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政变后,西太后日夜烦躁不安,她一心想废除光绪皇帝,于是,将载漪之子溥俊立为大阿哥。
不曾想,策立大阿哥不仅遭到了朝中众臣的反对,也受到了外国人的干预。特别是英、法两国公使拒绝出席册封仪式,很令西太后反感,西太后咬牙切齿地说:
“这些洋鬼子,自从火烧圆明园就令人愤恨,今日又明目张胆救助康有为,反对哀家废帝,哀家定与洋人势不两立!”
西太后仇恨洋人!
由于西太后代表了封建势力的顽固与不化,不像光绪皇帝那样能接受新鲜事物,英、法等国公使认为光绪皇帝更能接受西方的东西,而西太后排斥西方国家,出于殖民目的,英、法等国扶帝抑后,一天比一天明显。
西太后既恨洋鬼子,又怕洋鬼子,她一手策划的废帝活动总是得不到各国公使的支持,相反,他们处处作梗,致使废帝不能正常进行。眼见着到了光绪二十五年年底,西太后有些烦躁不安,她对端王载漪说:
“立大阿哥之事不应再拖,明年正月举行册立仪式,到如今朝中大臣意见尚不一致,哀家不断接到唱反调的折子。”
载漪心里比西太后还焦急,因为所立的大阿哥是他的儿子,此事成败与否关系到他今后的前程。若儿子做了皇嗣子,以后他就有可能当太上皇;若儿子立不成嗣子,将会被人耻笑,甚至是受到排挤。
载漪在西太后面前不敢流露出急不可耐的情绪,他小心翼翼地说:
“老佛爷,臣以为朝中个别人持反对意见不足为奇,那些人是‘帝党’,他们当然反对老佛爷的英明决册了。”
西太后愁云密布,她忧心忡忡地说:
“现在更麻烦了,不仅朝中有人反对此事,外国公使的反应也很冷淡,眼见着就要举行策封仪式了,到如今连一个洋鬼子也没来庆贺,看来他们也有意见。”
“老佛爷,我泱泱大国,威武之邦,还怕洋鬼子吗?”
西太后眼一瞥,表现出很不满的样子说:
“你懂得什么!洋鬼子惹不起,他们动不动就动用枪炮,不得不慎重呀!”
载漪生怕惹“老佛爷”不高兴,因为他儿子的命运正掌握在这个女人的手中。
“老佛爷圣明,臣目光短浅。还乞老佛爷多指教。”
西太后叹了一口气,又说:
“载漪呀,你的目光的确很短浅,人又无能,哀家对你太宽厚仁慈了。”
“臣明白,臣聆听老佛爷的教诲!”
“莫怨哀家指责你,你的确很让哀家失望,就说你儿子溥俊吧,进宫才几个月,他便表现出种种劣迹,也不知你怎么教育儿子的!”
载漪有些局促不安,他低着头,不敢反驳一句。西太后继续责备他:
“你那不争气的儿子,都十五六岁了,连《大学》、《论语》都读不通,心思不在学业上,但玩女人却很精通。外人尚不知他如此顽劣,都如此反对立他为阿哥,如果外人知道了他的劣迹,反对的呼声岂不更高。”
载漪无地自容,西太后指责得也有理,他无言以对。西太后无可奈何似地说:
“尽管溥俊不争气,哀家还是决定立他为阿哥,以后慢慢**吧!”
“谢老佛爷!”
西太后心想:
“你儿子再不争气,我也得立他为皇嗣子,这并不是对他的厚爱,而是我那拉氏已经放出了风声,不立阿哥何以表明老佛爷的威风!”
西太后拖着长长的腔调说:
“别谢了,起来吧!还有很多事儿等着你做呢!朝中大臣的反对声,哀家可以压服,但洋人那边还得你自己努力!”
“老佛爷,放心吧!洋人会想通的,臣回去以后便宴请各国公使,以求他们的支持。”
“也好,你速速办理此事!”
