手偏转到光线明亮的地方:“伤口里面有碎碴,忍着。” 岑正印真的就一声不吭了,疼得厉害了就咬住下唇,别开脸看向旁边。是该说她逞强还是说她倔呢?这样想着,白舸的心中愈发舍不得。

他把碎碴挑出来,再用纱布将她的伤口包扎:“还有哪里伤着了吗?” “没有了。”岑正印开口,吐出了三个字,转过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只是划了一道口子,你不用包得像打拳吧?”

白舸收拾好药膏和消毒药水:“这样你才能安分点。”

“废物!全都是废物!”这时,叶筱静叫嚣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都给我找,不管是什么都给我找出来!”

岑正印跑上楼,见叶筱静带来的保镖正在翻找书架抽屉,将书丢得满地都是。

她要制止,被叶筱静一把拉开:“池枫同意你回家,是让你来找和姬家有关的线索,不是让你回家休养生息的,既然你找不出来,我们帮你找!”

保镖们随手翻开书架上的书,再扔到地上,连博古架上的花瓶玉器都被他们搬开检查。

“有,有人……”一名保镖忽然坐到了地上,望着书架的方向,眼神中布满惊恐。旁边的人欲拉起他,一伸手,却摸到一片鲜血。

他方才还好好的,同伴们也不可能袭击他,他是怎么受伤的?

保镖正觉得古怪,身旁有人指着他喊道:“真的有人!你背后有人!” 保镖心中一惊,回头看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背后。

他立刻朝着那个人影逼近,可是他走一步,那个人影就往后退一步,退到无路可退,竟消失不见了。

“在你后面!”又有人指着叶筱静喊。

叶筱静同样回头看,只见人影正朝她靠近,她退后了一步,停住脚步,猛然冲上前抬脚踹去,人影却骤然消失。

“有鬼啊……”最先看见人影的人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

其他人浑身紧绷着提高戒备,可身上却莫名其妙多出了几处不大不小的刀伤。“你耍什么把戏?”叶筱静质问岑正印。

岑正印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这书房就闹鬼了,所以天黑之后,爷爷是不准我们进书房的。”

叶筱静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岑正印无奈:“那你看看身后。”

叶筱静的身后是陈列岑明东玉雕作品的柜子,她一回头,正好看见一尊蚩尤的雕像。

那雕像魁梧,铜头铁额,手持刀戈,雕得传神逼真,陡然一见,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你们刚才看见的人,就是他了。”岑正印说。

保镖们纷纷将视线投到雕像上,各个面色一白,因为蚩尤手持的刀在滴血,可见他们离奇的伤口,正是他造成的。

叶筱静还心存狐疑,但雕像蚩尤忽然在他眼前变大,像是灵魂出窍似的朝着她扑过来,她被吓得腿软,扶着墙跑出了书房,她的保镖们也纷纷跟着跑出去。

“书房真的闹鬼?”等黑影消失后,白舸站在书房中央思忖片刻,问岑正印。

岑正印弯腰,将被扔在地上的书和玉器捡起来放回原处:“说真的,爷爷常常警告我们书房闹鬼,但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

白舸环视书房,有了自己的想法。

虽说每家每户的书房风格以及家具摆放位置都有不同,但无论是讲究实用性还是考量风水,书房的布置都离不开一些基本的原则:比如书桌的方向要对着门,但又要避开门;比如座位不能背靠玻璃;比如书柜无论大小,放置的位置一定要有利于书籍的取放。但岑明东这间书房,有些地方因为家具和装饰过多显得局促,有些地方又明显空**,说不出的奇怪。 “你爷爷这间书房的布置,一直没有变过?”

