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大清的天子神经紧绷,颐和园内西太后暗中调兵遣将,时刻都有可能出现险情,较量的双方谁都不敢放松警惕。

光绪皇帝谕令康有为等人快速离开京城,先逃到上海,再转香港,如果新政得以顺利实施,则再让他们回来;如果发生不测,则希望他们永不回头,以保性命。

可是,康有为等人坚持与皇上肩并肩“战斗”到底,他们不可能把危险留给皇上一个人来承受。于是,康有为找到了洋人,他对英国人濮兰德说:

“我大清的皇上不是禄禄无为的昏君,更不是傀儡,他是一个立志变法求强的人。他能接受贵国及法、意等国先进的思想,但是,西太后老朽糊涂,竭力阻挠变法。就今日局势来判断,西太后有可能动用武力干涉新政的实施。如果贵国愿意帮助,请速派兵舰入直沽,以要挟西太后放弃阻挠,帮助我们的天子得以实现宿愿。”

英人濮兰德端起一杯威士忌,说:

“清国的内政,我们不予干涉。”

“可是,西太后阻挠变法,对大英国并没有什么好处呀!”

“变法富国对我们又有好处吗?”

濮兰德一脸的傲慢,康有为气得转身就走,濮兰德大叫一声:

“如果康先生有难,我会出面帮助你的。”

康有为刚回到住处,他就接到了光绪皇帝的谕旨,这次不是密旨,而是明发上谕。因为情况危机,光绪皇帝明白他必须为康有为等人开脱罪名,于是,他写道:

“工部主事康有为,前命其督办官报局,此时闻尚未出宗,实堪诧异。朕深念时艰,思得通达时务之人,与商治法。康有为素日讲求,是以召见一次,令其督办官报。诚以报馆为开民智之本,职任不为不重。现筹有的款,著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迁延观望。特谕。”

康有为叩头高朗:

“臣领旨。”

宣旨太监刚离开,他便泪如雨下,他对刘光第说:

“皇上把危险留给了自己,督促我们快离京,你说,我们能走吗?”

说着,林旭突然闯了进来,他二话没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纸团,递给康有为说:

“这是皇上设法带出的密旨。”

康有为急忙展开一看,他竟放声大哭,他边哭边念:

“朕令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迟。汝一片忠心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

康有为大哭了一场,他抹干眼泪说:

“我们不能弃皇上于不顾,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帮助皇上对付那老妪。”

谭嗣同站了起来,他勇敢地说:

“我现在就去说服袁世凯,让他起兵反之,以保皇上。”

康有为紧握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祝你马到成功!”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五,黄昏时分,谭嗣同来到了袁世凯的住处。袁世凯知道一定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他直接了当地问:

“宫中有变故吗?”

谭嗣同点了点头,袁世凯焦急地说:

“我刚刚接到荣禄的命令,说天津海面上发现英人的军舰,荣禄令我立刻赶回天津,不得有误。”

谭嗣同一听,急了,他嚷嚷道:

“目前外国军舰不可能对大清发动攻势,这个不必担忧,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宫廷内乱,皇上处境非常危险,袁大人一定要保驾呀!”

袁世凯低头不语,谭嗣同急忙说:

“袁大人不久前被破格提拔,皇上大恩应当报答,如今皇上有难,大人难道不该出面相救吗?”

袁世凯眼珠子一翻,表现出十分忠诚的样子,他问:

“皇上面临怎样的大难?”

“被废除、被杀头,都有可能性。”

“谭兄莫轻信那些谣言。”

“不是谣言,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

“那必须要袁大人出面救驾!”

“具体怎么办呢?”

“皇上不是曾经密令过袁大人吗?”

“围颐和园?”

“不但是围住,更要冲进去杀那老朽。”

“啊?!”

