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的第四个家族,是古法斫琴的关家。

所谓古法斫琴,是指沿用唐代的制琴方法纯手工制琴的技艺。

跟其他几家的冷门截然不同,关家这几年越来越火。关北山的一把琴,现在拍卖行能卖到三百多万。古风圈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拥有一把他的琴,但价格太贵是一方面,根本买不到是另一方面。

“老师会乘坐晚上九点的飞机回来。”池枫开车载着岑正印,正开去机场。

飞机有些晚点,关北山乘坐的班次九点半才降落。可是岑正印和池枫在旅客到达区一直等到十点半,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池枫拨打他的手机也无人接听。“我们先回去吧。”他说。

岑正印有点不放心:“没接到关老先生真的没问题吗?” “有机会见到他,你千万不要称呼他为老先生。”池枫笑眯眯地提醒她,“老师最忌讳别人说他‘老’,他甚至不让我叫他‘老’师。” 岑正印笑:“难道要叫关小先生?”

池枫挑一挑眉:“只要你叫得出口。”

没接到关北山,又联络不上他,岑正印不免担忧,但池枫却好似早就习惯了。“老师一定会去我家的,他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又住不惯酒店。”他说。于是岑正印跟他一起回家去了。

池家的管家正站在别院门口,微笑着等池枫的车子到达。岑正印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还是一直打量着窗外的景色。

沿途都是绿荫小径,成片的树林组成苍翠的“海”,车子划开“海的波涛”,驶向远处的白色欧式“城堡”。

“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以为是爱丽丝在梦游仙境。”岑正印的手指在车窗上描绘着“城堡”的轮廓,即便是现在,她依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池枫笑了:“这里可没有三月兔陪你喝茶。”

池深以为关北山会来,所以亲自到门口等,哪知道从车上下来的只有池枫和岑正印两个人。

“办事不牢!”得知他们在机场没能接到关北山,池深指着池枫说。

因为计划要招待关北山,所以池家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做的,鸡鸭鱼肉一样不少,红烧油炸焗炒,浓油赤酱,每道菜都香气四溢。

池深对这些菜不感兴趣,把它们交给两个小辈处理。

岑正印仔细数了数,数出十二个菜来。什么红烧狮子头、东坡肉、土豆烩牛腩…… 看得她直咽口水。

池枫从厨房拿了碗筷,递给岑正印。

岑正印在餐桌前坐下:“关老……关先生很多年没回来了吧,他对这里也不熟,会跑到哪去?”

“有可能是飞机上遇到了知音,也有可能是下飞机的时候突发奇想要做什么,总之他是不会寂寞的。”池枫眯着眼睛说道,神色里充满对自己老师的羡慕。

岑正印夹一个红烧狮子头到碗里,咬了一口:“艺术家都是这么随性的人?”

池枫看她吃得有滋有味,也对狮子头产生了兴趣,一边夹一边说:“手工做一把古琴通常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是耗费心神的工作,需要耐得住寂寞,要细心严谨,你是不是觉得老师这样的性格不符合这些要求?”

岑正印把剩下的四分之一个狮子头放进嘴里,不予置评。

池枫说:“老师制琴的时候绝对专注认真,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一点你绝对可以放心。不过呢,你现在想让他斫琴,恐怕比登天还难。”

“铃铃铃……”茶几上的电话响了,池枫走过去接听,“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便往外走:“老师打电话过来,叫我去接他。” “等等我,我也一起去。”岑正印抽纸巾擦了擦嘴,追上他。

已经十一点多了,关北山在街上游**着,背着个大包,看见池枫的时候,跳起来向他招手。他应该快七十岁了,看上去却仿佛只有五十多岁,比实际年纪年轻得多。

池枫走到他跟前,颇有点无奈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关北山指了指身后的店铺,眉头皱成一团:“就这里!这里以前不是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店吗,怎么现在变成商场了?”

池枫笑道:“你说的都是二十几年前了。”

关北山摸了摸后脑勺:“有二十年了吗?没那么久吧……”

池枫要帮关北山拿行李,关北山连忙护住:“别动别动啊,我这里面可是有宝贝的。”

他这才看见岑正印,悄悄把池枫拉到一边:“小子,这位美女是谁?别说是你女朋友!”

池枫为他介绍起来:“她叫岑正印,是中森卫视的主播。”

关北山打量着岑正印,一脸真诚认真地评价道:“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你,真人比电视上要好看!那些摄像头可真是不行,会把人拍胖拍丑。”

池枫生怕他再溜掉,把人请上车之后立刻关上车门:“你下飞机应该就找我,想去哪我可以开车带你啊。”

关北山摆手道:“我可不跟你同行,你小子到哪都受欢迎,大小美女都被你骗走了,我还找谁玩去?”

他只和池枫说了这么两句,就懒得搭理他了,一路上和岑正印搭起讪来。“臭小子有没有跟你说我什么坏话?” “他的话你可不要信,他经常私下诽谤我。” “啊对了对了,你觉得我跟臭小子谁比较帅?”

岑正印瞥了一眼池枫,抿了抿嘴道:“你很帅啊,但是……” 关北山好奇地睁大眼睛:“但是什么?”

岑正印笑眯眯地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关北山愤愤地别过头,无语看窗外,却又时不时偷偷瞄池枫。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自己帅那么一点点。

到了池家,等到关北山吃过饭,休息好,岑正印跟他说明了想邀请他参加节目的事。

关北山想都不想立刻拒绝:“哎哟,制什么古琴啊,又累又苦,做出来也没人弹啊,不做不做!去弹钢琴弹吉他啊!” “我们这个节目……”

岑正印还想说服他,但是关北山已经往**一躺,被子一盖:“吵死了吵死了,我要睡觉,你们出去的时候帮我把灯关了。”

池枫和岑正印只好退出房间。“你看我说对了吧。”池枫说。

“我明天再来。”岑正印一点都没气馁,“对了,你老师今天是去买什么煎饼果子?那家店现在还在别的地方开吗?”

“搬去了别的地方。”池枫思索道,“我记得现在似乎在奎星路。” 岑正印飞快地拿出纸笔:“把地址写给我。”

翌日。

顾好美梦正酣,被床头柜上的手机吵醒,迷迷糊糊地拿起来接,就听到了岑正印的声音。

“快点起来,出门去帮我买东西。”

顾好“哦”了一声,闭着眼睛往起爬,去盥洗室用冷水洗脸,然后咕噜咕噜刷牙, 对着镜子拍拍脸想要清醒点,却意外发现外面阳光熹微。

“才五点钟啊!”看见时间的时候,顾好差点哀号。但老板的话不能不听,看在这个月奖金的分上。

她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岑正印已经在楼下等了。 “才五点钟啊,老板你要买什么?”顾好妆都没化,纯素颜出现在岑正印面前。岑正印递给她一张清单。

顾好埋头看了看:“全都是早餐!老板你怎么了?你一个人吃得下吗?” “先去买来再说。”岑正印和顾好一起出门,按照网上找的店名和地址,把各种关北山爱吃的早点全都买到了,然后一路赶去池家。

岑正印昨夜难得从网上找到了关北山的一篇专访,里面关北山关于制琴倒是说得很少,说到自己的家乡W市,他倒是背出了一大串的美食。

看来要讨好他,得先讨好他的胃才行。

岑正印拎着一堆早餐过来,池枫进了关北山的房间叫他:“起来了,起来吃早点!”