岑正印想了想:“爷爷生病在家休养那段时间,可能是觉得书房的风水不太好吧, 把书桌和书柜都换了位置,原本墙上挂的画还有周围摆放的器物也都换掉了。”

白舸抬头看天花板:“把窗帘都拉上。” 岑正印不解地看向他,他却只示意她照做。

岑正印点点头,将窗帘拉上,可书房却没有如她所料陷入黑暗。

墙角的一盏灯不知是何时被打开的,因为只发出微弱的白色光线,几乎没人留意到它。

白舸说:“很多人认为风水能影响人的健康、财运,觉得风水是一门玄术。其实它也是一门自然科学,比如一个人常常失眠,导致免疫力低下,身体衰弱,人们常常会认为是卧室的风水不好。这种说法既错也对,因为风、光、声音,还有其他一切来自自然界的因素确实能影响人的健康,如果一个五感敏锐的人,卧室窗口能看见月光,夜晚能听见虫鸣鸟叫,他当然很容易睡不好。这时候如果调整卧室的布局,打破原有的‘风水’,人和自然达到了和谐,他的身体就有机会恢复健康。”

白舸说着,打开了吊顶中央的灯,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摆在书柜上方的玉器玉石黑影幢幢。

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面墙上出现了刚才的黑影。 “还有一些房子,屋主人总是听见怪声,看见奇怪的影像,就以为是房子的风水不好,闹鬼了,但事实上可能只是大自然在作怪。一些电影电视剧里会有鬼怪杀人的恐怖情节,最后大结局都会发现是犯罪分子借用了自然的力量,再加上人为的因素,利用了人们的恐怖心理,嫁祸给了鬼神。建筑物本身没有鬼神,但放在特定的环境里,鬼神就产生了。”

“可刚才的人影会动。”岑正印说。

白舸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然后又缓慢地走回了书房:“从你爷爷的卧室到书房, 有一块地方被隐藏了起来。”

岑正印也从卧室到书房走了一遍,却没看出异常。“来帮个忙。”白舸走到书柜边上,“把它移开。”

一整面墙的书柜,岑正印原本以为没那么容易搬开,谁知道搬动了一下之后,像是底部的滑轮被激活,书柜便向外面滑动了。

书柜的后面是一排狭窄的向上的楼梯。

岑正印爬上去,发现原来书房上面还有一间阁楼。阁楼里有一个类似于电影放映器一样的装置。

“你看见的人影,就在这里面。”白舸取出“电影放映器”的核心装置。“这是……”岑正印接过,放在掌心,“鬼工球。”

白舸打开手电筒,照向鬼工球,光线透过了精雕细琢百镂千刻的小球,投射出去的影子,赫然就是刚才的人影。

岑正印的手腕一动,鬼工球内的镂空花纹变化,人影走动起来,换到了两人的另一边。

光线、阴影,书房的闹鬼之谜算是解开了。

岑正印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鬼工球,它只有麦丽素大小,但里面层层叠叠至少有二十几层,虽然材质极为普通,工艺却是精湛绝伦。 “这块玉的质地偏硬,爷爷竟然能用它雕刻玉球。”

白舸注意到了堆放在阁楼角落里落满灰尘的书本:“你要找的姬家线索,是不是在这些书里?”

岑正印走过去,很轻易地在旧书之中看见了一本灰白色硬壳的笔记本。她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其打开,岑明东的字迹便落入了眼中。

“先下去吧。”白舸说。

岑正印捧着笔记本,将鬼工球放回原处。

回到书房,他们将书柜推回原处,让书房回归原样。

岑正印在这个家住了几十年,进出这间书房数千次,却从来不知道身边还有这么大的玄机。难道爷爷重病时要改造书房,用鬼工球来装神弄鬼,是因为他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人进来翻找东西?

出了书房,岑正印拿着笔记本去了岑正阳的房间。

笔记本里记录着岑明东雕刻和鉴别玉石的技巧,还有各种玉雕作品的设计图。

姐弟二人逐页寻找姬家,当翻到笔记本的后一半时,岑正阳先激动起来:“这是设计图!五十九层鬼工球的设计图!”

