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政变后,光绪皇帝失去了自由,他被软禁在瀛台。

瀛台位于北海、中海、南海三海中的南海,它四面环水,只有一架木吊桥可以与外界相通。可是,这座桥被人牢牢地看守着,除了送饭和偶而接皇上上大殿,吊桥放下当通道,其余的时候,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瀛台多树,中央建筑涵元殿便是囚禁光绪皇帝的囹圄。

悲愤的天子一个人生活在涵元殿里,这里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没有欢声,更没有笑语,有的只是落难天子重重的叹息。

为了防止光绪皇帝与外界接触,西太后谕令李莲英亲自选派几个可靠的太监来监视光绪皇帝。除了宫中举行庆典活动或接见外国使臣,一般情况下,西太后是不会让光绪皇帝出场的。

爱新觉罗·载湉才二十七八岁,几个月前,他曾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如今被囚禁在孤岛上,他要承受多么大的心理压力。夜深人静之际,他望着窗外纷纷飘落的枯叶,他想大声疾呼:

“还我自由!”

可是,寂静的冬夜连个虫鸣也没有,谁来听他倾诉!

光绪皇帝夜夜失眠,与世隔绝几个月来,他不知道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其让他惦念的是珍妃。每当他询问珍妃的处境时,看守吊桥的小太监呆若木鸡,或许那小太监就是个哑巴,无论皇上怎么苦苦相问,他就是不开口。

寒夜漫长,光绪皇帝紧裹薄薄的棉被,他又想起了美丽而聪慧的珍妃,那位伊人啊,她在水的哪一方!

隐隐约约有几声爆竹响,光绪皇帝捏着指头一算,该过春节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他自言自语道:

“过春节了,皇太后一定会放朕进宫的,到那时,无论如何也要打听一下珍儿的下落。”

天刚蒙蒙亮,光绪皇帝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只听得一阵紧似一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光绪皇帝被吓醒,他揉了揉眼皮,问:

“是谁?”

“是奴才!”

一副不男不女的令人恶心的尖腔,原来是李莲英。

“朕还在睡觉,少来打搅!”

光绪皇帝很是反感,他没好气。李莲英并不示弱:

“皇上,老佛爷口谕:今个儿过新年,请皇上过去团圆。”

李莲英连个“万岁爷”也不喊,他一脸的傲慢。光绪皇帝不愿与这种势利小人分辩什么,他披上破旧不堪的龙袍欲起身。李莲英将手中的新龙袍放在**,冷冷地说:

“老佛爷口谕:皇上今天穿这件龙袍。”

光绪皇帝拎了拎新衣服,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没有立刻照办。李莲英依然冷冷地说:

“皇上不要为难奴才,若不换上新龙袍,奴才万万不敢带皇上出瀛台。”

迫于无奈,堂堂的大清天子只好听命于一个狗奴才。跟在李莲英的后面,光绪皇帝步行到了储秀宫。

刚进宫门,光绪皇帝远远地就看见身着盛装的隆裕皇后和瑾妃,他立刻四处搜查起来,只是见不到那张最可爱的脸,隆裕皇后上前一步行跪安礼:

“皇上吉祥!”

光绪皇帝冷冷地说:

“免礼!”

瑾妃也欲行礼,光绪皇帝一扭头,甩开大步撇她而去,瑾妃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隆裕皇后将气出在瑾妃身上:

“丧门星!大过年的,哭什么丧!”

光绪皇帝举步进正厅,只见西太后正端坐在那儿。光绪皇帝跪了下来:

“亲爸爸吉祥!过年好!”

西太后勉强笑了一下,说:

“皇上吉祥!过年好!”

光绪皇帝心不在焉,他向里面张望,西太后阴沉着脸,说:

“皇上在寻珍儿吧!”

“是!珍儿呢?”

“她很好,今天她有些不舒服,亲爸爸让她歇着了。”

“珍儿怎么了?”

“皇上,瞧你紧张成什么样子,身为一国之君,为一个后妃就慌张到这种地步,难怪你治理不了大清的江山!”

西太后当着太监、宫女的面责备光绪皇帝,光绪皇帝心里很恼火,但他却不便发作,只好咽下这口气。

“皇上近日都在干些什么?”

