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跟他走在一起,总会让岑正印有点不自在:“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叶筱静呢?”

“她在帮关北山从网上买东西。”白舸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想了一想,说,“有事想问问你。”

“什么?”

岑正印以为会是关于关北山或者百工坊的事,哪知道他要问的事依然关于叶筱静。“可能我的角度太过主观,所以时常看不到月亮背面。我知道你跟筱静的关系不怎么好,想听你说说她。”

岑正印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错了意,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瞪了白舸一眼。他来找她,是为了让她在他面前说叶筱静的坏话?

他是特地来讽刺她,专门来找她不愉快的,还是替叶筱静出头来找她算账?

白舸意识到了她的敌意,轻叹了一声道:“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只是单纯地想听你说说,没有你想的任何一种意思。”

只要他的语气稍微放软一些,岑正印的火气就灭了。他好像天生就是来压制她的。岑正印顺了顺气:“你根本没必要听我或者其他人说什么。喜欢一个人,浅一点的,是喜欢她的优点,根本不会去管她的缺点;深一点的,就是连她的缺点也一起喜欢了,觉得她哪里都好。所以旁人负面的评价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听完她的话,白舸先是愣住,而后露出了一点恍然的笑意:“那么你呢?你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的?”

“对我来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信任,信任他的每个选择。”岑正印一点没回避他的眼神,自如而清晰地回答他道。

彼此凝视着,他们看对方的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最后还是岑正印先别开眼,叫一旁的岑正阳:“还没看好吗?我们该回去了。” 走出古民居的时候,白舸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那只怪兽真的再也没有追上来了,它消失在了她陪伴着他暴走的那个暴雨夜。

被信任被需要,就是自身存在的凭借。那个信任着、需要着你的人,便是归属之处。

而归属感就是修复原生孤独的良药。

翌日,关北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要完成那把未制完的琴。

古法斫琴,每张琴经过选料、造型、槽腹、合琴、打磨、面漆、推光、上弦等将近两百多道传统工序。

选坯之后是制坯,然后还要掏槽腹。

木料被制成古琴毛坯后需要风干,根据木料的干湿情况,风干的时间长则一年,短则需要七八个月。

“风干之后再一层一层往下刨,一年最多刨两次,而后继续风干。”关北山说。他对每个步骤都有自己的心得,也有自己独特的技巧。

曹天宇在一边给他帮忙,岑正阳搬一个小板凳,坐在一边观察他们,手里拿着纸和笔,时不时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关北山斫琴也有自己的小讲究:他只用自己的一套工具,觉得旁人的都不趁手。曹天宇有一把特制的锉刀,拿在手里轻巧地转几圈,刨花就像浪头散开。关北山借着用了用,不怎么习惯,于是干脆花时间,结合曹天宇锉刀的优点,改良了自己的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关北山和曹天宇都充满了灵感。

午饭之后大家都犯困,院子里的石桌子石凳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树荫下却是清凉的,暂时没工作的人不知不觉就坐在树下睡着了。

他们在睡梦中听见凿子刨木头的声响,还有河水流淌的声音。那是大自然用神之手在弹奏乐曲。

池枫回了一趟W市,返回的时候为大家带来了一车“物资”——各种零食和饮料。岑正印发现他不是一个人返回的。 “你这趟到底是回去办公,还是谋私?”她对着从车上下来的叶筱梦微笑,然后挑眉问池枫。

叶筱梦帮池枫解释:“关于开陶瓷工坊的事,姑婆叫我找你尽快商议好,白舸告诉我你最近很忙,所以我干脆自己过来找你。我对路不熟,幸好在路上遇到了池枫。”

白舸?他把叶筱静带了过来,现在又招来叶筱梦,难道是故意制造机会让她们姐妹重聚?

叶筱静和顾好从厨房切了西瓜出来,顾好看见有饮料,连忙拿去冰箱里冰镇,叶筱静过去帮忙,撞见了叶筱梦。

“我帮你拿吧。”叶筱梦见她一个人抬了一箱饮料,准备搭把手。 “不用。”叶筱静避开她的视线,往上颠了颠饮料箱子,一个人搬进屋。她们根本不像是久别重逢。

岑正印在远处观察她们,得出这个结论。在和她相对的位置,白舸也在观察她们。两人收回视线,转身,同时看见彼此。白舸迈出步子,朝着岑正印走来。

不等他靠近,岑正印头也不回,朝着屋内走去。 “正印。”白舸快步追上她,叫出她名字的同时,伸出手抓住了她。“有什么事吗?”岑正印微微侧身,视线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

白舸没松手:“筱静的事交给我处理。” “你说的是私事还是公事?如果是关于百工坊的,我没办法答应你。”岑正印强制性放平声音,所以仅是听语气,根本听不出她在生气。 “我对百工坊掺杂着私人感情,它对我既是公也是私。”白舸的语气低沉,仿佛她刚才的提问根本是无理取闹。 “再加上叶筱静,你岂不是更分不清了?”岑正印狠狠闭了闭眼,“既然这样,我想我比你更适合去求证一些事。”

白舸走近两步,俯身和她对视:“觉得我有所隐瞒,想要跟我结束合作,后来又被我说服的人是谁?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他这么明目张胆地问她,而且眼神里带着一股探究,晦涩不明地牢牢盯着她,莫名让岑正印被震慑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舸似乎也发现自己凶了点,放缓语气:“我会尽快给你一个想要的结果。” 想要的结果?什么事的结果?什么是她想要的结果?

岑正印彻底被他搞糊涂了,没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将事情交给他。不过她猜得不错,叶筱静和叶筱梦的确不是久别重逢,她们早就见过了。

等叶筱梦和其他人将池枫车上的物资搬运得差不多了,白舸走到叶筱梦身边。 “你跟筱静见过了?她也见过你姑婆吗?”他问她道。 “上周妈妈忌日,我跟筱静在墓园遇到了,后来我带她去见过姑婆。”叶筱梦回答。

那是在徐蔼然做手术之前,她带叶筱静回徐家吃了顿饭。

那天,为了招待叶筱静,也为了预祝徐蔼然手术成功,方婶下午特意去市场买了菜。

徐蔼然只在叶筱静很小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后来叶筱静跟了马慧娟,跟叶家这边的亲戚断了联系,如果不是叶筱梦时常提起,她哪里会记得她。

饭桌上的氛围还算和谐,方婶热情地叮嘱叶家两姐妹多吃菜,又念叨起徐蔼然手术前的注意事宜。

叶筱梦担忧徐蔼然会紧张,于是打住了她的话:“这些事情有医生操心就行,姑婆你放轻松地上手术台,我和方婶会在外面等你的。”

叶筱静倒不怎么说话,只断断续续地吃东西,跟其他人也没有眼神上的交流。

饭后,徐蔼然让叶筱梦陪着叶筱静。不过姐妹俩多年不见,从小又不在一起长大, 根本无话可说。

“听说姑婆有很多瓷器收藏?”正冷场的时候,叶筱静忽然问道。 “啊……”叶筱梦没想到叶筱静对这个感兴趣,“其实不是收藏,只是姑婆修补了一些残缺品,我带你去看啊。”难得叶筱静开口,叶筱梦自然乐意领她参观。接着她们去了徐蔼然的书房。

叶筱梦逐一跟叶筱静介绍那些瓷器的来历,损坏了哪里,后来是怎么修补的。叶筱静谈不上很感兴趣,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每一件瓷器,不管之前已经多么残破不堪,经过徐蔼然的手修复之后,也能呈现出一种别致的美。

“你也会修补瓷器?”叶筱静端详着那些瓷器,问叶筱梦。

叶筱梦腼腆地笑了笑:“小时候就跟着姑婆学,不过也只学到一些皮毛而已。”

叶筱静道:“我听说这些古老的技艺,都是家族相传,从不传给外人的。姑婆也是跟家里的长辈学的?”

