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一大早,通往德胜门的路上,男女老幼扶着、牵着、抱着;哭的、叫的、闹的,一片嘈杂,人们一窝蜂似的直奔城外。
德胜门只有四个卫兵把守,这么多的难民一拥而至,几乎要把城门挤塌了。
“站住!”
一个卫兵拦住了一个男人,这男人白白胖胖,约四十来岁,虽然他身着深蓝色短褂,一副小生意人打扮,但举止间透露出高贵的气质。
“干什么的?”
“米行帐房先生。”
“不对吧!你腰间裹的什么?”
中年男子腰间鼓鼓的,小腹处向前凸现,像五六个月的孕妇。
“一肚子的下水。”
卫兵摸了摸他的肚子,那男人低声说:
“识相些!闪开!”
卫兵恼了,大叫:
“你他妈的什么臭有钱人,腰包有几个臭钱就气粗了。”
“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想借几两银子花花。他妈的洋人又要打进来了,该逃的逃了,该躲的躲了,小爷几个吃军粮的,为了养家糊口,人家都逃命去了,小爷还得在这儿守城门。正好小爷缺银子,想借些银子,行吗?”
“放肆!趁着兵荒马乱的,想抢劫啊!”
中年男人一脸的怒气。
卫兵拦住去路,他一使眼色,又上来两个卫兵,其他难民一下子冲出了城门,卫兵不去阻拦,三个卫兵只缠着中年男人。
“你们找死啊!”
“嘿嘿,兄弟,你才找死啊!”
“再敢拦住去路,本大人砍你们的头!”
“大人?你莫高抬自己了!小爷见的官老爷多了,什么知县大人、巡抚大人、总督大人,他们打这儿经过的时候,透过帘缝,小爷见过官大人,哪有一个像你这熊样的。”
另一位卫兵上前拉住中年男人的衣领,嘲笑说:
“还自称‘大人’呢!连衣服都不合体,你穿过宫服吗?这身蓝粗布短衣还是别人赏的吧!”
说着,卫兵顺着中年男人的胳臂往下捋,当他捋到中年男人左手上的时候,他惊呆了,尖声叫道:
“妈呀!快、快放开他,还真是大老爷!”
说着,他放开了中年男人。原来,他触摸到了中年男人无名指上的一颗祖母绿大戒指。硕大的宝石,他从来没见过,他断定眼前之人不是官大人,就是巨商。
那中年男人一甩袖子,气得“哼”了一声,他转身欲走。几个卫兵傻呆呆地站着,其中一个向他赔礼:
“大人不记小人过,老爷高抬贵手,小人冲撞了大老爷,还求老爷饶小人这一回。”
“哼,几个混帐东西,等回来后再收拾你们。”
他转身欲走,可是,他又摆了摆手。示意几个卫兵走到他面前。几个兵卫像哈叭狗一样围了上去。
“老爷,有何吩咐?”
“你们几个听准了:一个时辰后,有四辆马车从这儿经过,第一辆车子里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妪,第二辆车子里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这四辆车子经过时,千万不准盘查什么,不然,小心你们的头!”
说罢,他扬长而去。
他便是庄王载勋!
载勋走远后,几个卫兵嘀咕开了:
“此人派头不小,一定是官老爷!”
“不,他可能是大商人,化了装出城方便,你们没瞧见吗?他腰间缠了很多银子!”
“我看见了,也许,他不是商人,他的举止谈吐更像官老爷。”
“四品?”
“不,像一、二品大老爷!”
“啊——”
几个卫兵吓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四品以上官老爷,今天总算开了一次眼界。
“那么,一会儿过来的四辆车一定是他的了,车上坐着六十多岁的老妪,是他的母亲?三十多岁的男人是他的什么人?他儿子不可能那么大啊?”
“管这么大的闲事干什么?咱们别拦他们的道就是了,万一冲撞了一、二品大老爷,以后吃不了,兜着走。”
“好啦,今天哥儿几个也算没白累,见到官老爷也是一幸吧!”
“幸个屁!洋鬼子就要打进城了,皇帝老子还能坐稳龙椅吗?老佛爷都六十多岁了,她经得起战乱吗?”
“老弟,你操什么闲心!皇帝老子坐不稳龙椅,能让你去坐吗?听说老佛爷立个什么大阿哥,闹得朝臣不高兴、闹得洋鬼子来干涉。若你坐上龙椅呀,还不闹得天翻地覆。恐怕玉皇大帝都要动怒的!”
“好了,好了,别耍贪嘴了!还是好好地把守城门吧,不管谁当皇帝,咱们都要老老实实地替他守住城门。咱们不为哪个皇帝干,只为自己老婆孩子干!”
“瞧,那边来了四辆马车!”
几个卫兵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远处四辆马车急驶而来。车子后面还跟了许多男男女女,这些男男女女一律手拎箱子,神色紧张。男人都长得白白净净,女人一律清秀可爱。
“哟,这家仆人、丫头都长得挺周正。”
“瞧,女人中有天足的,怎么不缠小脚?”
“瞧,他家的男仆一律没长胡子,像阉人!”
“哈哈哈……”
几个卫兵放肆地笑了。
其中年纪稍长一点的突然说:
“刚才过去的大老爷一定是位王爷,你们看,这些男仆像太监。”
他一提醒,几个人忽然恍然大悟,大家肃然起敬。当马车到达城门口时,赶马车的停住了车,他跳了下来,拱了拱手,说:
“老弟闪个道儿,我们家老太太要出城!”