“吵死了吵死了!”关北山不耐烦地拨开池枫的手,往被子的中央挪,“这才几点啊,让我睡觉!”

池枫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正印买了你昨天想吃的煎饼果子,除此之外还有肉圆粉丝、隋家炒年糕、永星汤包,你真的不吃?”

被子里没了动静,过了两秒钟,关北山骤然掀开被子冒出来,划水似的爬下床: “吃!当然吃!你怎么不早说?”

两分钟之后,关北山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勺子,一口汤包一口锅贴,再来一口粉丝汤,恨不得把整个桌子抱进怀里,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开吃。

池枫帮岑正印开口:“正印有事相求。”

无事献殷勤,自然是有事相求了,不过关北山先声明:“除了斫琴,其他的可以说来听听。”

偏偏岑正印不买账:“我就要看你制琴。”

关北山的筷子都掉到了桌子上:“不行不行,制琴不行,绝对不行。”

岑正印支着下巴,讨好地微笑:“怎么不行?你要是都不行,这古琴就没人会制了。”

关北山横她一眼:“怎么没人?我就认识好几个呢,我把他们的名字和联络方式给你,你去找他们。就说是我叫你去的,他们一定会答应你。”

岑正印坚决道:“我就要看你制琴。”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拧巴呢?”关北山横着眉,“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自己放了狠话,见岑正印不吭声了,又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然后挪到她身边,哄人道:“生气啦?生气不好看,别气了别气了……除了斫琴,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斫琴真的不要找我,做一把琴多则要两年,少则也要四五个月,期间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围着一把琴转,你就饶了我吧。”

这边,岑正印说服不了关北山,那边,管家说大门口有人来拜访:“说是找关先生的。”

连关北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会是什么人找他,还找到池家来了? 池枫让管家将人请进来,来人竟是叶筱静。

关北山还在吃东西,抬头看她一眼:“我不认识你。” “我是小研酱紫。”叶筱静自我介绍道。 “小什么紫?”关北山看向她,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到警醒,脚下抹了油似的往楼上跑,“我记得我还有事,你们先聊着!”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自己赌输了,现在你想赖债?”叶筱静对着楼上说。但关北山捂着耳朵当听不见,躲一时算一时。

见岑正印和池枫一脸疑惑,叶筱静开口说起了她和关北山相识的过程:“半年前我还在做网络主播的时候,有一次在直播中唱了一首古风歌,他在弹幕里问我会不会弹古琴,我说那算什么,我当然会。他不信,说我一个小姑娘最多会弹吉他。我就随口说了句,不信我们打赌。”

池枫能猜到了:“结果我老师就真的跟你赌了。最后他输了什么?” 叶筱静说:“他答应做一把绝世好琴给我。”

啊,又是制琴,难怪关北山避之唯恐不及。池枫招待着叶筱静,岑正印上楼去找关北山。

“我进来了啊。”岑正印敲了敲关北山的房门,发现没上锁,于是推开来走进去。关北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丝风也不透,一动也不动。

岑正印对着被子说:“小研酱紫就在楼下呢,你眼神可真不太好,网红那么多,你偏偏挑了个最差的关注。”

被子里的人冷哼一声,换了个姿势。 “你不下楼,她可不会走,难道你打算一直耗着?她在下面有吃有喝,你在被子里躲着,没饿死先憋死。”

被子里的人有点缺氧,掀开一个被角呼吸。 “好歹你也是个名人,输了不肯认,答应了人家的东西又不肯给,如果被外人知道了,你就不怕名声扫地?”

关北山缓缓地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所以说不能随便答应女人的要求,要么失去信誉,要么失去自由。”

“失去自由?”岑正印眯起眼,甚是好奇地问,“哪个女人让你失去自由了?” 关北山眼珠子一转:“你把楼下那个女人赶走,我就告诉你。”

岑正印没答应他。

叶筱静半年前就开始接触关北山,还这么快知道他回国了,并且找到池家来,来者不善。

岑正印懒得和她周旋,好在池枫已经劝走了她。

叶筱静离开前回头看他,若有深意:“我会再来,找你要人。” 池枫保持着微笑,黑色皮鞋沉而稳地踩过地面,回到客厅里。知道叶筱静走了,关北山还是不肯下楼。

关于他的事情,岑正印很有兴趣,于是向池枫打听。

花儿繁盛的花园里,池家的工人准备了鲜榨的果汁。

还有英式红茶配刚出炉的酸奶泡芙,都符合了岑正印的喜好。阳光蒸熏着周围的花香,适合放松地聊天。

“让他失去自由的女人,是师母。”池枫喝一口果汁,酸酸甜甜还不错。 “师母已经过世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小,是后来听我爸爸说的。老师和师母的感情非常好,师母过世之后,老师伤心过度一蹶不振,生了一场大病,养了足足一年才好。也是从师母过世后,老师就不再制琴了。”因为关北山已经不制琴,如今市面上能够找到的,真正出自他手的古琴不超过十把,并且皆有主,所以千金难得。

“你别看老师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他要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但是当年在师母面前,师母叫他站着,他就不敢坐着;师母要是让他在家里待一天,他是提前一分钟出门都不敢。”一物降一物,这话在关北山这里应验了。

“师母是舞蹈学院的学生,长得标致,身段也好,笑起来尤其好看。只可惜天妒红颜,她从小就生病,时不时会晕倒,医生也说不上来到底得的什么病,只是说不能剧烈运动,情绪也不能激动。就算是悉心照顾着,也很难长寿。老师那时候还常常感慨,说师母那么多人追,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恐怕真不会挑他嫁。老师这辈子,也就因为师母自卑过这么一次。”

“有一次师母卧病在床,说想吃话梅糖,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天寒地冻的,大部分店都关门了,老师出去一家店一家店地敲门,走了两个多小时,硬是买了一包回来。回来之后,老师就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地喂给她吃,然后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傻笑。”

“后来听人说乡下环境好空气好,没人打扰更适合静养,老师就主动提出要带着师母回去乡下住,住了有四年多吧,老师每天哪也不去,就陪着师母,制琴来打发时间。他所有出名的琴都是在那段时间制出来的。师母病逝,自己的病好了以后,他便开始四处游历,很少回来。”

池枫说到这里,关北山正好出来,拿起桌上的果汁咕咕噜噜海饮。 “跟你们商量个事呗。”解了口渴,他终于肯说话了,“你们帮我跟那个谁说,我打赌输了我认,我可以教她弹琴,我上次听她弹琴,弹得也就一般嘛。我可以免费教她一个月,就当是兑现我打赌时候的承诺了。”