载漪奉西太后口谕,他在端王府大摆宴席,欲请英、法等各国公使至王府赴宴,求得他们的支持。
请柬也发了,宴席也准备了,只是客人一个也没有到。
载漪很失望,他更害怕,担心洋鬼子坚决站在光绪皇帝那一边,担心他们公然反对立溥俊为大阿哥。
载漪求见西太后,西太后听罢,脸上布满阴云,她气恼地说:
“没用的东西,连这小小的事情都办不好,你还能成什么大器!”
“老佛爷,那些洋鬼子也欺人太甚了,他们不但不赴宴,还说什么:‘西太后独断专行,我们会给她点颜色看看的。’这些混帐东西太气人了!”
西太后听罢,她怒不可遏,“啪”地一声,她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她大吼道:
“给我滚下去!”
载漪深知西太后的脾气,他吓呆了,李莲英连忙使个眼色,载漪连滚带爬地“滚了下去”。李莲英上前为西太后抚了抚胸口,他低声劝慰:
“老佛爷,生这种人的气不值得,端王爷无德又无能,他不配惹老佛爷生气。”
西太后拉着宠监李莲英的手说:
“小李子,还是你乖巧。哀家不是生载漪的气,哀家是气洋鬼子目中无人,他们凭什么反对哀家。立大阿哥是我大清朝的事情,求他洋人支持干什么!”
小李子摸透了主子的脾气,他知道西太后一向口是心非,她越遮掩的,越是她欲求的。于是,小李子说:
“老佛爷言之有理,不过,若洋人能表个态,立大阿哥岂不更顺利。”
“可是,他们很强硬呀!”
“这不难,朝中有一个人可以打通关节,此人与外国公使关系甚密。”
“你是说:李——鸿——章!”
“奴才以为此人可用!”
西太后点了点头,自从甲午战争以来,李鸿章便郁郁不得志,先是光绪皇帝迁怒于他,恨他签了《马关条约》,后来变法维新派又打击他,他求救于西太后,西太后也冷淡他。今日的李鸿章不过任个闲职。
“李鸿章遭国人唾骂,他早已心灰意冷,他肯出面帮朝廷吗?”
“肯!他一定会帮助朝廷的!”
“你这个奴才,怎么这样肯定?”
西太后惨淡地笑了一下,她拍了拍小李子的手。李莲英一脸的媚态:
“老佛爷,奴才虽不敢参与朝政,但可以冷眼旁观,奴才认为李鸿章如今并没有心灰意冷,他时刻都在伺机再起。”
“哦,你的见识还很深。”
“老佛爷,您想一想,李鸿章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功名利禄思想很重的人。他年轻时便及第,中年封疆,后又任北洋大臣,如今虽然已年迈,但他不甘于失败,一有机会,他会竭力表现自己,为老佛爷卖命的。”
西太后不由得不点头,她笑了一下,说:
“好个奴才,你若不是公公,哀家一定会赏你个一、二品官爵,你也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只可惜——”
西太后不再说下去,小李子黯然神伤,他悲哀地说:
“只可惜奴才是个阉人!”
西太后谕令荣禄去找李鸿章,希望李鸿章能做通洋人的工作,使外国公使支持西太后的立阿哥之策。
荣禄一向无条件地执行西太后的命令,他马上找到了备受冷落的李鸿章。
荣禄至李府,李鸿章顿感蓬荜增辉。李鸿章被冷落了几年,今天,他突然间看见了曙光。
“荣相,请坐!请坐!”
“李大人,久违!久违!”
荣禄的到来让李鸿章欣喜万分,他知道荣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荣相,请用茶!上等的龙井!”
“谢李大人!荣某今日有事相商。”
“请讲!小弟洗耳恭听。”
“李大人是明白人,你也一定听到过朝中议论最多的一件新鲜事儿吧!”
荣禄在探问。李鸿章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暗恨光绪皇帝迁怒于他,当然也恨西太后没有保护他。
如今,西太后一手遮天,他必须识时务!
“这个——”
李鸿章沉吟着。荣禄进一步挑明:
“皇帝体弱多病——”
“臣以为太后之举措英明无比!”
“何以见得?”