一个卫兵出于好奇,他上前道:
“哥儿几个是吃军粮的,咱们的职责就是把守城门,检查过往行人。”
“当然,尽管检查好了!”
“别说官大人、王爷打这儿经过要检查,恐怕皇帝老子出城,哥儿几个也要例行公事!”
赶车的人问:
“小弟见过皇帝老子吗?”
“没见过。但是,只要见过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皇帝老子是天子,头上一定有祥云,真龙天子能和凡人一样吗?”
赶车的人催促着:
“别啰嗦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说罢,他主动撩开帘子,一个卫兵眼前闪了一下,他没看清楚。不过,那一瞬间,他觉得车里坐的妇人不是六十多岁的模样,看起来顶多四十来岁。
又一个卫兵走到第二辆马车前,他动手去撩帘子,马车夫制止住了他:
“兄弟,小主子偶感风寒,别掀了!”
“不行,这是小弟的职责。”
说着,他猛地掀了一下帘子,他看得很清楚,车子里端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庞清瘦、目光无神,脸上还带着泪痕,一副可怜楚楚的样子。
后两辆车里坐的是年轻妇人,一律是民妇装束,但个个发式考究,举止不俗。
当车队离远后,几个卫兵议论开了:
“逃难还那么讲究,带了几十个仆人、丫头,也不怕太惹眼。”
“你瞧,那老妪白白胖胖,虽然六十多岁了,但看起来不过是四十来岁。”
“可是,第二辆车子里的年轻人清瘦无比,他还在哭!”
“真的吗?”
“说谎骗人是小狗!”
“可能是老妪的儿子吧!儿子不听话,老妪骂他了?”
“真神了,老妪一脸的福相,像个老佛爷!”
“老佛爷?”
“啊!难道她真的是老佛爷?”
“那年轻人是皇帝老子了?”
几个人张大了嘴巴,他们一拍脑门子,后悔道:
“唉,怎么不多看几眼!”
却说西太后一行人出了德胜门,他们的马车向西北方向疾驶,光绪皇帝愣愣地坐在马车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马车颠得很厉害,他直想吐。光绪皇帝的泪水流到了腮边,又流到了嘴里,很苦、很涩,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他自言自语道:
“很苦、很涩,人生啊!很苦、很涩。”
说着,又一股泪水流了出来,他突然大声叫道:
“珍儿、珍儿,快,把珍儿抓回来!”
车外的人全听见了,赶车的向帘子里轻轻唤了一声:
“万岁爷,马上就到颐和园了,等到了颐和园,奴才给万岁爷弄口水喝。现在,求万岁爷别这么大声的叫,路上的行人多,有危险!”
光绪皇帝暂时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光绪皇帝再次大叫起来:
“珍儿,朕带上你一块儿逃,好吗?珍儿,珍儿!”
西太后坐在车子里,她恼火极了,便撩开帘子,向走在马车后面的李莲英高声喊:
“小李子,小李子。”
李莲英听到主子的呼唤,连忙跑上前,他累得直喘:
“老佛爷,小李子在这儿呢。”
“快让皇上闭上嘴,他这么大喊大叫的,就这几个卫兵,万一遇上土匪就全完了。”
“嗻。”
李莲英跑到第二辆马车旁边,他对车内的光绪皇帝说:
“万岁爷,老佛爷让你安静些,不要这么大喊大叫的,以防引来了土匪。”
自从早上珍妃被投下井,西太后令人把光绪皇帝硬塞进马车里,光绪皇帝昏昏沉沉颠了一路,他几乎没见到一个人。这会儿,杀害珍妃的刽子手李莲英一露面,光绪皇帝岂能轻饶他。光绪皇帝大骂:
“狗奴才,朕杀了你!”
小李子并不示弱,他眼一瞪,说:
“皇上,你是太伤心了吧!”
光绪皇帝奋力欲下车,他指着李莲英大声喊叫:
“狗奴才,你杀死了珍妃,朕要杀你来偿命!”
李莲英尽管有西太后撑腰,并不惧怕有名无实的光绪皇帝,但他也不愿惹恼皇上,万一皇上真的动了怒,一跃而上扼杀他,也不会有人治皇上的罪,他还是溜之大吉。
李莲英跑到了西太后的马车后面,跟在车后慢跑,西太后在车里听到外面有人喘得很厉害,她透过帘缝一看,顿时心疼了起来,她心想:
“是小李子,跟在后面像条狗,也真难为他了,也四十多岁的人了,哪儿能和年轻的奴才相比。”
想到这里,西太后令马车停下来。
“小李子,快上来,凑在哀家身边,瞧你满头大汗!”
李莲英有些犹豫,西太后催促道:
“你想累死自己啊!”
小李子连忙像狗一样爬到了主子身边,他蜷缩着身子,张口喘粗气。
“小李子,皇上在大叫什么?”
“他口口声声唤珍妃。”
“你没叫他闭嘴吗?”
“他岂能听奴才的劝告,还嚷嚷着要杀奴才呢?”
“十足的疯子!”
小李子见西太后对光绪皇帝连一点儿怜惜之意也没有,他的狗胆也大了起来:
“老佛爷,干嘛一定要带上皇上,还不知一路上他会怎样发疯。”
“任他发疯吧!”
