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亲政已告天下黎民百姓大清的皇帝是爱新觉罗·载湉。可是,知情的人皆知龙椅上的皇帝仍是个摆设,十七岁的天子不能批奏折,不得颁发谕令。纱帘虽然撤去了,但太后依然坐在天子的身边,她在训政!

太后训政两年来,光绪皇帝仍在毓庆宫授读于翁同龢。可是,光绪皇帝并没有因此而忽略朝政,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学习处理朝政,因为他相信有朝一日,西太后会从政坛上退下来。

颐和园早已峻工,为了建造这处人间胜境,醇亲王不顾李鸿章的反对,动用了大笔海军经费,以至于几年间,北洋舰队连一艘新军舰也没买。园子也建成了,可是,西太后就是迟迟不提住进去的事情,光绪皇帝只好耐着性子等待西太后归政。

西太后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不可能永远把持朝政大权。不过,她对十七八岁的光绪皇帝并不十分放心。西太后多年来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光绪皇帝的一举一动,她发现载湉表面很顺从她,可心里他却有些反抗情绪。尽管光绪皇帝从未顶撞过她,但聪明并且老于世故的她从载湉那眸子里读出了不满与反抗。

这一点,不得不让西太后忧心忡忡。她想过:

“载湉很像他的父亲,乍一看起来很老实,但骨子里狡猾得很,他的眼神总告诉我:他不甘心屈从于圣母皇太后!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一旦我归政了,他不会听命于我。”

光绪皇帝不听命于西太后,这是西太后万万不可容忍的。别说这个从宫外抱来养大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同治皇帝,他也不敢公然对抗西太后。西太后早已习惯于支配别人,哪怕他是大清的皇帝。

光绪十三年十二月初八,西太后颁发了一道谕旨,令内务府筹备光绪皇帝大婚之事宜。

皇上大婚意味着成年,这说明此时的西太后已归政在即。为光绪皇帝册立皇后,西太后视为头等大事,因为她接受了十四年前的教训,由于她不喜欢同治皇帝的阿鲁特氏皇后,最后酿成了婆媳成仇、母子反目的大祸。这次,她要反复掂量,为光绪皇帝选一位她自己满意的皇后。归政后,万一光绪皇帝不听命于西太后,西太后还可以利用皇后来牵制皇上,使他永远跳不出自己的手心。

谁立为皇后好呢?

内务府送来五位女子的画像,个个长得窈窕可爱。一个是西太后的亲侄女——大督统桂祥的长女,一个是江西巡抚德馨的长女、次女,另两位是长叙的长女与次女,不用反复掂量,西太后当然一定会首选侄女叶赫那拉氏。

立亲侄女为皇后,西太后一百个放心。一来她是娘家人,与西太后最应该心近,二来是亲上加亲,光绪皇帝也会喜欢这个可爱的小表妹。虽然侄女叶赫姑娘长相稍逊于其他三个姑娘,但她也是个大美人,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身材、乌黑的头发、亮晶晶的大眼睛,无不透露出青春少女之美。

主意已定,西太后决定让光绪皇帝效仿他父母当年,把侄女立刻接进宫,让一对青年男女自然相处,等他们产生了感情,水到渠成就为他们办喜事。西太后的这一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也,大督统桂祥府里欢天喜地,紫禁城养心殿一片哀怨。

桂祥府里,西太后之弟桂公爷及其他的嫡福晋叮咛着女儿:

“大格格,你这次进宫,一定要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要让皇上喜欢你,将来太后一定会厚待你的。”

十六岁的叶赫姑娘羞红了脸,她低头不语,桂公爷急了,问:

“你全听清楚了没有?”

叶赫姑娘点了点头,她不好意思地说:

“二姑妈的儿子会喜欢我吗?”

桂公爷安慰女儿:

“会的,皇上会喜欢你的,这是亲上加亲,再者,你知书达礼、模样俊俏,他没有理由不喜欢你。”

紫禁城养心殿内,光绪皇帝心情烦躁,他躺在软榻上直发呆。太监王商见此情景,他悄悄地走近皇上,小声问:

“万岁爷,又想心事了?”