“不杀老朽,难以保护皇上,更谈不上实施新政。”

袁世凯满面疑惑,谭嗣同见状,心中“咯噔”了一下,他暗想:

“袁世凯尚动摇不定,恐怕杀老朽有些困难。”

只听得袁世凯说:

“皇太后听政三十多年,深得人心,袁某平日常以‘忠义’二字为训戒,如果今日率部反对太后,恐怕士兵不从。”

“这个不用担心,袁大人只须派兵围住颐和园,至于进园子杀老朽之人,由我们来遣派,袁大人不会落轼君的罪名。”

袁世凯双手抱住圆溜溜的脑袋,痛苦地说:

“谭兄,让袁某冷静地好好想一想,好吗?此等事情,袁某从未想过,今日一听,心中大惊,此时心中如乱麻一团。”

谭嗣同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温和地拍了拍袁世凯的肩膀,轻声说:

“袁大人,保驾为国,你会干的!”

谭嗣同带着无限怅惘离开了袁世凯,袁世凯真的心乱如麻,他前思后想,痛苦至极。他意识到自己已被推到了悬崖边上,稍一不留心,就有可能从悬崖上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何去何从,今晚他必须诀择!

一个是大清的皇上,他血气方刚,如果变法成功,他有可能是一代明君,若今日护驾有功,日后还愁荣华富贵吗?可是,爱新觉罗·载湉能成功吗?一个皇宫里长大的君王,一个摆设一样的傀儡皇帝斗得过“铁女人”西太后吗?叶赫那拉氏曾搬倒过肃顺、打击过“鬼子六”奕、又除掉了慈安东太后。如今她虽早已归政,但幕后却操纵着实权,她的心狠手辣与善弄权术无人不知。

袁世凯对自己说:

“这么多强硬者都没斗过西太后,光绪皇帝一向惧怕他的‘亲爸爸’,他一定也是老佛爷的手下败将。既然如此,我袁世凯为什么要护驾,那不是拿鸡蛋撞石头吗?不如给自己选一条广阔的出路,投靠西太后,以求日后的飞黄腾达。”

此时已是八月五日深夜,袁世凯反反复复掂量了许久,最后,他下定决心,直奔荣禄府。

深夜时分,荣禄见袁世凯神色慌张来敲门,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荣禄将袁世凯引入书房,小声问:

“袁老弟,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袁世凯由于走得太急,又有些紧张,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荣禄见状,亲手递过一把扇子,说:

“先凉快一下再说吧,虽说已八月初,但秋辣子酷得很,夜已深,老弟还满身是汗。”

袁世凯吱吱唔唔,接过扇子,说:

“热,真热。”

荣禄穿了件纺绸衬衫,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热,他笑着说:

“老弟是太紧张了吧,荣某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呀!”

“嗯,嗯,是有些紧张。半夜了,下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到一件事就觉得可怕,所以深夜惊扰荣大人。”

“哦,什么事儿,这么紧张?”

“下官进京觐见皇上,荣大人该知道吧?”

“皇上召见臣子,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呀,小弟为何如此紧张?”

荣禄老奸巨滑,他并不急于问个水落石出,他知道既然今晚袁世凯至此,不用自己多问,袁世凯一定会主动说出的。荣禄倒了两杯茶水,自己端一杯,又递给袁世凯一杯,说:

“小弟喝口茶吧,瞧你额上的汗!”

袁世凯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还喝吗?”

袁世凯点了点头,第二杯又是一饮而尽,袁世凯心里不那么跳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舒了一口气。荣禄伸了伸手臂,又打了几个呵欠,说:

“快说吧,有什么事儿?好困哟。”

他又打了个呵欠,袁世凯心想:

“天都快要塌下来了,亏你还稳坐‘钓鱼台’,唉,看来我难以领赏了。”

袁世凯突然间又不想说了,他有些生气,荣禄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袁世凯生气地说:

“下官明日回天津使命,今日特来向荣大人辞行。”

说罢,他转身欲走。荣禄愠怒道:

“不对吧,半夜扰梦来辞行,小弟,你骗不过我的。”

袁世凯立住无语,荣禄站起来走向袁世凯,并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

“有话坐下慢慢说嘛,说吧!”