“要么,奴才把皇上送回宫,或等会儿到了颐和园,把他丢在颐和园?”
小李子担心的是皇上杀他为珍妃报仇,西太后一瞪眼,说:
“胆小的东西,你怕什么!跟着老佛爷,难道还怕皇上杀你不成!”
“带上皇上也没用啊!”
“你懂什么!”
西太后不再往下说,小李子恍然大悟:
“老佛爷哟!老佛爷!您真够英明的,奴才明白了:您是怕皇上留在北京,万一洋鬼子打进来,扶植起皇上,逃亡在外的皇太后就成了空架子。所以,您一定要带上皇上一块儿走,这样,大清的皇权还牢牢地掌握在您的手中!”
小李子不愧是西太后的心腹太监,他一下子就猜中了西太后的心思。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颐和园近在眼前。先一步赶到的载勋已在大路口等着了,只见他背了一大口袋东西。当马车停在他身边时,他大叫:
“老佛爷。”
西太后令小李子跳下马车,然后将载勋背上的大口袋抬进马车。西太后小声说:
“全装来了吗?”
“老佛爷,园子里值钱的东西太多,臣实在拿不动,只拣了一些值钱的古玩字画装进口袋。”
西太后望了望颐和园,她悲哀地说:
“剩下的留给八国联军吧。”
说罢,她潸然泪下。西太后默默地祈祷:
“老天爷保佑:八国联军进园子,尽管让他们去拿,只是不要像圆明园那样一把火烧掉!颐和园是哀家六十大寿的礼物,若烧了园子,哀家也不想活了。”
马车队又继续向西北方面疾驶,到了午后,西太后觉得饥肠辘辘,她令车子停下。
“小李子,该用午膳了,早上匆匆忙忙上路,大家都没吃东西,让人、马全停下吧。”
离开皇宫时,李莲英令小太监急奔御膳房,装了一口袋吃的。西太后一说饿了,他也觉得该吃些东西了。李莲英令几位太监打开口袋一看,他不禁失望了:口袋里除了一些黄瓜、土豆、冷馍头、蕃茄、茄子、生肉外,没什么好吃的了。
李莲英认得其中一个小太监是御膳房的人,他的脸一沉,道:
“该死的奴才,让你们多带些吃的,好吃的东西呢?”
说着,他狠狠地打了御膳房小太监两巴掌,小太监捂着脸说:
“没,没,没什么——没什么好吃的,宫——宫中不吃剩菜,每——每天买新鲜的吃,今天,天那早就出宫了,到——到哪儿弄吃——吃的呀。”
本来,小太监就有些结巴,这一紧张,他更说不出话来了,气得李莲英踢了他三脚:
“滚,快去找些柴火来,把菜洗净了,做得好吃些。”
“李——李公公,这荒郊野岭的,没油没盐,怎么烧好吃的菜呀!”
小太监说的也对,李莲英对二总管崔玉贵说:
“崔公公,你带几个公公到附近看一看,若见到民户,向他们买些油盐,再买些鸡蛋、鲜鱼、大米、面粉之物。银子不用愁,上路时,我从内务府拿了不少银子。兵荒马乱之际,物品可能会贵一些,你尽量讨价还价便是。”
“嗻。”
崔玉贵走了,他也不想留在这儿,等一会儿皇上若看见他,还不撕了他!
半个时辰后,崔玉贵哭丧着脸回来了,他两手空空:
“李公公,附近只有一个小村庄,不过三五户人家,我们敲了几个家,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都死到哪儿去了?”
“可能都逃了吧!你瞧,这一路上多少逃难之人。”
“没用的东西,家里没有人,屋里的东西只管拿,还能省下一些银子。”
“我们翻遍了,连一块山芋干也没有。”
小李子无奈,他只好来西太后面前如实禀报:
“老佛爷,午膳凑合一顿,晚膳丰盛些,好吗?”
西太后真饿了,她迫不急待地说:
“快去烧饭吧,菜里多放一些肉。”
“老佛爷,就一小块猪肉,还不到一斤。”
“那就烧一碗荤菜,哀家和皇上吃,皇后及其他人吃素菜吧。”
“嗻。”
午膳总算对付过去了,皇后及其他嫔妃、大阿哥、端王、庄王等人只吃上一小碗烧土豆,气得大阿哥直嚷嚷:
“这叫午膳吗?我吃不下去!”
他父亲载漪连忙制止住儿子,不让他发牢骚。西太后皱了皱眉头,说:
“溥俊呀,这不比宫里,你就忍一忍吧,等到了怀来县城,老佛爷让你吃个够。”
“什么时候能到怀来县?”
“闭上嘴!小孩子多嘴多舌的,真令人心烦!”
西太后一发火,溥俊不再敢说话。午膳后,西太后觉得有些困乏,她想休息一会儿,便令马车队躲进林子里。谁知她刚想打个盹儿,只听得炮声震天,吓得她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
“回老佛爷,洋鬼子的炮在轰北京城,依臣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载漪的声音都有些发抖,载勋也来劝告:
“快走吧,说不定一会儿洋鬼子能追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西太后扶着李莲英的手,艰难地起身,颠簸了一上午,她觉得浑身上下骨头都散了架似的,她对隆裕皇后说:
“亲爸爸好累,上了年纪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隆裕皇后鼻子一酸,她几乎要哭了:
“亲爸爸,这道路坎坷不平,孩儿觉得撑不住了。”
“忍着点儿吧,晚上睡个好觉。”
一行人继续向西逃命。
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西太后简直直不起腰来,她半靠半躺在马车里,双腿浮肿,面色苍白,口渴难忍。李莲英令马车停下,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累得趴在地下,几十个人,谁也不愿意说一句话。
西太后抬头望去,四周阴森森的,远处连一点儿灯火也看不见,她有气无力地问:
“附近没有村庄吗?”
