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走了!”黄云辅踢了踢还赖在地上的岑正印和岑正阳。

岑正印撑着地面起身,将岑正阳拉起来,两人一人背着一个大背包,继续赶山路。那天和黄云辅一起离开向坎村,黄云辅答应让岑正印见到岑正阳。

他们在指定的地方等,岑正印原以为送岑正阳来的人会是叶筱静,结果却不是。来人很是狼狈,并让黄云辅和叶筱静通了电话。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了哪些事,但岑正印听到他们在电话里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那之后,黄云辅开车连续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来到这里,然后就上了这座山。

和岑正印从前观光旅游时登的山都不一样,这座山的雄奇和山势的跌宕起伏一点也不含糊。

到达山腰之前,他们还勉强能找到一些小路走,过了山腰,山势愈发陡峭,不但没有了路,植物也越来越茂密。

上山之前,黄云辅在城里买了一些登山和野外露营的装备,还有食物和水,全塞在岑正印和岑正阳的背包里了。

岑家兄妹二人走得满头大汗,岑正印见岑正阳快要走不动了,朝着走在前面带路的黄云辅喊:“喂!走不动了,休息一下吧!”

黄云辅回头,冷眼瞪她:“才走几分钟?又休息?”

岑正印用两只手当扇子扇:“你什么都不背,当然走得轻松,你背着我们的包试试!”

她在山涧旁找了一块空地,和岑正阳两人卸下背包,也不管黄云辅是否同意,先坐下休息。

“姐姐,吃个饼。”岑正阳打开背包,找出仅剩的两个烧饼,和岑正印一人一个。黄云辅走到他们对面,沉着脸坐下。

岑正阳看了看他,从背包里翻找出水来:“喝水。” 黄云辅接过之后,他又递了个面包给他:“吃东西。”

岑正印见黄云辅的面色稍微缓和,打听道:“我们是要去哪里?” 黄云辅啃着干面包,慢慢地咀嚼:“翻过这座山你就知道了。”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三人再次起身赶路。

他们又在山中跋涉了一个下午,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进入了一条狭窄的沟峡。沟峡的峭壁上是密密麻麻的连翘枝条,可以靠攀爬通过。沟峡中间流水的地方巨石密布,只有断层形成的栈道可以勉强供人行走,但经过的人必须紧贴着石壁,稍有不慎就有掉下去的危险。

“你们走栈道,我爬过去。”黄云辅说着,已经抓住沟峡上的枝条向上攀登。岑正印率先走上栈道,一边探路一边照应着身后的岑正阳。 “姐姐……”岑正阳的双脚发抖,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手给我。”岑正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你踩着我走过的地方往前,不用怕,姐姐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嗯!”岑正阳鼓起勇气,迈出了步子。

姐弟二人一步步往前蹭着,当沟谷中间的水道难以通行的时候,栈道便偏向了两侧的沟沿,路的径迹在这时渐渐清晰起来,眼看着临近沟头,岑正阳的背包太重,脚下的石块因为有水又十分湿滑,他一个不稳骤然间从栈道滑了出去。

“正阳!”岑正印根本拽不住他,还好黄云辅从上方缴吊下来,甩了一根藤蔓让他抓紧,和岑正印合力将他拉了上来。

经过了这一次凶险,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突破了沟峡,来到了一处地势低缓的山林。

太阳落山之后就不适合走山路了,岑正印找了块空地,支起了帐篷。黄云辅拾了点木柴,生了火,坐着袖手旁观。

换成别的女人,在这种处境下,多半惊慌失措,需要人照顾,她倒是很特别,一路走来都充当着照顾人的角色。

走了一天的山路,三人都很疲惫,吃了点东西之后,黄云辅就回帐篷休息了。

岑正印帮岑正阳烤干了衣服,进帐篷把侧拉锁拉好,也和岑正阳分别钻进了自己的睡袋。

岑正印睡不着,或者应该说,她根本不敢睡。

她闭着眼睛,其他感官却全都打开,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直到下半夜,疲倦压垮了意志,她才稍微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天亮,岑正印醒来之时,岑正阳的睡袋都已经收起来了。

外头,黄云辅打了一只山鸡,用树枝串着,正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岑正阳见岑正印走出帐篷,跑过去塞一把野果子到她手里:“姐姐吃,很甜的。”

黄云辅的山鸡烤好了,扯下个鸡腿吃得香喷喷,看得岑正阳眼馋不已。岑正印拉开背包,拿出干面包啃,也递一片给岑正阳。 “过来。”见岑正阳眼巴巴看着自己,黄云辅把剩下的一只鸡腿给了他。

岑正阳满心期待地咬一口,只嚼了一下,立刻就吐了出来,对着岑正印做苦脸: “难吃!”

黄云辅将手里的鸡骨头掷出去,砸落他手里的鸡腿:“你别吃了!” 岑正阳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不吃,姐姐做得才好吃。”

岑正印说:“等回去了,姐姐做给你吃。”

黄云辅“哼哼”两声,把剩下的鸡架子扔了,踩灭了火:“出发。”

又行走了半日,翻越了一座山峰,日落之前,他们登上了另一座山峰。“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从这座山峰下面爬上来?”岑正阳不理解。 “这下面有断崖,你们爬得上来?”黄云辅反问。

岑正阳撇撇嘴,不再说话。

三人一路沉默爬到了峰顶,岑家姐弟这才发现,原来这座山峰的峰顶有一座房子。岑正印推开门,被灰尘激得打了个喷嚏,抬起手在面前挥了挥,回头问黄云辅:“你多久没来这儿了?”

