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森已经快要将另外两个人制伏了,他们即便再不舍,也要分开。

中年男人过来,再次想带走岑正印,白舸没有使出全力,假意出手阻止,被中年男人一记重拳打倒在地。

“走!”中年男人拉住岑正印,塞进车内。

岑正印回头望向白舸,总觉得彼此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下一次再见,一定要把之前浪费的都补回来。

邢森将围住自己的两个人铐了起来,回头见白舸倒在地上,而中年男人已带着岑正印开车远去。

“你怎么样?”他过来将白舸扶起。

白舸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与此同时,邢森也收到了队员传来的坏消息——跟丢了叶筱静。

寻找百工坊的事情进展到如今,形势已经非常清晰。“克伊洛斯”的修复已经不再是白舸或者岑正印个人,也不再是百工坊任何一个家族的事。

警方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由赵局担任工作组的总指挥,邢森任组长,将步、徐、胡、关几家人都严密地保护了起来,并且确保章家和江家等相关人员在监控之中。

邢森将人马分成了两路,一路追寻叶筱静的踪迹,一路寻找岑正印和岑正阳,他自己则来到了W市公安局的数据中心。

城市的每一处监控就是一只眼睛,这些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在数据源中奔流不息, 涌向端口,最后汇总到这里。

站在以每十五秒一帧的频率切换画面的屏幕前面,邢森的眼底映着闪烁的光线。

高速、机场、客运中心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所有路口监控拍摄到的可疑车辆经过排查之后,也排除了可疑。

天色由白转黑,再由黑转白,110中心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

报警人是魏玛邮轮中心的工作人员,声称在游客安检时发现了疑似爆炸物,因为担忧现场局面无法控制,中心暂停了所有游船的往来,报警寻求支援。

然而当警方赶到中心的时候,原本在安保人员秘密监控中的可疑人员却不见了踪影。

W市临海,城市由岛内和岛外两部分组成,从岛外有两条线路可以进城,邮轮中心是观光路线,不在这两条线路之内。

警方调取了中心范围内的监控摄像,发现一辆车上了一艘观景船,驶港远去后,就跟中心的数据监控台失去了联络。

同时,警方还检查了疑似爆炸物,证实只不过是一箱时令水果,不知是哪艘经过的船遗漏下来的。

“头儿,你来看看这里。”组员仔细检查箱子,指着侧面某个不起眼的地方。邢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走过去蹲下查看。 “这画个花生是什么意思啊?图腾?社团标志?”组员问。

不是图腾,也不是社团标志,更像是仓促间画下的某种暗示。

邢森心中存疑,于是打电话询问白舸:“你跟岑正印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暗语或标记?或者她要给你留记号的话,会画个什么东西?”

白舸想起了他们因为玉花生的相识:“花生?”

邢森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挂断电话,起身对队员说:“盯紧这条线。”

风波过后,关家像是恢复了平静。 “是黄云辅。”关北山终于肯说出真相了,“几年前我跟黄云辅打赌,只要我赢了,他就把黄家的传家宝卖给我。最后我真的赢了,他也确实把传家宝卖给了我,但说了是卖,我也要拿东西交换的。”

池枫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该不会是拿秋宏琴跟他交换的吧?” “唉……”关北山长叹一声,“黄云辅那家伙老奸巨猾,我是着了他的道。” “他卖给你的传家宝是什么?”白舸问。

关北山在胸口摩挲了半天,无比小心地把挂在脖子上的吊坠取了下来。

那是一尊哈哈佛,只有拇指大小,但形态逼真,又是金制,看上去价值不菲。 “是铜的,就是表面鎏金了。不过黄家的鎏金工艺,比真金还值钱。”关北山将哈哈佛放在手心,对其非常珍视。 “你们说的黄云辅,就是‘若是真金不镀金’的鎏金黄家?”顾好插嘴问了一句。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关北山把鎏金哈哈佛收起来,陷入了苦恼纠结的状态,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几次三番联络黄云辅,叫他把秋宏琴还给我,我把这个哈哈佛还给他,可是他说什么都不答应,还威胁我说要把秋宏琴拿出去拍卖,那是我们关家的传家宝啊,是我们的**啊, 怎么能说卖就卖呢!”