叶筱梦回答她:“姑婆是跟她母亲学的。从前这些手艺的确不外传,现在姑婆倒是很想多收几个徒弟,好让这门手艺能传承下去。”

“现在有不少非遗手艺失传,姑婆有没有想过把锔瓷的精髓写成书呢?”

“姑婆的外公留下了一本锔瓷笔记,倒是把周家锔瓷的秘诀都写在了里面。”难得找到了话题,叶筱梦自然知无不言。

叶筱静发现书桌上有茶壶和茶碗,正好自己有些口渴,便俯身打算倒一杯,可惜茶壶里已经没了水。

叶筱梦拿起茶壶:“你先自己看看吧,我下去加点水。” 她走之后,书房便只剩下叶筱静一个人。

方婶帮徐蔼然整理好房间,照顾她睡下,想起书房的窗户没关。 “你在干什么?”走到书房门口,她发现叶筱静在翻找书柜里的东西。

叶筱静把抽出的书本放回原处,关上书柜的门:“我看见有关于瓷器的书,就想拿出来看看,我不知道是不能乱动的。”

叶筱梦刚好提着茶壶上来了,跟方婶解释道:“方婶,是我带筱静上来的,她想看看姑婆修复的瓷器。”

方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叶筱静走后,她告诉叶筱梦,叶筱静当时不是在拿书看, 而是在书柜里找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方婶你一定误会了,”叶筱静根本不以为意,“姑婆书房里除了损坏的瓷器,就是锔瓷工具,筱静要来做什么?”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方婶还是提醒她:“我听蔼然说,你这个妹妹从前品行不好, 你跟她相处还是小心点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筱梦说。

觉得叶筱梦根本没听进去,方婶自此便对叶筱静心存芥蒂。后来徐蔼然做手术,叶筱静作为晚辈,自然也要去医院。

方婶全程照顾着徐蔼然,不让叶筱静有单独接近她的机会。叶筱静渐渐察觉了她的态度,问候过徐蔼然之后就告辞了。

这些重逢后相处时的事,如今白舸问起,叶筱梦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问这些,难道是因为你也怀疑筱静做了什么?”跟白舸说完,叶筱梦问他道。“只是想找一找真相。”很多话如鲠在喉,白舸无从说起。

叶筱梦也没继续追究,她似乎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跟筱静是重新在一起了吗?”

白舸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筱梦追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白舸答不上来。他心中到底怎样,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外头传来吵闹声,关北山正追着岑正阳满院子跑。 “你小子站住!把东西拿出来!” “不!姐姐救命!”岑正阳找到岑正印,拽住她的衣服,躲到她身后。岑正印拦住关北山,护住弟弟:“你干嘛呢?追我弟弟干什么?”

关北山停下来,指着岑正阳,气鼓鼓道:“你问问他干了什么。” 岑正印回头看岑正阳。

岑正阳伸出头来:“没干什么,我只是画画。” “画画?”关北山一听更气了,“他这几天天天守着我斫琴,把我古琴的设计都画成了图,把我制琴的步骤和要诀都画了下来!这小子是来偷我关家制琴秘诀的!”

岑正阳见他怒气冲冲的,吓得更往岑正印身后躲,头抵着岑正印的背,低声说: “我没有……没偷东西。”

“嘿,我还冤枉你了?你把你的画拿出来!快拿出来!”关北山说着,便要把岑正阳从岑正印身后拽出来。

“你等等,让我先问问。”岑正印制止住他,然后回头对岑正阳道,“能把你的画给姐姐看看吗?”

岑正阳点点头,这才把藏在身后的小本子递给了她。岑正印接过,翻开来查看。

关北山对她说:“我告诉你啊,古琴的设计图,还有制作工序,这些都是我们关家的秘诀。你必须把他这些画销毁掉!”

岑正阳的确画了关北山的古琴设计图,还把制作工序用漫画的形式记录了下来。岑正印合上本子:“正阳,这些画我们必须交给伯伯。”

岑正阳使劲摇头:“不行!”

岑正印跟他解释:“你画的这些是伯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所以我们不能留着。”

岑正阳还是摇头:“我画的琴跟伯伯的琴不一样,我没有画他的琴。” “鬼才信!”关北山趁岑正印不备,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本子,指着里面的图道,“你这不就是我的琴吗?哪里哪里都……”“一样”两个字还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图画愣住了。

岑正阳推着岑正印往前,从他身后伸出手,要把自己的本子夺回来,却被关北山灵巧地避开了。

“还真不一样啊……”关北山渐渐看出了名堂。

岑正阳画的琴的确跟自己制的不一样——他把自己的琴改进了。“小子,你为什么要乱改我的琴?”他问岑正阳。 “你的琴不好。”岑正阳脱口而出。

堂堂制琴大师,一把琴能卖到几百万的关北山,成名之后就再没听人这样评价过自己。

不过他反而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仔仔细细把岑正阳画的图看完了。“还给我。”岑正阳朝他伸手要本子。

关北山问岑正印:“这小子懂琴?” “只是会弹,跟我爷爷学的。”

关北山知道岑正印家里是开玉器行的,对玉器很有研究,跟古琴倒是没什么渊源,却不想岑正阳很有古琴方面的天赋。 “还给我!”见关北山拿着自己本子久久不放,岑正阳着急了。关北山把本子高高举起,看向岑正阳:“小子,跟我学斫琴吧!”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们都惊呆了。 “不学!”更让他们惊呆的是,岑正阳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学就把这些画烧掉!”关北山威胁他。 “你有学生了!”岑正阳指着曹天宇说。

“把画烧掉!”关北山作势要去烧画。

岑正阳追上去拉住他,关北山反要拉他进制琴室。两人僵持不下。

岑正印走过去调和,对关北山说:“让正阳陪着你完成这把琴,他看见什么就学什么,这样总可以吧?”