黄云辅冷冷看她一眼,没回答。

岑正印这些年采新闻也好,做节目也好,去过不少条件差的地方,但还是头一次来到条件这么恶劣的地方。

房子倒是不破,桌椅床榻、锅碗瓢盆全都有,但是没水没电没食物没手机信号,这对现代人来说简直是灾难。

岑正印看了看四周,脱掉外套撸起袖子,打开背包,翻出一件衣服来,用牙咬住一个角,手上用力,撕成几块。

没有自来水,生活用水要取山涧的泉水,还好有水桶,岑正印去打了水回来,开始打扫卫生。

一桶水没一会儿就变得跟泥浆一般,岑正阳不忍心姐姐一个人辛苦,于是也提着水桶去打水。

他想要一手提一桶水,但是太重了,他根本提不回来,吭哧吭哧了半天,回来的时候两个桶里的水都只剩一半了。

这样运水太慢了,天黑之前,屋子根本打扫不完。

岑正阳放下水桶,发现院子里有一辆龙骨水车,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不能用了。

他上前检查了一下,发现水车问题不大,自己应该能修好。他环顾四周,屋旁有片竹林,刚好可以就地取材,于是回屋内拿了一些工具,跑进了林中。

到暮色降临,各峰涂抹夕阳,层林尽染,景色绮丽。屋内已是窗明几净,落日的余晖撒在屋外的承雨池里。

竹筒一滴一滴接着水,由于重量,接水的一端往下,发出“咚”的一声,余音古朴。

龙骨水车已被岑正阳修好,山涧的泉水可以直接引到承雨池里来,不用再跑来跑去地取水,岑正印这才能在天黑之前打扫干净屋子。

她正累得坐在地板上不想往起爬,就听见旁边传来“咕噜”一声。岑正阳连忙捂住了自己乱叫的肚子。

岑正印的肚子也饿,但是这里虽然有厨房,厨房里却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要想吃饭就跟我来。”从岑正印打扫屋子开始,就一直像打坐一般的黄云辅终于有了反应。

岑正印和岑正阳一起迈出步子。

黄云辅的脚步一顿,回头指着岑正印:“你留下。”

话毕又对着岑正阳喝道:“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什么事都依靠你姐姐?你跟我来!”

岑正印还想跟,黄云辅没回头,语气凶狠地说道:“再跟来我打断你弟弟的腿!” 岑正阳跟在黄云辅身后进了山,山林里有的是野鸭野鸡野兔子之类的,可他却围着一棵桂花树打转,还将外衣脱了兜在手里,仰着头接落下来的桂花瓣。

黄云辅抓到了两只野鸡野鸭,回来的时候,岑正阳的衣服里已经兜满了桂花。“叫你来是来打猎的!”黄云辅怒道。

岑正阳瞪大眼睛:“桂花糖团子!”

黄云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手抓着野鸡,一手抓着野鸭往回走。

岑正阳把桂花交给岑正印,但山上没有面粉,就算岑正印厨艺再好也做不出团子来。

不过,桂花荷叶鸡倒是可以有。

桂花鸡裹上荷叶再裹上土,放进炉灶烤熟,砸开土再剥开荷叶,桂花香和肉香便飘散在空气里。

床铺没法睡,被子也没法盖,好在他们还有睡袋。

这一夜岑正印没有再紧绷着神经,任由自己好好睡了一觉,虽然她还不知道黄云辅将她和岑正阳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她感觉到黄云辅应该并不想伤害他们。

第二天,岑正印起得很早,她想去附近看看有什么其他能吃的。

昨天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没来得及去屋后看看,今天一大早这么一转悠,她发现屋后竟然还有一间寺庙。

只是寺庙已经非常破败了,围墙有一半都塌了,砖都碎裂在地上,屋檐也被风卷走了大部分,导致庙内供奉的佛像遭受风吹雨打,像身已经残破。

细观佛像,只见其面部宽平,躯体结构匀称,宽肩细腰,造型端庄大方。四肢粗壮,肌肉饱满,容貌端正美丽,手持法器,坐于七宝莲座之上,神色威严慈悲,垂目抿唇,仿佛看透世间百态,悲悯着人间离合。

寺庙不大,佛像也不高,但二者应该都很有些年月了,肯定比前面的屋子存在的时间久。

“我之所以把你们带到这来,是要你们帮我做事。”黄云辅走了过来,站在岑正印身边,望着眼前的佛像说道。

岑正印转头看他,意有所感:“跟这座佛像有关?”

黄云辅道:“我要以这座佛像为原型,再做一尊等比例缩小的佛像。” 岑正印问:“这里怎么会有寺庙?”

这山岭奇险,人迹罕至,在这里立一尊佛像,谁来供奉呢? 黄云辅并没有细致解释:“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岑正印问:“很久以前?是多久?” 黄云辅说:“这座佛像是明代的。”

岑正印错愕:“明代的佛像怎么会还在山上?”如果黄云辅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座佛像就是文物了,理应被保护起来才对。

“在佛教诞生三四百年后,中华祖先经西域将佛教引进中土,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明早期是汉传佛教造像,之后永乐帝为推行其宗教笼络政策,铸造藏式佛像,赏赐给西藏上层僧侣,即所谓的‘赐佛制度’。明代佛像的甲衣及绊甲丝绦均较写实生动。面相丰润,细眉长目,高鼻薄唇,额头较宽,大耳下垂。表情庄重而不失柔和。台座为束腰式仰覆莲座,造型宽大,莲瓣宽肥。”黄云辅少有地耐心跟岑正印解释。

他走到那尊佛像面前:“明朝期间最雍容华贵的是宫廷造像,实际上主要指明代永乐和宣德两朝宫廷制作的藏式佛像。这些汇集全国能工巧匠,经过数十道复杂工艺制成的皇室御制佛像,除了符合西藏佛像的标准外,还以雍容华贵的佛像样式体现出大明皇家的气派,再加上仅赏赐给前来朝贡的西藏各派宗教领袖,就更加珍贵,在当时就已经价值连城。”

眼前这尊佛像的身体残破,已看不出当年的雍容华贵。 “黄家的先祖曾是为宫廷造像的工匠之一。当年为迎接西藏僧侣来访,黄家参与制造了三尊鎏金佛像。传说其中有一尊佛像的容貌极其端正美丽,金铜的闪耀跟佛像的绝美比起来都如灰土一般。永乐帝曾去参拜这尊佛像,一见便被它的庄严悲悯所感动流泪。后来永乐帝只赏赐了两尊佛像出去,而将这尊佛像留了下来。”

黄云辅口中的佛像应该就是眼前这尊了,但这尊佛像是如何流落民间的呢? “明代帝王家与佛教渊源颇深。”黄云辅接着说道。

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出生在凤阳,当时凤阳先有瘟疫,后又连遭旱灾和蝗灾。朱元璋为有口饭吃,就去黄觉寺当了和尚。