顾好愤愤不平:“所以你就帮他隐瞒唐朝老琴的真假,任由他以你的名义卖仿制琴,还害了老板和正阳?”

关北山哑口无言,半天才说:“黄云辅是个神人。”能够得到他夸奖的人本身就不多,能够被他称为“神”的,也就只有黄云辅一个了。

“他的眼睛比电脑还要厉害,只要是看过的东西,就一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来。”

关北山跟大家说起了黄云辅其人其事。 “他们黄家祖传的技艺是鎏金。这种技术从战国就有了,无论在中原地区或边远地区,不管历史朝代的长短,均有数量不等的鎏金器物出现。汉代的鎏金铜蚕、南北朝的鎏金马镫、大理国的大日遍照鎏金铜像……这里头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文物。但曾经一段时间,如果你去黄家,会发现这些东西全都能在他们家里找到。”

“全是黄云辅伪造的?”池枫说,“仿造文物可是犯法的。”

关北山不想跟他见缝插针地讨论法律问题,一撇脸接着说:“黄云辅的天赋极高, 但他的兴趣都放在仿制上,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他是想学习古人,然后超越古人。‘仿’ 只是他的手段,他要自己的每一件作品都胜过古人。可是他的做法完全离经叛道,他的父亲是最先反对和打压的。最开始他和他哥哥黄云武一起学习鎏金技艺,后来他父亲禁止他接触关于鎏金的一切事情。但他多神啊,没有人教他,他也能自己研究出来。他有段时间离家出走,就到我家来住,就看过几次我制琴,竟然就学会了。他仿造我的手法做出来的琴,有时候连我父亲都分辨不出来。”

对于这样的鬼才,关北山说起他的时候,神色更多是钦佩和艳羡。

但想起他之后的所作所为,关北山又恨得牙痒痒:“他擅于交际,凡是有些手艺的人,他都乐于接触。但他和人交朋友,目的就是为了偷学别人的技艺,然后卖仿制品,赚不赚钱无所谓,只要能蒙过行家的眼睛,他就特别高兴。”

“这样的人越是有本事,越是惹麻烦。”顾好感慨。

关北山说:“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奇才,有很多失传的手艺,如今除了他以外,已经没有人会了。”

白舸问:“你刚才说,他还有个哥哥?”

关北山点头:“你们想见他倒是容易些,我可以帮你们安排。” 正说着,邢森的电话打了进来,白舸走到一旁去接听。

“已经可以确认了,和叶筱静在一起,并且带走岑正阳和岑正印的人就是黄云辅。不过现在无法判定黄云辅是不是那林的人,黄家跟那林有无关联也不得而知。对于黄家的人,你们要格外小心。”接下来他们要探访的百工坊家族便是黄家,邢森认为有必要提醒他们注意。

“有叶筱静的消息了?” “没有。”邢森回答。不仅没有叶筱静的消息,也没有书强的。藏起书强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很可能也约束着叶筱静。

“醒了醒了,天宇醒了!”