李莲英强打精神,起身回答:
“好像没有。不过,老佛爷别担心,奴才这便差人去打听一下,今晚一定让老佛爷睡个好觉。”
西太后凄凉地说:
“逃难在外,怎么也不比在皇宫呀。”
李莲英塞了几两碎银子给两个小太监,他叮嘱道:
“就是跑断腿也要给老佛爷找个舒适的行宫,找不到的话,不要回来见我。”
两个小太监明白,完不成任务,李公公饶不过他们。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远处走去。还好,走了约四五里地,找到了一个村庄。村子里的年轻人全跑光了,有一户人家剩下一对老夫妻,老翁打量着两位太监,他问:
“你们是宫中的吧!”
两位小太监不由得吃惊,他们没有回答,老翁说:
“我的二儿子也在宫中当差,他和你们的模样差不多。”
两位小太监仿佛遇到了亲爹娘,他们拉着老翁的手说:
“你儿子在哪个宫?”
“不知道。”
“他叫什么?”
“二狗。”
“大名叫什么?”
“他走的时候就叫二狗,到了宫里叫什么,我可不知道了。”
“走几年了?”
“十年。”
“一直没消息吗?”
“头两年捎回些银子,这六七年没消息了。”
老人黯然神伤。小太监不知该安慰些什么,一位太监说:
“老爷,今晚有位贵人能住在你家吗?”
老翁一怔,他马上明白了过来,他张着嘴巴,吃吃地说:
“是老——佛——爷,还是皇——皇上?”
另一个太监默默地点头:
“都来!”
“呀!我这儿四壁透风,老佛爷那娇体能受得了吗?”
“逃难路上,只好忍受了。”
老翁、老妪欣喜若狂,他们连声说:
“我们这便做饭,老佛爷、皇上驾临,可不能怠慢了。”
一位太监叮嘱了一句:“别声张!”
老翁喜滋滋地说:“这个,我懂!”
西太后昏昏沉沉到了老翁家,她一踏进门坎就瞥见屋里那张破旧不堪的床,她真想一下子扑到**,好好睡上一觉。
可是,好多双眼睛盯着她,她只好正襟危坐。一对贫寒老夫妻跪了下来:
“草民及糟糠拜见老佛爷!”
西太后一听,心里有点儿乐了:
“咦,村中老翁还知道称老伴为‘糟糠’,看来此人识几个大字。”
“免礼平身!”
“谢老佛爷!”
“哀家及皇上、皇后今晚在此借宿,打扰你们了。明天让李公公多给你们一些银子。”
老夫妻直摆手:
“不,不,这是我们的荣幸,老佛爷千万别提什么银子。”
“你们家有什么可吃的吗?”
老妪低声答:
“夏粮已吃完,秋粮尚未收获,不过,家中养了两只母鸡,刚才已煮进锅里,老佛爷不嫌弃的话,就喝鸡汤吧!”
“太好了!”
西太后脱口而出,她没想到逃难路上还能喝上鲜美的鸡汤。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鸡汤端了上来,西太后顾不得尊严,她扯下一条鸡大腿,津津有味地吃着:
“这鸡怎么做的?这么香!”
老妪笑着说:
“白水煮鸡加点盐,这是原汁原味儿。”
西太后很快吃完了一条鸡腿,她喊道:
“小李子。”
“奴才在。”
“把剩下的端给皇上、皇后吃。还有,让御膳房的公公学着点儿,以后回了宫,哀家还想吃这种鸡。”
小李子暗笑,他心想:
“老佛爷,您天天在宫中山珍海味吃麻嘴了,宫中哪一道菜不比这好吃。”
西太后打了个饱嗝,她伸了个懒腰,人知道,她该休息了。老妪怯怯地问:
“老佛爷,我家就这么一张床,委屈老佛爷了。”
“嗯,不错、不错。可是,皇上、皇后睡哪儿呢?”
“隔壁邻居家也只是一张床,皇上、皇后可以睡过去,可是,其余的人就要打地铺了。行吗?”
“可以,可以,总比睡在露天地里好吧!”
西太后太乏了,她一上床便打起了呼噜。老妪悄悄地说:
“老头子,老佛爷的鼾声比我还响吧!”
老翁贴在老妪耳边说:
“没你打的好听。”
老俩口“扑哧”一笑。
“喔、喔、喔……”
天还没亮,公鸡便扯着嗓子叫开了。几十年来,西太后深居皇宫,她哪里听过这响亮的鸡鸣,她再也睡不着。
西太后刚翻身,蜷缩在她床尾的李莲英便醒来了。
“老佛爷,怎么不睡了?”
“鸡鸣太吵人,睡不着。”
“早膳想用些什么?”
西太后凄惨地问:
“他们家有什么?”