除了朱元璋之外,明朝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和尚——黑衣宰相姚广孝。

姚广孝是地地道道的佛门中人,但他又是货真价实的政治家。作为谋士,他运筹帷幄,帮助朱棣夺取了政权,立下了赫赫功劳。作为文学家,他著书立说,编纂了《永乐大典》。

“当时姚广孝正在给永乐帝挑选陵墓,看中了一块风水宝地。当他看见永乐帝留下的佛像之后,就献言说,将佛像供奉在风水宝地的最高峰上,可保朱家万子千孙。永乐帝立即派人低调修建寺庙。可等到寺庙建成,姚广孝亲临查看,却发现工人们兴土木之时, 破坏了原有的风水,吉相变凶相。于是姚广孝不得不另外寻找风水宝地,并下令封锁关于佛像的消息,使其一直深藏在大山之中。”

原来破庙和佛像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过就算佛像已被帝王抛弃,对于黄家而言, 它依然有着特别重大的意义。

“这是集黄家手艺之大成的佛像,是黄家鎏金技艺的巅峰。黄家的祖先为了寻找它的下落,曾经跋山涉水,如今它虽然已经残破,却是先人留下的最宝贵财富。”

岑正印想起关北山说过,黄云辅最大的爱好就是仿制各大手工艺家族的传世之作。他方才的话说明,比起鎏金铜力士像,庙里这尊佛像的造诣更高,如果能仿造出来,就能说明他的手艺已经超越先人。

他翻山越岭,在破庙边建房,说白了还是为了造赝。黄云辅的话说到这里,也就基本解释完了。

“去做早饭。”他甩给岑正印一句,示意她别再待在寺庙里。

早饭能吃什么,岑正印很是苦恼。

厨房里还有黄云辅昨晚抓来的野鸡,另外还有两条清晨捕来的鱼。岑正阳已经起床,在门口的承雨池打了水洗漱。

等到岑正印的早餐做好,黄云辅也从后面的破庙走了回来。

看见早饭是一碟鸡炒干丝、一锅鸭汤、一碟野菜、一碗熏鱼,岑正阳很想念平时早晨的各色粥和小点心。

岑正印一边把早饭端上桌,一边问黄云辅:“这山上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塑佛像?”

黄云辅默默地盛碗汤喝,然后吃别的东西,就跟没听到她的问题一样。

吃过饭之后,岑正阳继续去院子里研究水车,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干脆将水引到屋内。

清晨的雾气被阳光冲淡,天色清明,山峰青翠。 “你们俩过来。”黄云辅在后面喊了一声,一脚踢开了厨房旁边的一间房门。

那间房又黑又破,岑正印以为是杂物间,可定睛一看,里面虽杂乱,却一点灰尘也没有,倒像是有人常待的样子。

屋子正中放着个大火炉,炉边有风箱和“砧子”,以及一个金属加热池,空气中还隐隐约约飘浮着金属加热后产生的铁腥味。

这是个冶金房。

黄云辅将肩上的包袱放到铁墩上,岑正阳凑过去看,“哇”地叫了一声。包袱里居然全是金子。

鎏金需要用成色最好的金子,所以黄云辅的这一包金子加在一起,其价值可想而知。

鎏金的第一步是“杀金”,也就是加工金泥。首先要把金子锤打成极薄的金叶,类似于打铁。

黄云辅点起了炉子,将炉火烧旺,将鼓风机拉起。金块在火炉里被烧得通红后,他快速地用铁钳子夹出,然后放到铁砧上用铁锤不断地锤打,往两边打开。打完一遍,再放到火中接着烧,再夹出捶打,如此反复,让金块越打越薄,成为金叶。

整个屋子里除了鼓风机的声音,就是捶打的叮叮当当声。黄云辅演示一遍,让岑正阳跟着自己干。

岑正阳怕火,金块烧红了也不敢拿出来,又没有力气,铁锤锤下去,融化的金块依然是金块。

黄云辅见了,生气地吼他:“没吃饭吗?用点力气!”

岑正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抡起一锤子下去,金块是锤薄了,可是铁锤却掉到地上,差点砸到了脚。

“捡起来,继续!”

岑正阳乖乖捡起锤子,继续将金块夹进火炉里烧红,咬紧牙关,埋头苦干。

他从小心智有别于常人,无论是爷爷还是姐姐,都格外护着他,使得他的性子格外温顺斯文,行为处事软绵绵,就算是学习玉雕,也因为天资过人,从没吃过苦,没受过磨炼,体力甚至不如女孩子,哪里干得了重活。

岑正印在一旁看着,虽然心疼弟弟,却也没作声。

他终究是要自己强大起来,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走在他前头,能照顾他一生一世。

岑正阳虽没吃过苦,但好在从不畏难怕苦,跟着黄云辅有样学样,即便他督责极严,他也不吭声地埋头干活。

黄云辅耐着性子,教了他一些技巧和经验,可是岑正阳试了又试,生生将两块金砸坏了,始终学不会要点。黄云辅心头火起,把铁锤往地上一掷,指着他怒骂起来。

就这样过去了三天,金块终于都打成了金叶。

黄云辅用稀硝酸涂抹打好的金叶,取出金面乌黑的旧样和杂质。“过来帮忙!”见岑正阳站在那发愣,他喝了一声。

岑正阳整个人一惊,缓缓迈出步子,却“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岑正印听见响声,推门进来之时,岑正阳已被黄云辅扶了起来,喂了他一颗清热解暑的药:“他中暑了,把他扶出去。”

出了冶金房,外头凉爽一些,岑正阳渐渐醒过来。

岑正印从厨房端了清热解暑的汤给他喝下,他的脸色稍微有所好转。

这时岑正印才注意到他的双手全是血红的水疱,都是被金块烫和铁锤磨出来的。“房里有药,你去找出来给他抹上。”黄云辅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冶金房。