王商是光绪皇帝最信赖的太监,自从光绪皇帝四岁进宫那一刻起,王商就没有离开过他的“万岁爷”,他一心忠于皇上,从不搬弄事非、也不仗势欺人,所以,光绪皇帝很愿意和他说些知心话儿:

“王公公,朕听说亲爸爸偏于立国舅的长女为皇后,朕心里很烦。”

“万岁爷,那是好事呀!听说国舅爷的长女貌若天仙、性情温和,又是亲上加亲,万岁爷应该高兴啊。”

“不,那个姑娘朕见过,长得不丑,但也绝不是貌若天仙,而且她性格刁钻古怪,很难相处。”

一句话提醒了王商,三年前,叶赫姑娘曾进过宫,她在西太后的寝宫住过一阵子,虽然王商没见过她,但光绪皇帝见过这个表妹。此时,光绪皇帝心烦如麻,他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主仆二人正说着,只听得李莲英在宫门外高叫:

“皇上,太后请皇上过去叙话儿。”

光绪皇帝不情愿地欠了欠身子,问:

“李公公,朕有些困乏,明日再去请安,行吗?”

“皇上,奴才认为这样不好。太后正等着哩。”

“你知道什么事儿吗?”

“奴才略知一点儿,桂公爷的大格格进宫了,太后请皇上过去见见格格。”

光绪皇帝嘀咕了一句:

“大北京地斜,说到谁谁就来!朕刚提到大表妹,她就来了。唉,亲爸爸的意志不可违,朕就去见见这个表妹,也许她长大以后性情会温和些,女大十八变嘛。”

光绪皇帝不情愿地到了长春宫,西太后笑眯眯地说:

“皇上,你还记得大国舅家的这位表妹吗?”

光绪皇帝顺着西太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少女正羞答答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西太后的声音非常温和:

“大格格,过来,见过皇上。”

叶赫姑娘很听话,她上前施了礼,娇滴滴地说了声:

“皇上吉祥!”

西太后依然很和蔼可亲,她拉住侄女的手说:

“皇上是你的大表兄,以后在后宫时可以称他为皇哥哥。你忘了吗?皇上七岁的时候,你还进过宫和你皇哥哥玩耍过。三年前,你们也见过面呀!”

出于礼貌,光绪皇帝冲叶赫表妹笑了笑,叶赫姑娘抬起头来大胆地注视着光绪皇帝,就在两位少年对视的那一刹那间,光绪皇帝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女大十八变,这个表妹不但变漂亮了,她也变得温和多了。”

想到这里,光绪皇帝变得温和多了:

“大表妹不必拘礼,既然进宫了,就多住些日子吧。”

“谢皇上恩典!”

叶赫姑娘表现得十分得体,她时刻牢记父母的教导,尽力将自己优秀的一面表现出来,以博得皇上的好感。西太后望着外甥与侄女,她暗自欢喜:

“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若他们能真心相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叶赫姑娘在宫中住了三个多月,这三个多月来与光绪皇帝相处过几次,她的表现总是温文尔雅,并没有引起光绪皇帝的反感,但是,她也没激起少年天子的一丝怜爱,光绪皇帝是位心地善良的人,他善待周围的每一个人,包括太监和宫女,叶赫姑娘也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加上西太后及她父母的指导,她懂得要博得光绪皇帝的好感,首先必须表现出温柔与娇媚,大家闺秀的她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十分出色。当叶赫姑娘离开皇宫后,西太后问年轻的皇上:

“皇上,你表妹回国舅府了。”

“朕还央求她给朕做一个香荷包哩。”

西太后满面笑容:

“急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呢,只要皇上愿意,你表妹可以永远住在皇宫里,一辈子陪伴着皇上。”

光绪皇帝早体悟出西太后的心意,不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今日一说,少年天子一下子脸红了:

“亲爸爸,这件事儿以后再说吧。”

“皇上,过了腊月,你就十八岁了,在民间,十八岁的男子早已娶妻生子。皇上是一国之君,当然要立皇后的。”

西太后停下不说了,因为她发现光绪皇帝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皇上,你不喜欢表妹吗?”

“嗯,朕不讨厌她,但朕也不、不、不爱她。”

大清的皇上一鼓勇气,终于说出了“不爱她”这几个字。西太后吃惊地望着有些新潮思想的少年天子,低声说:

“咸丰爷、同治皇帝,他们从未说过什么‘爱’字。皇上,都是翁同龢带坏了你。”

“不,这与翁师傅没有任何关系,是朕自己体悟出来的。”

西太后不再说什么,她深知光绪皇帝对西学很感兴趣,他曾谕令同文馆的留洋学生教他说英语,或许是那两个“假洋鬼子”影响了大清皇帝吧!如果任凭皇上胡闹下去,弄不好哪一天大清宫里会来个“西学运动”。西太后敛起笑容,严肃地说:

“皇上以后不准再习洋文了,皇上若是沾染上西洋习气,列祖列宗会动怒的。”

“亲爸爸,学习西洋有用之知识为我大清所用,有什么不好吗?”