小李子笑了:
“对呀,首先应该问一问他们家有什么可吃的。”
老妪悄悄地走了进来,她笑眯眯地说:
“老佛爷,夜里睡得好吗?”
“还好。”
西太后盯着老妪看,老妪不解,问:
“老佛爷看什么呀?”
“你这件衣服,很好,能卖给哀家吗?”
小李子不解,他心想:
“老妪这衣服又脏又破,买它干什么?”
西太后说:
“哀家想留个纪念。落难时曾在你这儿住过,日后回了宫,也留个念想。”
老妪为难地说:
“我就这一件衣服呀!”
“这不用担心,哀家随身带了几套,送你一套好的。”
“这可不敢!”
“没什么,你尽管穿哀家的衣服,都是些上等的丝绸,没人敢治你的罪。”
小李子猛地明白了:原来西太后生怕路上遭劫匪,用丝绸衫换一件破烂衫,路上安全些。
吃过早饭,西太后不敢耽搁,她生怕洋人会追过来,于是,又匆匆西行。如此艰辛跋涉又两天,到了七月二十三日,他们终于抵达出京后的第一个接驾的县城——怀来县。
经过两三天的颠簸,西太后一行人已疲惫不堪,加之路上一路惊吓,西太后及隆裕皇后、瑾妃等女眷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红润。她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散乱、衣服脏乱,活脱脱的逃难之人。
离县城约二三十里地时,李莲英禀报了西太后:
“老佛爷,怀来知县吴永前来迎驾!”
西太后一听,为之一振,她“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下子可好了!这二三天,哀家受够了罪,快换卫兵,把那几个**棍全绑了,立即斩首!
为何西太后一听说怀来知县前来接驾,她首先要斩几个卫兵呢?原来,路上还有一段令人惊心的故事:
七月二十一日,西太后一行人逃离京城时,匆匆带了二三十个卫兵护驾,但这二三十个卫兵属于不同的管营。出京时,由于慌乱,李莲英没来得及和卫兵的上司交涉,他亲自“点将”带了卫兵。刚出京城时,卫兵还算听话,一心护驾,可是,自从第二天早上断饮食的时候,几个大小伙子就怨开了:
“真倒霉,护驾如此辛苦,连碗稀饭都喝不上。”
“皇太后吃鸡腿,我们连鸡骨头也没捞上,还让我们拼死护驾,哼!”
“你们瞧一瞧,那老佛爷都六七十岁了,活得有滋有味儿,洋人打了过来,她让别人拼命来保护那把老骨头,这叫什么理儿!”
“你们看见没有:皇上瘦得像根柱子,他三宫六院,一群漂亮的娘儿们围着他,他还不要。不如分给我们两个,也让哥儿们享用享用!”
“哈哈哈……”
一阵**笑。
“你们看,老佛爷身边的姑娘们,个个模样周正,给我哪一个,我都要。”
“我更要!今晚就成亲,我还嫌晚呢!”
“那干脆现在就干吧!”
“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
本来,卫兵全是一二十岁的小伙子,正是蠢蠢欲动的年纪,平日里守宫门时,他们也想女人,可是想不到手。如今逃难路上,一个个鲜丽无比的俏佳娘在眼前晃来晃去,宫女们模样更令人怜惜,他们焉能不春心**漾。
一路护驾又饿又累,他们怨言一阵高过一阵,怨恨中滋长了另一种需求——想女人!
西太后不是聋子,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之语全飘到她的耳边,她叹口气说:
“小李子,让姑娘们跟紧一点儿,可别让恶狼叼了去。”
李莲英心中明白,他像条警犬一样严密地注视着动静。白天里无事,夜间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李莲英累了一天,到了晚上,他累得直打哈欠,他把十几个宫女召集到一处,说:
“夜里你们背靠背坐上睡,任何人也不能单独行动,需要方便时,一定要两个人一块儿去,听见吗?”
姑娘们呵欠连天,她们顾不得饥饿,只想睡上一觉。
“李公公,快别说了,让我们睡一会儿吧,累死人了!”
李莲英又叮嘱了一句:
“千万不要招惹那些卫兵们,他们一个个都是饿狼!”
李莲英放心地倚在西太后身边睡着了,半夜里,一声尖叫响起:
“救命呀!”
李莲英、崔玉贵、溥俊等人一跃而起,他们拼命向树林里跑去,当他们跑到林子里时,月色下,一位宫女头发披散,衣服已被扯开,她捂着脸抽泣着。
大阿哥问:
“他们得逞了吗?”
宫女“唔唔”地哭着,林子远处蹲着三个“鬼影”,李莲英大吼:
“给我滚出来!”
其中一个胆小的抖抖地走近了一些,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求饶:
“不,不是我干的,我,我没干成。是,是他们干的。”
李莲英走近小卫兵,扬起手来狠狠地打了卫兵几巴掌:
“恶狼,老佛爷非宰了你们不可!”
话刚落音,远处的两个卫兵齐声说:
“我们拼命保驾,连饭都吃不上,玩个姑娘还不行!哼,我们还想玩娘娘呢!”
说罢,他们转身就跑,李莲英忙在后面追,他边追边喊:
“回来,都快回来!李公公敢以性命担保:皇太后不再追究此事,只要你们一心护驾,等到了西安行宫,李公公求老佛爷赏你们白银五十两。”
两个卫兵果真止了步。
那位被污辱的宫女下半夜吊死在林子里。
当隆裕皇后、瑾妃等年轻女人听说此事后,她们吓得直哭,瑾妃说:
“亲爸爸,那些卫兵是禽兽,他们会不会猛地扑来呀?”