洁净的金叶要用剪刀剪成细丝,团在一起,放入石墨坩埚中加热,然后倒入汞。

多年来,黄云武和黄云辅两兄弟改良了黄家的“若是真金不镀金”工艺,降低了传统金汞剂中的有害成分,从材料和技艺两方面形成了独有的鎏金手艺。

但这个步骤依然要格外小心,所以黄云辅关紧了门,戴上了防护设施,不准任何人进入。

岑正印给岑正阳的手抹了药,让他回房躺着,去厨房切了些清热的野菜和果子出来。

山里除了野味就是这些野菜野果,岑正阳吃了三天,格外想念米饭。“不吃就睡一会儿吧。”岑正印也不勉强他,更绝口不提鎏金之事。等到夜色降临,黄云辅的“杀金”步骤才完成,走出冶金房。

院子里,岑正印生了个火堆,搭了个架子,正在烤两只涂抹了蜂蜜的野鸡。黄云辅在旁边坐下,拿了岑正印准备的茶水喝。

这几天下来,他在高温的炙烤下皮肤通红,手上和双臂上多处烫伤,端着茶碗的时候,双手止不住颤抖。

岑正印愣了一下,想起手颤抖、腿萎缩、运动神经受创等都是汞中毒的表现。 “明日起正阳不用再进冶金房了,他不是学鎏金的料。”黄云辅的话打断了岑正印的联想。

原本他把岑正阳带到深山里来,非要他跟随自己“杀金”,是想把鎏金的技艺传授给他,只是他忽略了就算再有天赋,哪怕是天才,也不可能什么都能一学就会。

“那我们是不是能走了?”岑正印问。“不能。”黄云辅答得干脆。

他随便吃了一点鸡肉,就回房休息去了。

岑正印收拾了一下,留下院子里的火堆防止野兽靠近,也回了房间。

大约到了午夜时分,岑正印迷迷糊糊听到隔壁的门响,顿时睡意全无。她轻声起床,走到窗口朝着外面看去,只见黄云辅手持烛火,朝后面的破庙走去。岑正印赶紧开门出去,悄悄跟上了他。

今夜天晴无云,下弦月高悬夜空,使得整个山顶都笼罩在一层浅浅的白月光里。

黄云辅走进破庙,绕到佛像后面,迈步踩住佛龛一蹬而上,用一把匕首插进莲座与佛像之前的缝隙,然后缓缓转动匕首。

佛像内部发出咔咔的响声,莲座缓缓地逆时针转动,露出了二者之间的夹层。

岑正印在窗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也清楚地看见他从夹层中拿出了一尊手掌大小的铜像,那尊铜像和佛像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数倍。

换言之,黄云辅早就制好了佛像,只待今日为它鎏金了。

取出铜像之后,黄云辅用肩抵住佛像,全身借力,将莲座转动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到明亮处,借着月光端详手中的铜像。

仅仅隔着一面围墙,躲在阴影处的岑正印也借机将铜像看了个仔细。

她觉得铜像有点眼熟,不过并不是因为它和破庙里的一模一样,而是她似乎之前就见过。但具体在哪里见过,她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黄云辅端详完铜像,朝着门口走去,岑正印躲到破庙后面,并没有被他发现。

等到黄云辅走远,岑正印也进了破庙,走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试图推动莲座,可莲座毫无反应,可见其中的机关必须要正确的方法才能打开。

回到房间之后,岑正印更加辗转难眠,她隐约有种预感,黄云辅对他们依然有所隐瞒,破庙的佛像和复刻的佛像背后都隐藏着秘密,而他们在深山里的生活,不会始终这么平静下去。

金泥制造好之后,就要用紫铜棍蘸上硝酸,剜金泥涂抹铜器表面,抹完后用热开水将器物表面的硝酸冲洗掉。

黄云辅一整天都将自己关在冶金房里。

岑正印发现岑正阳在画图,随意地看了两眼:“画什么呢?”

岑正阳似是在画玉珠一类的东西:“有些地方不知道怎么做,所以重新画图。”

岑正印正想仔细看看他画的是什么,或许自己还能给他一些意见,没想却听见后方的破庙里传来响声。

黄云辅还没出冶金房,肯定不是他。那这深山老林里的,难道是野兽闯进来了?

岑正印抓起洗衣服用的杵,让岑正阳留在房间里别动,放轻脚步走去了破庙,躲在庙外墙角,透过破损的墙垣朝里面看去。

她发现,发出声响的不是野兽,而是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其中两个“黑西装”正使尽全力推动佛像,另外两个则用工具撬动莲座,可无论佛像还是莲座都纹丝不动,好像两者早已浑然一体,根本无法分离。

这时,从佛像的后面走出了第五个人。

她观察了四周,然后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佛像和莲座的连接处,又抬头看了看佛像,示意两名“黑西装”到她的身边,低语了两句。

两个“黑西装”点了点头,跨步跃上佛龛。

第五个人又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人跃上佛像上方的横梁,一人从背包里拿出绳索等工具,一一分给其他人之后,自己跃到了佛像的后方。

第五个人退到门口,四名“黑西装”齐齐看向她,见她点头,于是同时行动。

四根绳索从不同方位掷出,末端的铁钩分别勾在佛像和莲座之上,两两形成合力。然后四名“黑西装”同时发力,使得佛像和莲座间形成两条轴,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转动。

只听咔嚓咔嚓数声,佛像和莲座都转动了起来。

四名“黑西装”均露出惊喜的神色,更加努力地拽动绳索。却在这时,陡然生变,佛像内部忽然发出咔咔巨响。

四名“黑西装”愕然,停下了动作,或抬头或低头看向佛像,站在外头的岑正印也不例外。

只见佛像的下半部分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即使四人已经不再用力,裂纹依然如蜘蛛网一般扩散开来,由一道变作两道,两道变作四道,逐渐密密麻麻,越裂越开,越裂越深。

佛像要塌了! “别动。”

岑正印刚想往后退,身后就有一个低声传来。她再度往里面看,发现第五个人不在里面。

“这么快又见面了。”岑正印对身后正用拳头抵住她后背的叶筱静说。 “这次可没人帮你了。”叶筱静用绳子将岑正印的双手绑了起来。这个时候,黄云辅还在冶金房里为铜像鎏金,戴着全套严实的防护,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破庙里,佛像的躯干快速地龟裂,咔咔之声一声紧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最终爆出沉闷巨响,全数崩塌下来。

佛头轰隆地坠向地面,慈悲的法相转眼裂成了一地的碎片。不对!