荣禄说话就像下命令,使得袁世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皇上一共召见下官三次。”

“都说什么啊?”

荣禄半闭着眼睛,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袁世凯凑近一步说:

“皇上密谕下官近日内带兵包围颐和园,然后由谭嗣同带二十几个高手冲进园子,趁纷乱之际杀了老佛爷。”

“什么?皇上说过此话?”

“千真万确!”

“放肆!诬陷皇上,该当何罪!”

袁世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哭着辩解:

“下官敢诬陷皇上吗?请荣大人一定相信下官,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皇上不可能杀母!”

“老佛爷不是皇上的生母。”

“可是,皇上是老佛爷抚养长大的,养育之恩定当报答。”

“正是因为一个‘孝’字,下官才觉得皇上做得太过分了。他要杀母,下官实感天理不容。”

“那么,今夜至此,你出卖了皇上,不怕皇上砍你的头吗?”

袁世凯一怔,他马上反应了过来:

“下官并没有违逆皇上呀,皇上并没有谕令下官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再说,下官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佛爷遭险吗?”

荣禄又亲手递上一杯茶,说:

“小弟,你还算头脑清醒。其实,老佛爷早已知道皇上之歹意,不过,既然你一心捍卫老佛爷,本大人保荐你做一品大员。回去安睡吧,此事千万不可再传一人,不管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只管把守住天津大沽口就行了。保你不出三个月就升官又发财。”

“谢大人!”

袁世凯谢过荣禄,他昂首阔步走出了荣府,他心里连一点负疚感都没有。

袁世凯刚走,荣禄便匆匆赶到了颐和园,此时已是八月六日凌晨,天已微微亮,只是人们尚在酣梦之中。园子里的守卫见荣大人匆匆至此,不禁诧异。值夜班的守卫拦住了荣禄:

“荣大人,虽说小的全是您的手下,但规定难违,晚八时至晨六时,所有男子不得入园子。”

荣禄大怒:

“闪开!误了事儿,本大人要你的狗命!”

说着,他一扬手推倒了卫兵,他大步流星地直奔西太后寝宫。侍寝宫女被惊醒,她揉了揉眼皮,声音有些颤抖:

“荣大人,要见老佛爷吗?”

“要!”

“老佛爷从不准奴婢打扰她老人家休息,等一会儿,行吗?”

“不行!即刻要见老佛爷!”

室内的西太后也被吵醒了,她定神一听是荣禄,忙说:

“请荣大人进来吧!”

此时,西太后身着粉红色睡袍,一脸的惺松,荣禄直闯她的卧房,两个人都没感到有什么不自在。西太后忙问:

“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么急。”

荣禄凑近西太后低语了几句,西太后脸色大变,她一骨碌坐了起来,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老妪。宫女忙为她披上一件小衫,她猛地甩掉小衫,恶狠狠地说:

“他想要我的命,让我来先要他的命吧!”

荣禄急忙劝慰:

“老佛爷万万不要生气,气伤了玉体不值得。”

“回宫!看谁的命先丢!”

“太后,臣以为此举不妥,他是一国之君,又是老佛爷的儿子,若老佛爷杀了他,恐引起朝野的震惊,甚至外国人也要来干涉。”

西太后抹着眼泪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荣禄上前为她抚了抚胸口,又安慰了一阵子,西太后才平静下来。她大呼小叫,吓得宫女们不敢出大气。这时,天已大亮,李莲英进了西太后的寝宫,李莲英一见老佛爷满脸泪痕,他立刻猜出了八九分,他上前劝慰道:

“老佛爷,您可千万不能气伤了玉体呀,皇上年轻无知,若做错了什么,只管教训便是。皇上是老佛爷的儿子呀,母亲教儿,天经地义,只求老佛爷别气伤了身子。”