西太后一手拉着皇后,一手拉着瑾妃,安慰她们说:
“有老佛爷在,他们还反了不成。”
她很气忿,对李莲英说:
“你去查一查,把昨晚作恶的两个人斩了!”
小李子忙劝阻:
“老佛爷息怒,正在西行路上,本来卫兵就一肚子怨气,他们都两天没吃东西了,玩个姑娘就斩了他们,剩下的岂不要造反!”
西太后觉得小李子的话也很有道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就让他们多活几天吧,等一安定下来,非斩**棍不可!”
如此说来,一到怀来县,西太后觉得有了依靠,她首先想到的是斩不法卫兵。
却说这怀来知县吴永,此人系曾国藩的孙婿,曾老夫子的孙女已于前年病故,她的丈夫吴永深受曾老夫子的影响,他无限爱戴西太后。再说,吴永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西太后仓皇西行,正是他逢迎巴结的好时机,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于是,吴永出城迎驾。
西太后满面污垢,她身着前天从村子里买来的老妪衣衫,浑身上下补丁叠补丁。吴永一见,不禁大吃一惊。开始,她还怀疑眼前之人不是皇太后,他记忆中的皇太后雍容华贵,所以,他没有立刻跪下。
李莲英捏着不男不女的长腔说:
“吴知县,还不快跪拜老佛爷!”
吴永不再犹豫,他按朝中礼节跪拜了西太后:
“老佛爷辛苦了!”
西太后有些感动,她逃难路上竟遇到了忠臣,她嗓音嘶哑,艰难地说:
“你叫什么名子?”
“臣叫吴永。”
“你是旗人,还是汉人?”
“汉人。”
西太后打量着怀来知县,她觉得眼前之人很面熟。吴永自我介绍:
“臣妻是曾国藩的孙女,臣五年前随岳父觐见过皇太后。”
“哦,有一点点印象。”
吴永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官话说:
“臣接驾来迟。”
西太后说:
“爱卿之忠心,哀家心中明白,日后回到京城里,爱卿定能得到重赏!”
“谢太后!”
“你是哪儿人?”
“浙江。”
“怪不得你官话说得不好。你的名子是哪一个字?”
“长乐永康的‘永’字。”
“嗯!‘长乐永康’之‘永’字好呀,是不是‘水’字加一点?”
“正是。”
西太后心里不再沉重了,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吴爱卿,你到任几年了?”
“三年。”
“这里离县城还有多远?”
“二十五里地。”
“哀家实在不想挪一步了,这儿准备了吃的吗?”
西太后饥肠辘辘,她已顾不得尊严与体面,没问几句话,她便“书归正传”了。
吴永回答:
“昨天晚上,臣已得到报告,说老佛爷今日至此,所以,臣已预备了一些饭菜,只怕偏远之地照顾不周,委屈了老佛爷!”
西太后越想心越酸,她“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吓得吴知县直磕头:
“老佛爷饶命!老佛爷饶命!”
李莲英明白西太后此时的心情,她憋了两三天了,今天终于发泄了出来,她这一哭,心里会好受一些。西太后抹了一把泪水说:
“吴爱卿,不关你的事,快快免礼平身,哀家是心里难过才掉泪的。”
吴知县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他俯首贴耳地站在那儿,听着西太后哭诉:
“自从离开京城,哀家没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没睡上一夜好觉,整日在惊恐中度过。这几日,连行几百里,别说没见到官吏接驾了,就是连老百姓也见不到几个。”
李莲英插了一句:
“见到的全是死尸。”
西太后接着说:
“一日,哀家感到口渴难忍,李公公派人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口井,可是,井边既无井绳又无水桶,而且井中还浮着一具死尸。当时太渴了,哪还顾得这许多,便令一位公公设法瓢上一碗水,与皇上共饮之,呜——”
西太后很伤心,她哭的声音很大,她边哭边诉说:
“昨天夜里,连张睡觉的床铺也找不到,小李子好不容易才弄来一条长凳子,哀家与皇上背靠着背打了个盹儿。爱卿,你看看哀家与逃难的村妪有什么两样,皇上这几天也辛苦得很,自从出了皇宫,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吴永陪着西太后流泪,他安慰道:
“老佛爷请放心,日后不再有那种苦日子了!”
西太后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她问道:
“爱卿准备了什么吃的,皇上已饿得很厉害,快呈上来吧!”
吴知县低下头,羞愧地说:
“本来臣已准备了三大锅子饭,但是今早闯进二十几个溃兵,他们抓起饭便吃,现在只剩下一锅米饭了,除此之外,还有一锅绿豆小米粥。只恐乡间饭食粗劣,老佛爷看不上眼,所以,迟迟不敢呈上来。”
西太后笑了一下:
“很好、很好,哀家最爱吃小米粥,快呈上来吧,非常时期,哪儿还挑剔什么饭食,只要能吃饱便行。”
吴知县迟疑地问:
“臣、臣还得叩见皇上吧?”