来不及为佛像的彻底损毁叹惋,岑正印意识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黄云辅的说法,破庙里的佛像乃是永乐帝准备赐予西藏僧侣的,应该是一件鎏金的铜器,而眼前四分五裂的佛像分明是泥塑的!

佛像崩塌造成地面的摇晃,冶金房里的黄云辅感觉到了,停了停手上的动作。但他并不着急。

当年姚广孝发现吉相被破,本可以重新动土以改变风水,但最后却重新为永乐帝选了其他的墓地,而将此处永远封禁,是因为天意不可违。

破庙外面,泥塑的佛像碎片四处飞溅,岑正印盯着佛像,一时竟忘了躲避崩落飞溅的碎片。

佛像裂开之后,犹如莲花绽放,显露出了隐藏在其中的另一尊佛像——真正永乐年间的鎏金佛像。

它和泥塑的佛像一模一样,但比之更加庄严美丽,更加惊心动魄。每个看着它的人,眼前都浮现出一生中最难忘最幸福以及最悲伤的人和事,每一幕都如莲花凋谢,都如彩云飘散,让人忍不住落泪。

难怪永乐帝不舍将其赏赐出去。

但无论是叶筱静还是四名“黑西装”,都对眼前这尊人类文明的遗产不感兴趣。四名“黑西装”在佛像四周翻找了起来,甚至试图再次撬动佛像。 “不用找了,不在这里。”黄云辅终于现身了,双手背在身后说。

“在哪里?”叶筱静问他。

黄云辅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手心里立着刚涂好金泥的铜像。叶筱静冲过去欲抢,黄云辅闪身躲开。

两人交手,打得周围阵阵尘土飞扬。

黄云辅的右手始终不动,那尊铜像在他手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四名“黑西装”见此情景,正要冲过来帮手,地面却忽然震动了一下,在他们的四面,四排齐人高的铁刺破地而出,将他们困于其中,除非能够飞天,否则根本无法逃脱。黄云辅将叶筱静制伏,用刚才毁掉泥塑佛像的绳索将人五花大绑,然后解开岑正印的捆绑,将叶筱静丢给她:“交给你了。”

他现在没时间处置这些人——铜器涂抹完金泥之后,要在蒸馏水里浸泡24小时,取出之后要靠烘烤使金泥里的汞蒸发掉——他急着去找最为优质的木材烧制的木炭。

“你们来找什么?”将叶筱静带回屋子里,岑正印问她。

叶筱静当然不会回答她,反而警告道:“我没有回去,很快会再有人来。” 岑正印说:“这附近很多座山,找起来要花不少工夫。”

叶筱静一笑:“我们的人找不到,白舸同样也找不到。” 听她提起白舸,岑正印总觉得有些讽刺。

她根本不想跟她谈论关于白舸的任何事。

问不出什么,她也不浪费时间,转身要走,脚步却忽地一顿,秀气的眉头皱起: “我先前就觉得黄云辅鎏金的佛像有点眼熟,就在刚刚你说白舸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她见过那尊铜像,在白舸给她看的“克伊洛斯”的照片里。

换言之,黄云辅要鎏金的那尊佛像,是“克伊洛斯”的组成部分之一。

邢森最近要忙的事情可太多了,要查黄云辅的行踪,要查叶筱静的下落,还要查黄云武和黄云辅有没有联络。

“黄云辅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登山用品店买了一套登山装备。”邢森将查到的票据给白舸看,上面除了有货品记录,还写着卖出物品的门店地址。

他往椅子上一坐:“我还查到了一件事,扮作医生从黄家偷走鎏金铜力士像的人, 你猜是谁?”

白舸知道他既然这么问,肯定是跟自己有莫大的关联。

邢森的关子卖到此为止:“是叶筱静。她被那林派出,隐藏身份接近黄云辅,取得了他的信任,并且帮他从黄家偷走了鎏金铜像。”

白舸并没有太意外:“如果真的是筱静拿走的,东西现在很可能并不在黄云辅手上。”

邢森惊讶:“你怀疑叶筱静拿着鎏金铜力士像威胁黄云辅?”

白舸反问:“不然以黄云辅的性格,谁拿捏得住?”叶筱静需要捏住黄云辅的软肋,鎏金铜力士像便是。

邢森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掏出一根烟点了:“只能等拍卖行那边的消息了。”

苏纳德拍卖行正在举行一场拍卖会。

进门绕过八字影壁,穿过游廊,便进了正堂。

正堂里原本的藏品全都撤掉了,只在中间放了枣红方桌,搭了展示位,成了拍卖台。

台下便是一张张红木桌,其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糕点,已经有应邀而来的客人陆陆续续就座了。

关北山回向坎村斫琴的消息在圈内已经不是秘密,很多收藏家都想得到他新制的这把琴,于是今天这场拍卖会来的人非常多。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是白舸和洪石联手布下的一个圈套。

事实上,今天拍卖的这把琴根本不是出自关北山之手,而是从地下黑市流出去的赝品,一旦被人高价拍走,在圈内流传起来,警方必然能再从其中揪出黑市交易的线索。

两名戴着白手套的黑衣保镖走出来,共同捧着一只锦盒放到展示台上。

主持人登场,介绍了今天的拍品,然后打开了锦盒,揭开了盖在琴上的绸缎,宣布了起拍价。

“五百万。”立刻有人竞价。“五百一十万。” “五百五十万。”

加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在之后短短的十分钟内,价格就飙升到了一千七百万。 “两千七百万。”坐在西侧沙发上的男人说出了一个价格,顿时,会场里鸦雀无声。

主持人问了两遍还有没有人加价,正要一锤定音之际—— “三千万。”一个又低又沉的声音在后排响起,震住了全场。

众人顺声回头望去,想在人群里找出出价的人,可每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特别。“三千万一次,三千万两次,成交!”主持人的话音落地,拍卖台上的琴有了主人。

主持人朝着站在会场两侧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几名保镖同时朝着后排走去。

参加拍卖会的嘉宾们纷纷离场,后排的一位嘉宾也起身往外走,肩膀被人按住。“干什么?”嘉宾茫然地回头,问追上他的保镖。

保镖见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忙放开人,齐齐往门口追去。

在所有人都方向一致地往门口走的时候,有一个人逆流而行,准备从偏门出去。她穿着白色连帽斗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快要走到偏门了,她的路却被洪石挡住了。“这位女士既然拍下了琴,怎么就要走呢?”