说罢,他上前为西太后抹了抹眼泪,西太后拍了拍跪在她面前的小李子,泪水簌簌往下掉,她哽噎着:

“不孝之子呀,哀家抚养他长大多不容易。皇上四岁进宫,身体瘦弱不堪,又经常闹病,哀家不放心,便亲自带着他睡。夜里生病时,都是哀家亲手为他喂药,有一次吃药时,他嫌药苦,吐了哀家一身。这些,他全忘了。”

小李子如数家珍:

“老佛爷,皇上小的时候上朝时,总是老佛爷把他抱在怀里;有一次,大殿之上,皇上猛烈地咳嗽,是老佛爷为他揩的眼泪、鼻涕;还有一次,皇上一不小心弄破了手,老佛爷用自己的手帕为他包扎;更有一次,皇上胃口不好,什么东西也不想吃,老佛爷令奴才为他换了四道菜,直到他勉强吃了一小口,老佛爷才放心地笑了……”

西太后猛地打断了李莲英的话,她咆哮了起来:

“别说了!皇上是无情无义的东西,说什么也没有用,今天他要杀他的‘亲爸爸’,他要我死,哀家要他亡!”

西太后突然没了眼泪,她咬牙切齿,那冷峻的神情真让人发抖。站在一旁的荣禄连忙跪下,劝道:

“老佛爷息怒!此时,千万不可太激动,皇上是一国之君,老佛爷如何处置皇上,还要三思啊!”

“呸!他要杀哀家,还让哀家冷静吗?”

“此时更要冷静,老佛爷的一生风范是临危不乱,臣相信今天也如此!”

这句话果然很奏效,西太后仔细品了品荣禄的劝告,暂时冷静了下来。由于西太后大吵大嚷,惊动了颐和园里其他殿里的人,光绪皇帝的皇后也在其中。当她听说老佛爷为皇上之事震怒时,她不禁为丈夫捏了一把汗。虽然隆裕皇后得不到光绪皇帝的爱,但是毕竟她是载湉的妻子,她平日里对光绪皇帝恨之入骨,可关键时刻,她又担心丈夫遭受危险。她知道,一旦丈夫出了事,她在宫中的地位也就没有了,所以,她战战兢兢地来到了西太后的面前。

一见隆裕皇后,西太后便把气撒到侄女身上,她大吼道: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丈夫都管束不住,闹到今天,他要杀你的亲爸爸,你说,亲爸爸能饶过他吗?”

隆裕皇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吓得脸色苍白,哭着求饶:

“亲爸爸息怒,孩儿自知有错,还乞亲爸爸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请亲爸爸高抬贵手!”

“哼!要哀家高抬贵手,皇上呢?他要杀哀家,他怎么不念骨肉亲情呢?”

大清皇宫中上下近千人,也就只有西太后与光绪皇帝夫妇是亲人了,皇上是她的亲外甥,皇后是她的亲侄女。如今,皇上欲杀她,她又愤怒,又伤心。想到这里,西太后再次放声嚎啕大哭:

“大清列祖列宗呀,你们的不孝子孙载湉要杀母,呜——他好狠毒呀!”

西太后蒙脸大哭,隆裕皇后趁机使了个眼色,一位小太监偷偷溜了出去。西太后哭了一阵子,突然,她止住了泪水,狠狠地说:

“回宫,哀家要他说个明白!”

却说光绪皇帝正在用早膳之际,忽见太监王商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王商径直走向光绪皇帝,在皇上身边低语着,光绪皇帝猛地一掷银筷,说:

“爱妃,快随朕去寝宫。”

说罢,他起身就走,珍妃紧跟其后,她知道预料之中的事情就要发生了。皇上寝宫里站着一个人,他便是隆裕皇后派来的小太监,光绪皇帝一向不喜欢这个人,可是,今天他不得不温和地询问:

“皇后派你来,有事儿吗?”