西太后猛地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对呀,爱卿还没拜见皇上呢!小李子,快带吴爱卿叩见皇上。”
“嗻。”
吴永一见光绪皇帝,他不禁大吃一惊,他对自己说:
“这就是大清的天子吗?此人面目清瘦,双眸无神、神情呆滞、衣衫褴褛。怎么,皇上穿得不伦不类,哪儿像大清的天子,这分明是一个讨饭花子。”
出于忠君思想,吴永痛哭流涕。光绪皇帝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可是,他没有说什么,他已形如枯木、心似死灰。
珍妃被西太后活活地推下井,“君王掩面救不得”!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说。
这时,李莲英催促道,
“吴知县,老佛爷还饿着呢!”
“哦,哦,这便开饭!这便开饭!”
一大锅米饭和一大锅绿豆小米粥抬了上来,有几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米,一位太监问:
“吴大人,筷子呢?”
吴永一愣:
“是呀!忘了带筷子。”
他将随身携带的小刀牙筷在衣襟上擦了擦,说:
“请老佛爷恕罪!”
太监还问:
“没筷子,我们怎么吃呀?”
西太后听到了,她大声喊:
“有饭还吃不到嘴里去吗?你们真笨,折些秫秸梗不就是筷子嘛!”
众人笑了,纷纷去折秫秸梗。
光绪皇帝手捧一大碗米饭,他低下头,一口气吃完了饭,然后凄惨地说:
“白米饭还真香!”
过了一会儿,李莲英悄悄地对吴知县说:
“你做得很不错,老佛爷很高兴。吴大人,你好好伺侯老佛爷,以后你一定能升官发财,如今皇太后、皇上正在落难之时,你若能一心效忠,日后还愁赏赐吗?”
吴永一笑,说:
“日后还请李公公为吴某美言几句,吴永一定重谢李公公。”
说着,他塞给李莲英一百两银子,李莲英还假客套:
“这不好、这不好,吴大人别客气!”
话虽这么说,李莲英并不真的推辞,他连忙将银子揣在腰包里,他挤眉弄眼地说:
“刚才,老佛爷想吃鸡蛋,不知吴大人可能弄几个鸡蛋来?”
吴知县面有难色,他小声说:
“这儿离县城还有二十五里地,这个村子里的人听说洋鬼子快打来了,三天前一下子人跑光了,如今吴某去哪儿弄鸡蛋呀!”
李莲英的脸一沉,说:
“吴知县,老佛爷发起火来,你大概没见过吧!”
吴永连忙说:
“还望李大人教导!”
“死人一个,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呀,我不信这么大的村子找不到一只母鸡!只要能抓到母鸡,开肠剖肚取鸡子,这不难吧!”
“是、是、是,吴某这就去抓母鸡。”
吴永急了,万一满足不了西太后的要求,日后升官发财就“泡汤”了。他挨家挨户地搜查,希望有只老母鸡能突然间扑扑棱棱飞出来。可是,找了半天连堆鸡屎也没见着。
吴永站在一家屋檐下大叫:
“鸡呀、鸡呀,快快来呀!鸡子、鸡子,你躲到哪儿去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一位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老人七八十岁了,他佝偻着背,边咳边问:
“这位官老爷在喊什么?”
吴永不想搭理他,老人又问了一遍,吴永不耐烦地说:
“老人家,你又不能下鸡子,你帮不上忙反添乱!”
老人问:
“官老爷,你为何这般急着找鸡子?”
“有位圣人想吃!”
“圣人?是谁呀!”
“说出来吓你一跳!”
老人说:
“老汉我活了七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老汉不相信什么人能吓我一跳。”
吴永转身欲走,他不想理会老人,老人眼一眯,说:
“大人若真的需要鸡子,拿银子来买。”
吴永眼前一亮:
“真的?老人家真的有鸡子?”
“五个!我儿子临走时给我留下了五个鸡蛋,我一直没舍得吃,看来今天可以换副棺材了。”
“五个鸡子多少两银子?”
老人伸出五个指头,吴永疑惑地问:
“五两银子?”
老人摇头。吴永又问:
“五十两银子?”
老人还摇头。吴永恼了,他大叫:
“总不至于五百两银子吧!”
老人点了点头。吴永依然大叫:
“你想发横财!”
老人一笑:
“你不买,我可要煮着吃了!”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五个鸡蛋,他不慌不忙地揭开锅盖、放上水、燃起灶,片刻,鸡蛋全煮熟了。老人将鸡蛋放在冷水里冰一冰,正欲去壳,吴永大叫:
“放下,我买!”
刚才,老人煮鸡蛋时,吴永心想:
“五百两银子买五个鸡蛋,这叫不可思议!但是,如果这五个鸡蛋换来老佛爷的开心,这也值得。老佛爷一开心,说不定日后能赐我一、二品朝臣,到那时,别说五百两银子,一千两、二千两银子也可能滚滚而来。”
所以,吴永决定买下这五个鸡蛋。老人手捧五个煮熟的鸡蛋,笑眯眯地说:
“拿去吧!银子一两不要,日后赏我儿子做个衙门小官就行了。”
吴永激动地接过鸡蛋,他连连说:
“这好办,这好办,吴某一定能办到!”
吴永献宝似地将鸡蛋送至西太后面前,又过了一会儿,李莲英小声说:
“吴知县干得不错!老佛爷一口气吃了三个鸡子,皇上吃了两个,皇后娘娘馋涎欲滴,可是,她一个也没吃到。”
吴永问:
“鸡子有那么好吃吗?”