“闭门思过。”

“思什么过呀?”

“孩儿不听亲爸爸的劝告,乱了祖宗家法,惹亲爸爸生气了。”

“重要的不是惹亲爸爸生气,是皇上胡闹一气乱了朝政。”

“孩儿明白!”

一问一答,西太后心里乐滋滋的,光绪皇帝的心里在流血,受伤的心灵在流血!

西太后也明白光绪皇帝这几句机械的回答是应付她,不过,她依然很高兴,心中暗想:

“载湉,你不是要杀我吗?今天,我不杀你,但你比死还难受,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皇上除了思过,还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

“皇上没有读书吗?”

“瀛台涵元殿没有书。”

“亲爸爸这儿有一本《三国演义》,皇上拿去读吧。”

西太后随手递上一本《三国演义》。光绪皇帝如获至宝,立刻装进袖筒里。西太后见状,或许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她的语调缓和多了,说话不那么生硬了:

“皇上,岛上的太监还听话吧!”

“那是个哑巴。”

西太后一怔,忙问李莲英:

“小莲子,你派了哪一个哑巴奴才看吊桥呀?”

李莲英露出了谗媚的笑脸,那笑脸让人看了很恶心。

“回老佛爷,岛上没哑巴呀!”

光绪皇帝狠狠地瞪了狗奴才一眼,他再次跪了下来:

“亲爸爸,孩儿心里惦着珍妃,求亲爸爸开恩,孩儿想知道珍儿到底哪儿不舒服?”

西太后“哼”了一声,她不耐烦地说:

“她的经水一直不调,皇上又不是不知道,不然的话,她进宫都快十年了,怎么连个龙子都没怀上!”

西太后不像在说谎话,光绪皇帝放心了,他舒了一口气,默默地诵道:

“珍儿,有了你的消息,朕就放心了!”

一提到“龙子”,西太后就生气,本来她立亲侄女为皇后,就是希望叶赫家族的后代能在宫中扎根。可是,十年来,皇上、皇后一直不和,“龙子”始终没能生出来。想到这里,西太后换了一副和蔼的笑脸说:

“皇上,岛上太冷清了,今日让皇后陪皇上住在涵元殿吧!”

光绪皇帝连连摇头又摆手:

“不,不,一点儿也不冷清,朕一个人独处很好、很好。”

立在一旁的隆裕皇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咬牙切齿地想:

“瀛台那个鬼地方,我还不想去哩!皇上,瞧你那紧张的样子,仿佛我是一头猛兽,难道我会把你吃了?你一心惦着狐媚子珍妃,可老佛爷就是不让你们团聚。你不接纳我,更休想得到珍妃!”

隆裕皇后的恨全“写”在了脸上,西太后看得十分清楚,她心想:

“一个不愿意召幸,一个恨之入骨,看来指望你们生龙子是不可能了!也好,你们不生,老佛爷我以后从宫外给你们抱一个!”

这只是一刹那间闪过的念头,西太后马上转换了话题:

“皇上,小李子每日送的饭还可口吗?”

自从被幽禁瀛台,一日三餐都是由李莲英亲自送上岛。李莲英那个人刁诈阴险,他一向仗着西太后的势力,眼中没有光绪皇帝。如今光绪皇帝落难了,他只能变本加利,更加猖狂。一日三餐仅糊饱肚子而已,可是,光绪皇帝知道诉苦也没有用,于是他说:

“还算可口。”

“皇上不仅要闭门思过,而且要趁闲暇之际养好龙体,皇上前几个月被乱党分子所迷惑,也影响了龙体的安康。”

“亲爸爸所言极是,孩儿遵命。只是涵元殿悄无声息,孩儿有时想找个人说说话儿,看吊桥的奴才始终不肯开口。乞求亲爸爸把王商赏给孩儿,让他陪孩儿解解闷儿。”

西太后脸一沉,说:

“王商?不行!”

“为什么?”

“那个狗奴才不老实,听小李子说他倾向康有为。”

“亲爸爸,孩儿敢以性命担保,王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奴才,他从未干预过朝政。自从孩儿四岁入宫起,王商就伺候朕,他的为人,难道亲爸爸不清楚?”