“万岁爷,不好了,老佛爷马上会回宫的,看来她要兴师问罪。”

“慢慢说,从头说来。”

珍妃竟亲自为小太监送了个矮凳,并安慰他不要慌张。小太监哪里敢坐,他跪了下来,哭着讲述了一切。说罢,他退了下去。光绪皇帝愣愣地望着窗外,骂道:

“狗贼袁世凯,你出卖了朕,有朝一日,你落到朕的手中,朕叫你粉身碎骨。”

珍妃示意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退下,她温柔地走近光绪皇帝,轻声说:

“皇上,此时不是咒骂袁世凯的时候,太后即刻回宫,该如何面对她呢?”

光绪皇帝呆呆地说:

“实话实说,朕只是要变法,以求富国强兵,并没有忤逆之心呀!”

“可是,据刚才这位公公说,太后骂皇上欲杀母,难道袁世凯从中添油加醋了?”

“一定是。”

“这样一来,太后当然震怒。皇上,珍儿劝皇上一定要忍让一步,等会儿太后责骂皇上时,请皇上千万不要顶撞太后。”

“不为自己辩解,岂不成了刀下之肉?”

“不,不可辩解!太后的脾气,皇上是知道的,万一太后盛怒不止,有可能立刻废了皇上。”

“废了朕,朕不足惜也,只是珍儿跟着受苦了。”

说罢,他将爱妃搂在怀里,“呜呜”地哭了,珍妃也沉浸在悲哀之中,她喃喃地说:

“珍儿一心爱皇上,皇上真诚对珍儿,珍儿的幸福是皇上给的。今日,皇上有难,珍儿当舍身相助,可是,珍儿力量太薄弱,无力救皇上。若珍儿以死能求太后息怒,珍儿愿为皇上献身。”

“爱妃,说什么傻话。如果太后废了朕,朕只求做一平民,朕将带着爱妃平平淡淡地生活,生上一大群儿女,相亲相爱一辈子,岂不比现在更幸福。”

珍妃止住了泪水,就在这时,只听得宫外有人大叫:

“老佛爷召皇上进殿!”

珍妃浑身上下一哆嗦,她紧拉皇上的手不放,光绪皇帝吻别了爱妃,急速说:

“朕走后,爱妃快回宫,这几日,朕不能召你了。”

“皇上,千万忍让一步呀!”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相别。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六日,即《明定国是》诏书颁布后的第一百零三天,戊戌政变发生了。西太后归政十年后,她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前台,在她的一手策划下,她实现了第三次“垂帘听政”。

当光绪皇帝神色匆忙地进大殿时,西太后已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的右侧了,只见庆亲王奕、端王载漪以及几位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全跪在丹墀下,他们个个低头不语,从神情上看内心都十分恐惧。光绪皇帝昂首阔步走向龙椅,西太后猛地怒吼一声:

“跪下!”

光绪皇帝猛地一愣,丹墀下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敢抬头张望的,西太后又叫道:

“皇上,你是聋子吗?”

光绪皇帝立住未动,西太后一拍龙案,大吼:

“不孝之子,跪下!”

光绪皇帝犹豫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珍妃的叮咛,于是,他缓缓地跪了下来。当他跪下时,他发现西太后的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杖,那是皇族处以家法的像征。

不容光绪皇帝开口,西太后便厉声问:

“皇上,你不是想杀母吗?你的母亲此时正在你面前,来,动手杀母吧!”

光绪皇帝吓得脸色蜡黄,他连连摆手说:

“没影儿的事,没影儿的事!此等不屑之事,孩儿连想也没想过!”

西太后一捶龙案,责问道:

“那皇上谕令袁世凯派兵包围颐和园怎么解释?”