“不准学就是不准学!没那么多可啰嗦的。皇上,该回养心殿歇息了!”

西太后脸一沉,光绪皇帝立刻住了嘴,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养心殿。太监王商见万岁爷一脸的不高兴,他关切地问:

“万岁爷,哪儿不舒服?”

光绪皇帝指着胸口,气恼地说:

“这儿堵得难受!”

王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他在宫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宫中一切,他早已谙熟,出于对主子的衷心,他安慰道:

“万岁爷不必伤神,凡事多听太后的,太后总是为皇上好。”

“不,一想到她时刻左右着朕,朕就一肚子的恼火。唉,亲爸爸什么时候才能住进颐和园,朕要一身轻松坐天下。”

西太后为光绪皇帝的婚事忙碌起来了,她决定于光绪十五年正月为载湉举行大婚典礼,随后,她便正式归政,住进颐和园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大婚与归政是密切相关的,按清廷祖制,男子未婚是未成人,男人结婚标志着成年。一旦光绪皇帝立了皇后,西太后便要交权,让大清的皇帝处理朝政。

西太后训政这两年来,光绪皇帝仍在毓庆宫读书。不过,这两年他书读得不多,道理悟出得却不少,奠定了他日后变革求富国的思想基础。西太后也明白光绪皇帝并不十分听命于她,更明白自己不可能把持朝政太久,无奈之下,她不得不让年轻的天子学习批奏折。光绪十四年六月十九日,西太后懿旨:

“前因皇帝甫经亲政,决疑定策,不能遇事提撕,勉允臣工之请,训政数年。两年以来,皇帝几于典学,益臻精进,于军国大小事务,均能随时剖决,措置合宜,深宫甚为欣慰。明年正月大婚礼成,应即亲裁大政,以慰天下臣民之望。著钦天监于明年二月内敬谨选择归政吉期具奏。”

西太后的语气很婉转,态度也较明朗,她表明自己不再想过问朝政。此时,西太后已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大清朝臣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再独揽朝政。但是,一向喜欢摆弄别人命运的她放不过任何一个机会,一有可能,她便要施加**威。

十四年前,西太后亲手制造了一场婚姻悲剧,从中她吸取了教训:选定的皇后一定要是自己的知心人,千万不能像阿鲁特氏那样,难以驾驭。

今天,她又在制造另一场婚姻悲剧,使得悲剧中的几个人物全部怨恨于她。

为光绪皇帝立皇后几乎已成了定局,西太后一眼认定了她的亲侄女叶赫姑娘,此时,光绪皇帝对他的小表妹既不爱也不讨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婚姻的开端还算良好。西太后再次把光绪皇帝请来,干脆与他言明吧。

“皇上,明年正月举行结婚大典,立后选妃近在咫尺,皇上该确定皇后人选了。”

光绪皇帝也知道西太后为他初选了五位姣美的女子,其中,只有一个是他认识的,即表妹叶赫那拉氏,其他四个女孩儿长相怎么样?人品如何?他一概不知。他当然希望能亲眼见一见她们,于是,光绪皇帝腼腆地说:

“亲爸爸,您见过那几个女子吗?”

“没有,过几天择吉日,皇上可以目视一下。不过,你表妹很害羞,千万不要总盯着她看,姑娘脸皮总是薄一些。”

光绪皇帝龙颜大悦,就要立后选妃了,他怎能不高兴!一个年轻、俊逸的小伙子,都十八岁了,他怎能不渴望异性。可是,宫中除了年迈的太后及容颜早已衰退的咸丰、同治遗妃外,就是那些规规矩矩的宫女。而且,西太后为了防止宫女勾引年轻的皇上,她令内务府挑选一些长相平平,但却老实本分的年长一些的宫女伺候皇上,所以,十八岁的载湉从未体验过什么叫“爱情”。

西太后时时刻刻提醒光绪皇帝千万不要遗忘了表妹叶赫那拉氏,光绪皇帝点头应允,西太后这才放宽了心,她说:

“皇上目视那天,手里要拿一块玉如意,皇上看中哪个女子,就将玉如意递到她的手中,那一个女子将是皇后,其余的皆是皇嫔或皇妃。皇上千万不要乱递玉如意,选皇后要注重她的家教与品行,皇后乃一国之母,应母仪天下,有宽厚的气度。”

光绪皇帝心想:

“立皇后不用你来左右我,我娶老婆当然要娶自己爱的。”

可是,他连一丝反抗情绪也不敢表露出来,他要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选妃的日子越来越近,西太后有些坐立不安,尽管她已明确指示载湉应当立叶赫姑娘为皇后,可是,光绪皇帝的态度总是很暖昧。毕竟他是一国之君,万一到时候他将玉如意递到另外一个女子手中可怎么更改呀。

“老佛爷,又为皇上的事儿烦心了?”