“恐怕不行。”池枫说。

关北山默了一默:“要不这样吧,我收她为徒,我教她制琴!” “货不对板。”岑正印说。 “为什么非要我制琴呢?我的琴现在也不是很值钱啊!”关北山急得跳脚,“要不这样,你们去查查,现在哪些人手上有我的琴,去把价格最贵的那把买回来给她!” 岑正印和池枫默默喝茶喝果汁,都不接他的话了。

关北山放弃,气急败坏地往草地上一坐,往不远处的游泳池里扔石子。

叶筱静离开池家后,开车来到了棚户区,在巷口停了车,独自走进去。她往“家”相反的方向走,找到门牌,敲了敲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便跑来打开了门,疑惑地打量叶筱静:“你找谁啊?”看她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我。”叶筱静摘下墨镜。

中年女人愣了半分钟:“你是……筱静?”她一脸难以置信。叶筱静和她对视:“是我。”

中年女人错愕着,她想叫她进来坐,可是家里又小又乱,实在不方便招待客人,可是又不能一直这样站着。

犹豫了半晌,她才说:“进来吧。” 女人往屋里走,叶筱静跟在她的身后。

中年女人收拾了沙发,让叶筱静有地方可以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过了一会儿,一个杯口损坏了的玻璃杯就装着温水,放到了沙发边的桌上。 “书强不在家吗?”叶筱静问。她口中的书强,就是那天在门口张望的年轻人。中年女人坐在叶筱静对面的椅子上:“他不到半夜不会回来。”

叶筱静看了看房子:“你们住在这里有三十多年了吧?”

中年女人点头:“书强爸厂里分的房子,我自从嫁给他爸就住在这。”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住呢?”叶筱静问,“我有一个公寓空着,不如你跟书强搬过去吧。”

中年女人不吱声。 “你们当年没少照顾我跟我妈,就当是我感激你们。”叶筱静解释。中年女人说:“我们在这里住惯了,不想搬了。”

“这地方……” “我没多少年活了,在哪里住都是一样。”中年女人打断了她,“这里的人,能走的都走了,连带着在这里发生过的事,都走了。都已经散了,还有什么好回忆、好问的呢?”

叶筱静一震:“又有人来问过?”

中年女人说:“大概上个礼拜吧,前前后后来过三次,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来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呢?曲伟杰杀了苏建军,然后畏罪自杀了, 不就是这么简单吗?”

真这么简单吗?如果真这么简单,她就不会挂在嘴边说了。叶筱静打住话头。

“书强最近做什么工作?”她问。 “他哪里有工作?不就是成天在外面混?这个月好像在修车店上班。” “我的车正好想检查一下,你能告诉我他工作的地址吗?”

中年女人起身,找到了一张名片给她。

叶筱静赶到修车店,却被店员告知书强不在:“他没来啊,今天一天就没出现过。可能又闯祸了吧,最近三天两头有警察来找他。”

叶筱静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给书强打电话,居然打通了。

一开始是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在奔跑,过了好久才有声音:“警察和要债的人到处找我,你准备好我要的钱,不然我就把你的事告诉警察,那天见到的男人是你什么人?你说他会不会对你的真面目感兴趣?”书强的声音有些抖,但语气一点也不含糊。

叶筱静走出修车店:“你在什么地方?我过去送钱给你。”

书强很有警惕心:“不用那么麻烦,你直接给我转账就行,我可不想见识你的手段。”

“一时间我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你有的是办法,休想拖延时间。”

“你是想一个人远走高飞?你妈一个人孤苦伶仃,以后怎么办?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会照顾她吗?我有办法能帮你,告诉我你在哪。”

书强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就是他的软肋。他一个人走了,母亲孤苦伶仃倒是其次,叶筱静如果因为他而对付母亲,恐怕绝不会因为昔日的恩情而手软。

书强被要挟,不得不将自己的地址告诉了她。叶筱静驾着车,飞快地赶过去。

但她到了指定地点,却到处都找不到书强的人,打他的手机也一直无法接通。

“叶主播?这么巧又见面了啊,找人呢?”邢森忽然从叶筱静的身后出现,把她吓了一跳。

邢森咧嘴一笑:“哟,吓到了啊,这光天化日的,莫非是干了什么亏心事所以心虚?”

惊慌之后,叶筱静表现得很自然:“邢警官,约朋友见面不犯法吧?”

邢森点头,后退两步慢慢走远,朝着她挥手:“你慢慢等朋友,我先走了。”

叶筱静拨打书强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她望向邢森离去的方向,无法窥视到他的车里是否还有其他人。

邢森的车里没有人,他是收到消息来追书强的,可惜没追到。 “跑得还挺快……”他有点怀疑书强是不是被人带走了,但叶筱静才赶到,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正因为找不到书强而发愁。

难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在找书强? 电话突然响了,他接听。 “头儿,你快回来吧,有人找你呢。” “谁啊?”

“你回来就知道了。”

邢森看一眼已挂断的电话:“还跟我卖关子了。”

将手机放回口袋,邢森一下没耽误,很快就到了公安局。

他的办公室很乱,各种文件散乱地丢在桌子上,喝剩的矿泉水被扔在沙发上,皱巴巴的衣服占据着椅子,地上则到处是揉成一团的纸,白舸差点没有立足之地。

“哟,白家公子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邢森走进办公室,将椅子上的衣服拿起来,往沙发上一扔,“坐啊,你找我有什么事?”

白舸仍然站着:“查一下筱静的出入境记录,我怀疑她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国内。”

邢森正在整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听到这句话彻底愣住了,一副怀疑白舸是不是脑子短路的表情,打量了他半晌:“你居然叫我查叶筱静?你不是维护她吗?唉…… 不是,你凭什么叫我们重案组做事啊?”

白舸拉开邢森对面的椅子:“徐蔼然手术之后曾经在病房被人带走,我找到了医院的一段监控,证实当时是筱静推她出病房的。”

邢森没半点惊讶,丢下文件,往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一坐:“当时绑架徐蔼然的不是江家人吗?”

白舸也坐下:“我们追车追到的人是江家的,但岑正印在医院追的,或许另有其人。”

邢森问:“这么说,你也怀疑叶筱静是骗走周家笔记,并且泄露了胡家子母狮头图的人?”

白舸没回答他的问题:“我想知道你查到了些什么。” 邢森观察他,观察了很久,最终决定跟他共享信息。

关北山怎么都不肯同意录制节目,这让岑正印很是困扰。

夜晚的中森卫视比白天安静,但还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忙碌着,尤其是新闻中心。

上次在胡震显他们面前,叶筱静有句话没说错,纵然电视在自媒体时代已经渐渐式微,新闻中心依然是很多人向往的、能够证明自己的地方。

顾好陪岑正印加班,这会儿窝在沙发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岑正印飞快敲打键盘的声音将她吵醒。

她拍了拍脸,一看手表:“十二点多了,老板你还不下班吗?”