设计图没有画完,因为阁楼潮湿,有些地方的钢笔墨迹被洇开。岑正印心中的疑惑更甚。

传闻中姬天明才能雕出的五十九层鬼工球,爷爷是怎么知道构造的?旧时家族技艺只在内部传承,莫非岑家是姬家的后裔?

洪叔从很久以前就跟在爷爷身边,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 想到这,岑正印立马拨通了洪叔的电话。

“关于你家的事,你爷爷没详细地跟我说过,但是他曾提到,他送你的玉花生是能打开你们家族秘史的钥匙。”洪叔在电话里说。

“玉花生是钥匙,那它锁住的东西在哪?”在今天之前,岑正印还自诩了解这个家里的每件东西,但见识了书房的玄机之后,她可不敢这么说了。

“你去库房找找看吧。”洪叔提议。

岑家的库房是花园里的一间小平房,和一般家庭用来放置杂物不同,岑家的库房里存放的都是玉器残品、用坏的家具、工具之类,类似于一个回收站。

有锁的东西一般应该是箱子柜子之类的,岑正印找到了几个,但锁都不对。不过这一趟她也并不是毫无收获,她在一个梳妆柜里找到了一只怀表。

怀表是民国年间很常见的款式,解下扣眼的怀表链,掀开小巧的翻盖,背面是一帧女子的照片。

不大的黑白照片已经发黄,是时光沉淀下来的痕迹。

照片里的女子是典型大家闺秀的打扮,目光炯炯,笑起来很是明媚,透着宠辱不惊的温润气质。

岑正印将照片从怀表中取出,拿近了细看,看清她脖子上佩戴的饰物,正是属于自己的那枚玉花生。

若玉花生是祖传之物,那这名女子应该就是她的先祖了。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盛兴街112号阿祥照相馆。

字是手写的,而且笔迹较新。

盛兴街现在还在,但112号不知道还是不是照相馆,岑正印觉得,或许自己该去看看。

她将照片收起,将怀表塞进口袋,走出了仓库。

弯月朦胧,夜风清凉,走到花园的时候,她看到白舸和叶筱静并肩站在柳梢下。“你少多管闲事。”叶筱静对白舸说,目光比月色还冷上几分。

白舸颔首,表情在月色的阴影里晦涩不明:“你好自为之。” “我们的交易完成,已经两清了,你不用操心我。”叶筱静转身离开,将白舸给的药膏扔进花丛里。

岑正印并不想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刚好经过,无意中听到了那么几句。她不得不留意到其中的一个关键词——交易。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白舸望一眼无辜被当成垃圾的药膏,深如幽潭的眸子落下一片忧心。他借着送药膏找叶筱静出来,实则是想确认一件事。

岑明东书房里的黑影可以解释,但保镖被刀刃划伤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不是鬼神之力,就只能是人为了。

“被黑影所伤”的人有三名:两名保镖和叶筱静。

白舸再次回现场确认过,发现地上的玉器碎片上残留着血迹,第一个保镖被吓得摔倒的位置就在旁边,所以他手臂上的伤口很有可能是碎片造成的。

第二名受伤的保镖最开始站在叶筱静身边,和其他人的距离较远,唯一有可能伤到他的就是叶筱静。

之后叶筱静再划破自己的手臂,将血涂到蚩尤雕像上,自然就造成了黑影伤人的假象。

方才将药膏递给叶筱静的时候,白舸说他亲眼所见,直接问她这么做的目的。

叶筱静信以为真,不做否认:“吓走那几个池枫派来监视的保镖,对你和岑正印不一样有利吗?”