穿着白色斗篷的人声音喑哑:“钱款已留下,琴我稍后来取。” 洪石逼近她:“只留下了钱怕是不行,我们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稍后我来取琴时一并办理。”白斗篷的人往后退,忽地转身打算往别处走,退路却也被人堵住了。

池枫单手背在身后,长身玉立:“手续必须现在办理,否则拍卖无效,这是规矩。”

他和洪石同步逼近,白斗篷的人已经无路可退,扬起了头。帽子脱落,她的脸暴露出来。

“还真让白舸猜对了。”洪石抱臂看着眼前的黄笑笑,难以置信地说。

在向坎村的时候,大家就怀疑关北山的身边被安插了那林的人。最初曹天宇是被怀疑对象,后来他的嫌疑洗清,叶筱静的身份暴露,大家的视线自然就转移到了叶筱静的身上。

“筱静的确很久以前就接触过关北山,但她没去过向坎村,不可能一开始就掌控着黑市的赝品古琴交易。我跟曹天宇打听过土坯房出现黑市交易的时间,曹天宇也描述自己卖琴的经过,种种迹象都表明那林潜藏在向坎村的人就在他身边,不是单佳就是你。”苏纳德拍卖行古色古香的茶室里,白舸看着黄笑笑,跟大家解释道。

“那为什么一定就是我?”黄笑笑问他。“你是黄家的人吧?”白舸也问。

黄笑笑错愕,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暴露的。 “我查曹天宇的时候顺便查了你和单佳。”邢森插话道,当黄笑笑的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小妹妹,别在警察面前撒谎,谁和谁是什么关系,警察叔叔可是一查就清楚了。黄云武和黄云辅其实是你的大伯和二伯才对,只不过你爸爸从小就被过继给了别人,所以没有和你大伯二伯他们一起长大。”

黄笑笑不再隐瞒:“我爷爷是不想我爸从小就学习鎏金手艺,想他健健康康地成长,才把他过继给别人的。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大伯联络上了我们,我父母亲是茶农,靠着种茶卖茶生活,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大伯一直暗中接济我们,我上大学的学费也是他承担的。”

白舸问:“你为什么投靠那林?”

黄笑笑直截了当:“因为我需要钱。”

白舸觉得这理由说不通:“你大伯待你不薄,你名牌大学毕业,找份工作也够养活自己了。”

“我大伯也没钱。”黄笑笑苦笑,“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大伯资助我的学费都是他省出来的。你们都觉得黄家的鎏金铜器,随随便便卖出去一件就能赚不少钱是不是? 可偏偏我大伯守着那些铜器,一件也不肯卖,他五十几年苦心研究鎏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药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听到这里,邢森又有疑问了:“你大伯会让你出钱救济他?”

黄笑笑说:“大伯根本不知道我的事,我给他的钱,都是以二伯的名义。” “你二伯恐怕也缺钱,你也以大伯的名义接济了他不少吧?”池枫到现在才开口,是因为剩下的不用黄笑笑说,他也能想到了。 “你这小妹妹可以啊!够聪明够义气!”邢森赞叹。虽然黄笑笑的做法不一定对,但出发点够有担当。

话说到这里,白舸也确定了一件事:黄云武和黄云辅的确始终有联络,只是如何联络,除了他们以外,黄笑笑也不知道。

“你大伯二伯都不知道你在替那林做事,但那林却认为你代表着黄家,你这么做也是想保他们安全,我说得对吗?”池枫又问。

黄笑笑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林里面你接触过谁?赝品琴的黑市交易,是谁吩咐你做的?” “我不知道,我虽然见过那个人几次,但我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你怎么联系他?”

“我不联系他,都是他联系我。”

池枫问这些,无非是想从黄笑笑这里挖出那林的大人物,可是显然无法奏效。然而这些并不是白舸现在最关心的。

他打断了池枫的话,问了黄笑笑另外的话题:“你现在能联系上你二伯吗?你可知道他在哪?”

黄笑笑却说:“我不能告诉你们。”

白舸道:“你们家的鎏金铜力士像现在在叶筱静手里,用以要挟你二伯。她对你二伯本身已经不信任,如果再让她知道你为那林做事只是自己的意愿,黄家从来没有真正投靠过那林,她会放过你们黄家吗?你大伯二伯想要守住黄家的鎏金手艺,难道你打算出卖给那林,以保全家族?”

黄笑笑调整了一下呼吸,稳住了情绪:“要怎么做我说了不算。我二伯既然躲起来,我大伯也不告诉你们他在哪,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所以我也不会说。”

“你……”邢森又气又急地站了起来,“跟你好说没用是不是?那行,跟我上公安局去!”

黄笑笑软硬不吃,真的打算跟他走。

白舸再度开口:“你大伯现在躺在病**,我相信如果你二伯知道他的状况,也不会躲着不出来吧?”

黄笑笑的脚步停住,思忖了半晌,态度松动:“我可以帮你们联络二伯,告不告诉你们他在哪里,我得问问他的意思。”

白舸同意了。

他们回去了黄家。

黄笑笑利用黄云武的电脑输入网址,打开了一个漆黑界面,然后键入了一连串的代码。

她耐心地等待回音。

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对方依然毫无动静。“我二伯很可能出事了。”黄笑笑快步从二楼书房跑下来,焦急地对楼下的白舸等人说,“我跟他说大伯病倒了,他都毫无反应,这说明他出事了!” “你还不肯告诉我们他在哪?”白舸起身问。

黄笑笑犹豫一刻:“他在燕寿山。”

燕寿山,一夜过去,曙色渐亮。

晨雾里,远山和近岭都保持着娴静优雅的姿态。黄云辅一天一夜没从冶金房里出来了。

一件理想的鎏金器往往需要重复涂抹几次金泥,烘烤几次;一名好的鎏金匠人,除了需要精湛的手艺,还需要对完美孜孜以求的耐心。

岑正印不知不觉走到破庙里,佛像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悲壮地注视着眼前的每个人。

四名“黑西装”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还没睡醒。

奇怪的是,地面上出现了影子——从佛像身上投下来的影子,因为像身金光的反射和周围残垣断壁的折射,阴影中出现了好几道流光,随着阳光的偏转缓慢地移动,活脱脱像是一幅GPS地图。