岑正印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从电视台的资料库里找到了一段关北山多年前的采访,记者问最能激发他创造灵感的地方是哪里,他回答说是老家的山水石桥、青砖黛瓦。

顾好见岑正印的动作停了,以为她准备下班了,哪知道她开口却说:“有件很重要的事,你明天尽快去办。”

顾好在她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什么事啊?”

岑正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一个地名,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顾好:“去这个地方。” 顾好看电脑上的搜索结果——向坎。

那是一个处于某个风景区南麓的古村落,旅游开发程度和知名度都不高,保持着自然古朴的风貌,三面临水一面靠山,农业依然是当地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

顾好根本不需要看这些搜索结果,她对岑正印说:“老板你可能对我不是很了解。”

岑正印挑眉,什么意思?

顾好无奈地提醒:“我是这个村出来的啊,我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写的都是这里, 我爷爷奶奶都还在村里住呢。不过你要我回村里办什么事?”

岑正印支着下巴,颇为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小助理,觉得她真是上天派给自己的小福星:“你能帮我说服关北山斫琴。”

顾好被她看得紧张起来,吞了吞口水:“我,我要怎么做?” 岑正印详细地跟她说起来。

第二天,顾好一早就出发了。

岑正印一整天都在电视台忙,没再去找关北山。

而关北山在池家的别院里吃吃喝喝看风景,没人烦,不知道多悠闲自在。池枫在一楼看新闻喝茶。

关北山晃悠晃悠就晃到了他身边:“你怎么不去公司?”

池枫优雅地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在笔记本的触屏上滑动:“在家一样能办公。”

关北山坐到他身边:“你把那两个女人都打发了?”

池枫放下茶杯,笑道:“你想她们了?要不要我去把她们叫回来?”

关北山郑重地握住他的手:“你用什么方法打发她们的?教教我呗。被女人缠上, 很麻烦的……”

池枫实话实说:“我叫她们过两天再来找你。”

关北山丢开他的手:“过两天?今天马上就过去了,她们岂不是明后天就要来?不行不行,我得走!”

他起身要上楼,管家拿了电话过来:“少爷,有电话找关先生。” 关北山连忙往后退,把电话当烫手山芋,不肯接。

池枫接过电话,“喂”了一声,然后听对方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明了身份和打电话来的原因。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帮忙转告。”池枫挂断电话。 “别转告啊,我不听我不听!”关北山连忙捂住耳朵,往楼上跑。

池枫高声说:“是你老家那边的人打来的,说老屋损坏严重,必须修缮,不然就要被纳入危房拆迁范围。”

关北山的脚步停住,想了想:“拆就拆了吧,那房子比我的年纪都大了。”

池枫又说:“他们还说院子里的枇杷树要倒了,危及了旁边的房屋,所以要砍掉。”

关北山愣了一下,脸上发白:“要砍树?不行!绝对不行!那是你师母亲手种下的,绝对不能砍!”他直接往外头冲,像是要去跟人拼命似的,还好被池枫拦了下来。

“他们要砍也不会今天就砍,你要是舍不得树和房子,明天我和正印陪你回去,我们跟村里说说,自己修缮就是了。”池枫道。

关北山六神无主:“对对对,我们自己修……”想到要回去,他却有点胆怯,又一个人躲到了楼上。

池枫端着茶杯,拿着电脑回自己房间。他收到一条问他要人的微信。

“我已经帮你处置好他。他会不会成为隐患,看你怎么选择。”

他回复过去,之后便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在电脑上工作,无论手机再怎么震动,他都不予理会。

他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的是“叶筱静”。

叶筱静还在找书强。

她从修车行打听到,书强给了一位同事一笔钱,让他帮忙转交给他妈妈。 “他说要到别的地方去打工,会坐飞机走。把钱给我之后,就去锦绣酒店坐机场大巴了。我问他妈妈怎么办,他说会有人替他照顾的。”同事说。可是叶筱静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巴早就开走了。

谁会在她之前给了书强钱,并且把他弄走?

她想到了一个人,不过她可不觉得这个人是在帮她的忙,于是她发微信过去要人。那人回复过来的时候,白舸的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还在电视台录节目。”叶筱静随口说了个谎。 “我正好在附近,顺路接你下班,半个小时之后到。”白舸说完,挂断了电话。叶筱静看了看表,从这里到电视台,现在立刻出发的话,半小时勉强足够。

她发动车子赶回去,电视台也的确有工作在等她,所以白舸到楼下的时候,她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她没有让他久等,七点多忙完了事情,下楼与他会合。

走出大厅,她就看见他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等她,于是小跑着过了马路,眼里的笑意漫出来:“你今天这么有空?”

白舸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叶筱静眉头一挑:“哪里?”

白舸没给答案:“敢去吗?” “有什么不敢的?”叶筱静反问,坐上了他的车。

车子经过繁华的市中心,渐渐开出了城,周围渐渐安静,道路两边的绿化越来越原生态。

叶筱静始终没问去哪,只是舒舒服服地坐着,偶尔愉快地看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白舸才揭晓答案:“这是我外公家。我妈还在的时候,每年暑假我都在这里过。”

叶筱静听说过他的外公方利山。比起白家,方家对于她来说更加可望而不可即。但此刻,她就站在了方家门口。

“这房子是我外公自己设计和建造的,他希望方家人都能住在一起,一家人长长久久地生活。”白舸为叶筱静介绍这栋房子,厨房在哪里,洗手间在哪里,楼上有几间卧室,以及这栋房子最精妙的设计在什么地方。

叶筱静抬头仰望一楼客厅的水晶吊灯,随口一说:“很有中世纪的感觉,就是跟周围家具的风格不协调。”

白舸领她上二楼,打开走廊最末端那个房间的门。

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瓷器,金器、银器、灯具、家具……还有方利山当年从世界各地买来的收藏品。

“舅舅他们都移民国外了,这房子一直空着,所以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了。我回来之后一直忙,没时间布置,你喜欢的话可以研究一下。我想以后就在这里住了,跟外公当年希望的一样,在这里结婚生子,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听他说完这些,他为什么将自己带来这里,叶筱静明白了。

她装作不知,退出房间,撑着走廊栏杆:“这地方买东西挺不方便的,早知道来的路上应该买点吃的,我都饿死了,你不饿吗?”