“这个——”

光绪皇帝一时结舌,西太后步步紧逼:

“不用皇上巧舌解释了,这分明是一场弑母阴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亲爸爸,孩儿只想讲一句,乞求亲爸爸听下去。”

光绪皇帝露出了哀求的目光,西太后似乎平静了一些,她说:

“说吧,众爱卿全听着哩,只是皇上不要破绽百出。”

“孩儿只是实话实说,一句谎话都没有,谈何破绽百出。”

西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少啰嗦,有什么话快说吧。”

光绪皇帝知道,西太后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说不定她盛怒之下会立刻废了自己的皇位,此时有话不说,恐怕以后永远没有机会说了。于是,他不再慌张,颇有临危不惧之风范。几位大臣见了,几声唏嘘。只听得光绪皇帝说:

“太后,孩儿真的没有杀母之心,孩儿的确谕令袁世凯派卫士守护园子,但并不是去弑母。”

“去干什么?”

“去看守那些上窜下跳的奴才们。朕推行变法处处受阻,就连亲爸爸身边的太监们也想插上一脚,很令朕反感。所以,朕不愿他们来回传话,尽在太后面前搬弄事非。”

说着,光绪皇帝狠狠地瞪了一眼西太后身边的李莲英,李莲英并不示弱,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也瞪了皇上一下,并“哼”了一声。西太后瞄了一眼小李子,示意他不要作声。西太后说:

“大清祖制,哀家不会忘记的,哀家从未让太监干预过朝政。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皇上有必要严加防范吗?”

“朕欲通过变法使国家富强起来,可是,不少奸党小人处处作梗,朕不得不防。”

西太后冷笑一声:

“哼!口口声声变法,哀家不明白你变的是什么法!”

“当然是铲除弊端,实行新政,以求富国强兵!”

西太后一点也不退让,她依然是咄咄逼人,她的口沫喷了光绪皇帝一脸:

“皇上的天下是大清的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你怎么敢任意妄为!这些朝廷重臣是大清朝多年来历选的人材,他们对朝廷鞠躬尽瘁,有的甚至是呕心沥血,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忠效皇上,可皇上任意罢免他们。皇上,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于朝廷有利者,朕仍在重用他们,至于那些腐朽、顽固之徒,阻挠变法维新者,当然要革职罢免了。”

“放肆!谁是腐朽、顽固者!”

西太后几乎是咆哮了,因为光绪皇帝的话让她接受不了。她大叫:

“皇上偏听小人谗言,康有为是什么东西,他哪一点比这些朝廷重臣强?你说,你说呀!”

光绪皇帝浑身发抖,他刚想开口,西太后便又大叫,她望着丹墀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一个个都哑巴了吗?皇上年幼无知,你们为什么不禀报于哀家?你们以为皇上亲政了,皇太后就撒手不管了,对吗?哼,不对!哀家要管,皇上是哀家的儿子,儿子犯了错,母亲当然要严加管教他,总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闹下去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吭一声的,西太后见状,心中十分高兴,这说明众臣已默认了她的观点,以对她极有利。西太后要乘胜追击,一举打垮光绪皇帝。她依然厉声道:

“皇上,有人要变你的祖宗大法,以乱你的天下,你好糊涂,不但不能认清他们的卑鄙无耻之嘴脸,反而袒护着他们,任他们去乱天下。亲爸爸问你一句:是祖宗家法重,还是康有为重!”

光绪皇帝沉默不语,西太后步步紧逼:

“亲爸爸相信:皇上心中也不愿违背祖制让外人乱了家法,是吗?”

光绪皇帝力争为维新派说句公道话,他战战兢兢地说:

“康有为等人并不是企图乱我家法,只是洋人逼得太紧,朕想振兴大清,才任用他们学习西法。”

“还敢狡辩!难道说祖宗大法不如洋鬼子的西法,依皇上之言,我大清不如外国了?”