李莲英就好像是西太后肚子里的蛔虫,他时刻猜度着主子的心理。西太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这孩子很有些不听话,从小哀家多么疼爱他,养恩胜生恩,皇上却不明白这一点,只怕他自作主张,不遂哀家的心意。”

小李子小眼一眯,拖住一副“娘娘腔”,尖声尖气地说:

“不会的,老佛爷对皇上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皇上不会违逆老佛爷的。”

西太后心里安慰了许多,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一旦侄女叶赫姑娘立为皇后,她便要着手亲自教导侄女儿,使她成为自己安在皇帝身边的一个“情报员”,让她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到那时,无论西太后住在皇宫,还是住在颐和园,她都能“遥控”大清的皇帝,从而间接地掌握朝政大权。

西太后与光绪皇帝殷切盼望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光绪十四年初秋,五位貌美如仙的满蒙姑娘一并排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大清皇宫体和殿正厅里,西太后坐正座,丽太妃坐侧坐,同治皇帝的遗妃慧妃坐偏坐,固伦公主坐侧坐,光绪皇帝激动得坐不住,他背着双走踱来踱去。内务府的一个大臣报着每位姑娘的姓名、身世、年龄。在西太后的授意下,内务府安排叶赫姑娘站在首席,她身边依次是江西巡抚德馨的二个女儿和礼部左侍郎长叙的二个女儿。可以说,五位女子个个漂亮,那拉氏雍容华贵,德馨的两个女儿娇小玲珑,长叙的两个女儿透出一股灵气来。

西太后一看,心中暗喜但也有些担心:

“呀,现在的女孩儿真漂亮,一个个如芙蓉花一般娇美。我侄女儿虽说也十分漂亮,但比起那几个女孩儿,她稍显逊色。只怕皇上爱美心切,被她们的美貌所吸引,忽视了品行与家世这些重要问题。”

西太后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此时,光绪皇帝真的为眼前的女子所打动。眼前的几位姑娘简直如天女下凡、西施再生、贵妃再现,个个美丽绝伦,他真不知该将玉如意递到谁的手中。光绪皇帝在姑娘们的面前绕来绕去,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犹豫不决”。

这时,只听得叶赫姑娘轻轻咳了一声,她猛地羞红了脸,她咬住下嘴唇,一副娇憨可爱的样子。光绪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眼,她的脸更红了,就像一朵牡丹花。光绪皇帝暗自感慨:

“国舅爷的女儿好美,只可惜她的眉间有颗黑痣,眉心藏痣,必有厚福(后夫)。”

光绪皇帝移了一步,到了德馨的两个女儿面前,大一点的嫣然一笑,小一点的大胆地凝视着皇上。光绪皇帝立刻否定了她们:

“一个太媚,一个太直率,朕喜欢含蓄一点的。”

他又站在长叙的两个女儿面前,大一点的约十五六岁,相貌很美,但身材不佳;小一点的约十三四岁,她圆圆的脸蛋儿、乌黑的亮发,双眸含情、身材窈窕,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光彩照人如旭日初升。

光绪皇帝大喜:

“这个妙人儿,正是朕思慕已久的婵娟,就是她,朕要立她为皇后。”

光绪皇帝不再迟疑,他抬起右臂欲递玉如意,眼前的姑娘羞涩地低下了头。光绪皇帝左手上前想拉住姑娘的手,这时,只听得西太后猛然喊了一声:

“皇上!”

这声音好阴沉、好阴沉,如晴空里的一片乌云瞬间笼罩大殿的上空。

光绪皇帝一动也不动,他如木雕泥塑一般。西太后又用缓和的语气说了一句:

“皇上快些定夺。”

光绪皇帝退了回来,他的声音很微弱:

“孩儿听亲爸爸的。”

西太后露出了笑容,她用眼神瞟了一下叶赫姑娘,说:

“皇上,别犹豫了,快些吧!”