白舸刚挂了电话,就听到黄笑笑跑到屋门口,对院子里的大家喊道。

曹天宇是警员们在地窖里发现的,当时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警员们检查了一下, 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受伤,估计只是被打晕了过去,于是将他带回了关家。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啊?还是得去医院吧?”虽然人醒了,但单佳还是不放心。

关北山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盒牛奶,叼着吸管,懒洋洋地说:“没事,大小伙子被打一下能有什么事?哪能动不动就去医院啊。”

“是怎么回事啊?你没事去土坯房那边干什么啊?”黄笑笑问曹天宇。

“他这刚醒,你们让他缓缓,”关北山帮曹天宇解围,顺便将自己手里的牛奶递给他,“好好补补脑。”

曹天宇把牛奶握在手里,慢慢地从怀里将岑正阳的笔记掏出来,递给他。

关北山白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你以为你保住了笔记?你昏迷的时候黄云辅肯定看过了。”

曹天宇一脸愧疚的神色。

关北山挥一挥手:“唉,算了算了,反正有没有笔记,我们关家的秘技,他也学了十之八九了。”他把笔记拿过来,觉得应该物归原主,可是岑正阳和岑正印都不在。

“先放你这里,你负责还给他们兄妹。”最终,他把笔记本塞给了白舸。

见曹天宇已经醒来,等在关家的警员也进来向曹天宇问了一些问题,做了简单的笔录。

“我想趁着大家都睡着了,去岑正阳那里偷笔记本,可是我进去的时候,只有节目组的摄影师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白舸和岑正阳都不在,我还以为他们一起出去了,所以偷偷拿了笔记本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是被谁带走的。后来在地下室的时候,我帮岑正印拦住那些人让她先跑了,然后我就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曹天宇一五一十交代起当晚的情形,确定他和岑正阳失踪的事真的没有关系,而且笔记本也已经归还,警察教育了他一下,偷拿别人东西无论如何都是错的,之后就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他随传随到。

夜幕下的向坎村恢复了宁静。

村民们家中的灯一盏盏熄灭,星光眨眼,白舸独自坐在屋顶之上,借着月华和星光,手里的笔在纸上时画时顿。

——建筑讲究实用性,美观是其次的。比起被保护起来的历史古迹,有人烟的房子更让人感到亲近。

——你本身就像那些庄重又严谨的建筑。

——你说的没错,我从没设计过让人住的房子。

是的,他从没设计过让人住的房子。房子的功能有许许多多种,住是最简单最原始的,然而他设计得出博物馆、展览馆,设计得出商厦、观赏园林,唯独设计不出哪怕是一间小小的公寓。

关北山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伸着脖子看了看白舸在画的图。 “别画了,你画不出的。”他来这里都好几天了,原本指望着他帮忙设计一下老屋,可眼看着就要走了,设计图还没影子。

白舸又画了几笔,终究是很不满意,心烦意乱地将画纸揉成了一团。

关北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双手撑在身侧,仰头看着星空:“我跟你说,我自从离开这里去云游四海,就再也没有做出过一把琴,我以为是没找到好的材料,是没能沉得下心,后来才知道根本就不是。你猜猜我是怎么发现的?”

白舸没声音。

关北山望着月色一番沉吟:“是有一次我看见了一把别人制的好琴,我当时就想上手弹弹,弹我最喜欢的曲子。但是手都摸到琴弦了,我却怎么也弹不出来。因为那首曲子,是我跟我妻子一起谱的,她离世了,就好像我的一只手被砍掉了,有些曲子,我毕生再也弹不出来了。”

白舸始终注视着月色,不知在想些什么,手里被揉成一团的纸快要从屋顶上滚落下去了。

“小子,你的心结在哪里,你自己知道吗?”关北山抓住了快要滚落的纸,塞回白舸手里,“等有人能解开你的心结,你就能为了她画完这张图了。”

说了这么多,关北山困了,打了个哈欠,顺着梯子爬下去。 “黄云辅虽然是个怪人,但跟他在一起,岑家两姐弟暂时是安全的。”还剩半个头在白舸视线里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白舸在屋顶独坐到天亮。