关北山没答应。

岑正印拉起岑正阳:“走吧,咱们回家。” 关北山妥协:“行行行!就按你说的!”

他妥协了,因为他发现岑正阳对自己古琴设计的改良很有可取之处,记录自己斫琴步骤的漫画也画得非常细致。这小子竟然仅仅靠看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他毕生还从未遇到过这样有天赋的人。

回到制琴室,拿着岑正阳的设计图,关北山和曹天宇对照着已经完成一部分的琴研究了起来。

岑正阳不善表达,就借画笔传达所思所想,有些画不明白的,他干脆自己上手操作。

“唉……这里可不能动。”曹天宇欲阻止岑正阳。“让他来让他来。”关北山却拉开了曹天宇。

一整天很快就过去。

关于晚餐,大家讨论出的结果是——在院子里搭炉子烧烤。

肉食和蔬菜都被竹签串在一起,冰汽水和单佳带来的冰啤酒就放在脚边,食物的香味和大家的欢笑嬉闹声填满了乡村的夜晚。

“你别抢啊,给我留一串!” “你吃得够多了!”

曹天宇和岑正阳还在忙,关北山却从制琴室跑出来,加入抢食的行列。

曹天宇正拿着画画的本子,跟岑正阳讨论画上的内容,岑正阳不知道因为什么有些不高兴,一直摇头。

“正阳先来吃饭吧。”岑正印高声叫他。

岑正阳像是被拯救,将本子收起,跑到岑正印身边,接过她递给自己的食物。 “正印不愧是中森的厨神呢,连烧烤都能做得这么好吃。”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吃着东西,开心地夸奖岑正印。

岑正印似乎不怎么买账,失落地说:“原来我只是中森的厨神而已啊……”

同事们继续开她的玩笑:“你想做更高级别的厨神,只有我们这些人吃过你的东西可不行。”

还有人说:“你真的不考虑开个餐厅吗?也不用你自己做,收几个徒弟,然后用知名度做做宣传,应该能赚不少钱吧。”

岑正印指着大家:“我要是开餐厅,肯定每道菜都很贵,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才舍不得捧场呢。”

她被夸的心情好,干脆帮每个人都烤了一份最喜欢的食物递到他们手里,偏偏分到白舸的时候,明明她手里还有一串烤土豆片,却硬是绕开他递给了别人。

“我又是哪里得罪你了?”白舸问她。

岑正印眯着眼睛笑一笑:“你哪里都得罪我了啊。”

大家越吃越欢腾,白舸却没了吃烧烤的心情,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因为没吃什么东西,他回房后肚子一直在向他发出抗议,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其他人的烧烤渐渐吃完,院子里渐渐恢复安静。

岑正阳来敲白舸的门,将手里捧着的一大碗面递给他。“这是?”白舸不解。

岑正阳不解释,只是笑:“好吃的。” 把面塞到他手里,岑正阳就快速跑掉。

白舸端着面走到桌边坐下,用筷子拨开盖在面上的蘑菇粒、土豆粒等,翻出了两个荷包蛋。

这是岑正印的招牌杂菜面,白舸吃得津津有味。

院子里的烧烤架子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叶筱静站在檐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能跟你聊两句吗?”叶筱梦走到她身边,问她道。

她没拒绝,于是她便开口了:“你在中森卫视的工作做得还好吗?” “还行吧,但是做得再好也是给别人打工。”叶筱静轻笑。 “做主播不是你从小的志向吗?虽说是工作,但如果是毕生志向的话,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你看正印不就很成功吗?我觉得你也一定可以。” “你居然知道我的志向?”叶筱静轻蔑地说,转过身面对着她,“如果你说这些只是想把我跟岑正印做比较的话,还是免开尊口了!” “筱静!”见她要走,叶筱梦叫住了她,在她身后说,“你难道不想好好生活吗?

你已经重新开始了,如果对人生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你跟过去又有什么不同?”

回视叶筱梦,叶筱静的双目闪着光,眉目间凝着一股冷意:“你对我的过去很了解吗?凭什么批评我?你觉得自己过得很好?难道我就该像你一样做一份工作过一辈子?能安安稳稳平平静静过日子是你幸运,你有家人有朋友有关心你的人,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

叶筱梦平静地问她:“我有的难道你没有吗?我和白舸都很关心你,都是你的亲人,你的工作不错,生活无忧,身体健康,年轻漂亮,这已经是你说的很多生存在世界另一面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你还想要得到什么?难道过去的事还没有给你教训?不要再走错路了。”

“够了!”叶筱静厉声打断她,“只有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你才有资格来批评我!你从小跟在爸爸身边长大,爸爸去世之后又有姑婆呵护,所以你可以很傻很天真, 但是别用你的傻和天真来要求我!”她快步离去,不愿意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叶筱梦停留在原地良久,知道自己虽然是姐姐,但和她关系生疏,多年隔阂,很难劝说得了她。

天黑以后,劳动了一天的人们纷纷入睡。

留宿的人太多,房间有限,所以必须好几个人合住。

岑正印睡得浅,半夜醒了后怎么都睡不着。她看见外面月色不错,就悄悄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

可岑正印打开门,就发现今晚根本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原来她方才在房间里看见的光,是远处的车灯。

还不止一辆车,前前后后一共有三辆,是从村口的方向开过来的。奇怪了,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车子进村?

岑正印好奇,于是决定过去看看,她用手机照明,循着亮光而去。

村子里多是小巷,车子不好开,所以车速很慢。开车的人应该很熟悉路线,七转八弯,绕得岑正印都不知道自己待会要怎么回去了。

向坎村里有不少土坯房,有些还聚集在一块地方,通常都是很老的房子,早就已经没人住了。

岑正印跟着那些车走进一片区域。水泥路没修到这里,所以路面上四处都是泥土, 一脚踩下去,鞋子都陷进了泥里。

不远处,三辆车进了一扇大门。

四周特别安静,不远处的两间土坯房被村民整修之后,成立了养殖合作社,里头养着猪、牛、羊等牲畜,所以空气里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岑正印捂着鼻子往光亮的地方走,前面同样是一间土坯房,只不过范围比较大,很久之前应该是个农家院,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都高。

门关起来了,里头是干什么的,三辆车进去之后下来了什么人,岑正印一概看不见。

不过她觉得,这地方肯定不是住人的,也不像是搞养殖业的。正要往回走,她拿在手里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她一看,竟然是白舸给她打来了电话。大半夜,他打什么电话?

“你打算站在那,等明天养殖场的人赶牛车送你回去?”