“皇上龙体欠安,况且已过而立之年尚无子嗣,天下人为之担忧。”
“可是,不仅朝中有人反对,外国公使也态度冷淡。”
李鸿章明白了,荣禄是令他去做外国人的思想工作。
李鸿章满口答应:
“小弟与外国公使常有往来,可以试一试,他们也许会转而支持老佛爷。”
“事不宜迟!”
“小弟明白!”
李鸿章仗着与几个外国公使私交甚密,他跑到了英、法等国大使馆,去说服他们支持西太后。
可是,他没有成功。
外国公使一致说:
“大清国的内政,我们不便干预!”
李鸿章带着愧疚来到了荣禄面前,他说:
“鸿章实在无能,乞荣相在老佛爷面前替鸿章开脱,求老佛爷开恩。”
荣禄冲他一句: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太后怎能不责备于你。”
西太后指望外国公使庆贺立大阿哥,希望终于破灭了。
她恨死了洋人!
端王载漪猜准了西太后的心思,他大胆进言:
“老佛爷,洋鬼子欺人太甚,若不是老佛爷您宽厚仁慈,洋鬼子早就受到惩罚了。”
西太后叹了一口气,说:
“他们洋枪、洋炮,大清怎是他们的敌手呢?”
载漪见西太后已动心,他的胆子更大了:
“老佛爷,臣听说有一股贼匪,名叫‘义和团’,他们的口号是‘扶清灭洋、兴清灭洋’。这股势力可以利用。”
西太后一听到“义和团”三个字,她连连摇头:
“那是一股乱匪贼子,朝廷多年来剿杀不尽,今日怎可利用他们呢?”
载漪不甘心,他说:
“义和团仇恨洋人,他们已烧了不少洋人的教堂,为什么不利用他们呢?朝廷只要变剿为抚,他们定能抑制洋人。”
西太后陷入了沉思。
义和团又称“义和拳”,清康熙年间便有了这个组织,它是民间社团,由大刀会、神拳、梅花拳等组织发展演变而来。义和即“取朋友以义合之义”。义和团初起时以“反清复明”为口号,他们秘密结社,与清兵进行小规模的战斗。到了同治年间,反清复明的宗旨逐渐减弱,反抗英、法等外国列强情绪日益增强。
当义和团在山东、河北一带发展壮大时,西太后派兵镇压过“贼匪”,可是三任山东巡抚——李秉衡、张汝梅、毓贤,谁也没有镇压倒这股强大的民间社团组织。最后,西太后又派袁世凯去剿杀义和团,袁世凯不遗余力效忠西太后,他血腥镇压了义和团。
山东境内的义和团组织被剿杀,但是义和团的火种又在京畿一带熊熊燃烧,而且势力一天天强盛起来。
今天,载漪提及义和团,西太后为之一动。她暗想:
“载漪说的也有些道理,既然义和团的口号是‘扶清灭洋’,为何大清朝不利用他们呢?与其花力气剿杀乱匪,不如安抚他们,让他们去打洋鬼子,来个‘坐山观虎斗’,岂不妙哉!”
正在西太后犹豫不决之际,庄王载勋又进一言:
“老佛爷,洋鬼子实在可恶,不罚洋人,何以扬我大清之威!”
西太后很信任载勋,她问:
“这些年国库空虚,军饷不足,士兵还要戍边,谁来灭洋呢?”
“义和团!”
“怎么爱卿也这么认识?”
“义和团最仇恨的是洋人,只要太后肯安抚他们,他们定愿奋起灭洋,同时又可削弱义和团的实力,对朝廷的威胁大大减小,何不用之?”
西太后还在犹豫,她怕什么?
她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太监李莲英谙熟主子的心思,他暗中联络上了大学士刚毅,将主子的担心转达给刚毅,刚毅岂敢怠慢,立刻赴保定察看拳民。恰巧在这里,刚毅不期而遇刑部尚书赵舒翘,赵舒翘也是为此事而来。两个人一拍即合,他们回到了京城,立刻上奏朝廷,求见西太后。
西太后一心报复洋人,她认真听取了刚毅与赵舒翘的“调查报告”,她急切地问:
“拳民真的反洋吗?”