“你是怎么看出来书房不是闹鬼的?” “我从不信鬼神。”

白舸劝解她:“那林不是曲伟杰和苏建军,你好自为之。”

叶筱静痛恨这两个名字,更痛恨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名字,于是拂袖而去。

第二天,岑正印独自去了盛兴街112号,没想到那里真的是一间照相馆。她将怀表里的照片拿给照相馆的老板辨认。

“这照片太老了,虽然是在这里拍的,但肯定不是我拍的。”老板说道,“不过我这里还有一张照片。”他走去了暗房,拿来了另一张照片给岑正印看。

照片是一张彩色合影,其中一个人就是怀表里的女子,另外一个是一位男性。 “这照片是我曾祖父拍的,是本市最早的彩色照片,因此留有冲洗底单,来取的人名叫姬天明,也就是照片里的人。”老板将保存完好的票据给岑正印看。“既然是您曾祖父拍的,他应该和照片里的人认识。” “他们很熟悉。”

“那么您跟姬家的人还有联络吗?”

老板很谨慎:“你打听他们做什么?”同时他也认出了岑正印,“你是中森卫视那个女主播吧?”

既然老板认出了她,那就好办了。岑正印摘下墨镜:“我们电视台最近在拍摄记录非遗手艺的电视节目,想通过姬家了解玉雕。”

老板很热情:“他们就在附近做玉器生意,我带你去找他们!”

姬家的袖珍小店开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做的是倒腾金石玉器的买卖,据说上门的都是熟客。

“姬剑那小子眼光不错,上个月倒腾个据说是清朝皇家的玉佩,赚了有二十几万吧。”一路走着,老板一路跟岑正印介绍。

店铺的卷闸门半拉着,老板使劲拍了拍门:“小子别睡了,有人找你呢!” “谁啊?”半晌,里头才有人回应,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蒙眬地看了眼岑正印,“你谁啊?想买点什么?” 岑正印往店铺里头瞅两眼:“能进去看看吗?”

姬剑把卷闸门往上一抬,打了个哈欠道:“进来吧进来吧。”

店里头乱七八糟的,还放着水盆锅碗一类的,老式的柜台里头展示着几件玉器,岑正印随便看了看,发现没一件好东西,全都是百来块的大路货。

“你这里就这些东西?”岑正印问。

姬剑见她似乎来头不小,便蹲下身从柜台底下抱出了个盒子打开:“还有这些。” 盒子里头是玉佩、发簪一类,品相要好上很多。

不过岑正印看过两眼,都放回了原处。

姬剑看出她是有目的而来:“你想找什么?” 有旁人在,岑正印不便直说。

照相馆老板是个识相的人:“你们谈你们谈,我回店里了。” 老板走后,岑正印这才开口:“我找群仙云游鬼工球。”

姬剑完全没听懂:“什么?什么球?” “群仙云游鬼工球。”岑正印重复一遍。

姬剑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不是,这东西是哪个朝代的?”

岑正印看不出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于是拿出了从照相馆取得的照片,指着其中的男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姬剑看了看,没什么反应。岑正印说:“他叫姬天明。”

姬剑问:“我们家的人?哪一辈的啊?”

看他的样子,仿佛真的对姬家的过去一无所知。

岑正印懒得绕圈子了:“你家其他人呢?你父亲或者你爷爷呢?”

姬剑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拍:“你这人很奇怪啊,到底是来买东西还是来打听人的? 你这是要问候我祖宗?”

岑正印道:“我想打听群仙云游鬼工球,既然你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你家里的长辈。”

姬剑拿出纸笔:“把电话号码留下,等我打听到了打电话通知你。” 岑正印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这时候,一个外形彪悍的男人溜达着走进来,开口就问姬剑:“我要的东西呢?” 他注意到了岑正印,不过以为她是闲逛进来的顾客,瞪了一眼,没理会。

“弄好了弄好了。”姬剑又从柜台底下搬出了盒子,故意避开岑正印,到另一边的桌上去打开,压低了声音说,“您看看,绝对的好东西,战国白玉马车。”

岑正印留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头看了两眼。

只见姬剑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搬开了,打开盒子让男人欣赏里头的东西:六匹马拉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赶车的人,形象生动,雕刻精美。

这东西肯定不是战国的真品,但仿制的手艺足够高超,价值不菲。

见岑正印走过来,姬剑忙将盒子关上了,对男人说:“怎么样?这东西绝对难得。”