西太后的话中有话,光绪皇帝焉能听不出来,他猛地向叶赫姑娘面前走去,将玉如意递到了她的手中。西太后十分欢喜,她欢快地说:

“皇上,还有荷包哩。”

荷包到了谁的手中,谁就是嫔或妃。刚才,光绪皇帝在无可奈何之下立了皇后,他中意的人落选了,他能高兴吗!一气之下,他忘了手里还攥着两个荷包。光绪皇帝一吭也不吭,他将两个荷包塞到长叙的长女及次女手中,说:

“亲爸爸,您满意吗?”

西太后脸一沉,拖着长腔说:

“只要皇上开心就行。”

西太后一手炮制下的立后选妃活动结束了,光绪皇帝一点儿也不高兴。虽然自己喜欢的那个姑娘成了嫔妃,但光绪皇帝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木偶,任凭西太后摆弄他。不过,他也想过:不管立谁为皇后,长叙的二女儿一定是他最宠爱的人。后妃进了宫,皇上宠幸谁,西太后难以过问了,难道说私生活她也要干涉。

如此想来,光绪皇帝心里好受多了。大婚典礼定在光绪十五年正月中旬,西太后令大学士额勒和布为正使,礼部尚书奎润为副使到了叶赫家,然后宫中举行了大征、册立、奉迎、合卺、庆贺和赐宴等庆典活动,宫中热热闹闹了一天,西太后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容,光绪皇帝像个木偶被人摆弄了一天。当众王臣向他道贺时,他总是机械地说一句:

“爱卿免礼平身!”

太监、宫女们个个喜气洋洋,他们传颂着新皇后如何、如何美丽大方。可是,新郎载湉却一丝笑容也没有,当人们抢着吃喜饽饽的时候,光绪皇帝拉住心腹太监王商的衣袖问:

“那两个姑娘进宫了没有?”

王商了解万岁爷的心思,他挤眉弄眼,调皮地说:

“瑾主儿和珍主儿已经从小偏门进宫了,万岁爷今日洞房花烛夜,总不至于撇下皇后去召幸她们吧!”

“狗奴才,少废话。”

光绪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想:

“朕所掂念的那位姑娘今日一定很委屈,坤宁宫这边吹吹打打、喜气冲天,景仁宫那边一定是冷冷清清。唉,朕身不由己,不然的话,朕这便去景仁宫会珍嫔。好一个让人怜爱的妙人儿,今天委屈你了。”

热闹了一天,西太后有些困乏,当光绪皇帝携新婚皇后向西太后请晚安时,西太后笑眯眯地说: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恩爱夫妻了。皇上,你一定要善待她。皇后,你母仪天下,不仅要敬爱皇上,而且还要爱护瑾嫔、珍嫔,你们几个相亲相爱,伺候好皇上。”

一听西太后这话,新娘子隆裕皇后显然很不高兴,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姑妈加婆婆的西太后不是祝福于她,而是教训起她来了。娇生惯养的皇后一撅小嘴,生气了。西太后马上看出了侄女的心思,她沉吟了一会儿,并没有发太后之威,她按捺住心头之火,温和地说:

“后宫佳丽众人,皇上应善待每一位。皇上,她们都是你的妻妾,不可偏袒任何一个人,知道吗?”

光绪皇帝恭恭敬敬地回答:

“请亲爸爸放心吧,儿明白这一点。”

“你们早点入寝吧,今晚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额娘祝福你们!”

此时的西太后很慈祥,这令光绪皇帝真的有些感动。自从他四岁进宫承大统十五年来,西太后的确也在他身上倾注了心血。在光绪皇帝的成长史上,有对西太后憎恨的记忆,也有对继母的感激之情。光绪皇帝经常想:

“如果亲爸爸不那么专断、蛮横,也许,她是一位慈母。”

今日,皇后进宫,不管光绪皇帝喜欢不喜欢,总是西太后送给他的一件礼物。为此,西太后也花了不少心血,作为儿子,光绪皇帝不能无动于衷,他跪在西太后的面前,动情地说:

“谢亲爸爸关怀。”

隆裕皇后毕竟是新娘子,养心殿内,光绪皇帝正挨着她并排坐着。红烛照着新娘子的脸颊,她满面羞红,眉目含情,一言不发,煞是可爱。光绪皇帝想伸手拉一拉她,她更娇媚了:

“皇上。”

“皇后,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了,朕希望你温柔、大方、端庄、秀丽,朕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臣妾会尽心伺候皇上的。”

“不仅要伺候朕,你还要与瑾嫔、珍嫔和睦相处,让后宫欢快起来。”

隆裕皇后脸色猛地一变,她冲了光绪皇帝一句:

“太后与皇上口口声声提及她们,好像对臣妾不放心似的。难道臣妾是气量小的人吗?”