岑正印接听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头的人就开口问她了。

岑正印的额角狠狠一跳。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语含讽刺,总是这么欠扁呢? 不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岑正印看了看自己的四周,没看见其他人。 “往上看。”

岑正印微微抬起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正当她要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却看到了右侧的一个光点。

白舸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上,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打光,提醒她自己的位置。他坐得高,而且那个方位正好能看到院墙内的情形,于是岑正印走了过去。她发现自己又得爬树。

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爬起树来更利落了。

白舸伸手拉了她一把,让她和自己并排站在了树上,院墙里的情形顿时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两人的眼底。

里头到处都很破败,和其他荒废许久的土坯房没什么不同。三辆车里分别下来三个人,应该是互不相识的。

一个胖男人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屋子门口,推开了门。

他们进去后并没有随手把门关上,所以树上的白舸和岑正印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内别有洞天。

红木桌椅、黄花梨木山水屏风、青花瓷茶具……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

三张屏风将房间隔成了三个独立的雅间,需要的时候可以再拉上帘子,于是雅间里的人相互都无法窥探到里头的情况。

胖男人招呼三位贵客落座,给他们分别上了茶,然后退到了内堂,再回来的时候, 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他将锦盒放到桌上,介绍了两句之后将其打开,里面装着一把琴。隔得太远,岑正印和白舸无法将琴看得更清楚。

不过这里头是干什么的,他们多多少少能猜到些了。

这是一个私人组的拍卖的局,包间里的三个人就是此次的竞拍者。 “你早就注意到这里了?”岑正印问白舸。 “不是我发现的。”白舸回答道,“是曹天宇告诉我,这里几乎每半个月就有一天深夜有人进进出出,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但拍卖品通常都是仿古琴。” 仿古,这个词用在琴上,和用在瓷器上的意味差不多。

仿古琴和仿古瓷器的制造买卖都是合法的,但如果把高仿品当作古董古物卖,就等同于贩卖赝品,是违法生意。

半个小时不到,今夜这把琴的买家就决出了。白舸先下了树,然后将岑正印扶下来。

岑正印的手还搭在白舸的手臂上:“我们就这么走了,今晚纯粹当看了个热闹?” 白舸反问她:“不然呢?你还想闯进去把人抓了?”

院子里前前后后一番动静虽然不算大,但也把旁边养殖场的看门狗给吵醒了,汪汪汪地叫了好几声。

见院子的大门打开了,白舸和岑正印忙躲到隐蔽处。 “我知道里面肯定不只胖男人一个人,但我们的人也不少啊,而且他们做的是贩卖赝品古琴的勾当,闹大了大不了我们报警。”车灯亮起,岑正印朝外面看去,看见今晚的三名买家已经上车了。

白舸生怕她会一时冲动冲出去,一把拉住她,快速地说:“就算今天的生意被你搅黄了,明天他们换个地方照样开张。你能逮着他们一次,能把他们的生意彻底断了?”

岑正印却说:“逮着他们交给警察,后面的事就该是警察办的!” 车子已经发动了,他们再不拦人,可就来不及了!

白舸是真怕她会冲出去:“你以为警察没在办事?看第二辆车的司机!”

正好车子开过来了,第二辆车的司机似乎知道他们隐藏的位置,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两眼,还掀了掀戴着的帽子,露出似笑非笑的眉眼。

“邢森?”岑正印看清了那人,狐疑地看向白舸,“你们早有计划了?”

白舸没多做解释,等到三辆车开远了,他率先从隐蔽处走出去,打量了一下四周, 回头朝岑正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

岑正印根本不记得回去的路怎么走了,除了跟着他,也没别的办法。

“怎么不说话,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夜色深沉,周围又太过安静,这让白舸无法确定岑正印是否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岑正印慢悠悠地走:“警方都介入了,我何必管那么多。如果天底下制假贩假的事情我都得管,我可忙死了。”

这话说得,仿佛刚才差一点就要冲出去拦车的人不是她。白舸没立即接话,而是停下了脚步,转向身后。

岑正印注意着脚下,没留意前方,直到撞上他。

白舸怕她摔着,手圈在她的腰边,确定她站稳了,才收回手,目光落进她的眼底: “如果跟百工坊和那林有关,这事你还管不管?”他的声线低沉,充满了**力,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还好认识了他之后,岑正印抵抗**的能力提升了不少:“你不是说交给你处理吗?”

白舸较真起来:“我说的是叶筱静。”

岑正印怼回去:“有区别吗?反正你公私不分。”

白舸被气乐了,耐心地跟她解释:“步家、周桥村和胡家都先后出现了那林安插或者收买的人,关北山不会例外。可是关北山行踪飘忽不定,没有固定的生活圈和交际圈, 如果是你想绑住他,该从哪里下手?”

岑正印一下子就想到了:“从向砍村,他的家在这里,他总会回来。”毕竟她自己之前就成功地利用了这一点。

“市面上有一大半的仿古琴,都是从向砍村,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渠道出去的,尤其是最近两个月,这些琴已经堂而皇之地打出了关北山的旗号。”作为现今古法斫琴的第一人,“关北山”三个字意味着就算琴是仿古的,身价的贵重也毋庸置疑。

岑正印想起了之前的事:“前阵子苏纳德拍出过一把伪造的唐朝老琴,就是出自向坎。当时池枫来找关北山鉴定,关北山看到琴时的反应……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伪造琴的人是谁。”

白舸当时不在场,自然不好做判断,目前能抓的也只有土坯房那条线:“邢森会顺着胖男人那条线查下去,这两天我们静观其变。”

岑正印点了点头。

回到关家,白舸看了看手表,发现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快去睡吧。” 他自己似乎没有要继续睡觉的意思,独自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他抽烟的样子有点肃杀,特别是当他看着烟雾的时候,连脸部线条都是冷硬凌厉的。

岑正印相信他还有些事没告诉自己,而那些事一定涉及叶筱静。日出之前,夜,做着最后的挣扎。

脑子里装着各种事,岑正印睡得并不安,天亮后不久就被顾好拉了起来。 “正阳不见了!我们把屋子前前后后都找过了,又去问了附近的村民,都没见着他,现在村民们已经帮我们上山去找了。”

岑正印的睡意一下子被扫空,快速地从**爬了起来。

昨夜,岑正阳是和白舸还有节目组的一位男摄影师睡在一个房间的,所以她先去了他们房间了解情况。 “昨天累了一天,我回去以后倒头就睡。早上醒来,发觉旁边的床铺没人,我以为正阳只是起得早,跟其他人一起干活,或者出去玩去了,也就没在意。”男摄影师说。白舸回忆道:“我昨晚离开房间的时候,他还在熟睡。回来之后我没有进屋睡觉,在院子里等到差不多天亮,就去附近转了转,回来的时候大家就渐渐起床了,我没看见正阳,就让顾好去找了。”

“正阳不会到处乱跑。除非跟我一起,不然他不会离开这里,”岑正印看着岑正阳空空****的床铺,转而对顾好说,“你去把上山找的村民叫回来,正阳不会在山上。”

顾好着急:“可是正阳和一般人不一样,会不会他突然想出去干什么,然后迷了路呢?多一些人找总是好的。”

岑正印掀开岑正阳**的被子,再挪开枕头,发现他的背包还在,但是用来画画和做笔记的小本子却不见了。

白舸见她发愣,走上前问她:“怎么了?”