说着,光绪皇帝流出了眼泪。西太后叹了一口气,说:

“话虽如此,可是——”

光绪皇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孩儿只提这一个请求!亲爸爸,可以吗?”

西太后想了想,说:

“王商可以住进岛子,不过,他一旦住进去便不准出岛了。”

“可以!谢亲爸爸恩典!”

就这样,瀛台涵元殿多了一个人——太监王商。王商二十五年前入养心殿,专职伺候四岁的小皇上载湉,伴着皇上,他走过了青年、中年,如今已走向老年。几十年过去了,他那颗心始终没有变,他永远无条件地忠实于光绪皇帝。

当王商到来时,光绪皇帝迫不急等地问他:

“珍妃真的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老佛爷已经把她打入了冷宫?”

王商注视着身陷囹圄的大清皇帝,他老泪纵横:

“万岁爷,奴才无用,一点儿珍主子的消息都没有。”

“这几个月来,你没见到珍妃吗?”

“没有。只见到过瑾主子几次,老奴向她打听过,她什么也不说。”

光绪皇帝悲愤地说:

“这哪儿是亲姐妹,珍妃是她的亲妹妹呀,怎么一点儿亲情也没有。”

“或许是瑾主儿不敢说吧!”

“不,是嫉妒已经扭曲了她的人性。”

王商贴近光绪皇帝,低声说:

“皇上不要着急,老奴和看吊桥的那位小公公的大哥私交很好,他年龄小,很听老奴的话,慢慢会让他开口的,让他帮忙打听、打听珍主子的消息。”

光绪皇帝一把抓住王商的手,兴奋地叫道:

“太好了!”

瀛台涵元殿里只有一主一仆二人,不过,王商的到来给极端苦闷中的大清皇帝带来了一丝阳光。有时,他们共同回忆二十年前欢乐的时光;有时,他们讨论变法维新失败的原因;有时,他们畅想未来。

王商最爱静静地坐在皇上的对面,听光绪皇帝给他讲解《三国演义》里的故事,他觉得曹操、孙权、刘备、诸葛亮、周瑜等人个个生动,好像生活中就能找到他们的影子。有一次,王商问光绪帝:

“为什么曹操最终取得了胜利?”

光绪皇帝狠狠攥了攥拳头,说:

“他手握兵权!”

“皇上圣明,如今大清的兵,很多人愿意为皇上去死。”

“可是,朕不是曹操,朕尚不如曹操手中的‘汉献帝’。”

王商听不明白,他睁大了眼睛,问:

“万岁爷讲的是什么意思?”

“曹操掳去了无能的汉献帝,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汉献帝是他手中的工具。”

“可是,皇太后也不是曹操呀!”

光绪皇帝仰天大叫:

“曹操口口声声称臣,他尚把汉献帝当皇帝看。可是,朕在皇太后面前只不过是她的儿子。皇太后雄才大略远远不及曹操,但凶狠毒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王商吓得趴在窗口看了半响,没发现任何动静,他才舒了一口气,说:

“万岁爷,暂且忍一忍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却说皇宫里,隆裕皇后恨透了珍妃,特别是过新年时,皇上宁愿忍受孤独与寂寞,也不愿让她那拉氏上岛陪伴,这足以说明他心里只有珍妃一个人。隆裕皇后暗地里直抹眼泪,她怨自己的命苦:

“唉,皇后乃一国之母,本应得到皇帝的宠爱,可是,自从我进宫以后,皇上就没和颜悦色地对待过我。如果没有狐猸子珍妃,或许我在皇上眼中还有些分量,那个狐猸子迷惑住了皇上,哪里还有我的地位。如今,皇太后抑制皇上,皇上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我这个受冷遇的皇后更没地位了。”

想到这里,隆裕皇后潸然泪下,她正在抹眼泪之际,令她讨厌的瑾妃至此。这位人人都不喜欢的皇妃其胖无比,她几乎未被召幸过,皇宫畸形的生活扭曲了她的灵魂,就是连同胞之妹珍妃,她也不愿意放过。

“皇后吉祥!”

隆裕皇后不愿搭理这位令人讨厌的胖女人,她以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瑾妃很尴尬,她搭讪着说:

“天真冷,外面的冰结得很厚,好多年都没这么冷过了。”

“嗯,屋里坐吧!”