说着,她站了起来,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光绪皇帝本来就不爱皇后,刚才,一对新人并排坐着,他刚刚感受到一点点吸引,却被皇后的言行给破坏了。光绪皇帝冷冷地说:

“朕还要读书,皇后先睡吧!”

岂有此理!洞房花烛夜,新郎撇开新娘子去读书,天下未闻也。

隆裕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扭身子,睹气坐到了新**,光绪皇帝走到案几边,顺手拈起一本书来读。一个时辰过去了,光绪皇帝仍未有就寝的意思,隆裕皇后有些后悔了,她干咳了两声,示意丈夫走过来。可是,光绪皇帝装做没听见。

天亮时分,隆裕皇后已是两眼红肿,光绪皇帝和衣而卧。侍寝太监听不见屋内的动静,他偷偷地发笑:

“这两个新人不对劲呀!”

早膳后,光绪皇帝冷冷地说:

“朕要去给亲爸爸请安,你去吗?”

隆裕皇后不点头,也不摇头,光绪皇帝以为她不明白宫中的规矩,他又说了一遍:

“每天早上应去向皇太后请安。”

隆裕皇后将头扭过去,不答理他,也不看他,光绪皇帝除了有些怕西太后,其他的人在他面前永远是俯首贴耳,他何曾受过这种气!他龙颜大怒,拂袖而去。

长春宫里的西太后早膳后并不急于上朝,她今天又当上了“婆婆”,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又让李莲英给她变换了一个发式,端端正正坐在正厅里等候皇上、皇后来敬茶。光绪皇帝大婚使她又想起了早逝的儿子载淳,昨天夜里,她的心头一阵、一阵地发酸,几颗冷泪落到了玉枕上。不过,让她安慰的是光绪皇帝的皇后是按她的意志选立的,不像当年阿鲁特氏皇后令她心烦。

“亲爸爸吉祥!”

西太后抬头一看,只有皇上一个人,她心里纳闷了:

“不对劲呀!昨夜小夫妻再恩爱也不至于今日不起身,怎么就皇上一个人。再者,我弟弟、弟媳也会叮嘱他们的女儿该如何孝敬婆婆,她哪儿去了?”

西太后有些不悦,说:

“皇上吉祥!皇后呢?”

正说着,新娘子隆裕皇后冲冲撞撞闯了进来,她一见西太后,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个劲儿往下落。她不顾宫中礼仪,一下子扑在西太后的怀里,哭得像个泪人儿。西太后一怔,然后,她又笑了:

“皇后,女人总要过这一关的,哭什么,这是好事呀。来年给皇上生个白白胖胖的龙子,也让亲爸爸早些抱上皇孙。”

隆裕皇后直摇头:

“不,不,亲爸爸,皇上,他,他——”

皇后哽噎得说不出话来,光绪皇帝低下了头,西太后追问:

“皇上,你欺负皇后了?”

“儿不敢。”

“那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西太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皇后,有什么话儿只管对亲爸爸说,别哭了。”

“皇上昨晚读了一夜的书。”

西太后震惊:

“什么?洞房花烛夜,皇上读了一夜的书?”

光绪皇帝不语,隆裕皇后直点头。西太后生气了,责问皇上:

“你如此冷落皇后是什么意思?你想气死亲爸爸吗?”

光绪皇帝跪在了西太后的面前,他怯怯地说:

“请亲爸爸原谅儿的行为,朕知错,也请皇后息怒。”

西太后抚摸着隆裕皇后的秀发,温和地劝慰道:

“傻孩子,别哭了,你们以后一定要互敬互爱,千万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西太后以为皇上皇后只是闹个小小的别扭,她此时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三天后,她令李莲英到内务府要来“承幸簿”,小李子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她连忙打开承幸簿翻阅,她大吃一惊,对小李子说:

“新婚夫妻从未同床,这怎么可能?”

小李子一眯小眼儿,凑近主子:

“老佛爷,天下竟有这种怪事儿,奴才虽不是个男人,但对男女之事也略知一二。”

西太后“扑哧”一声笑了:

“狗奴才,你是个公公,何从懂得男女之事?”

小李子当然不敢说:你和伶人私通,奴才全听到了。他只好说:

“奴才在家时,曾听到过爹娘夜里有动静,奴才想一定是好事儿。”

西太后脸一红,五十多岁的老妪竟也受不了这些话。她吃吃地笑着:

“你若是个真正的男人,一定是**棍。”

小李子苦笑了一下,西太后抚摸着他白皙的脸颊,感慨万分:

“你不是男人,不知其乐也。”

七八天过去了,光绪皇帝仍未召幸过隆裕皇后,每天早膳后,隆裕皇后去长春宫请安时,她总是面带愧色。西太后不禁纳闷儿:

“皇后雍容华贵、秀丽端庄,皇上为何不召幸于她?难道皇上生理上有毛病?”