白舸下楼,打开厨房的冰箱。里面满满当当,所有食材加在一起,够他们足不出户吃三四天了。

“想吃饭就下来帮忙。”他挑了些蔬菜出来洗,对楼上的人说。

叶筱静下楼,脱掉外套卷起袖子:“你看你弄的。还是得我来,你帮忙打打下手就行了。”

她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决定好晚饭要做哪几个菜,系上围裙开工。

白舸把菜洗好,用拖把脱干净地上的水:“我记得以前马阿姨炒菜总舍不得开油烟机,就把窗户开着散油烟。”

“我妈一辈子节省,夏天那么热,她连电扇都舍不得开。其实电费再贵能有几个钱呢,人这辈子想过得好,得自己多挣,不是靠省的。”一说起母亲,叶筱静心里就难受。“前几天我看见江叔了,”白舸提起白家从前的老管家,“他还跟我问起你呢,改天你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叶筱静将煎着的牛排翻了个面:“江叔得有孙子了吧?” 白舸递胡椒粉给她:“孙子都上大学了。”

叶筱静吃惊:“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他有那么大年纪了?”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他就退休了,现在是在享福了。”白舸取出盘子,帮忙把牛排盛起来。

叶筱静再做一个汤:“你去擦一下桌子,一会就可以吃饭了。” 白舸点头,拿着抹布去了客厅。

晚饭时,他们还喝了一点红酒。叶筱静继承了马慧娟的手艺,再加上人们的味觉记忆有时候比视觉更长久,所以白舸不由想到过去。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叶筱静,都没再陷入回忆里,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现在和以后。

“你的建筑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跟合伙人谈妥了,下个月开幕。等百工坊的事情结束之后,我打算安定下来。” 叶筱静低着头吃饭:“嗯,挺好的。” “我想问你一件事。”白舸顿一顿,想看看叶筱静的反应,无奈对方还是低着头。“你愿意跟我一起在这里生活吗?”他直接问。

叶筱静盛了碗汤,笑了笑道:“我现在住在你家就已经很麻烦你了。” 她站起来,避开他的眼神,往厨房走:“我吃饱了,去收拾一下厨房。” “你考虑一下我的问题。”白舸在她身后说。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机会。

叶筱静躲进厨房,让自来水哗啦啦的声音盖住自己紧张的心跳。“他会不会成为隐患,看你怎么选择。”

池枫在逼她做选择,现在白舸也在逼她做选择。

只要她点头,她就可以成为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但她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没有两全之策,贪图两全的人,最后很可能什么也没有。

天色黑沉沉的,除了周围的灯光,外面的黑暗里看不见出路。

天亮起来的时候,岑正阳就醒了,他今天要跟姐姐一道去向坎。太久没出过远门的他,既紧张又兴奋。

听到楼下做早餐的声音,他从**爬起来,洗漱完毕,下楼去享用美味。“今天要去的地方远吗?”他吃了两口饭,跟岑正印打听道。

岑正印递一杯豆浆给他:“不远,不过先要坐车,之后得坐船。”

岑正阳放下筷子,好奇的眼睛睁得老大:“为什么要坐船,我们要出海吗?”

岑正印笑道:“不出海,只不过我们去的是个三面环水的古镇,坐船比坐车更快。”

岑正阳有点期待:“是不是很漂亮?” 岑正印卖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虽然向往看到美景,可陌生地方还是让岑正阳产生了不安:“我为什么要去?” 岑正印说:“因为你会弹琴啊,姐姐需要你的帮忙。” “好啊!”能帮姐姐的忙,不管有多困难,岑正阳也是愿意的。

因为要去好几天,岑正印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行李。

她将东西搬进车子的后备厢,无意中看见叶筱静站在白舸家门口舒展筋骨。白舸竟然把她带来了?她昨夜还在白舸那里留宿了?

“我这个人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不会回头。一旦把一个人装进了心里,就没法再容得下其他人。”

现在想来,白舸的这句话,更像是对她的劝告。

难得能一大早就呼吸到城郊的新鲜空气,叶筱静在门口舒展舒展筋骨,又去附近跑了步。

白舸从柜子里找到了面条,打开煤气,准备煮两碗面,简单地吃一顿早餐。叶筱静晨练完回来,和端着面条从厨房走出来的白舸刚好碰面。

她出了一身汗,也没跟他说话,上楼洗了个澡,等到再下来的时候,面条已经被白舸端上了桌,筷子勺子摆在一边,就等着她一起吃早餐。

两碗青菜面。

叶筱静拿筷子一挑,翻出两个荷包蛋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照顾别人的人,从前一起生活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是煮个面,但要么就是清汤挂面,要么干脆泡面。

“怎么你没有?”叶筱静看了看白舸碗里,问他。 “特意给你的,吃吧。”面里的荷包蛋,要别人特意留的,翻出来才特别惊喜,吃起来才特别美味。

他以前只会清汤煮面或者煮泡面,是因为没有过这种体验。都过去了,就当是跟过去的一个告别吧。

岑正印驾车,在约定地点和池枫以及胡震显会合,四人租了一条船前往向砍村。

村庄整体按照《易经》八卦选址布局;一条河呈“S”状由北向南穿村而过,形成八卦阴阳鱼的分界线,村庄南北的两座庙宇像鱼的眼睛分列左右;村里三街九十九巷,巷巷相通,犹如迷宫。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美的八卦图。

关家的老屋是一个院子加三间平房,经历了风吹雨打,已经残破得不像样子了。“吱呀”一声,关北山推开院门,一股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庭中绿荫,檐上青草,每一样都显示出时间的痕迹,让人想起往事与故人。

院落里的那口井,是妻子每天打水做饭的地方;围圈里,妻子曾经养了四只鸡和一只兔子;家中还有一只花猫,长得圆滚滚,可精神了。

还有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是妻子亲手种下的,从一棵小树苗开始细心栽培,如今已经是一棵参天大树了。

老屋前是高山后是绿水,到江边步行不过五分钟,举目望去一片绿意深深。苍崖玉立,翠嶂重重,静静立在院中,甚至能听见飞鸟振翅的声音。

站在院落之中,看着眼前的场景,关北山失了语。

上个月一场大雨,把老屋的后围墙冲塌了,最后面一间房的屋檐也摇摇欲坠,如果再来一场暴雨,就有整体垮塌的危险。

院墙倒下来,还砸中了枇杷树,树枝树干断了不少,眼看着就要危及隔壁家了,村委会为了安全着想,才想把它砍掉。

也是因为担心老屋有安全隐患,村委会准备将其列入危房拆除的行列。池枫去了村委会交涉,后者答应给他们时间修整树木,修葺老房子。岑正印、岑正阳和关北山将老屋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平日里岑正阳到了陌生环境都会不安,可这次却没有。他认真地帮岑正印接水、洗抹布、擦窗户,除院子里的杂草,很平静地用树上的果子喂周边人家跑来的猫狗。

老屋里电路损坏了,如果不修好,今晚他们将没电照明、烧水和做饭。村里安排了电工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家里长期没人住,被褥发霉、床板松动,好在池枫早有准备,带了睡袋和毯子来, 他们不至于要席地而睡。

“你这带的是什么?”关北山发现岑正印还有个大包袱。

岑正印将其打开:“你不是让我从市面上买一把你制的琴给叶筱静吗?我买到了, 所以给你送来。”

关北山忙不迭地说:“我看看,我看看。” 他打开琴盒:“你这琴花了多少钱?”