山水之间自是一派静谧世界,令人神思清明。

岑正印虽然不在,但关北山和曹天宇还要继续斫琴,《有忆》节目还在继续拍摄。“你想知道关家琴‘绕梁三日犹有余音’的秘诀吗?”关北山问曹天宇。

曹天宇点头,眼中满是殷切的期待。连黄云辅都破解不了的秘诀,他当然想知道。“秘诀就在桐木里。”关北山说,“风、水、阳光、温度,还有鸟叫虫鸣、叶落花开,这些自然条件都在百年老木的纹路里记录下来,这些就是古琴的‘余音’。要掌握桐木处理的古法,首先要读懂木纹的语言。关家制琴的秘诀就是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静下心来与每一块木头对话。只要你能做到,总有一天能成为大师。”

黄云辅不是没有洞悉秘诀,而是太过急于求成,注定失败。 “渴死了,递壶水给我们啊!”节目组的人轮流负责修葺房子,正站在梯子上砌外墙的两个小伙子朝着正泡茶的顾好喊道。 “来了来了,马上就好。”黄笑笑的“向坎香芽”茶色碧绿,茶汤清澈,非但口感绵长,而且非常解渴。顾好冲好了茶,直接把茶壶递给梯子上的人。 “我煮了些绿豆汤,大家先休息一下吧。”叶筱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好几个碗。

梯子上的人衣服都能滴出汗水来了,正拿着茶壶仰着头猛灌,没留意到下面有人走动,更没留意到放在梯子上方的乳胶漆正一点点歪斜。 “筱梦快躲开!”顾好发现了危机,朝着叶筱梦又喊又比画。 “哗……”一桶乳胶漆全部泼了下来,顾好用手捂着眼睛不忍心看,心想着叶筱梦肯定变成白漆人了。 “这是干什么呢?这下地砖要怎么洗?”临时当起院子铺路工的摄影师叉着腰质问闯了祸的人。

顾好的手指分开点缝,缓缓睁开眼朝着叶筱梦看去。

唉……她没变成白漆人,只是整条裙子上被溅到了不少白点子,因为乳胶漆泼下来的时候,同样从里头走出来的池枫眼疾手快地从旁边拉开了她。

“赶紧去洗洗吧,去换身衣服,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裙子。”顾好跑过去,把叶筱梦往屋里拉。

池枫松开了叶筱梦还蜷在自己掌心的手指:“快去吧。” 叶筱梦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那么大一桶漆泼下来,你一定吓坏了。”顾好替叶筱梦惊魂未定。叶筱梦的神色很放松:“没有啊。”

推门进房间,顾好帮叶筱梦找衣服。院子里一切照旧。

下午,池枫要回公司,正好将晚上要值夜班的叶筱梦送去医院。

叶筱梦有个病人的情况不太好,晚上很可能需要紧急动手术,她一路上都想着手术的细节,到了医院门口都没有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想完了手术的事,她才渐渐回神,发现早就到了,不由得尴尬脸红。

池枫笑了笑,帮她解开安全带:“去吧,记得吃点东西。”

叶筱梦下了车,跟他挥手告别 ,回到病房就有护士找她,令她迅速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到了晚上,她的病人果然病情危重,需要紧急做手术,好在她早有准备。手术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多。

叶筱梦从手术室出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跟家属解释病人的情况,虽然脸上已有疲态,但神色坚定。

从手术楼下去,她往办公室走,回想着柜子里还有没有饼干泡面之类的储备粮。如果没有,就只能点外卖了。

走到护士站,那里的小姑娘们正好已经吃上了。热腾腾的馄饨或者粥,看起来就很不错。

叶筱梦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闹空城计的肚子,一回头,就看见了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提着外卖盒子的池枫。

“你怎么来了?”叶筱梦的眼睛亮晶晶的。

池枫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给你送外卖,怎么,不让我进去?”他说着,朝着她还紧闭的办公室门努了努嘴。

叶筱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打开门。

她的办公室不算整洁,病例什么的全堆在桌上,她连忙要收拾,池枫已经先一步扫开了桌上的一块地方,把外卖盒子放下:“先吃东西。”