这已不是岑正印第一次留意到影子的古怪。

她这两日每天清晨到破庙来,就是为了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门道。四名“黑西装”相继醒来,她将早饭放在地上,离开破庙。

她回到房间,发现岑正阳的被子还鼓着个包。 “正阳,起床了。”她喊了他一声,可被子里的人半晌都没有反应。意识到不对劲,她过去揭开被子,发现里面根本就没人。

她连忙往屋子里面跑,只见地上一只杯子碎成了几片,椅子倒了,原本绑在椅子上的叶筱静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冶金房的什么东西倒了,轰隆一声巨响使得山头都跟着震了一震。

岑正印奔出去,看见冶金房一片火红,火炉倾倒,烈焰在金属加热池里肆虐,黄云辅和叶筱静在池子两边对峙着。

“把‘克伊洛斯’交出来,不然我就把它丢下去。”叶筱静手持鎏金铜力士像,站在扑面而来的逼人热浪前,脚边就是倾倒的火炉。为了让金块快速融化,黄云辅往火炉中加了特制的燃料,连火炉都烧成了赤红色,火焰的温度非常高。

黄云辅穿着防护服,此刻脱下了面罩,瞥了一眼她脚边的火焰:“你再不退后,你会先被烧死。”

“丢了‘克伊洛斯’,我也活不了!”叶筱静朝着他吼。她的背脊一阵阵冒出汗水,但是转眼就被烘干,持续脱水让她的意识变得虚弱,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什么意思?岑正印越听越糊涂了。叶筱静的意思是,“克伊洛斯”现在在黄云辅的手上?

“告诉我‘克伊洛斯’在哪!”叶筱静几乎嘶吼,见黄云辅仍然不松口,一咬牙将铜像扔进了加热池里。

黄云辅的脸色煞白,差一点飞身去救,却见她的手上拽着一根钢索,钢索的另一头系在铜像上。

“炉火是你升的,铜像能支撑多久你很清楚!”

黄云辅急向岑正印道:“你带她去拿‘克伊洛斯’。” 岑正印茫然:“我不知道在哪啊。”

黄云辅说:“你应该看过佛像影子里的地图了。” 岑正印怔了一下。那居然真的是一幅地图?! “我是看过,可是……”可是她根本记不清了!

然而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她和黄云辅的软肋都被捏在叶筱静手里。

黄云辅示意她走到自己跟前,低声跟她说:“你们从山峰南边走下去,翻过旁边的小山头会看到一个山洞。进入山洞后你要在洞壁上找到四块浮雕——”他将打开机关的方法告诉她。

岑正印一一记下,转而对叶筱静说:“我带你去。”

叶筱静将鎏金铜力士像从加热池里拽了出来,随着岑正印走出了冶金房,同时锁死了房门。

岑正印回头望了望门锁,她必须在烈焰将冶金房烧成灰烬,在黄云辅被热浪熏得脱水之前回来才行。

按照黄云辅说的,岑正印和叶筱静走下山峰,找到了山洞。山洞不深,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头,无处可再向前了。

岑正印在洞壁上找到了四块浮雕,推动它们,便见身边一道破裂的石墙滑开,露出了狭窄的入口。

二人走进去,看见了切割整齐的大块青砖砌成的通道。

这是一个越往下直径就越小的圆锥形空间,底部的直径更是不足半尺。置身其中, 有种被镇压般的感觉。

她们逐渐走入了一个八角形的殿堂,墙壁、地面和穹顶都是特殊材料制成,泛着粼粼的幽光,因此即便毫无光线透进来,也能看得见周围。

“这里是什么地方?”叶筱静观察着环境,不自觉问了一句。“坟墓。”岑正印冷淡地回答。

叶筱静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没有死人。”岑正印又说了一句,“这座坟墓修建到一半就荒废了,没死人埋在这。”

古代坟墓的形制各有讲究,根据形制的不同,可以判断出坟墓修建的朝代。她们现在置身的这个,应当是明代的。黄云辅说过,永乐帝差一点就把陵墓选在了这里,这么看来,这里是前期动过工,后来被遗弃了。

里面的光线昏暗,叶筱静拿出手机照明。

黄云辅并没有跟岑正印说明“克伊洛斯”的具体位置,岑正印不得不仔细回忆自己看见的地图。没有建成的地下陵墓范围并不大,只是陵墓内的通道错综复杂,她根本无法与地图所绘对上号,只能绕来绕去地碰运气,浪费了不少时间。

“你最好别耍花样,你弟弟的命还捏在我手里。”叶筱静发现岑正印在兜圈子,警告她道。

岑正印没有作声,因为担心黄云辅的安危,实际上她比叶筱静更加焦急。“干什么?”叶筱静忽然停住脚步。

岑正印诧异:“什么?”

叶筱静这才发现岑正印跟自己隔着一段距离:“那我背上……”她浑身汗毛竖起, 凉意攀上背脊。

岑正印小心往后退了数步,看向她的背后。

墓道里光线太暗,岑正印借着手机的光粗略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发现:“没有东西啊,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吓唬自己。”

叶筱静见她一脸坦然,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接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差点和她来了个亲密接触。

“啊——”叶筱静大叫一声,惊慌地拉扯自己的衣服,慌乱之余撞向身后的石壁, 后背被某个凹凸不平的东西硌疼,一阵轻微地响动过后,她回头看去,却见一排弩箭朝自己射过来。

侧身避开两支弩箭,她就地一滚,贴着墙角避开了箭阵,任由一支箭从自己身侧擦过,射中了毫无防备的岑正印的肩头。

岑正印肩头中箭,一个趔趄倒向石壁。同时也意识到,古代陵墓为了防止盗墓者, 可能会设置重重古怪的机关,看来方才叶筱静慌乱中应该是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机关。

说起来真是讽刺,这陵墓明明没有修建完成,她却要成为殉葬者了。

岑正印闭上眼,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密集的箭雨之下,可身体刚碰到石壁,却听见墙内传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接着石壁移动,她猝不及防倒向身后暗室,而叶筱静不见了踪影。