西太后越想越害怕,万一光绪皇帝不中用,她岂不是白费了苦心!十五年来,西太后一心扑在光绪皇帝的身上,希望他快快长大成人,立后纳妃,为大清宫生许许多多的阿哥与格格。皇宫大内没小孩子的笑声太寂静了。

隆裕皇后又在哭,哭得西太后有些心烦,她有些阴沉地说:

“好好的日子哭什么!皇上不召幸于你,亲爸爸也不能强迫他呀!再说,瑾嫔、珍嫔也未被召幸过。”

西太后言下之意是“也许皇上有病”。只不过这种话,她说不出口。正在这时,光绪皇帝至此,他先向西太后请了安,又转向妻子,说了声:

“皇后好!”

隆裕皇后一扭身子,并不搭理他,西太后见状,指责皇后:

“皇上是一国之君,你岂能如此对待他,你太不懂事了,难道你阿玛、额娘没教过你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隆裕皇后一听这话,她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扭身跑了出去。若是换了别人,西太后早大吼大叫了,她岂能容忍别人这样冲撞她,可是,皇后是自己的亲侄女,又是她一手选定的,她只有按捺住心头之火。

“皇上,为何不召幸她们?”

西太后有些责备光绪皇帝,光绪皇帝心里想:

“太后呀,太后,你硬塞给朕的,朕以善对她,可她脾气古怪,以至朕不喜欢她,能召幸她吗?那位俏人儿,不过是个嫔,若不召皇后却召嫔,日后皇后能轻饶珍嫔吗?”

光绪皇帝有口难言,儿女私事,他怎对西太后直言,所以,他只有默不作声。西太后见状,和蔼地说:

“皇后有些失礼,她太不懂规矩了,以后亲爸爸会慢慢教导她。”

“多谢亲爸爸。”

光绪皇帝不过是应付一下罢了,西太后认为皇上真的很感激她,她要表现得更和蔼可亲,似一位慈母。

“皇上,皇后这几天心情不好,原谅她吧。今晚召瑾嫔或珍嫔侍寝吧!”

“谢亲爸爸!”

这一次,他的语调比刚才欢快多了。西太后这句话是光绪皇帝盼望已久的,他碍于情面,未召皇后,也不敢召珍嫔。既然西太后发了话,他便无所顾忌。当晚,珍嫔被扛到了养心殿。按大清皇宫的规矩,**的珍嫔被一个老太监用大红毯子裹着,赤身**钻进了天子的锦被。

光绪皇帝也从未接触过异性,他战战兢兢地与珍嫔完成了人生大事。事后,他有些激动,他紧紧搂住娇小、玲珑又妩媚的珍嫔,喃喃地说:

“珍儿,朕好高兴。”

“皇上,奴婢受宠若惊。”

珍嫔柔声细语,在光绪皇帝听来,这柔和的声音就像三月的春风吹拂他的心田。他托起珍嫔的下巴,高兴地说:

“珍儿,你太美了,美得让人战栗。”

“皇上取笑奴婢。”

“不,朕是真心话,自从上次体和殿第一次见到你,朕便久久不能忘怀。朕一直默默地盼望着这一天快快到来。珍儿,你是上苍给朕的最珍贵的礼物,朕今日才明白了一个字的含义。”

“哪个字?”

珍嫔明知故问,光绪皇帝将心爱的人揽在怀里,贴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

“爱!”

珍嫔轻语:

“是Love。”

“珍儿,你会说洋语?”

珍嫔点了点头,她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低声说:

“我小的时候从师于文廷式,文师傅博学多识,他曾潜心于西学,我的英语就是他教的。”

光绪皇帝幸福地说:

“朕也学过一些洋文,日后有什么不懂的,一定向你请教。”

“不,奴婢不敢。”

“珍儿,以后在朕的面前,不要再称‘奴婢’了,好吗?”

“是,皇上。”

珍嫔羞涩地披上睡袍,半倚在皇上的怀里,突然,她发现了一件东西,她指着窗子下的一个案几说:

“皇上,案几上的那个是什么?”

“是小火车,是朕十岁时翁师傅送的。朕非常喜欢它,就摆在了那儿。”

珍嫔闪动着美丽的大眼睛,问:

“皇上会玩它吗?”