岑正印把账单给他看。

关北山被吓一跳:“十五万?” 岑正印点头:“是啊。”

关北山又问:“卖家跟你说这琴是出自我手的?” 岑正印依旧点头。

关北山被气坏了,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正好池枫来了,关北山指着那琴,让他鉴定:“你看看你看看,他们说这琴是我制的。”

池枫大概看了半分钟,下结论:“假的。”

关北山更不高兴了,问岑正印:“这把琴最多两个月就能做出来,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池枫打圆场:“你就别批评她了,她又没见过你制的琴。” 关北山看岑正印一眼:“我让你见见!”

老屋里有一间专门用来放斫琴材料的房间,里面的木头都是他和妻子当年在周围的山上四处寻来的。

里面还有一把他没做完的琴。

那把琴花了他两年多的时间打造,做到一半的时候,妻子半夜昏迷不醒,紧急送院,在医院度过了三天,就撒手人寰了。

“制作古琴首重选材。要数百年历史的完整老山木,重量轻、颜色深,质感很松透,为最佳。古琴的老木,通常选用桐木或者杉木。”关北山说。

传说伏羲氏曾凿木制琴,选用的木材就是梧桐木。梧桐是古老的树种之一,《诗经》中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诗句。

“更重要的是用掂和敲,观察材料的重量和密度,最后还要考察木材的手感。”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但其中的玄妙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这两年网上打着你或者关家旗号卖古琴的可不少。随便在网上搜搜就能找到一堆,我买的那把琴还是熟人介绍的,竟然也是假的。”岑正印说着,打开App给关北山看那些打着他旗号的店铺和卖家。

关北山摇摇头,气得不再说话。

到了傍晚,《有忆》节目组的人居然全都来了。 “是关北山让我把大家都叫来的。”顾好跟岑正印解释。

关北山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指挥着这帮小伙子小姑娘们干活:“先干活,你们想有吃有住必须自己动手。”

“他答应拍摄节目了?”顾好瞟着关北山,蹭到岑正印身边悄悄问道。 “说我呢?”关北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顾好和岑正印身后,凑上前问,把顾好吓得脸都白了。

“别打小算盘,你们打什么主意我可清清楚楚,赶紧干活去。”他又说。顾好拍拍受惊的小心脏,去和其他人一起打扫院子。

她比所有人都先到向坎。关家的老屋年久失修是真,村委会苦于联络不上关北山, 拆迁计划只好搁置着。顾好来了,他们才有了池家的电话,可以联络到人。

岑正印是想,关北山回到老家,说不定能勾起斫琴的兴致。现在关北山同意节目组的人都过来,会不会是同意了参加节目录制呢?

太阳落了,月亮就升起来。晚上吃什么呢?

人多,做饭做菜要花不少时间,于是有人提议吃饺子。

至于食材,屋后有河,可垂钓;屋前有山,山中果林和农田结满了蔬菜和水果。村里人家家户户自产自足,然后把自家吃不完的新鲜蔬菜和肉拿到村口的集市去卖。

几个小姑娘下午就去买好了食材,这会儿厨房里就忙开了,和面、洗菜、剁肉…… 会做饭的人到了这里都成了宝。

馅儿直接用盆装,包好的饺子一个挨着一个放在铺了面粉的灶台上,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水在锅里翻滚了,饺子就可以下了。

厨房里放两张小桌子,饺子煮好就端上去,几个人就着小桌子拿着碗,倒上醋,吃得欢畅。

怕饺子吃不饱,岑正印还做了一大碗红烧肉,关北山把珍藏的好酒拿了出来,大家吃着饺子碰着杯。

明明饺子和红烧肉到处都能吃到,偏偏所有人都觉得这一顿最香。关北山喝多了,对着饺子落眼泪。

他想起了妻子。

从前妻子最会包饺子,素馅的、三鲜的、虾仁的……还有馄饨啊、抄手啊,他都爱吃。

每次逢年过节,饺子都是节宴和年夜饭必不可少的,妻子会多做一些送给左邻右舍。饺子的热气往外扑腾,整个院子都是喜气。

那时候,关北山除了吃,还要负责煮饺子,一开始不是煮破了,就是煮粘了,后来虚心跟着妻子学习,煮一整锅都不会破、不会粘。

他说起这些事,眼泪不断往碗里的饺子里落。眼泪是苦的,和着眼泪的饺子,因为美好的回忆而变得甜了。

他醉着去弹琴,那琴声在夜色里听起来又伤感又豪迈。山里的夜晚很静,天上有好大好大的一轮月亮。

能和喜欢的人厮守,看日出,看星星,能专心做自己喜欢而且有意义的事情,难怪关北山当年能和妻子在这里一待四五年。

这里的时间很慢,时光带走一些东西,也回馈一些东西,花谢了,有果子香甜。这么好的时光,怎么会寂寞呢?

大家吃饱了,都在这样的好时光里睡去。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声音就是晨间的闹钟。不需要人叫,大家三三两两地都起床了。

早餐会很丰盛,因为山里头都是好吃的。

竹林底下的尖尖笋子,菜地里刚长出来的水嫩小白菜,院子的石缝里长出的鲜美野菜,还有山上的小蘑菇等等。

今天是导演做早餐。灶台上放了蒸笼,锅里的蒸气让他在墙上的影子都模糊了。他蒸了馒头和花卷,把昨天山上采的野菜和蘑菇一起炒了个小菜。

顾好推开门伸懒腰,门口一只麻雀被她吓得振翅高飞。岑正印和岑正阳正在院子里拿面包喂鸽子。

老屋的维修还需要一些材料,关北山找了建材厂,用小货车把需要的东西从镇上运过来。

一些家具之类的物件被物流送到了快递站,大家去取,遇到了好心的村民,直接用拖拉机帮他们把东西全拉了回去。

岑正印正帮忙卸货,见关北山在不远处对她招手。她擦一把手,朝他走过去:“还有什么事要我做?”