李莲英一挤眼,笑着说:
“老佛爷此刻吃这鸡子就像平日里吃鹿肉,吃得可津津有味了。”
吴永心想:
“阿弥托佛!老佛爷,您吃也吃饱了,该歇息了,我赶快给您弄‘软榻’去。”
吴永刚转身,李莲英喊住了他:
“吴知县,老佛爷想吸口水烟。自从离开皇城,她连一口烟也没抽,这会儿烟瘾犯了,快想想办法呀!”
吴永心里烦了:
“老佛爷怎么这么难伺侯,刚才说有小米粥就行,这会儿,又要吃鸡子、又要抽口烟,不知等会儿还会要什么!”
他嚷嚷道:
“抽水烟,非要纸吹(纸媒子)不可,这会儿上哪儿弄纸吹去?”
李莲英脸一沉,道:
“吴知县看着办吧!”
李莲英一甩头想走,吴永忙拦住他,问:
“撮支纸烟抽行不行?”
李莲英阴声怪气地说:
“那就看老佛爷可喜欢了!”
吴永哀求似地说:
“还请李公公在老佛爷面前说上几句,吴某这便卷纸烟。”
说着,他找来几张粗纸,从自己的烟袋里掏出些烟丝,在窗板上搓卷起来,不一会儿,五支纸烟便搓好了。这时,二总管崔玉贵跑来,说:
“老佛爷马上要抽烟,快!全拿来。”
说着,他抓起刚搓好的烟卷就跑。
西太后吃饱了饭,又过了烟瘾,她觉得精神恢复多了。
“小李子。”
“老佛爷,奴才候着哩。”
“你吃了吗?”
“吃了一碗小米粥。”
“皇上、皇后呢?”
“皇上吃了一碗白米饭、两个鸡子,皇后也吃饱了。”
“唉,遭罪呀!可恶的洋人把哀家逼到了这穷乡僻壤,简直叫遭罪!”
说着,西太后又想落泪。小李子忙上前劝慰:
“老佛爷,一切困难都已过去,再往西行就到了宣化城,吴知县说宣化城比怀来县好多了。等到了宣化城,奴才一定给老佛爷弄只鸡来补补身子。”
西太后叹了一口气,说:
“吴永还算忠臣,他前来接驾,又准备了粥饭,兵荒马乱的,够难为他的了。”
李莲英摸了摸腰间的一百两银子,他说:
“老佛爷,患难之中见人心,吴知县的一片忠心,奴才感动不已!”
西太后突然觉得身上的衣服太难看了,她问:
“吴永可有女眷,让他找些衣服来。”
李莲英连忙又喊来吴永,吴永不好意思地说:
“臣之妻已亡故,她的旧衣服全放在京城岳父家,不过,我这儿还有几件老母的遗物,臣不敢呈。”
西太后一笑:
“怕什么,你母亲遗留下来的衣物总比这件村妇破衫强吧!”
“当然要好许多。”
“还犹豫什么,快快多拿几件来,皇后、瑾妃也缺衣服穿。”
“臣这便回城取衣物。”
“爱卿,你先行一步,哀家与皇上随后便到。”
“臣候叩送圣驾!”
西太后又提出一个要求:
“一路走来,人困马乏,能否换几顶轿子,也让马夫歇歇脚?”
吴永高兴地回答:
“臣早已预备好了轿子,老佛爷不嫌弃便好!”
西太后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开心地笑了,她笑着说:
“有轿子坐还嫌弃什么。”
吴永快马加鞭赶回了县城,他从母亲的遗物中挑了几件上等的衣裙,又拿出梳妆匣,他将这些东西一齐呈上,西太后笑眯眯地说:
“你母亲生前很讲究哟,瞧,这衣服的款式多好,这梳妆匣也精巧。”
李莲英凑上前,献媚说了句:
“奴才为老佛爷梳梳头吧!”
西太后抓了抓头皮:
“几天来也没洗过脸,今天哀家先洗一洗,小李子,等会儿你再给哀家梳个好发式,哀家都快成村妇了。”
“嗻。”
西太后一行人在怀来县住了两天,人吃饱了、马歇够了,七月二十五日,他们离开了怀来县。
经过两三天的整修,西太后显得精神了许多,二十七日到来宣化府时,她又显得雍容华贵了。至此,吴永献上的四人小轿换成了宣化府的四人大轿。
八月初一至大同府,八月初五奔太原,十七日抵太原府。到了太原府,西太后又感到了至高无尚,因为山西巡抚毓贤率文武百官数百人,至城外二十里的黄土寨跪迎。
二十多天前,吴永一人跪拜西太后,只准备了一锅小米粥,西太后感动得几乎落泪。今天,一二百人跪拜于城外,她反而一点也不感动了。她悄悄地对李莲英说:
“二十多天前,这些人都死哪儿去了,当时无衣无食,多亏吴永相助。”
西太后到达太原后,留京大臣李鸿章等人便发来电报,乞求皇太后、皇上立刻回京议和,可是,西太后马上吼道:
“洋鬼子不撤,皇上能回京吗?”
她一意孤行,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她谕令:
“继续西行,赴西安。”
尽管一路上大小官员纷纷进贡,绫罗绸缎堆积如山,金银财宝享用不完,排场宏大、气势不凡,但西太后没有真正高兴过。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逃犯”。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四日,西太后历尽千辛万苦,她终于到了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