此刻在燕寿山山腰处,白舸、池枫、黄笑笑和邢森派来的一小队警员正向上攀爬。原本黄云武也执意要一同前来,但燕寿山奇险,他的身体不可能经得住跋山涉水,于是池枫将他安置在了山下的旅馆,让叶筱梦负责照顾他,随时和他们保持联系。接近山顶时,白舸等人看见了火光。意识到出了事,大家加快了脚步。

爬上山顶,白舸和警员们合力踹开冶金房的门时,被困于火中央的黄云辅已经不省人事。

“先救火!”白舸将黄云辅拖到院子里,朝着其他两人喊道。

承水池里还有水,水车可以运转,但冶金房里的火却不是仅仅用水就可以扑灭的。所有人努力扑救,火还是越烧越旺,灰色的浓烟缓缓升起,与云层连接,一旦火星滚向四周,碰到干旱的树枝树叶,整座山都会燃烧起来。

白舸和黄笑笑将黄云辅抬到房间里,黄笑笑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药品,在白舸的帮助下救治黄云辅。

警员们在屋子四面挖了沟渠,引水注入,再砍掉四面的树木,将火势压在可控范围之内。

冶金房整个烧成了灰烬,天色黑了又亮,火才终于渐渐被扑灭。

火势得到控制后,池枫在四周找了找,发现了破庙以及被困在破庙里的人,从他们口中,他探知到了发生的事。

“你二伯将‘克伊洛斯’藏在哪了?”他快步走来房间,问黄笑笑。但黄笑笑一脸迷惑:“克伊什么?”

看她的样子,她根本没听过“克伊洛斯”。

池枫对白舸说:“‘克伊洛斯’落到了黄云辅手上,叶筱静来过了,她用正阳和鎏金铜力士像威胁正印和黄云辅,要拿回‘克伊洛斯’。”

白舸起身,想问他有没有问到叶筱静的去向。

这时黄云辅恰好醒了过来:“南边的……山洞。”他艰难地吐出话语,眼皮稍微睁了几下,又再度晕厥过去。

黄笑笑和几个警员留下来照顾黄云辅,池枫和白舸以及剩下的几个警员去了山洞。因为他们几人方向感更强,所以走得比岑正印和叶筱静更顺畅。进了山洞,几人穿过石墙后的狭窄入口,便分开去找。

白舸和池枫一起,两人走到半路,看到地上散落着大量的箭。

池枫发现墙面上的血迹,地面上还有石壁挪动留下的痕迹,他沿着墙面仔细寻找, 找到了机关。

他按下机关,听到内部嘎嘎响了数声,接着石壁再次移动,他们看见了晕倒在暗室内的岑正印。

“正印,正印。”白舸拍了拍她,发现了她肩头的伤。箭头堵住了创口,只有少量的鲜血往外溢,现在他们身边没有药,不是拔箭的时候。

听到有人唤自己,岑正印眼睛半开半闭地看见朦胧的人影,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你们……来了啊?”

“先离开这里。”池枫帮忙将岑正印扶起,和白舸一起扶着她往外走。

暗室的后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们顺着通道走进了一间圆形的石室。室内四周的墙壁异常光滑,不见机关,也不见暗门,似乎再也无路可走了。

让岑正印靠在墙角休息,白舸和池枫分别去敲了敲四周的墙壁,听到了回音。白舸看向池枫,池枫也是不解。

“谁在那边?”墙壁的另一边传来了人声。“筱静?”白舸认出了声音,贴近墙壁。 “白舸?”那边的叶筱静也将脸贴在了墙上。“你那边什么情况?”白舸问。

叶筱静说:“我在一个圆形的石室里,现在找不到能出去的地方,来时的路也不见了。”

“跟我们这边一样。”

岑正印醒了一会儿了,虚弱得没什么力气,抬眼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这是太乙八卦阵,障眼法而已,你们两边都按照我说的方法走,走到相遇的地方,应该能看见一道石门。”

她跟白舸说了走法,然后白舸转述给叶筱静,两边都按照她所说的走,真的都走出了石室。

叶筱静和白舸差点撞到一起,两人相对着,什么话都无从说起。正如岑正印所说,他们的身侧有一道石门。

白舸先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到门上,伸手将其推了开来。

他们看见了石桌上一个被打开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放着的就是“克伊洛斯”。时间久远,历经磨难,它已经不复昔日的光彩,但依然堪称美轮美奂。

岑正印见过影像中的“克伊洛斯”,可照片画面中所见的,远没有这一刻震撼。

它的玉质光滑剔透,雕工细致精湛,光是仙人塔的外部结构就已是当今最好的玉雕师都无法复制的。

可以想象,如果它的演艺功能恢复,它必然是人类文明史上绝无仅有的瑰宝。

岑正印看见叶筱静走到了“克伊洛斯”跟前,在她手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岑正印脸色忽然剧变,大喊:“快走!”

她的喊声还在空阔的地下回**,就看见身后的石门骤然弹出,似要将出口封住。

白舸和池枫同时奔过去,用身体挡住石门。然而石门沉重,两人渐渐不支,若是再不放手,自身就将被卡住。

“你们走!”岑正印朝着他们二人喊道。

池枫在外侧,已经可以脱身,白舸在里侧,在石门关上之前,还有机会拉一个人出去。

然而岑正印受伤,根本无力站立,他只能选择将手伸给叶筱静,和池枫共同发力, 将门再推开一些,将叶筱静拽了出去。

“轰隆”一声重响,三人倒地,石门关上。白舸和池枫爬起来,贴着石门寻找机关。

“正印,正印!”白舸朝着里面喊了两声,却听不见岑正印回应。

池枫把周围的石壁都探遍了,也没找到隐藏的机关,他和白舸两人试着挪移石门, 可石门千钧,根本纹丝不动:“恐怕除了黄云辅,其他人都没办法打开。”

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黄云辅就在黄笑笑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走到了石门前。

他曲起手指,轻轻敲击石门,一寸一分也不放过,然后将五指插进门缝里,寻到了一处凹槽,用力地转动。其他人只听得“咔”的一声,就像是门锁收起,石门轰然打开了。

可是石室内空****的,岑正印和“克伊洛斯”都不见了。明明是密闭的石室,人和物是怎么消失的? “这里还有别的出路吗?”白舸问黄云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