隆裕皇后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瑾妃小心翼翼地凑近她,她随便问了句:

“天这么冷,你宫里有暖炉吗?”

“谢谢皇后关心,奴婢宫里有四只暖炉。”

“可是,昨天内务府说你要暖炉?”

“不是奴婢要,是奴婢的妹妹珍儿要,她宫中没有暖炉。她说自己本来身子就不爽,天一冷,她更觉不适。”

一听是珍妃要暖炉,隆裕皇后就生气,她冲着瑾妃吼道:

“你那个狐猸子妹妹,总爱没事儿找点事儿,很叫人讨厌。”

瑾妃也恨妹妹夺了她的爱,她又想巴结皇后,于是说:

“她从小个性就强,凡事非占上风不可,进宫以后,她的脾气更大了,霸道无比,专宠于皇上。若不是她引诱皇上读什么洋文,让皇上接受西学,介绍文廷式入宫,在皇上面前吹嘘康有为等人,皇上也不会有今天!”

说着,瑾妃抹了把泪水,隆裕皇后以前只恨珍妃,不过,她只恨珍妃夺了她的丈夫。今天,听瑾妃这么一说,她猛地意识到珍妃是导致皇上今日失利的罪魁祸首。隆裕皇后咬牙切齿地说:

“那个狐猸子,非让她吃吃苦头不可!”

瑾妃吃惊地望着一脸杀气的皇后,她又后悔了,不管怎么说,珍妃总是她的亲妹妹。瑾妃低声下气地说:

“皇后,给她一点教训是应该的,只是别让她太受罪。”

皇后双眼一瞪,吼道:

“你心疼了?”

“不,不,珍儿轻狂无知,皇后只管教训便是。”

瑾妃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坤宁宫,她好后悔,欲去找珍妃报个信儿,让珍妃多提防些。但是,半路上,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要让妹妹吃点苦头,免得日后得势还踩在她的头上。瑾妃只顾讨好皇后,就不知她把妹妹推上了悬崖,以至珍妃最后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隆裕皇后得到了瑾妃提供的可靠情报,她如获至宝,瑾妃刚走,她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储秀宫来找她的“亲爸爸”。此时,西太后正逗着她的两只小狗在玩耍,从西太后的表情上看,此时她的心情正好。见侄女隆裕皇后来请安,西太后放下怀中的爱犬,她笑眯眯地问:

“今日这么寒冷,外面的冰厚不厚?”

“亲爸爸,冰结得可厚了。”

“快过来,暖暖身子。”

西太后宛如一位慈祥的母亲,隆裕皇后顺从地坐在姑妈西太后的身边,突然间,她发现西太后多了几根白发,她小声说:

“亲爸爸,该染发了。瞧,又多了几根白发。”

西太后握住皇后的手,温柔地说:

“老了,真的老了!再染黑也不行,不几天便会长出白发来。”

“亲爸爸一点儿也不老,看上去就像四十岁的模样。”

“孩子,你真会逗亲爸爸开心,亲爸爸今年都六十五岁了,无论如何也不像四十岁的人呀!”

李莲英总是能寻找到最佳的时机恰当地献媚,他注视着西太后,手一拍,笑着说:

“老佛爷哪儿像六十多岁的人,看上去真的不过四十岁。老佛爷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这白皙的皮肤就像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西太后一拍小李子的头,调笑道:

“耍贫嘴的狗奴才,去,把珍妃找来,给哀家染染头发。”

“嗻。”

小李子走了,西太后拉着皇后的手,说:

“珍儿脾气的确犟了点儿,但她近来温顺多了。她入宫前会染发,她呀,认得几个洋文,从洋人那里学了染发术,每次她都给亲爸爸染发。”

隆裕皇后听见西太后似乎在夸奖珍妃,她心里酸溜溜的。她开口道:

“珍妃一点儿也不像咱们满旗女人,她从小读的书、认识的人,全是洋的。”

西太后满不在乎地闲扯着:

“这也不能责备她,父亲为她选了文廷式作师傅,文廷式曾留过洋,他一定把自己的西学思想传播给珍儿。”

隆裕皇后一撇嘴,一副极端不满的样子:

“若不是这样,皇上也不会误入歧途。”

西太后猛地警觉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爸爸难道没想过皇上为何崇拜西学,搞什么变法维新运动?”