粥还是热的,他买了之后直接开车过来,正好她就从手术楼下来了,一点也没耽误,像算好了她手术的时间似的。

叶筱梦真的很饿,也顾不上矜持了,拿了勺子就吃起来。

池枫看她背后的书架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比现在青涩,大概是刚进医院的时候拍的。她身边站着个把医师袍穿得严谨端正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悬壶济世医术精湛身经百战的医生。

“那是我师父。”叶筱梦见他打量着照片,便说道。

池枫按照常理猜测:“嗯,现在应该已经是医院的领导了吧。” “我进医院工作半年之后,他就被医院停职了。”叶筱梦的话出乎池枫的意料。“因为一起医患纠纷。我师父帮患者保住了命,但患者失去了双腿,患者的家属觉得他做错了。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我师父又被查出有隐疾,所以医院暂停了他的职务。他走的那一天跟我说,医生最大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其他事儿都不是事儿,他问我做好准备了没有。”

她当然做好准备了。

池枫发自内心柔软地微笑:“你是个很棒的医生。”

叶筱梦笑一笑,没说话。好医生吗?比起自己的师父,比起众多的前辈,她还差得很远很远,但是不怕,她有信心。

粥喝完了,她胃里妥妥帖帖,精神也恢复了不少。池枫还有礼物给她。

叶筱梦垂眼,瞄着桌上的纸袋子:“送我的?”

池枫说:“你的衣服溅到了油漆,所以我代替老师买一件还你。”

自己的衣服是在老屋帮忙时弄脏的,关北山赔一件给她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池枫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看了看手表:“好了,不打扰你休息和工作,我得走了。”

叶筱梦面对这件新衣服,除了选择收下,也只能选择收下了。

小护士吃完了爱心外卖,本来就一肚子好奇,见池枫走了,赶紧跑到叶筱梦办公室门口探头:“什么好东西?男朋友送的礼物?”

叶筱梦忙否认:“不是不是。”

小护士打趣她:“是‘不是好东西’,还是‘不是男朋友送的’?无事献殷勤,肯定有所企图。”

叶筱梦正不知该如何打发她,另外一名小护士跑到了门口:“叶医生,二床的病人需要你来看看!”

“就来了。”叶筱梦把衣服塞进柜子里就往外走。

小护士将她拽回来,指了指右边:“二床在那边啊。” 叶筱梦脸红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小护士在她背后啧啧称奇。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会下降,看来叶医生真的是恋爱了呀!

池枫乘坐电梯,下到医院的停车场。

随着他的脚步声,停车场的灯光依次亮起。

他迈步走向车子,虽早已发现了不对劲,但依然不动声色。

车门打开,藏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正要转头,脖子却被人从后面勒住了。

乔装打扮过的叶筱静体会了一次项上人头随时不保的感觉,艰难发声:“我姐姐, 人傻又单纯,应该,很好骗吧?”

池枫看清是她,这才松了手。

完全收起了方才阴鸷的一面,他依然是一副绅士的样子。

“你接近叶筱梦,无非是想利用她锔瓷的手艺修复‘克伊洛斯’,我说得没错吧?”叶筱静说。

池枫没回答,只问自己想知道的:“查到黄云辅的行踪了?”

叶筱静的脸色不由得变了,苦闷地说:“我想不通,黄云辅带走岑正阳尚且有理由,可他带走岑正印是为什么?”

池枫微微翘着嘴角,却没蕴含着笑意:“如果你能想通,你就不会找不到黄云辅了。”

他也想不出黄云辅会去哪里。

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实在不喜欢。

两天之后,关北山的老屋修缮完毕,众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古琴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所以关北山会留在向砍村继续斫琴,而节目组也会留一部分人下来继续拍摄。