“不会。”

“珍儿会。珍儿也有这么一个小火车,是八九年前,我阿玛从洋人手中买来的,珍儿记得是两个小火车,其中一个被阿玛送给了翁伯伯。”

光绪皇帝兴奋地大叫:

“是它,送给翁师傅的那一个就是它。”

光绪皇帝顾不得赤身**,他跳下床来去取小火车。

“珍儿,摆弄给朕看看。”

珍嫔不好意思地说:

“皇上先把龙袍穿上呀,多羞人!”

光绪皇帝脸色微红,他顺从地穿上了龙袍,一对新人其乐融融。第二天早上醒来,光绪皇帝推了推身边的珍嫔,说:

“珍儿,朕去听朝,你千万不要走,留在养心殿住几天,朕太寂寞了,朕需要你。”

珍嫔为难地说:

“这不好吧,珍儿不敢。”

“怕什么,朕是一国之君,今天,朕就下诏封你为妃,你的姐姐叫什么,朕也把她给封了。”

珍嫔说:

“我姐姐很善良,她叫瑾嫔。”

“哦,也封她为妃吧,一个珍妃,一个瑾妃,宫中姊妹花,朕只爱你一个!”

珍嫔变成了珍妃,她好幸福。当光绪皇帝上朝后,珍妃坐不住了,她不是怕养心殿太冷清,而是担心脾气古怪的皇后会找她的碴儿,所以,珍妃离开了养心殿。刚出宫门,她与皇后撞了个满怀。

“皇后吉祥!”

“是珍嫔呀,你怎么在这儿?”

隆裕皇后异常警觉,珍妃低下了头,她的脸上飞出了红霞。隆裕皇后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她醋意大发,面带愠色:

“珍嫔,瞧你的头发乱成什么样子,来,姐姐给你整一整。”

说着,她动手上来狠狠地抓了一下珍妃的头发,疼得珍妃直发抖:

“皇后,珍儿不敢劳你大驾,珍儿回宫便梳理,以后不敢再蓬头垢面了。”

珍妃流下了委屈的泪水,隆裕皇后在她背后狞笑:

“不懂得宫规就去多问问太后,我那个太后姑妈会慢慢教导你的。”

珍妃流着眼泪,一路小跑,跑回了自己的景仁宫,她扑在**大哭,哭得十分伤心。坤宁宫里的皇后也在哭,她为自己备受冷落而哭。永和宫里的瑾妃更在哭,今天一大早,她闲也无事便去景仁宫找妹妹珍儿闲聊,可是,景仁宫的宫女告诉她:

“珍主子昨晚伴驾,到现在还没回来哩。”

一听这话,瑾妃顿感恼怒。一母所生的姐妹二人,前后两顶轿子一起进宫,为什么皇上只召幸妹妹,却把姐姐冷落在一边!瑾妃又生气又委屈,她回到永和宫暗自流泪。

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的故事永远离不开欢笑与悲哀,此时,光绪皇帝身边的一后二妃正处在这个境界之中。不甘受冷落的隆裕皇后擦干了泪水,她又去找她的坚强后盾西太后了。

“亲爸爸吉祥!”

西太后退朝回来,她令李莲英拿来笔墨纸砚,她想写几个字打发时光。刚静下心来想提笔挥毫,只见侄女隆裕皇后一脸的苦相走了进来。西太后放下毛笔,关切地问:

“今早不是请过安了吗?怎么,你有事儿?”

“亲爸爸,珍儿在皇上那儿赖着不走,亲爸爸要替孩儿做主。”

隆裕皇后落了几滴眼泪,西太后看了又心疼又生气,她又提起毛笔,写了一个字,然后说:

“这个‘忍’字,就是心头插把刀,你怎么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皇上现在只有二个嫔妃,你就吃起醋来了,若日后皇上纳他十个、八个妃子,你还不打翻醋坛子了。”

西太后白了她侄女一眼,隆裕皇后羞愧地低下了头,西太后又提笔写了一个“福”字,然后说:

“你眉心藏痣,是有福(夫)之人,这个‘福’字送给你,并送你一句话: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忙断肠。记住,不要和嫔妃争风吃醋,你是一国之母,谁也取代不了你!”

说罢,西太后转身进了卧房,隆裕皇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揣磨了西太后刚写的“福”字,她自言自语道:

“是呀,我那拉氏是从皇宫大门正式迎娶进来的,你珍儿是从小偏门抬进来的,你无法和我比高低。我是皇后,管他皇上最爱谁,只要不动摇我的地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