“当然是康有为等人蛊惑所至。”

“皇上为何赏识康有为?”

“是翁同龢推荐的。”

“亲爸爸,孩儿曾听皇上无意中流露过,康有为当然是翁同龢推荐给皇上的。但是,孩儿最近才知道,康有为与文廷式还是一对好朋友。”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是瑾妃亲口讲的。亲爸爸,你想一想:珍妃崇拜她的师傅文廷式,文廷式又与康有为是密友,她当然也敬重康有为了。当翁同龢推荐康有为时,珍妃也一定帮了不少腔。”

西太后不再一脸的笑容,她低声问:

“瑾妃没说谎吧?”

“说谎骗太后和皇后,难道她不想活了吗?”

西太后似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皇后说:

“如此说来,珍妃是拉皇上误入歧途的罪魁祸首了!”

正说着,小李子带着珍妃来了。一见西太后,珍妃便请安:

“老佛爷吉祥!”

西太后一语不发,珍妃纳闷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李公公说,老佛爷让奴婢来染发,奴婢带来了染发膏,这是一位朋友从英国带来的,老佛爷不妨试一试。”

西太后乜了一眼珍妃,她阴腔阳调地说:

“是文廷式送给你的吧!听说康有为已从香港到了英国,是不是他带给文廷式的?”

珍妃一听这话中带刺,她立刻警觉了起来,连忙辩解:

“老佛爷,孩儿不敢接受文师傅的礼物,这染发剂的确是另一位朋友送的。”

西太后冲着踡在她脚边的爱犬吼道:

“起来,打滚儿!”

小洋狗立刻站起,它抖了抖金色的长毛,连连打了三个滚。西太后又叫道:

“坐下!”

小狗乖乖地坐下了。

“去死!老佛爷赐你立刻去死!”

小狗往前一躺,直挺挺地卧在地上装死,它一动也不动。西太后阴冷地笑着:

“只要老佛爷欲令你死,你就不敢不死!”

珍妃心头打了一个寒噤。

西太后冷冷地说:

“还愣着干什么?”

珍妃浑身一哆嗦,她连忙调制染发剂,她用心地梳理着西太后的头发,只听得西太后“哎哟”一声,她转过身子,指着珍妃的鼻子大骂:

“该死的东西,弄疼哀家了!”

珍妃吓得脸色蜡黄,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老佛爷恕罪,珍儿不是故意的。”

西太后大叫:

“大胆的奴婢,你还敢顶嘴!”

隆裕皇后暗自高兴,李莲英跃跃欲试,珍妃低声抽泣。西太后气呼呼地说:

“小李子,把她拉出去,杖打四十板。”

珍妃如此瘦弱的身子,别说四十大板了,恐怕二十大板就能要她的命。她苦苦哀求:

“老佛爷,珍儿知错了!求老佛爷开恩,饶过珍儿这一回吧!”

西太后一扭身子,不愿看到珍妃那泪流满面的样子。隆裕皇后生怕西太后心软,她低声道:

“珍儿,你故意弄疼亲爸爸,居心何在?上次,你递上的茶水太凉,亲爸爸喝了一小口,第二天便闹肚子,现在联想起来,你分明是有心害亲爸爸!”

西太后觉得皇后说得句句在理儿,她怒气未消,便对珍妃“数罪并罚”,她拖着阴沉的腔调说:

“小李子,还愣着干什么,打呀!掌嘴,狠狠地掌嘴!”

“嗻!”

李莲英把对光绪皇帝和珍妃的恨全发泄了出来,他重重地殴打了珍妃,末了说:

“老佛爷,气消了吗?”

西太后手一摆,说:

“把她拉下去,换个地方关起来,她也要闭门思过。”

李莲英不由分说,她拖走了珍妃,他把珍妃关在钟粹宫西北角的北三所。从此,珍妃被打入了冷宫。

瀛台涵元殿里,光绪皇帝有了忠心太监王商相陪伴,他安慰了许多。寒冷的冬天并未过去,但他仿佛觉得涵元殿不那么冰冷,因为得到了珍妃的消息,这犹如一丝阳光照到了光绪皇帝的身上。

“万岁爷,珍主子只是身体欠挂,老佛爷并没有处罚她。”

“真的吗?珍儿真的安然无恙?”