刚毅肯定地回答:
“拳民反洋情绪高涨,只要朝廷招抚他们,他们一定肯为朝廷卖命!”
“万一他们借灭洋之机反朝廷呢?”
西太后满脸的疑惑。赵舒翘应和着刚毅,也十分有把握地说:
“目前义和团仇恨的是洋人,他们曾多次袭击过洋商人,还烧毁教堂,他们目前没有精力反朝廷。”
西太后又问:
“他们的实力如何?”
赵舒翘肃然起敬:
“老佛爷,那些拳民个个武功盖世,他们练了一身的好功夫。功夫到手,个个刀枪不入,真神了!”
“真的吗?”
西太后有些不相信,刚毅一唱一和道:
“赵大人句无虚言,臣亲眼看到过他们练功,真的是刀枪不入。”
李莲英在一旁帮腔:
“老佛爷,二位大人所言皆不假,奴才早就听说过义和拳反洋的故事,只听说他们杀了很多洋鬼子,还未曾听说他们谁流血了。”
西太后说:
“既然如此,朝廷便可安抚他们,让这群乱贼去打洋人。”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初十日(一九○○年六月六日),西太后以光绪皇帝的名义发布上谕:
“谕内阁。西人传教,历有年所,该教士无非劝人为善,而教民等亦从无恃教滋事,故尔民教均克相安,各行其道……无论其会不会,但论其匪不匪。如有借端滋事,即应严拿惩办。是教民、拳民,均为国家赤子,朝廷一视同仁,不分教、会。”
西太后下定了决心:利用民间社团组织义和团来打击洋鬼子。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下旬,西太后召开了四次御前会议,她决意对洋人宣战!
五月二十日,西太后召来了在京大臣一百多人,这是一次规模盛大的会议,仪鸾殿里里外外跪满了朝臣。只见西太后正襟危坐,光绪皇帝坐在她的左边,今天,大清的天子一身崭新的龙袍,他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人人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所以,尽管殿内殿外跪满了朝臣,但人人屏住呼吸,殿内雅雀无声。
光绪皇帝严肃地说:
“近两年来,朕身体违和,一切朝政皆由皇太后裁决,但诸大臣有负重望,以至京畿一带乱民骤起,以至今日之势。”
人知道,光绪皇帝惧怕义和团,他忿忿地指责朝中一些大臣怂恿皇太后以义和团灭洋人。光绪皇帝话音刚落,侍读学士刘永亨出班奏道:
“皇上,臣刚才在大殿外见到董福祥,他相信乱民,臣想上奏朝廷,让臣去剿杀乱民,董福祥不可依。”
光绪皇帝尚未考虑好答词,只听得载漪大胆叫道:
“不好,这样做,首先会失去民心。失了民心,谁来灭洋!”
西太后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载漪,她不由地点了点头。
刘永亨一向臣服于西太后,他见此情景便不再发言。西太后向门外望了望,从她流露出来的眼神,众臣明白:她希望有人附和载漪。可是,一时间谁也没说一句话。
西太后有些失望,她说:
“今日到此为止吧,退朝!”
众臣欲退朝,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臣袁昶有话上奏!”
西太后以为他支持哉漪,便说:
“爱卿快奏!”
袁昶从人缝中挤进,他跪在丹墀前,高声说:
“对洋人不可挑衅,这些年来,大清与各国相安无事已难能可贵,如今也算天下太平,万万不可纵容乱民对洋人开战。稍纵乱民,乱民就有可能乘机扩充实力,日后万一内讧外患齐起,大清国何以平定?”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人随声应和,西太后见载漪没有“同盟军”,她有些慌张了,她提高了嗓门儿说:
“袁昶,依你的意思是,义和团是妖术,妖术不足以依靠,那么他们的爱国之心是不是也不能相信呢?如今,清国积弱至极,朝廷所依仗的无非是一颗颗爱国之心,如果是失去了人心,国家还能太平吗?”