光绪皇帝生怕落卖国之罪名,他糊里糊涂地说:

“当然不是,西法怎比我大清祖宗家法。”

西太后心中大喜,说:

“既然皇上是位明白事理的圣君,那康有为等人以西法蛊惑皇上,罪该杀头了。”

“不,不,亲爸爸,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

光绪皇帝几乎是哀求了,他的眼里闪着泪花,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哭泣,为西太后的强暴高压而悲愤!

西太后见光绪皇帝已无反驳之力,她高声叫道:

“众爱卿,不必惊慌,皇上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情,哀家原谅他年幼无知,并不计较于他。只是皇上近来龙体欠安,从今日起,哀家暂理朝政,等日后皇上龙体康复了,哀家仍回颐和园养老去。”

“亲爸爸,孩儿没什么病!”

光绪皇帝向西太后求饶着,西太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冷冷地说:

“皇上脑子里有病,病得不轻,必须回寝宫静养几日!”

“众爱卿,你们都听见了吗?”

西太后不容任何人插话,光绪皇帝一望丹墀下的大臣们,他心里明白了,因为这里没有一个维新派。

过了好长时间,庆亲王奕才哆哆嗦嗦地前向一步,跪着说:

“太后英明,臣遵旨。”

端王载漪是光绪皇帝的堂弟,他一向惧怕西太后,他不是顽固派,也不是维新派。虽然在感情上,他或许亲近光绪皇帝,但理智告诉他非亲西太后不可。于是,他也说:

“臣遵太后懿旨。”

又有几位大臣唯唯喏喏表了态,西太后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众爱卿如此明理,哀家甚感安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明日大殿再议吧。退朝!”

光绪皇帝心中很不高兴,他心想:

“你是皇太后,朕是皇上,大殿之上,你凭什么说‘退朝’?”

他不满地望了西太后一眼,正巧与西太后犀利的目光对视了一下,西太后那阴沉沉的脸仿佛告诉他:

“你的皇位是我那拉氏给的,二十四年了,你从小到大都在忤逆我,今天,这皇位,我收回了!”

光绪皇帝不寒而栗,西太后得意洋洋。

八月初八,西太后又在勤政殿训斥了“不孝之子”光绪皇帝,在众朝臣的拥戴下,西太后欣然接受“训政”。当日,光绪皇帝被迫发布上谕,将朝政大权再次交到了西太后手里,西太后实现了第三次“垂帘听政”。

紧接着,西太后胁迫光绪皇帝又发了一道谕旨:

“工部候补主事康有为结党营私,莠言乱政,屡经被人参劾,著革职,并其弟康广仁均著步军统领衙门拏交刑部,按律治罪。”

然后便是传令将张荫桓、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革职,交刑部治罪。

光绪皇帝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维新分子被砍头,他向西太后求饶着:

“亲爸爸,错在朕一人,恳请亲爸爸放过他们吧!”

西太后冷眼相对,她阴森森地说:

“皇上,你一定听说过一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差一点乱了我大清朝!”

“要罚,就罚朕一人吧!”

“都得受罚,谁也跑不掉!”

西太后脸上一点“晴空”都没有,光绪皇帝知道这场政变非流血不可了!

却说康有为等人得知光绪皇帝被迫“请训”后,他们意识到轰轰烈烈的变法已告失败。这几个人之中,康有为首倡变法维新,他的危险性最大,于是,康广仁、刘光第、林旭等人,极力劝康有为马上出逃,可是,往哪儿逃呀?北京城虽很大,但却无维新派的藏身之处。

情急之中,康有为逃到了瀛海,面对四周茫茫大水,康有为一方面担心皇上的安危,一方面也为自己捏一把汗。谁肯出面帮他逃离小岛?

“英人濮兰德!对,就只有他此时能帮上忙。因为,他说过:‘如果康先生有难,我会出面帮助你的。’”

于是,康有为派其弟康广仁找到了英使馆里的濮兰德,当濮兰德驭着小船接近瀛海小岛时,康有为顿时有了生还的希望。

“濮兰德先生,谢谢你前来相救?”