王商点了点头,光绪皇帝这才舒了一口气。他让王商弄来一盘象棋,没事儿的时候,主仆二人对奕,颇也自在。依然是一日三餐由李莲英送饭,有的时候,李莲英懒得走动,他便差一个小太监过来送饭。

光绪二十五年正月初九,天依然很冷,光绪皇帝披着破旧的棉袍正与王商下棋,忽见看守吊桥的小太监神情慌张地走过来,光绪皇帝一使眼色,王商立刻迎了上去。小太监凑近王商低语着什么,光绪皇帝的心头猛地一缩,他知道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从王商住进孤岛,宫中的消息不断传来。小太监有个哥哥与王商的关系极好,王商说服小太监,使他从一个“哑巴”变成了“情报员”。

今天,“情报员”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儿,光绪皇帝立刻警觉了起来。当小太监匆匆离开后,光绪皇帝迫不急待地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商满脸的愤怒,他欲言又止,光绪皇帝忘记了自己是堂堂的天子,他大吼叫着问:

“难道你也哑巴了?”

王商难过至极,他哭着说:

“宫中传来消息,说珍主子被打入了冷宫,现在情形很不好。”

“啊?”

光绪皇帝惊叫。

王商上前劝慰道:

“万岁爷,现在具体情形还不清楚,皇上千万不能着急。”

“你叫朕如何不急呀!”

“万岁爷,您急也没有用呀!老佛爷为什么这么对待珍主子,现在还不清楚,等奴才慢慢打听到消息后,再商议对策才行。”

光绪皇帝双手抱着脑袋,一副极端痛苦的样子。

两天后,珍妃在冷宫的情形传来了:

“万岁爷,奴才已从看吊桥的小公公那里打听到了确凿的消息:珍主子惹恼了老佛爷,皇后又在一边吹冷风,致使老佛爷责打了珍主子。李公公手下并未留情,打得珍主子口角直流鲜血,最后,李公公把珍主子关进了北三所冷宫。”

光绪皇帝流出了眼泪,他痛苦地喊:

“珍儿,你受苦了!”

王商为皇上抹去泪水,安慰道:

“据说珍主子一心惦着皇上,她在冷宫坚强地活着,她曾多次乞求老佛爷开恩,让她见皇上一面。”

“亲爸爸不会答应她的。亲爸爸的心肠很硬,这一点,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夜,光绪皇帝失眠了,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珍妃的影子,她像珍妃正幽幽怨怨地对他说:

“皇上,来救珍儿!”

光绪皇帝披着单薄的破旧龙袍坐了起来,他又涌出了泪水。睡在外间的王商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轻声道:

“万岁爷,夜里寒冷,小心着凉。”

光绪皇帝哽噎不能语,王商轻轻地走了进来,他点燃蜡烛,烛光照着光绪皇帝削弱的面庞,那脸上还挂着两行泪。

“万岁爷,保重龙体。”

一句安慰,似寒冬中的一丝春风,光绪皇帝感激地抓住太监王商的手,说:

“朕好痛苦。”

“奴才知道万岁爷此时的心情。听说珍主子正在遭难,奴才心里也很难过,奴才已让人去打听,希望珍主子能捎来几句话。”

三天后,依然是看守吊桥的小太监带来了一张揉碎的小纸条,王商像揣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他匆匆赶到光绪皇帝的面前将纸条交给了皇上。

“万岁爷,珍主子有消息了。”

“啊?快说!”

“在这儿!”

光绪皇帝迫不急待,他一把抓过纸条,读了起来:

“皇上,珍儿一切都好,请放心。皇上切切保重龙体,提防李莲英。”

就这么两句话却胜似千言万语。光绪皇帝把纸条贴在心口,喃喃地说:

“珍儿,朕很想念你!”

“万岁爷,珍主子好吗?”

光绪皇帝黯然神伤,他痛苦地说:

“被打入冷宫,哪儿会过得好呢?”