“手艺不错,可惜玉石是劣质品。”岑正印说了一句。男人看向她:“劣质品?” “这玉石是……”岑正印缓慢开口。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姬剑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警告她,“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你别坏我生意啊。”

岑正印笑道:“你这人说话不老实,做生意也不老实,你这白玉马车好看是好看, 但最多一年白玉就会变色,而且非常易碎。”她说话声音不小,身后的男人伸长脖子想听清楚。

姬剑没想到她是个行家,只好认栽:“只要你别坏我生意,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岑正印试探:“群仙云游鬼工球。”

姬剑老老实实:“五十九层的鬼工球,是我祖先刻的,在‘克伊洛斯’里面的。” 岑正印满意了。

姬剑稳住了她,继续去做自己的生意。 “你看这雕工,别说是W市,就是整个大中国,你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到这样的人!”男人已经对白玉马车存疑,不过姬剑使劲儿忽悠,加上他的玉雕手艺的确超凡,最后还是以不菲的价格将东西卖了出去。

男人走后,姬剑用手指夹着支票晃一晃,十分得意。但店里还有个“瘟神”没请走。

“群仙云游鬼工球虽然是我们姬家做的,但姬家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也不是百工坊的成员,不用上你那个节目,你来找我做什么?”姬剑早看出来岑正印是什么人了。

岑正印说:“你既然知道‘克伊洛斯’,就一定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了。” 姬剑把桌上的东西搬回去:“你找了那么多能工巧匠,我就不掺和了。”

岑正印问:“你祖先的玉雕手艺无人能及,却没能加入百工坊,没能留下姓名,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不想为你们姬家正名?”

姬剑干净利落地回答:“不想。”

岑正印将一张支票点在桌子上,推向他,然后交叉双手,眼睛微微眯起:“有机会上电视,以后你的生意会更好,你还是不感兴趣?”

姬剑的眼睛停留在支票上,仔细数了数上面的零,神色出现了动摇。

岑家,两名保镖想进岑明东的书房,但想起昨天的闹鬼事件,便在门口徘徊。岑正阳在房间里研究爷爷的笔记,没出过房门。

白舸坐在沙发上,稀里糊涂睡着了,稀里糊涂地梦见一步步走来的黑衣男人、黑洞洞的枪口、淋漓的鲜血,还有倒在地上的人……那是他母亲中枪倒地的画面,他冲过去想救起母亲,但倒在血泊里的人却忽然变了面目。

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岑正印!

白舸惊醒,花了很长时间确定自己在做梦,额头却全是冷汗。枪手的模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所以梦里的形象无比清晰。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他已从少年长成男人,可无论从什么渠道,他都无法找到这个男人。

强烈的第六感和从少年时根植的恐惧告诉他,他还活着,并且正在像梦中那样,朝他靠近。

岑正印已经出门三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回来。

白舸打算出去找她,门一开,她刚好走来,还带着个年轻人。白舸让开路,让他们进家门。

姬剑往里走,一屁股坐到沙发中间,跷着个二郎腿抬头打量房子,看上去像个投机倒把的小贩,没有半点手艺人高风亮节的样子。

“你说你有群仙云游鬼工球的设计图?先拿出来让我看看。”他对岑正印说。岑正印去楼上叫了岑正阳。

岑正**据岑明东的笔记,昨晚到现在都没睡觉,重新画了一幅图,抱在怀里舍不得给任何人看。

姬剑上前一把抢过来,用手指点着:“这里、这里、这里,都不对。” 岑正阳憋着张脸,不服气地说:“还给我!”