岑正印把枕头放回原处:“正阳在陌生的地方睡觉,通常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抱在怀里。如果害怕了,他会把重要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最近他成天跟关北山一起斫琴,最重要的就是笔记本。”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她的声音发着颤,血液都凝滞在心脏,手脚发凉。

白舸听明白了:“他把笔记本带走了,说明他当时并不害怕,他是跟自己信任的人走的。”

“还有一种可能。”想到这种可能,岑正印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被人强行带走的,带走他的人同时拿走了笔记本。”如果真是这种可能,带走岑正阳的人就很可能和那林有关。他们看中的是岑正阳记录关北山斫琴步骤的画,以及他在斫琴方面的天赋。

熟人、那林,如今在关家的,最有嫌疑的人是谁?

惊慌失措,懊恼悔恨,担心害怕……岑正印的脑海里混乱得像满是雪花点的老电视。

“你去哪?”她发现白舸要从自己身边走掉,下意识地想抓住他。“找邢森帮忙。”白舸垂下眼,看见她伸出又收回的手。

他走去一边,打电话给邢森。

邢森以为他打电话来问黑市交易的追查结果,于是开口就说:“你猜怎么着?人家卖的根本不是高仿琴,是货真价实的关家琴,关北山所制,有证书和他的印鉴为证。我们这一宿算是白忙活了,什么都没查到。我怀疑对方知道被我们发现了,昨晚是将计就计呢。”

他的话仿佛提醒了白舸——岑正阳被带走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和岑正印发现土坯房的时候。

隐藏在关北山身边那林的人、土坯房的黑市交易、岑正阳的失踪……这几者之间似乎存在着很多微妙的联系。

白舸思忖了几秒:“你查查一个人。” 邢森没多问:“说名字。” “曹天宇。”

关北山知道岑正阳不见了,原本自个儿在制琴室忙呢,这会儿也跑了过来。白舸正好问他:“单佳和黄笑笑她们呢?早上来过吗?”

关北山不是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顾好回想,很确定地回答:“没有,‘山中事’的仨人早上都还没来。”他们三个人不在关家住,通常曹天宇是上午过来,单佳和黄笑笑要忙完工作室的事情,中午或者下午才来。

白舸没多说,示意岑正印跟自己走。

“山中事”工作室,单佳和黄笑笑都在忙着各自手上的事情。

单佳新酿了几缸酒,正准备封存好放进地窖。黄笑笑正在打包快递,将客户在网上预订的“向坎香芽”发往外地。

“曹天宇在吗?”白舸跨过门槛,问她们道。

单佳抬起头:“他这些天帮关先生斫琴,都不来工作室。” 黄笑笑停下手里的活:“他早上没过去吗?”

白舸问:“你们知道他家住在哪吗?”

单佳用抹布擦了擦手:“干嘛上他家去啊,我去给他打个电话,他很少睡过头的。”

“带我们去他家。”白舸瞥了单佳一眼,眼神虽是不咸不淡的,却自有一种威压。单佳看看黄笑笑:“我带你们去吧。”

曹天宇和单佳都是外地人,所以就在工作室后面合租了一间民房,曹天宇住一楼, 单佳住二楼。

单佳去敲曹天宇的房门,半天都没人回应。她一拧门锁,门就开了,可是里面根本没人。“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白舸问。

“昨天晚上啊,从关先生那里回来,我就上楼洗澡睡觉了。我早上起来去工作室的时候,见他卧室门关着,应该还没醒吧。怎么了?你们怎么这么急着找他,出什么事了吗?”单佳不明所以,见白舸脸色冷凝着,便转而去追问岑正印。

岑正印来不及跟她解释,就听见白舸的手机响了,是邢森打来了电话。 “这个曹天宇不简单啊。土坯房里两个月前卖出去的一把仿古琴,就是出自他之手。”他昨晚冒充司机给一位竞拍者开车,以这个竞拍者为线索,他又找到了先前去过土坯房的几个人。本来正没什么头绪,结果白舸就打电话叫他查曹天宇。这么一查,还真有重要的发现。

白舸也将自己这边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 “我马上给镇里的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找,曹天宇只要出了村子,沿途的监控就一定会拍到他,汽车站也好,火车站也好,都会密切留意。我现在就赶去向坎村, 有什么消息再联系。”邢森说着,已经下到公安局楼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行驶了没多远,他就接到了赵局打来的电话,问他现在在哪。 “我正赶往向砍村呢。” “向砍村的情况有点复杂,你听好了——”赵局尽量简明扼要地跟他说明向砍村的局面,然后做出部署,“到了向砍村,你们第一时间去土坯房,首要任务是保证跟百工坊有关人员的安全。”

邢森听明白了,但又有些没明白:“局长你又不在现场,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多?”

赵局说:“我有我的办法。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邢森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一整天,其他人和村民们一起到处寻找线索,岑正印则在关家等消息。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岑正印的手机收到了一则来自曹天宇的微信。对方约她见面,见面地点就是她昨夜去过的土坯房。

收到消息,岑正印就赶紧赶了过去,可是到了之后却没看见曹天宇。

她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土坯房里的桌椅器具都还在,但是大门没上锁, 很有可能是守在里面的人担心警方派人来,所以早就走掉了,放弃了这个地方。

她给曹天宇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已经到了。

没一会儿,她就听到身后墙壁传来轻微的响声,出现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阶梯全是土石搭建而成,显然是跟这座土坯房一起完工的。从前农家都有地窖、酒窖一类的地方,这里看来也是。

岑正印沿着阶梯向下,走进了地下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借着手机的光打量四周。当手机照出一个人影的时候,她着实被吓了一跳:“曹天宇?”

曹天宇是背对着她的,仿佛正在找什么东西,完全没留意到身后有人,被叫了一声,也浑身一惊,这才转过头。

“我弟弟呢?正阳呢?”岑正印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问。曹天宇被问糊涂了:“什么正阳?”

岑正印拽着他,低头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岑正阳的笔记本,于是一把夺过来: “正阳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把他带到哪去了?”

曹天宇往后退,想挣脱开岑正印的钳制:“你说什么?我能把正阳带到哪去?”