“奴才正在想办法,让万岁爷见珍主子一面。”

“太好了!什么时候?”

光绪皇帝眼中放出了异采,他激动得像三岁的孩子得到一根棒棒糖。

王商老老实实地回答:

“明天夜里试试看,趁着月色好办些。”

光绪皇帝担心地说:

“这冰天雪地的,怎么好走。”

“冰天雪地才好行呀!这几天湖中结了厚冰,宫中来送饭的人都不用走吊桥了,他们全是从冰上滑来的。”

“可朕从未滑过冰,恐怕滑不过去。”

“这个不必担心,到时候,奴才背着皇上滑过去,皇上只须牢牢地搂住奴才的脖子就行了。”

“王商,你都五十岁了,背得动朕吗?”

“皇上只管放心,老奴豁出命也要把皇上送到对岸。”

“谢谢你!”

此时,这二人不像是主仆关系,倒像是一对亲密的朋友。

光绪皇帝放心地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好稳,第二天上午,他备感神清气爽。突然,一阵强烈的响声从岸边传来,他带着王商急忙出了涵元殿,跑近一看,他傻了:许多太监正在破冰!

大清的天子不顾九五之尊,他怒吼道:

“为何破冰?”

李莲英上前一步,他勉强施了跪安礼,阴阳怪气地说:

“奉老佛爷口谕,破了冰以保皇上的安全。老佛爷说了:湖中有冰难防刺客上岛,所以,必须破冰。”

光绪皇帝恨得直咬牙,他轻声说:

“小李子,你这个狗奴才太毒了!”

原来,当李莲英发现这几日送饭上岛的太监在冰上滑行时,他向西太后出了个馊主意:

“老佛爷,湖中结了很厚的冰,难保皇上不出逃。”

西太后猛地警觉了起来,她急忙说:

“果真有这种可能性吗?”

“千真万确!”

“这必须严加防备,可不能有丝毫的马虎,万一皇上离开了瀛台,严重后果将难以设想。从这几个月的反响来看,皇上在众臣中有一定的影响,民间对皇上也盲目崇拜,万一他出逃了,他一定会反扑过来,利用一部分追随他的人来反对我老佛爷。”

“老佛爷,奴才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所以,奴才以为应该防患于未然。”

“小李子,你的忠心,哀家心里有数,快去办好这件事,回来赏你白银五十两!”

“一两银子不赏,奴才也会竭尽全力去办的!”

西太后用她那纤纤玉指点了一下小李子的额头,说:

“别耍贫嘴了,快去办吧!”

“嗻!奴才立刻派人动手破冰。”

虽然西太后与李莲英的“这场戏”,光绪皇帝没亲眼见到,但他凭经验想象的出这破冰之主意一定是狗奴才李莲英出的。所以,光绪皇帝怒目以望李莲英。

冰被破了,光绪皇帝的希望并未破灭,王商找到了看守吊桥的小太监,耐心地劝导他:

“万岁爷深爱珍主子,不让他们见一面似乎太残酷了。”

“可是,王公公,这事儿万一被老佛爷知道了,要被砍头的呀!”

“你我是奴才,生来就是命贱人,砍头怕什么,不过是碗大的疤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话虽如此,小的还是害怕。”

“皇上是九五之尊,如今被囚禁在这荒岛上,你不觉得太伤天害理了吗?”

“当然,老佛爷这么做是有些狠毒。”

“既然你也明白这个理儿,还犹豫什么呀,你我豁出去了,帮万岁爷一把,让他去见珍主子一次吧!”

王商几乎是哀求了,他从胸中掏出仅有的二十两银子,塞到小太监手中,说:

“日后皇上有出头之日时,定重赏于你。”

小太监被“逼上梁山”了,他横下一条心:

“去干!大不了杀头!”

在夜色的笼罩下,一只小船静静地划过水面,小船的两头各拴一根长绳,船被拉行,没有浆声,也没有吊桥起落时的响声,神不知,鬼不觉,光绪皇帝来到了北三所。

“珍主子,珍主子,快醒一醒,皇上看您来了。”

恶梦中的珍妃猛然醒来,她揉了揉双眼,竖起耳朵聆听,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奴才恭贺珍主子!珍主子,皇上真的来了。”

是王商的声音!珍妃浑身一颤,她连忙爬了起来,冲到窗子边,隔着窗栏低声喊:

“皇上在哪儿?”