面对西太后一脸的冷峻,殿内殿外没有一个人敢再说什么。西太后顿了一下,高声说:
“这几天,洋人有调兵之势,如何对付进犯的洋鬼子,大家不妨都谈谈看法。”
群臣又有些**了,有的说“该退洋鬼子”,有的说“先剿贼匪”,有的说“可以利用义和团杀洋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侍读学士朱祖谋大胆问西太后:
“皇太后相信乱民可以杀洋,臣敢问一声:太后派谁去灭洋?”
西太后未多加考虑,她答道:
“董福祥!”
朱祖谋大声呼叫:
“董福祥是最靠不住的人!”
西太后有些震怒,她厉声说:
“为什么?”
“此人心术不正!”
“放肆!哀家难道不识真伪,谁靠得住,谁又靠不住,难道还要你来指明不成!”
朱祖谋无语,他悲忿地退了下去。西太后吼了一句:
“明日再议吧!”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一日,西太后依旧在仪鸾殿召见了文武群臣。这一次,她不再让众人各抒己见。她首先开了口:
“刚才,哀家得到洋人的照会,共四条,条条都令我大清难以接受。”
她停顿了一下,想在群臣中寻出几个“知音”来。
果然不错,载漪、奕劻、载勋等人立刻精神抖擞,他们竖起耳朵聆听西太后的“教导”。西太后提高了嗓门儿说:
“第一条: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众爱卿,这一条,大清国能答应吗?”
载漪大声回答:
“洋人在放狗屁!”
“哈哈哈……”
许多人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西太后眉头一皱,人们立刻敛住了笑容。西太后接着说:
“第二条:代收各省钱粮;第三条:代掌天下兵权。众爱卿,这哪一条能让我们接受?”
载勋应和道:
“哪一条也不能接受!”
西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似乎很愤恨,咬牙切齿地说:
“今天外国列强向我大清挑衅,国亡就在眼前,如果大清拱手相让,哀家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是等着国亡,还是奋力抗战,这还需要犹豫吗?”
既然西太后说到这份上,群臣还会犹豫吗?人们纷纷磕头说:
“臣等愿效死力。”
西太后脸上有了笑容,她高声说:
“今天的事情,众爱卿全看在了眼里,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哀家不得已而宣战。如果战后仍不保大清的江山,应该处咎一个人,那就是我那拉氏,你们可以说皇太后断送了祖宗的三百年天下。”
说到激动处,西太后流下了眼泪,众臣感动万分,他们再一次磕头,齐声说:
“臣等同心报国!”
退朝后,有人偷偷地问荣禄:
“荣大人,为何皇太后只说了外国照会中的前三项!”
荣禄推拖说:
“你们不知道的,我荣禄也不知道呀!”
袁昶快人快语:
“我等不知道的,荣大人一定知道。荣大人是皇太后的宠臣,全朝文武百官,有谁不知道哇!”
荣禄不愿辩白什么,他一耸肩膀,走了。荣禄暗想:
“一群蠢才,第四条还用问吗?那一定是:勒令皇太后归政。不然的话,一向惧怕洋人的西太后何以决意宣战!”