姬剑从他手里抽出笔,画了一张示意图:“支点如果在这里,这两层逆向旋转九十度便会卡住。”

岑正阳仔细看了看,发现他说得还挺有道理,于是两人在一张纸上交流起了鬼工球的设计。

叶筱静走去一边,打了个电话出去,然后回来跟其他人说:“下午我们就走,要带什么东西,你们先收拾好。”她的余光扫一眼姬剑,稍微顿了一顿之后移开。

“我不去,我要在家。”岑正阳知道又要离开家后,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岑正印也不想他再涉险,可是他们不回去的话,留在山庄里的人难免朝不保夕: “你的鬼工球还没有做出来,买家还在等呢。”

岑正阳打开了门:“姐姐要去的话,我也去。”其他理由都说不动他,唯独想保护姐姐的念头胜过了一切顾虑。

要离开家,忽然间离愁别绪涌上心头,岑正印拥抱这个比自己个头高,心智却仍然如孩童的弟弟:“正阳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人永远是最重要的,任何珍贵的文物都比不上。”

岑正阳认认真真记下这话,认认真真点头:“我懂。”

接着他去爷爷的书房,挑选了玉雕的工具,又选了几本没看的书,全塞进背包里带着。

保镖们将来时的商务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所有人上车后,车子发动,可是没走几步车子好像就出了点问题,再也动不了了。

不过好在岑正印有两部车停在家里,也够坐下他们了。

岑家姐弟二人坐进前面一辆车的后座,姬剑自觉地要开车,却被叶筱静夺了车钥匙:“我开车,你坐副驾驶。”

两辆车开上路,叶筱静的车在前面,白舸乘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姬剑靠着车窗坐着,闲闲地看风景,旁边车道上有一辆车飞驰而过,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墨镜,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时,薄薄的唇轻轻抿着,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

白舸注视着前面的车辆,窗外的光影交替,一闪一闪。

有车辆经过,他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人,血液几乎瞬间被惊骇冻住。就是他!他苦苦寻找多年的杀死他母亲的枪手!

白舸恨不得立马飞出去,他扑向前一打方向盘,整个车身一拐,驾驶车辆的保镖吓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白舸踹到了一旁。

戴墨镜的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后方追来的车,踩油门加速。白舸也加速,咬紧他不放。

叶筱静留意到白舸的车已不在,打方向盘转弯,偏离了既定的路线。“车上放了追踪器,你很快就会被发现。”姬剑说。

叶筱静攥着方向盘,攥得手背暴起青筋,吼道:“闭嘴,把追踪器找出来!” 姬剑挑挑眉,从口袋里摸出芯片大小的装置,拧开矿泉水瓶,扔进水里。

岑正印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和岑正阳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姬剑回头,伸出手,慢慢地露出坏笑:“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尹剑。”

叶筱静从后视镜里看岑正印:“照片是真的,底单也是真的,不过照片里的男人不是姬天明。”

“那个女人?”岑正印陡然醒悟,“她才是姬天明?”

“没人说姬天明是个男人。”尹剑笑。

是啊,是她和大部分人一样走进了误区,以为姬家的传承人,又叫“姬天明”的一定是个男人。

这也就解释了姬家不是百工坊成员的原因。

从前的家族技艺都不外传,所以向来传男不传女,就好像徐蔼然的外公,因为只有一名独女,所以他成了周家锔瓷手艺的最后一位传承人。

姬天明虽然手艺超群,在“克伊洛斯”的建造中也起到了无可取代的作用,但因为她是女人,当时应当已经嫁人,所以关于百工坊的记载里根本找不到她的姓名。

尹剑说:“岑家是姬天明的夫家,岑家的后裔也就是姬家的后裔,所以你们岑家每代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对于玉器的痴迷。”

岑正印问叶筱静:“你早就知道了?”

叶筱静抿着嘴一笑:“近在眼前的真相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 “你绕这么大圈子找了个冒牌的姬家人,怎么不把他送去骗池枫?” “池枫知道的岑家的事,恐怕远比你这个岑家人要多。他叫你回来找线索,无非是想你找到群仙云游鬼工球的设计图而已。”

既然池枫也知道真相,那么叶筱静做这么多,究竟是什么目的? 叶筱静猜到她在想什么:“别急,你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