关北山指了指人群里:“把你们那个导演叫上,我带你们去见几个人。”

早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大家踩着青石古道行走在迷宫般的巷子里,青山碧水宛如披着一层薄纱,一座座粉墙黛瓦的房子便在薄纱之间若隐若现。

走了一段路之后,关北山解开谜底,说要带岑正印他们去见几位年轻人。这有些稀奇。

从昨天进村开始,岑正印他们几乎没看见过年轻人。

和其他的村落没什么不同,这里的居民多数是留守的老人和儿童,青壮年都离开村子,到城市里去工作和生活了。年轻人都向往着去大城市实现梦想,没什么人愿意留在相对保守和闭塞的山村里。

不过关北山告诉岑正印:“这几年来,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来农村发展。”

岑正印想不到这样一个连旅游业都尚不发达的古村落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她见到关北山要介绍给她的三个年轻人——单佳、黄笑笑和曹天宇。

这三个年轻人在向坎开了一家名叫“山中事”的工作室,每个人都有一门和山水有关的手艺——酿酒、制茶、斫琴。

单佳是个90后的小姑娘,她酿的糯米原汁封缸酒用向坎村种植的优质糯米为原料, 以山上的泉水为酿造选用水,发酵后生成了氨基酸等有机物,在长年封存中又促进醋类和其他醇类的产生,使得酒液自然转成琥珀色。封存愈久,颜色愈深,糖分含量也愈高,酒性也愈平稳。

黄笑笑是土生土长的向坎村人,名牌大学毕业之后,放弃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到家乡帮助打理家中的茶园。2015年,她在总结前人制茶工艺的基础上,开发出名优茶“向坎香芽”。

曹天宇是个特别有艺术气息的小伙子,喜欢诗词歌赋,从十六岁开始学习斫琴,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个年头。他曾走过云南、贵州、西藏等多个地方,也去过不少的古村落, 为自己的作品寻找灵感,最后选择留在了向坎。

他们仨和酒、茶、琴共同代表了隐藏在向坎山水里年轻、向上的力量。

关北山把岑正印拉到一边:“他们三个是不是比我有意思多了。你的节目就该多拍拍年轻人,你看,斫琴这一行也有年轻人,你拍个帅哥不是比拍我这个老人家好?”

曹天宇正在院子里刨木头,桐木在各色凿子的作用下,卷曲成一个个曲线曼妙的木屑,碎絮随着风到处飞。

关北山观察他的手法,猜测道:“你看着像木匠出身。” 还真让他猜对了。

“我爷爷和父亲都是木匠,我专门学过木工,所以木工的活我全能做。”曹天宇说。

关北山眼前一亮:“你这两天有时间没?我正需要一个木工。” 老屋里里外外很多木质结构,他需要一个木工帮忙修房子。

曹天宇继续刨木头。

关北山再接再厉:“我给你三百块一天?五百块一天?” 曹天宇停下手里的活:“我不收钱,我只有一个小要求。” 关北山说:“说来听听。”

曹天宇道:“我希望在斫琴方面得到您的指导。” “……”

又来一个想骗他斫琴的。

不干不干!关北山决定回去自己想办法。

老屋大部分结构都在风吹日晒里损坏了,修缮是一个系统的活儿,并不是想象中添两块砖砌两面墙那么简单。

“有个人一定能帮你,”池枫帮他想到了一个帮手,“博物馆新馆的设计师白舸。”

关北山白他一眼:“你以为我这破屋子和博物馆一样?”

池枫说:“白舸的外公是百工坊的创始人方利山,这次想找百工坊家族的就是他。如果他知道是你需要,一定很乐意帮忙。”

“等他来了,和你们一道逼我斫琴?”关北山生气,“你们一个一个都没安好心!”

两人正说着,岑正印回来了,还带着曹天宇。

关北山以为他来求自己指导斫琴,连忙躲了起来。但曹天宇其实是来帮忙修葺房屋的,有他帮忙,很多工序就事半功倍了。

不仅仅是他,单佳和黄笑笑也过来帮忙了,她们还带来了茶和酒,请大家品尝。泉水冲茶,茶香四溢。

岑正印端着碗茶,到处找关北山。

他在那间放斫琴材料的房间里,对着那把未完成的琴出神。

岑正印敲了敲门,他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道:“又想了什么鬼点子来说服我?”

“笑笑请你喝茶。”岑正印把手里的茶碗递给他。

茶温刚刚好,关北山接过,轻抿一口,心情稍微舒畅,跟岑正印说起了古琴的历史。

“唐朝诗人高适的名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赞颂的就是天宝年间一代琴师董庭兰的琴技。古琴艺术在隋唐时达到鼎盛,一大批优秀的古琴艺术家及琴学专著、琴谱都在那时诞生,那时的文人,比如李白、白居易,都弹琴并且参与琴曲的串座。现存的传世唐琴更以工艺精湛被奉为至宝。善弹者善斫,历来许多著名琴师亦是斫琴大师。但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斫琴师,不仅要对古琴艺术掌握通透,还要有美学知识,更要在传统文化方面有一定的造诣。”

岑正印站立一边,陪他聊天:“这么多年你都没收过徒弟,是没遇到能达到要求的人吗?”

关北山随意找了个地方,找小板凳坐下:“池枫符合要求,但他不愿意学。” 岑正印坐到他对面:“天底下这么多人,你偏选一个最不可能被拘束的。”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初夏,那时候他已经放假,但每天还是早起背书挑灯苦读。他没有童年,四岁就开蒙,一直都在学习做池家最出色的继承者。”关北山为自己的学生感到心酸。

但谁都没法否认,是池深从小的严格要求,造就了现在几乎完美的池枫。

池枫的第一任家庭教师就是国学大师。他跟着老师写字,写得不好就被打手心。是真的用戒尺打,打得关节都肿起来,吃饭的时候拿不住筷子,饭菜掉在桌子上,池深让他捡起来再吃掉。

后来他去国外读书,英文、法文、俄语……他看一遍就能背诵。他得感谢那位国学老师,每次背书只要错一个字就要挨板子,练就了他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世上并不存在什么过目不忘的天赋,超强的记忆力得益于熟练系统的学习体系。

“他优秀,但是他孤独。你看看,W城的商场、酒店、写字楼,哪哪都是池家的产业,但哪哪都是他的牢笼。”没人能和他比肩,没人能读懂他,也没人能安慰他,所以他的孤独如长夜般日复一日。W城处处是他的牢笼,但这些牢笼如今都关不住他了,因为他掌控住了它们。

“你们聊什么呢?”说池枫池枫就到。 “聊你啊。”岑正印说,“聊你当初苦学古琴,后来跑到国外弹钢琴去了。” 池枫坐下说:“要会弹钢琴,才能吸引女孩子。”

岑正印承认:“你的确吸引了不少。”

关北山补充:“可惜没一个正经的。” “是吗?”池枫一笑,“那我现在说个正经事。”

洪石的苏纳德拍卖行卖出的一把唐朝老琴,最近在圈内以及网上都引发了热议,很多行家对琴的真伪提出了质疑。

洪石拍了一段展现老琴外观和音色的视频,想请关北山帮忙鉴别。

关北山看了琴的外观,又听了音色,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这把琴是什么价钱成交的?”