“康先生不必客气,快快随我离开这是非之地。”

濮兰德的汉语说得很流利,他拉起老朋友康有为便要登船,康有为为难地说:

“皇上正在危难之时,臣子怎可抛他而去,此举不仁不义也!”

濮兰德气得一跺脚,他大叫道:

“你救得了你们的皇上吗?听说皇太后正在追杀你,又有谣传说你给光绪皇帝一颗红药丸,他吃后立刻病了,皇太后正追查此事。康先生快逃吧,晚了,逃也逃不掉了!”

不由分说,濮兰德拉着康有为便上船,康有为挥泪上了船,他大叫:

“我会回来的!”

康有为乘英船先到了上海,又转香港,再到日本,从此开始了他一生的流亡生活。在康有为出逃的同时,梁启超也亡命海外,他们组织保皇党,希望有朝一日重返祖国。可是,那一天一直没有到来。

剩下的人流亡的流亡、监禁的监禁、流放的流放,其中有六个人最为壮烈,他们是: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他们在北京西郊菜市口被杀戮,史称“戊戌六君子”。

当西太后下令捉拿康有为等人时,谭嗣同将梁启超送入日本使馆寻求避难,但他自己却离开了使馆。梁启超对此深感不解,问:

“谭兄明知山有虎,为何偏向虎山行?”

谭嗣同握住梁启超的手,悲哀地说:

“中国变法不成,国家将黑暗下去,眼看着祖国就要被瓜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梁启超激动地说:

“梁某与兄同行。”

“不,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哪怕是流亡外国也要战斗下去,以唤起同胞觉醒。我们流一点血算不了什么,只要中国大地能被勇士的鲜血唤醒。这血,就流得值得!”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日本使馆。当步军统领衙门奉旨前来逮捕他时,士兵高叫着:

“哪一位是叛党谭嗣同?”

谭嗣同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官帽,又理了理官服,从容地说:

“我是谭嗣同,但不是叛党,我是维新党人。”

士兵一拥而上,上前扯住他的长辫,企图将他按倒在地。谭嗣同一甩身子,挣扎了起来,士兵又欲擒住他,他大声吼道:

“闪开!我谭嗣同是个文人,又有官职,岂有逃跑之理。若想逃的话,早就逃了,还会束手就擒吗?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我会从容赴法场!”

一个小官模样的人被他那大义凛然的气度所折服,解释道:

“捉拿犯人一向如此。”

“英雄可杀不可辱,我不是犯人,我是正义之君子!”

吓得士兵连连后退。

在狱中,谭嗣同题诗狱壁:

望门投宿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消息传到皇宫,气得西太后脸色发青,她狠狠地说:

“不知死的鬼,皇上都败在了我的手下,不得不折服于我,你一个小小的人物还死撑着。既然你不怕死,老佛爷就让你死的快一些,去阴间寻你的正义去吧!”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西太后谕令刑部匆匆审理此案,“六君子”视死如归,在屠刀面前,他们并不示弱,当“大逆不道”的罪名强加在他们头上时,他们明白此去黄泉已近矣。

杨深秀说服了一个小狱卒,他将十几首遗诗交给小狱卒带出了监狱。康广仁听到“著即处斩”几个字时,他竟仰天大笑:

“如今八股文已经废除,中国将人才辈出,我们虽然死了,但中国将强大起来。哈、哈、哈……”

笑声震撼天地。

“六君子”被押到了刑场,围观的人如山如海,有叹息者,有悲愤者,当然也有看热闹的人,当谭嗣同走向法场时,他突然振臂高呼:

“兄弟姐妹们,快快醒来吧!大清黑暗至极,皇太后就要灭亡了!我等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我们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这声音响彻法场,烈士的鲜血染红了沉睡的土地。

大清皇宫里的西太后猛然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