白舸和池枫临走之前,关北山接了个电话:“联络上黄云武了,他约我们见面。” “什么时候?在哪里?”白舸问。

“我们现在过去,在苏纳德拍卖行。” 白舸等人连忙赶过去。

贵宾茶室里,不仅洪石在座,连池深都在等。

服务生进来给白舸等人上茶,门口有动静,众人看过去,先看见的却是一张轮椅。黄云武坐在轮椅上,两只手臂安放在扶手上,双足并排整齐地搁着,头发花白,身形瘦削。

他是个病人,而且从脸色来看,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池深起身,走到他身后,将他推进室内。

室内的空调开得很足,洪石怕他的身体受不住,默默去调高了温度。

关北山见大家都照应得差不多了,拿出鎏金哈哈佛吊坠,递给黄云武:“你帮我看看,这东西的工艺在你们黄家是个什么水准。”

黄云武将吊坠放在手心,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绳子,绳子下方也坠着一个哈哈佛吊坠,跟关北山那尊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小时候,父亲做给我们兄弟俩的,我们一人一个。”

关北山凑过去,正想仔细观察观察两尊哈哈佛,黄云武却合上了双手。

等到他再摊开手时,两尊哈哈佛早就变换了位置:“哪尊是云辅卖给你的?”

关北山看了又看,怎么都看不出来,终于放弃,气鼓鼓道:“你弟坑我,现在你也坑我是吧?”

黄云武却能准确地分辨出来,把属于关北山的还给他:“你这尊哈哈佛出自云辅的手,他仿得出神入化,甚至超越了父亲的原作。”

“也是个假的?”关北山生气地嘟囔,“我以为我跟他多年交情,他怎么也不至于坑我,没想到啊……他用个假的鎏金哈哈佛骗走了我的秋宏琴。”

黄云武维护弟弟:“云辅的鎏金手艺已经登峰造极,你又怎么能说他骗了你?” “秋宏琴可是我们关家的传家宝!”关北山眼珠子一转,借机问,“话说回来,你们黄家的传家宝,我还从来没见过。” “你很感兴趣?”

“你弟弟说他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就是仿不出黄家的传家宝,所以我特别好奇那是个什么东西,既然连黄云辅都仿不出?”

黄云武问他:“你有没有兴趣去我家里看看?”

看!当然看!不仅关北山对这件东西感兴趣,就连洪石和池深都感到好奇。

黄家特别萧条,不算小的房子,就连花园里的花草都是枯的。

他的腿脚不方便,还生着重病,应该需要人照顾,但整个黄家就他一个人。进了客厅,顾好往厨房的方向看两眼:“我去倒水。”

结果她走进厨房拿起水壶晃了两下才发现,水壶里根本没有水,她还得现烧。被黄云武允许进书房的人只有白舸、关北山、池深和池枫。

书房仿佛一个小型的博物馆,真像关北山说的,很多应该摆在博物馆里的东西,在这里都能看到。

“铜掐丝珐琅嵌玉葫芦瓶、鎏金凤鸟、鎏金舞马衔杯银壶……黄云辅这几年的作品还真不少啊。”关北山逐一看过去,忍不住赞叹。

黄云武往最里面走,走到一尊鎏金铜力士像面前。

大唐力士头戴明珠宝冠,宝缯卷曲披肩,颈筋暴突。上身和双腿**,腰系裙,全身肌肉毕现,左臂扬起,右臂托锏夹于腋下,赤足站立,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这是假的。”在众人都被铜像吸引的时候,黄云武跟他们说,“是云辅仿造的, 真正的鎏金铜力士像被他拿走,现在不知在何处。”

关北山一惊:“被云辅拿走了?” 黄云武没说话。

池深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

白舸从进门开始就格外留意:“这里的门应该只有你能打开。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使用的是芯片识别型的门卡,芯片识别成功还需要输入指纹,门内还有红外线装置,一旦有人闯入会立刻报警。”在重重严密的保护之下,黄云辅能够随随便便从这里成功偷走东西的概率非常低。

“云辅是个天才,他可以仿制一切。”黄云武只一句话就解答白舸的疑惑,“仿造我的门卡和指纹对他来说并不难。”

关北山托着下巴,想了想说:“但我记得云辅曾经发下毒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黄家半步。”

黄云武说:“他不是自己来的,他派了个人来。” “什么样的人?”池深知晓黄云武向来警惕性极高,绝不会轻易让陌生人进家门。黄云武说:“一个装扮成医生的人。”

关北山皱眉头:“云辅有这么信任的人?”