他不肯承认,岑正印就不松手。曹天宇瘦瘦弱弱的,也没什么力气,跟岑正印之间没多大的力量悬殊。

两人较着劲,一推一拉,毕竟曹天宇还是要结实一些,反手将岑正印扳倒在地上。可偏偏岑正印却还不撒手,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腕不放,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里,抓出长长一道血痕。

曹天宇疼得倒抽了好几口冷气,也跌坐在地上:“我真的没藏正阳,我只是偷了他的笔记本。”他的眼神看向岑正印的身后,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

“闪开!”他大喊出两个字的时候,岑正印已经眼前一黑地晕了过去。

老屋里,白舸和池枫坐在关北山的对面,两个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 “你们看够了没?我还有事忙呢。”关北山被看得心虚,拿起旁边用于斫琴的锉刀。

白舸起身,挡住他的路,拿走了他的锉刀,示意他坐回去。

关北山转身、后退,采取迂回战术,往门外跑,可刚看见外头的光亮,大门就“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白舸立在门边,一偏头,示意他回到原位坐着。没办法跑了,关北山只能认命。

池枫正泡着黄笑笑带来的茶叶,当关北山和白舸坐回来的时候,刚好倒出两碗茶汤。

关北山气呼呼地拿起茶碗,咕噜噜两口喝了个底朝天,把茶碗递给池枫:“再来一碗。”

池枫收了茶杯,没再给他倒茶。

关北山鼓了鼓气焰:“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看犯人呢?” “正阳去哪了?”白舸开口问他。

关北山一拍桌子:“我怎么知道啊!”

白舸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他不说话,气压低沉地看着关北山,莫名让他感觉到乌云罩顶的压迫感。

“我真不知道。”关北山没了气场,实话实说。

池枫问:“老师你有一把祖传的秋宏琴,怎么我们都来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 关北山瞪他一眼:“祖传的珍宝能随便给你看吗?”

池枫是知道这把琴的重要性的,这些年关北山无论去哪里,一定随身携带着。秋宏琴对于他来说,就好像剑客的剑、武士的刀,跟性命一样重要。

池枫一眯眼:“是不是有人骗了你的琴,用来要挟你?” 关北山别开脸:“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肯说,池枫和白舸也没办法。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邢森大大咧咧走进来:“哟,都在呢?”。

他不客气地拿起茶壶就仰着头罐茶水,喝得痛快了,擦掉下巴上残留的茶水,往关北山边上一坐,扔一沓照片给关北山:“这几把琴都是你的?”

关北山垂下眼随便扫了扫。

邢森拿起照片,往他手里塞,特认真地叮嘱他:“看仔细了。” 关北山这才仔仔细细地看:“是我的。”

邢森抽出一张照片,往桌上一拍:“这把琴可没有你的证书,怎么就成你的了?” 关北山发现自己越说越错,干脆闭上嘴。

白舸问邢森:“有曹天宇的消息没?” “没有。”说起这个,邢森都觉得奇怪,“我让指挥中心的人留意了向坎村附近所有的监控,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白舸的眼光一动:“有没有可能还在村里?”但是整个村子上上下下都在找岑正阳,他如果真抓了岑正阳,能躲到哪里去?

“说起这个曹天宇,他简直就是个琴痴,除了斫琴什么都不会,完全不符合那林选人的条件。黑市交易里虽然出现了他的琴,但他更像是去投石问路的,事后他还跑去公安局报过案。” 邢森这一路上都在忖度,隐藏在关北山身边的那林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曹天宇。

白舸没接话,缓慢地站起来,往屋外走,稍微停了停,对邢森说了句:“这里交给你了。”

太阳落山了,其他人找不到岑正阳,失落地回来了。

叶筱梦往屋里看,见白舸出来,忙跑到他身边问:“筱静一大早就跟其他人一起出去找正阳了,现在还没回来吗?”

白舸答非所问:“筱静离开W市之后,有两年时间在法国。她没有工作,但过得很好,还在蒙马特买了一座葡萄酒庄园。她一直从国内的一个账户提款,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马慧娟。”

“我妈?她不可能有这么多钱。”叶筱梦问着,蓦地想起苏建军来。

马慧娟没钱,曲伟杰更没钱,在叶筱静接触过的人里,唯一有可能给她留下那么多钱的,有且只有苏建军。

但苏建军死了,死得非常蹊跷。他死后,有一笔巨额赃款下落不明。警方查不到这笔钱,意味着可能有别的势力暗中作梗。

白舸这才回答叶筱梦刚才的问题:“我一直在等她,但她回不来了。”

他说完,转头离开,叶筱梦见他的样子似是要出去:“你也出去找正阳?”

白舸眉头锁着,摇了摇头:“我看正印也不在屋里,不知道去哪了,去找找看。” 叶筱梦指了指西南边:“哦,我刚看她急匆匆往那边的土坯房去了——”

土坯房的地下,被打晕过去的岑正印和曹天宇渐渐醒来。

周围很暗,岑正印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着,她动了动双脚,就踢到了旁边的曹天宇。

曹天宇也醒了,挣扎着坐起来。 “你真不知道正阳在哪?”别人身处这样的环境,第一句话一定是问这是哪里,要怎么出去,她却还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依然咬着曹天宇不放,意志够顽强。曹天宇已经有气无力:“我说了,我只是拿了他的笔记本。”

岑正印问:“那你为什么发微信叫我到这里来?”

曹天宇靠着石墙不动:“什么微信?我没给你发微信,我根本就没带手机出来。” 岑正印意识到自己被另外的人骗了:“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曹天宇说:“你往右边看。” “木头?”四周太黑了,看不太清楚,岑正印勉强能辨认出墙角堆着的似乎是木头。

“都是梧桐木。”曹天宇道。 “你为了这些梧桐木到这里来?山上到处都有梧桐树,你却要跑来这里找?”岑正印觉得说不通。

曹天宇道:“古代流传下来的很多名琴都是梧桐木的,西汉枚乘的名赋《七发》, 曾提到用龙门之桐制琴;唐代古琴也多半是用梧桐木为材料。但是现如今的古琴行业里, 许多古琴爱好者认为,桐木琴无论音色还是收藏价值都远不如杉木琴。”

岑正印回想:“我记得关北山的琴,用的都是桐木。”

曹天宇“嗯”了一声:“懂行的人都知道,不是桐木琴不好,而是现代人已经不会用桐木斫琴了,连一些老师傅都处理不好梧桐木。梧桐木性脆,容易开裂,宁折不弯,而且易生蛀虫。不懂得梧桐制琴工艺的人,做出来的琴返修率极高,成本消耗大,后期保养也让人头疼,所以无论是斫琴的,还是用琴的,现在都不喜欢用桐木。可关先生不一样,他深谙桐木制琴古法,经过他处理的梧桐木,不朽不腐,能传承数百年,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成为斫琴大师,一把琴能卖到五六百万的原因。”

岑正印问:“你也是用梧桐木制琴?”

曹天宇点头:“我找了很多地方,希望能找到特性适宜的梧桐木,直到来到向坎村。这几年我研究了很多种方法,但对梧桐木材的处理还是没有足够的经验,我的琴仍然不够好。一次机缘巧合,我发现了这个卖仿古琴的地方。我原本只是想看看是什么人在做赝品的交易,可当我深入地下,我却看到了这些经过处理的梧桐木。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斫琴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终于找到了能够施展全部才华的机会,我也能制出传世的古琴了!”