荣禄真不愧是西太后的宠臣,他一下子就猜中了实情。西太后的确是恼怒洋人逼她归政,不得已,她决定利用义和团反击洋鬼子。
五月二十二、二十三日,又连续召开了两次御前会议,五月二十五日,宣战诏书曰:
“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恃兵坚利器,自取决裂如此乎?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肤,祖宗凭依,神祗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慨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饷项,朝廷不惜破格懋赏,奖励忠烈;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即刻严诛,决无宽待。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有厚望焉。钦此。”
诏书颁布后,朝臣反应虽不强烈,但义和团为之一振。多少年来,大清朝对他们都是镇压,如今朝廷一改常态,由剿杀变成了安抚,许多拳民感到纳闷儿,但他们的几个首领清楚西太后的计策,虽然他们明白西太后是利用义和团灭洋,他们是朝廷可利用的工具,但他们还是接受了安抚。
这并不能说明义和团投降于大清廷,而是义和团借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杀令人痛恨的洋鬼子。以前,义和团杀洋鬼子,还要顾忌朝廷的追究,有时还要躲避官兵的围剿,如今,诏书已下,义和团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杀洋鬼子了。义和团首领带领广大拳民横扫京津一带的教堂及外国商人、使臣,吓得洋人抱头逃窜。
诏书下达后十天,西太后谕令户部拨银十万两,赏给义和团。紧接着,又发放大米两万石,枪支、弹药等军械若干,西太后希望“刀枪不入”的义和团一举打尽洋鬼子,免得洋鬼子来干预朝政,以便西太后安安稳稳来训政。
为了配合义和团作战,西太后谕令朝臣董福祥带领甘军助战,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底,在京的洋人被包围了起来,大部分人躲到英使馆,各国公使不甘心束手就擒,他们推选英国海军中将西摩为统帅,率英兵736人,德兵450人,美、俄、法、奥、意、日兵700多人,组成了一支“八国联军”,抵抗义和团及甘军的攻打。
五月二十四日,义和团及董福祥的联军开始包围东交民巷的外国使馆。外国公使及公使家属闻风丧胆,他们全躲到了英使馆内,朝廷下令暂时不攻英使馆,把它层层包围起来,里面的人可以当作人质,将来用之与外国人谈判。
义和团攻打了其他各国使馆,又烧了西什库教堂,西什库教堂内留下了大批传教士的尸首。义和团缺少严明的纪律,拳民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使得战争力大大削弱。
这时,由西摩组成的八国联军由天津攻了过来,义和团中有一部分人醉心于外国使馆的珍奇财物,不肯奋力作战,甘军中也有一部分人贪生怕死,一听西摩的外国兵要攻打北京城,他们吓得缩作一团,北京岌岌可危。
近两个月来,北京城处在战乱之中,但是西太后并不十分惧怕,因为自五月二十四日以来,义和团和甘军处于优势,除了一个英使馆,东交民巷的其他各国使馆全部被捣毁,外国公使已吓得屁滚尿流,老百姓高呼:
“杀洋鬼子!杀尽洋鬼子!”
北京城内,从三岁的小儿至七八旬老翁,人人高喊“杀洋鬼子!”中国老百姓的情绪特别激昂,西太后感到被迫之下的对洋人宣战是英明无比的。
可是,到了七月二十一日(一九○○年八月十五日),西太后坐不住了。
这天早上,八国联军的枪炮时时传来,一天炮声未断,西太后惊魂未定,她问身边的大臣:
“义和团及甘军顶得住吗?”
一群只知道贪赃枉法的“蛀虫”比西太后还害怕,洋人的枪炮一响,他们早已吓破了胆,没有一个人肯回答“老佛爷”的问话。气得西太后大声吼叫:
“你们都是饭桶、废物,滚下去!”
留京朝臣各自想着逃命,西太后令他们“滚下去”,他们一个个比谁“滚”得都快,唯恐“滚”晚了就“滚”不掉了。
勤政殿里空旷旷的,只剩下西太后和她那条“忠实的狗”——李莲英。
李莲英劝慰道:
“老佛爷,天色已晚,回宫吧!”
西太后抹了把眼泪,悲哀地说:
“朝中无人,哀家愧对列祖列宗呀!”
小李子低声说:
“朝廷诸臣如林中之鸟,大难来时各逃命,听说当年咸丰爷巡幸木兰时也是这个样子。”
西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朝廷重金白养了一群饭桶,怎叫哀家不伤心!”
“老佛爷,恐怕要打起来了,奴才斗胆进一言:奴才认为该想想退路了。”
“退?往哪儿退呀?哀家都六十六岁了,走不动了!”
“奴才背着老佛爷走。”
“小李子,难得你一片忠心,你比他们强多了,哀家好安慰。”
李莲英又凑近一些,问:
“皇上还在瀛台,该怎么办?”
西太后差一点把囚禁在荒岛上的大清皇帝给忘了,经小李子一提醒,她意识到危难时刻应让大清皇上陪伴着她,万一洋人攻进皇宫,她可以借光绪皇帝来保护自己,因为洋鬼子一定不杀光绪皇帝。
“去,快把皇上接过来,暂居养心殿。”
“养心殿里住着大阿哥!”