光绪皇帝不顾一切冲向冷宫大门,他一推,才发现大门被一把大铁锁紧紧地锁着,他根本就进不去。

“皇上,这儿有个窗口!”

是珍妃的声音,光绪皇帝又冲向窗口,他想一把抓住心爱的人儿,可是,两双手隔着密密的栏杆,怎么也抓不住。

“珍儿!”

“皇上!”

两个人泪流满面,那情景好让人心酸!

王商催促着:

“老奴去把风,有什么话儿,皇上快说吧,时间不能耽搁得太久,免得被人发现。”

光绪皇帝还想拉住珍妃的手,珍妃灵机一动,她甩过来一条丝帕,两个人一人牵一头,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

“珍儿,你受委屈了!”

趁着月色,光绪皇帝发现珍妃憔悴不堪,她头发蓬乱,目中无光,脸颊削瘦。他好心疼!

“皇上,你也瘦多了!”

珍妃咬着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光绪皇帝还想说什么,突然,王商急匆匆跑来,他一把拉过皇上,硬把光绪皇帝拖走。这时,夜巡太监渐渐走近。王商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由分说,他硬拉着皇上回了瀛台。

此次相见后,光绪皇帝的心更沉重了,他常常暗自垂泪,让王商看了很难受。

“朕还想去看望珍妃!”

光绪皇帝似哀求王商,王商老泪纵横,他跪在天子面前说:

“老奴何尝不了解万岁爷的心!可是,万一被老佛爷发现了,恐怕会连累珍主子。”

“朕与珍妃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万一被太后发现了,大不了一死。没自由,不如死!”

光绪皇帝的态度很坚定,再次打动了忠实奴才的心,王商回答:

“老奴正想法子说服看守珍主子的公公,求他打开门锁,让皇上与珍主子一聚。”

“王商,朕真的好感激。”

光绪皇帝拥抱了一下忠诚的太监。

不几天,一个漆黑的夜晚,依然是小船悄悄划过湖面。光绪皇帝在夜色中紧紧拥抱住泪流满面的珍妃。珍妃浑身上下直哆嗦,她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绪皇帝关切地问:

“爱妃哪儿不舒服?”

“不,珍儿太高兴了!”

“珍儿,朕不能久留,有什么话快说吧,免得时间一长被人发现,以后朕就来不成了。”

“皇上——”

珍妃欲言,可是,她说不下去,她哽噎着不能语。光绪皇帝看不清爱妃的脸,但他能感到爱妃的心跳。

“爱妃,太后为何严惩于你?”

“呜——”

珍妃哭了起来。光绪皇帝温柔地抚摸着珍妃的头发,他感到一头秀发变成了一头枯草。他鼻子一酸,落下几颗冷泪来。珍妃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光绪皇帝的脸颊,带着哭腔说:

“皇上,你千万要保重龙体,老佛爷今年都六十五岁了,她活不过皇上的。太后一旦宾天,大清的江山还是皇上的。”

听到这话,光绪皇帝信心顿生,他心里安慰了许多,他低声说:

“朕一定听爱妃的劝告,好好地活下去!”

光绪皇帝在黑夜中感到他怀中的人儿笑了一下,他也勉强露出了笑容,他仍然问:

“太后没有令李莲英打你吧?”

珍妃又落下了眼泪:

“没有!”

光绪皇帝强烈地感到李莲英一定时常殴打珍妃,珍妃怕自己心疼,不愿承认罢了。光绪皇帝咬牙切齿地说:

“等朕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要杀两个人!”

“皇上,别太冲动!”

“杀,一定要杀两个人!一个是狗奴才袁世凯,他出卖了朕;一个是狗奴才李莲英,他太可恶了,仗着主子的势力为非作歹。杀了他,也不解恨!”

“皇上,暂且必须强忍住悲愤,千万不能让太后知道皇上的心迹。”

“爱妃,请你放心,朕懂得什么叫‘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对苦命的人儿依依惜别!

寒冬的夜好长、好长,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