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种心情,同样出身于手工艺家族的岑正印能够理解。“我从这里拿走了两块木头,夜以继日地开始制琴。后来这里的人大概是发现了有人偷木头,所以找上了我。他们找我买琴,一方面我想找出背后倒卖赝品的人,另一方面也想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处理了桐木,所以就把琴卖给了他们,任由他们将它放到私人拍卖会上去拍卖。”

岑正印发现了疑点:“你说现今只有关北山懂得处理桐木的古法,连一些老的制琴师都不会,那么关北山看到你斫琴的时候,见到你用的桐木,就没有觉得奇怪吗?”

曹天宇想了想:“我不知道,反正他没问过我。”

这说不通,就算是出于好奇,关北山也不可能问都不问。他不问,或许正好能说明他知道这个同样懂得古法处理梧桐木的人是谁。

“那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梧桐木,你偷正阳的笔记又是为什么?”

曹天宇沉默了良久,垂头丧气道:“关北山虽然肯教我斫琴,但他技法的精妙之处,我只看一遍根本领悟不了。反而是正阳天赋极高,非但看一遍就能画下来,还能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所以我就偷了他笔记,想多看几遍多学一些。”

看来带走了岑正阳的人的确不是他,可不是他的话,绑走了岑正阳的究竟是谁?又是谁发微信将她引到这里来的呢?

“你先帮我把绳子咬开。”岑正印满脑子疑惑,但现在她顾不上想其他的,先挣脱才是关键。

绳索的结打在身后,岑正印够了半天才够到,但因为绑得太紧,她的手只能小范围活动,不好解开,只能靠曹天宇用嘴帮忙。

两个人努力了半天,绑住岑正印的绳子才有所松动,岑正印活动双臂,挣脱开来, 然后解开了捆住自己双脚的绳子,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去解曹天宇身上的绳子。

可曹天宇的双脚刚被松绑,双手的绳子还没来得及解,就有人拿着手电筒朝他们走来。

“你快跑!”曹天宇朝着岑正印喊了一声,猛地朝来人撞了过去,将来人撞开,并死命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阻止他们追过去。

岑正印趁机跑了出去,但地下太黑了,她又太过慌乱,根本不记得出口在哪个方向,跌跌撞撞跑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出口。

突然,她听到前方隐约有人声传来。她放慢脚步,隐藏到黑暗处,悄悄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间狭小的石室里,两个人背对门口而立,正在交谈。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今夜就得走。”一个女声说。 “这里的东西必须都转移走。”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开口道。

女人惊讶:“那么多木头,怎么带?我们不能引人注目,你想要木头,去别的地方再找。”

中年男人说:“找不到的,出了向坎村,就再也没有能制琴的桐木了。” 女人不屑:“我们国家地大物博,我不信找不到。”

“你懂什么?”中年男人动怒了,“梧桐树的生长、储存,都需要有合适的土壤、温度、光照,还要有风和水的配合!出了向坎村,就没有桐木琴!”

女人讥笑:“你口口声声都是琴,你原本是干什么的,恐怕都忘了吧?” “不用你来提醒我!”中年男人转向女人,一字一顿道。 “谁?!”男人的余光看到门外不远处的暗地里似乎有一团黑影,他警惕地大叫一声,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岑正印大惊,下意识地准备逃跑,但她刚站起来,忽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她,捂住她的嘴,揽着她的腰将她拖到了旁边狭长的通道里,用力压在墙上。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岑正印出不了声,脸色憋到发白。“是我。”白舸按亮了手机,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岑正印的手心、后背和额头都沁出了冷汗,等到白舸松开手,她大口喘着粗气。

白舸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对岑正印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在中年男人追过来前,带着她往另一边跑去。

两人跑了一会,确定四周无人,岑正印才稍微放缓脚步,气喘吁吁地问白舸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发现你不在关家,要出门找你的时候,筱梦说看见你往这边来了,我就过来看看。”还好他来得及时,否则这会儿,岑正印十有八九已经落入“魔掌”。

白舸无法确定地下有多少人,目前保障安全最重要:“邢森马上就会带人过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岑正印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等等,曹天宇还在这里!他刚缠住了那些人让我先离开,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岑正印说着凭借记忆找到回去的路,带着白舸去了之前自己和曹天宇被绑的地方。可等到他们找到那里,曹天宇早已不见了。

白舸蹲下,发现地上有血迹。 “邢森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岑正印很是焦急,“正阳和曹天宇估计都是被这些人带走的,万一他们都跑了怎么办?”

白舸起身:“你别急,我们先想想办法拖延时间。”

岑正印看了看旁边堆放的桐木,突然计上心头:“我有办法了。你带打火机了吗?”

白舸一脸疑惑,但还是伸手往口袋里摸去:“干什么?”

岑正印笑一下:“放火啊。不过这些桐木可不能烧,要烧也是烧外头那些。”

外面的通道两边还堆着一些木头,看样子也是梧桐木,但既然被杂乱地扔在外头, 多半是被淘汰下来的。

岑正印示意白舸帮自己搬起它们。

木头分成了两边,左边是可以斫琴的好的桐木,右边是他们搬过来的桐木。

白舸脱下外套,用打火机点燃后扔在桐木上,接着用力将打火机朝着燃烧的外套扔去。

“嘭”的一声,火焰蹿起,那些被淘汰下来的桐木潮湿,虽然不易引燃,但烟雾却是极大。再加上这地下的范围也就地上的整个院子那么大,主人家隔出了好多个大大小小的分区,所以里面错综复杂,烟雾扩散不出去,浓烟很快就弥漫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很快就有人高喊起来。 “快救火!”发现是储藏桐木的地方起火了,中年男人心神大乱,朝着其他人吼道。

地窖里很难找到水,一旦失火就很麻烦。

有人提着两桶水进来扑火,可火势不减,烟雾更大,呛得人无法呼吸。

这地方反正是要舍弃了,烧了就烧了,于是没人再想着扑火,都想着赶紧逃走,免得被波及。

中年男人以为是能斫琴的上好桐木烧着了,顾不得自己的安危,直往里面冲。

白舸和岑正印等的便是他,其他小喽啰跑了就跑了,他们要擒住的就是这个关键人物。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中,拳脚格斗的声音传来。

中年男人全心全意抢救桐木,毫无防备,在白舸攻过来的时候便中招,连退数步。他按住胸口,抬头看清白舸面目,提拳攻上。

四周堆满了木头,交手的空间有限,白舸一脚飞踢,一截着了火的木头便朝着好的桐木飞过去,中年男人急忙冲出去,紧紧接住那截木头,将它扔向墙角。

白舸趁机掰住他的手臂,等他失了平衡,屈膝一压,顶着他的后腰把他放倒在了桐木上。

“两位真是好手段啊。”中年男人挪了挪身体,看向躲在桐木堆后面的岑正印。

岑正印走出来,不含糊地直接就问:“你就是那个做出五百多万的赝品唐朝琴的人吧?”