一提及大阿哥,西太后就来气。若不是立什么大阿哥,也不会招致洋人的反感,更不会使得西太后日益仇恨洋人。这一切的罪过皆源于大阿哥。
西太后狠狠地说:
“让大阿哥滚出养心殿!”
“嗻。”
西太后失眠了,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枪炮声一阵响似一阵,就像在耳边炸开一般,震得屋瓦直作响。西太后令宫女找来一身民妇的衣服,她要预防不测。
正在这时,载澜直闯“老佛爷”的寝宫,西太后“豁”地一下坐了起来,她情急之下有些结舌:
“怎,怎么了?”
“回老佛爷,八国联军已攻占了东华门,他们扬言即刻攻打皇宫。”
“啊!”
西太后尖叫。李莲英及其他太监、宫女一个也不敢睡觉,他们听到西太后的尖叫声,也顾不得宫规,一下子全跑到了西太后面前,齐声呼:
“老佛爷!奴婢愿生死相随!”
西太后披上那件民妇服,一只手伸出袖筒里,一只手没伸,她哆哆嗦嗦地说:
“都,都,都快,快逃命吧!”
李莲英上前搀住西太后,他说:
“奴才愿与老佛爷同生死!老佛爷,奴才背着您走。”
西太后泪如雨下,她感动地说:
“小李子,哀家明白你的心,只是哀家已六十六岁了,不愿受辱,这条老命不值得留,还是让哀家殉国吧,也留下一世的英名!”
说着,她偷偷地瞟了几眼太监、宫女们,只见奴婢们个个哭成了泪人儿,西太后猛一踉跄欲撞柱而死,李莲英一把将她拦腰抱住,他跪在地上大哭:
“老佛爷,不能啊!不能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奴才一定要背您走!”
“走?往哪儿走呀?”
西太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此时,她忘了自己是尊贵的皇太后!
这时,载澜上前扶起西太后,他急匆匆地说:
“老佛爷,暂且避一避吧,总会想出办法的。”
说着,光绪皇帝、皇后、溥俊、瑾妃、奕、载漪、载勋、载泽、刚毅、赵舒翘等人全来了,大家顾不得宫中规矩,齐声说:
“老佛爷,快走吧!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西太后望着众人,她流着眼泪说:
“你们都太年轻了,陪着哀家在这儿等死太残酷了。哀家不走,你们也不肯走,为了你们,哀家只好含辱逃命。”
“谢老佛爷!”
西太后一抹眼泪,说:
“小李子,你们快去收拾一下,笨重物品不用带,多带些银子、首饰,一个时辰后上路,快一点呀!”
“嗻。”
皇宫里一片混乱,嫔妃们哭的、叫的,太监、宫女们生怕不带他们走,一个个神情慌张,谁也没有心思去收拾行装。西太后大吼:
“都还愣着干什么?找死啊!”
吓得几位小宫女连忙溜开。这时,光绪皇帝凑近西太后,低声说:
“亲爸爸,孩儿以为不一定要逃出皇城。”
西太后大怒道:
“皇上,你懂什么!万一洋鬼子冲了进来,首先要砍你我的头!”
“他们不敢!”
“哼!他们什么不敢做!皇上若不愿意走,亲爸爸也不强拉你走,你自己拿主意吧!”
说着,西太后走出寝宫,她要急于逃命。这时,李莲英告诉西太后:
“老佛爷,一切准备好了,快上路吧!”
西太后环顾了一下生活几十年的皇宫,她老泪纵横。
“老佛爷,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李莲英催促着快上路,皇后和瑾妃也帮腔道:
“亲爸爸,快走吧!”
“走!”
西太后一声令下,众嫔妃一窝蜂似地往外走,光绪皇帝努力从人群中寻找珍妃的身影,可是,他没找到。光绪皇帝没有移步,西太后急了,大骂:
“不听话的孩子,还不快走,真的等洋人来砍你的头呀!”
光绪皇帝拼命大叫:
“亲爸爸,珍儿呢?”