“五百六十万。”池枫回答。 “琴不错,但值不了这个价钱。这琴做旧的技术很高,但终归是假的。”关北山说道。

断纹是鉴别古琴的重要依据。长年风化和弹奏的震动都可能形成断纹。有一种说法是,琴经过五百年才会出现断纹,年代越久,琴身的断纹就越多,最古老的有“梅花断”,而年代相对较短的则可能出现蛇腹断、流水断、冰裂纹等。

一些造假的人会专门收购唐宋年间的老木头做古琴,假冒老琴。但再古老的木头, 只要是新开出来的,木色便与老琴有异,很容易被识破。所以一些造假的人又想到了诸如在新开出来的木头上贴旧皮、用药水腐化木头等人为做旧的方法。但无论技术多么高超, 假的还是不会变成真的。

“这把琴基本上可以以假乱真了,但是一弹还是会露馅。唐朝老琴为什么值钱?可不仅仅因为它是个古董,关键它的确是把好琴。”关北山又将视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你能看出这把琴出自谁的手吗?”池枫又问。 “不好说,现在古琴界的才俊层出不穷,民间不知名的高手也越来越多。”这么说着的时候,关北山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或许他想到了什么人,只是无法确定,所以没有说。池枫去打电话回复洪石,岑正印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她有话问他:“拍卖行卖出的东西受到了质疑,洪石不可能没去彻查它的来历。” 池枫就没打算瞒她,笑了笑道:“向坎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

岑正印迷茫了一下——连关北山都说几乎能以假乱真的琴,出自向坎?

向坎的日子长而缓。

关北山接到快递的电话,说是他订的另外一批材料到了,还是放在村口的快递站, 要自己去拿。

快递员还好心地提醒,说他们的东西加起来估计有四五十斤。

老屋的杂物房里有一辆小推车,生锈了,但是轮子还能转,正好能派上用场。其他人都在忙,岑正印、顾好、单佳和黄笑笑等人结伴去拿。

村里到处是坎,不少地方还要上下坡,小推车堆满了快递,有点不堪重负,上坡的时候往后退,下坡的时候又往前滑,真是不好控制。

岑正印和黄笑笑两个人推车,顾好和单佳扶着超载的物品,冷不防车轮有些不受控制,推车一个打滑撞到墙上,最上面的物品掉了一地。

黄笑笑连忙帮着去捡,岑正印一个人把控推车,有点吃力,车子一点点沿着坡道往下滑。

她正发愁自己撑不了多久,回头想把黄笑笑叫回来,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只手从自己身后伸出,撑住了推车,她没收住惯性,又往后退了两步,坠入了他的怀抱。

“我来吧。”白舸压低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谢谢。”岑正印松开推车,往旁边退了退,同时看见了白舸身后的叶筱静。他们怎么来了?

回到关家,关北山对于叶筱静和白舸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明知道叶筱静看见他,一定找他要琴,他也不躲了。

中午,老屋的院子里摆起了两张桌子,大家帮忙从厨房里把碗筷拿出来。厨房里,岑正印打开锅盖,香气四溢。 “太香了太香了,我先尝尝!”关北山溜进厨房,朝着锅里伸手。

岑正印眼疾手快地拍开他的手:“不准偷吃,等会端上桌大家分。”

美食当前,关北山怎么肯轻易收手,但岑正印就是不让步,将他赶到厨房外面。但是没一会儿,一双手又伸了过来。

“都说了不许偷吃了!”岑正印依然毫不留情地拍过去,却发现手感跟刚才不太一样。

“我来帮忙端菜。”白舸说。 “哦……”岑正印递两盘菜给他。白舸一手一盘地端出去。

岑正印握了握刚才拍他的那只手,从手心到心口,一点点发烫。

吃饭的时候,关北山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从明天开始斫琴,正印的节目组可以拍摄,天宇你可以跟着我学习。”他的眼光一溜看过去,最后看向叶筱静,“我认赌服输,遵守诺言,等琴完成之后,就将它送给你。”

之前大家怎么劝都没用,他是怎么突然想通的? “明天开始我要专心斫琴,修房子的事情就交给……”关北山的手指指了一圈,落定在白舸身上,“你来完成。阿枫说你是建筑师,博物馆新馆都是你的作品,我这么几间房子应该难不倒你。”

“至于你呢……”他又指向坐在白舸身边的叶筱静,“你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干,所以接下来由你负责后勤工作,照顾好大家的一日三餐。”

他把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被安排的各位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午饭后,节目组开了个会,就开始为明天的拍摄做准备。岑正印下午没太多的事情要做,决定带岑正阳出去转转。“你是想出去画画?”岑正印看岑正阳抱着本子。

岑正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好吧。”岑正印理一理他的头发,“不管你下午要做什么,姐姐都陪你。”

“嗯嗯!”岑正阳满面都是笑容。

向坎的巷子深处有很多古旧的民居,无人居住,院内安静,有着水乡典型的四水归堂,窗格上的木雕、假山上的石刻都精美无比。

高墙和旧门锁住了静谧和安宁,让时间在这里停下脚步。

岑正印用相机记录自己看到的一切,岑正阳则用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或许沉淀在向坎民居里的古朴纹路会给他别样的玉雕灵感。

两个人随性地走着看着,直到不记得回去的路要怎么走了,岑正印才想起向坎的街巷就是个大迷宫,很容易让人走不出去。

“怎么了呀?”岑正阳发现姐姐有点心不在焉了,于是问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岑正阳牵她的手:“不会呀,我知道怎么回去,姐姐放心。” 接下来就由他带路,领着岑正印到处走。

溪水绕村而过,村民们从水圳里取水灌溉,潮湿石板的缝隙里除了苔藓,还有真菌生长出来。

岑正印正要沿着河往南走,岑正阳却将她往回拉。 “我记得那边我们走过了啊。”岑正印说。 “走嘛走嘛。”岑正阳坚持将她拉回去,因为他眼尖地看到正走进刚才他们参观过的古民居的白舸。 “你还想再看一遍啊?我看你刚才画得不是挺仔细吗?”被弟弟拉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民居,岑正印有点儿无奈,正想问岑正阳还想再看看什么,就看到了白舸。“你怎么也在这里?”岑正印平静地跟他打招呼。

“到处走走。”白舸说。岑正印点点头。

白舸继续他的参观,岑正阳到处再看一遍,只是始终和白舸的步调保持一致。岑正印不得不跟着他们。

这时,不知附近谁家的一只金毛跑了进来,在门口观察了两眼,对岑正阳和白舸都不感兴趣,汪汪直叫地直接朝着岑正印扑过来。

白舸发现一个事实:好像所有的狗对岑正印都不怎么友好。岑正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岑正阳不怕狗,所以站着没动,皱着眉研究这只金毛会怎么对岑正印下手: “唉……”但金毛的奔跑停了下来,也变得乖了起来——因为白舸拦住了它,并且蹲下身指挥它坐了下来。

岑正阳也发现了一个事实:好像所有的狗都很听白舸的话。

金毛的主人终于追了进来,呵斥了金毛,金毛朝岑正印吠了两声,这才摇着尾巴跟主人走了。

有惊无险,岑正印松了口气。 “你养过狗?”从白舸跟徐家大毛以及金毛的相处里,她得出判断。“嗯,养了很多年了。”

“是什么品种?” “黑背。”

“那不是警犬吗?” “嗯。”

黑背好动又好斗,主动攻击性强,他能养得了黑背,驯服其他的狗自然不在话下。白舸似乎已经没有到处看的兴致了,等了等岑正印姐弟二人,一起走出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