黄云辅向来狂妄自大,独来独往,连朋友都没有。这个问题想不通,关北山又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凑到那尊假的力士像前:“云辅不是仿不出它来吗?那这是什么?” 池深也在研究力士像,指出了其中的破绽。

关北山点点头:“连你一个对鎏金研究不深的人都能看出是假的,那就真是仿得不怎么样了。”

鎏金铜力士像是黄家的东西,说白了就是黄云武和黄云辅兄弟俩的,只要黄云武不在意,黄云辅就只是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够不上“偷”。

关北山这才想起他们找黄云辅的初衷:“对了对了,我们之所以来找你,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云辅?或许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引出来?” 黄云武提防着:“你们找他做什么?”

关北山叉着腰,义正词严:“找他要回我的秋宏琴啊!还有,苏纳德的拍卖行卖出了一把假的唐朝老琴,是云辅仿制的。还有他女朋友也被你的好弟弟拐走了。”他指了指白舸。

“女朋友?”池枫和黄云武异口同声地发出质疑。

池枫是质疑岑正印何时成白舸女朋友了;黄云武是质疑黄云辅素来只对物件有兴趣,这次怎么可能拐了个人。

关北山不管他们质疑什么,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会躲哪去?” 黄云武没回答他。

关北山摆摆手:“不要紧,反正云辅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你这个哥哥。”说着,他对白舸等人招了招手,“你们把他抓起来,我就不信黄云辅不出现!”

黄云武依然没说话,池枫走近检查,才发现他正高烧不退,双目轻闭,已经意识模糊。

“叫救护车!” “药。”黄云武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触摸自己上衣的口袋。池枫帮他拿出了药,他服下之后,神色稍微有所缓解。 “黄先生得的是什么病?”白舸问关北山。

“他的腿是替云辅受过的。”关北山翻出陈年旧事,“当年黄阿伯知道云辅仿制赝品,就要执行家法,让他认错。那打得啊……一棍子一棍子可实在了,黄阿伯是想把云辅打怕了打屈服了,可云辅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挨着。后来黄阿伯下手越来越狠,云辅受不住啊,云武就跑过去替他挨着,可当时黄阿伯打红了眼,两棍子直接把云武的腿打断了,就这么落下了病根子。至于他的病……是汞中毒造成的,跟黄家的鎏金手艺有关。”

所谓鎏金,和镀金类似,却又与之不同。

鎏金是把金子和水银按1∶7的比例混合成汞合金,将这种汞合金涂在铜器的表面, 加热后水银蒸发,剩下的金子就留在了铜器的表面。

传统的鎏金工艺形成于战国中期,但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在梁代,《本草纲目·水银条》引梁代陶弘景的话,说水银“能消化金银使成泥,人以镀物是也”,这个记载比鎏金器物的出现晚了约八百年。

鎏金器物雍容华贵,但制作过程中散发出的汞蒸气对身体有害,如果操作不当或者日积月累,会对做这门手艺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云武的身体是云辅的心病,他后来被逐出黄家,云游四海,到处寻找能治好云武的方法。他还从世界各地给云武寄药材和补品。这么多年,云武虽然改良了黄家的鎏金工序,降低了传统金汞剂中的有害成分,可是从小学习鎏金和之后不断试验新工艺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黄家人的手艺越是精湛,寿命就越是不长。”关北山惋惜地说。

白舸说:“他们两人一定保持着联系。”

关北山摊手:“如果云武不愿意说,我们根本没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