西太后不语,她的脸好阴沉。光绪皇帝抓住瑾妃的手,大叫:
“你妹妹还关在北三所吧!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怎能不问呢?”
瑾妃哭道:
“事到如今,谁还顾得了谁呀!”
“啪”地一声,光绪皇帝重重打了她一巴掌,瑾妃嚎啕大哭,光绪皇帝向西太后恳求道:
“亲爸爸,带上珍儿一块儿走吧!”
西太后一扭头,并不理会光绪皇帝。光绪皇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您了,亲爸爸!”
西太后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大清皇帝,她不耐烦地说:
“小李子,去把珍妃带来。”
不一会儿,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珍妃被带了上来。
“皇上!”
“珍儿!”
两个人抱作一团哭成泪人儿,西太后紧皱眉头,她真想一口咬死珍妃,免得珍妃在众人面前出丑。
“珍儿,别哭了,快逃命吧!”
光绪皇帝搂抱着心爱的人儿,他催促着珍妃快上路。珍妃迅速问清了缘由,她跪在西太后的面前说:
“亲爸爸,珍儿认为此时皇上应留在宫里,洋鬼子是不敢冲进皇宫的。若皇上走了,会落洋鬼子耻笑,我大清之威武将一扫而尽!”
西太后怒吼:
“放肆!还用得你一个婢子来教训老佛爷,你若不走,你留下来好了!”
光绪皇帝大喊:
“让她留下来受辱吗?”
西太后冷笑一声:
“她年纪轻轻,又一脸的狐媚相,当然不能让她留下来受辱。”
“那就带她走吧!”
光绪皇帝几乎是哀求了,西太后一时无语,李莲英上前说:
“老佛爷!人太多,车又少,车子坐不下这么多的人。”
“哦,既然珍妃不愿意走,那就成全她吧,这也是她对皇上的一片诚意!”
“亲爸爸,你要干什么?”
光绪皇帝惊呼!
西太后冷笑一声:
“哼!赐她殉国呀!”
光绪皇帝大叫:
“不!不!不!”
西太后大叫:
“大清的天下都是让这个狐媚子给搅乱的。若不是她怂恿皇上搞什么变法,哪会有一连串事件的发生。今天洋鬼子冲进京城来,她又不愿意走,难道留下她让洋鬼子糟踏吗?”
西太后一脸的杀气。
光绪皇帝满脸悲哀。
珍妃不哭也不叫,她上前几步,与光绪皇帝诀别:
“皇上,珍儿先走了!”
光绪皇帝死死拽住珍妃不放,西太后一使眼色,李莲英令二总管崔玉贵上前去拉珍妃,崔玉贵像狗一样猛扑上去,一把抱住珍妃的腰,将她拖至远处。光绪皇帝奋力大叫道:
“把她抓回来!”
太监、宫女及众嫔妃无一人动弹,光绪皇帝扑了过去,西太后气极败坏地大叫:
“把她扔进井里!快,扔进去!”
光绪皇帝又扑向西太后,他抱住西太后的右腿,哭着哀求:
“不能呀!不能呀!”
“扔!还愣着干什么?”
“亲爸爸,不能扔呀!孩儿求您了!”
说着,他像发疯了似的,直磕头,光绪皇帝额上磕出了鲜血。
西太后踢了他一脚:
“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狐媚子,值得吗?”
李莲英上前问:
“老佛爷,怎么办?”
“扔!”
光绪皇帝昏死了过去。
珍妃被扔进井里后,太监二总管崔玉贵唯恐井水浅淹不死她,他又向井里扔了几块大石头,把珍妃活活地砸死。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隆裕皇后咬破了手指头,她虽嫉恨珍妃,但她万万想不到珍妃死得这么惨。她怕极了!瑾妃是珍妃的亲姐姐,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惨死,当光绪皇帝大叫一声昏死过去的时候,她也吓昏了。
溥俊尚是个孩子,他虽顽劣,但人性中尚有一丝善良,当他目睹了这一切时,他吓得趴在父亲载漪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西太后见众人如此惊吓,她低声道:
“快走吧!若日后有机会回宫,厚葬之便是。”
西太后竟连一滴眼泪也没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