中年男人没否认。 “你跟关北山相识?” “多年老友。” “抓我弟弟干什么?” “斫琴。” “你自己不行?”

“关家的琴‘绕梁三日犹有回音’,我办不到。” 岑正印一问,中年男人一答,两人都很爽快。

中年男人身材高瘦,洒脱轩昂,倒是气度不凡。 “我弟弟现在在哪?”岑正印又问,但这次,中年男人没回答。

白舸听见破风之声从面前刮过,直觉般飞扑过去,拽开了岑正印。只差零点零一秒,便见一根木刺擦着岑正印的脸颊射出去,“噗”的一声,深深钉入另一侧墙中。

他回头,看向中年男人。

只见他站起身,手指尖还夹着两根木刺,眼神漆黑地盯着他们。白舸要动,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先别急,有人来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中年男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示意白舸和岑正印先往后面黑暗的地方退了退,可他脸上的表情又似乎很期待来人与白舸和岑正印打照面。

“把木头搬走。”外头的人进来,是之前岑正印听过的女声在吩咐其他人。之前她太过紧张,没仔细辨认,如今这个声音离得近,她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声音属于一个她和白舸都熟悉的人。

桐木陆陆续续被搬走,女人转身离去。“筱静。”白舸走出,叫住了她。

叶筱静像是被瞬间定住了。

她的脸上一片煞白,胸中一片冰凉。

白舸走近两步,再次跟她打招呼:“很久不见,那林的Camille女士。”

叶筱静回头,抿了抿嘴唇,唇边冷冷地泛起镇定自若的微笑:“你早知道是我了?”

她似是气定神闲,娓娓地问:“是在巴黎第一次交手的时候,还是我从你那里抢走‘克伊洛斯’的时候?”

“更早一点。”白舸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惊心动魄悲痛决绝,“在我发现有人跟我一样,在暗地里追查‘克伊洛斯’下落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是你。”

叶筱静皱了皱眉:“我自认为我伪装得很好,到底是哪里被你看破了?”

白舸深深叹息:“你没有破绽,只不过你忘了自从你不告而别以后,我从未放弃过找你。”

叶筱静低低地笑出了声:“为什么我回来之后,你不第一时间揭穿我?!”

白舸直直看进她的眼里,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我以为你回到我身边,就是放弃了Camille的身份。”

叶筱静眼中凝定的犀利开始越来越深:“人这一生不可能两全,路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选择,很久以前的叶筱静不管面临什么都一定会选择你,但313案件之后,她没得选,她根本选不到你!”

他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他带她回去外公家,只要她点头,她就能成为那里的女主人,过往种种他便不会再追问。可是她能选这条路吗?书强被带走了,同样有人将选择题抛向了她——是继续走属于Camille的路,还是想313案件的真相被揭发。

她根本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么,她当然要选择一条利益更多的路。幽微的光亮中反射着迷蒙的光泽,光泽里有细碎的尘埃。

叶筱静说完了真心话,胸口微微起伏着。 “可以改变什么呢?”她低低地自问,然后恢复了属于Camille的凌厉,吩咐其他人,“把人统统都带出去!”

往事和旧情宛如脑海中的碎片,被白舸渐渐拼成一座保护塔。此刻,因为叶筱静的话,这座塔轰然崩塌。

各种情绪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堵着他的嗓子,也堵着他的心。

真相是利剑,它本身足够锋利,如果那座保护塔本身就不稳固,覆灭起来当然比较容易。

地窖上方,邢森带着警员,已经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一部分警员开始进入了地下。

从地窖里跑出来的人全都被逮了个正着,叶筱静等人插翅难逃。

中年男人走到岑正印身边,掏出手机给她看已经接通的视频——向坎村的村口停着几辆车,岑正阳正坐在其中一辆车里。

“想要你弟弟安然无恙的话,你必须跟我们一起离开。”话毕,他已经掐住了岑正印的脖子,用以要挟白舸不要轻举妄动。

中年男人挟持着岑正印走在前面,叶筱静和其他人紧随其后,走出了地窖。

警员们冲上前,中年男人的手指用力,岑正印被迫昂起头,因为无法呼吸,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都不想看她断气吧?”中年男人缓慢地往前走,警员们虽然不敢逼得太紧, 但依然没有松懈。

终于走到了院门口,中年男人与邢森对峙。

邢森自己是个练家子,知道以男人目前的力道,岑正印的脖子就算不被拧断,他的两指只要再稍微用力,她不消多久就会气绝而亡。

“后退。”情况紧急,他不得不命令队员道。

叶筱静已经打电话给村口的人,叫他们开了两辆车过来,自己率先上了其中一辆车。

“开车!”将岑正印塞进另一辆车里,中年男人跃上后座,车子绝尘而去。邢森和白舸跑向停在旁边的警车,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发动,追了上去。

出了向坎村的范围,前面的两辆车分别向着左右不同的方向开去。

邢森果断地做出了选择,朝着中年男人和岑正印所在车的方向追去,将追叶筱静的任务交给了后来的队员。

两辆车的距离拉近又拉开,等到冲进一片密林中时,邢森猛踩油门再一打方向盘, 车子横过来,将中年男人的车逼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人迎向邢森,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被白舸狠狠攥住了肩膀,手臂蓄力,胳膊肘一记狠顶,欲击向对方面颊。

岑正印从车上下来,白舸放弃和中年男人缠斗,抓住她要回到警车里。 “我不能跟你回去。”岑正印不但没有动,反而拉住了他,快速地解释,“正阳在他们手上,我得保证他的安全,所以必须跟他们走。还有,百工坊的五个家族,目前我们已经找到了四家,而那林跟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快地在这四个家族里安排了眼线, 掌握了他们的核心技艺。我们现在完全不占上风,更何况‘克伊洛斯’在他们手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和正阳感兴趣,但如果我跟他们走,或许有机会接触到‘克伊洛斯’。”

白舸想阻止她,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想阻止她。但她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岑正阳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岑明东去世的时候将他交托给她,她绝不会放任他一个人置身险地。

白舸犹豫着自己该怎么办,这么一犹豫,顿时安静下来。他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让她去,再想办法接应她。

他抓着她的手紧了紧,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些,将她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抚了抚她的头:“自己小心点。”

岑正印稍微仰头,看到他俊俏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胜过散落在林间的夕阳。

“我会小心的。”她应了他,渐渐地松开手。

几乎一个呼吸之间,她就要从他眼前溜走了,他不受控制地压住她的后颈,把她紧紧按进怀里,低头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强有力的舌头精准地撬开牙关,严丝合缝,急切热烈。

岑正印一怔,因为错愕而睁大的眼睛里,白舸的眉眼从清晰到模糊,心理防线像多米诺骨牌,迅速地节节崩塌。一阵热意涌上,她那双清澄的眼中浮着一层迷离水色,羽翅般的睫毛轻轻垂下,伸手将他紧紧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