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动工修建,西太后多次巡视工程,她要把新建的园子和皇宫比一比,结果,颐和园风景秀丽、建筑豪华,一点儿也不比紫禁城逊色,甚至有的地方比皇宫强多了。
西太后眉开眼笑,她的新居即将落成,下一步便是考虑交权的问题了。
叶赫那拉氏两度垂帘听政,她已把持朝政大权二十五六年,如今就要交权了,从心底深处讲,她极不情愿。二十多年来,她早已习惯向群臣发号施令、习惯许多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磕头、问安,习惯主宰别人的命运、习惯一呼百应的场面。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即将失去,她能心安理得吗!叶赫那拉氏思前想后,她总觉得有一种难言的痛楚,她不是男人,无法堂堂正正做皇帝。光绪皇帝已长成一位帅小伙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站在她的面前,再继续垂帘听政实在说不过去。
归政势在必行!
光绪十二年,载湉满十六岁,当年康熙帝便是十六岁亲政的。按大清的祖制及臣民的心态,西太后不敢再维持现状了,她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把持朝政。她不会忘记十二年前光绪皇帝冲龄登基时的诺言:
“惟念皇帝此时尚在冲龄,且时事多艰,王大臣等不能无所禀承,不得已姑如所清,一俟皇帝典学有成,即行归政。”
如果此时不放权,等于说西太后扬起手来打自己一个大耳光。朝廷上下文武百官都在注视着她,她没有勇气再坐在纱帘后听政。
光绪十二年六月十日,即一八八六年七月十一日,叶赫那拉氏召见了几位军机大臣,可笑的是讲明是召见军机大臣,可不是军机大臣的醇亲王奕譞却坐在上座。一般情况下,不在大殿时大臣们可以坐在凳子上与西太后交谈。此时,奕譞、礼亲王世铎、军机大臣张之万、孙毓汶等人正坐在西太后面前。
多年来,这几位庸俗之辈从未出过什么良策,更未有过显赫的政绩,连他们自己也明白他们是西太后垂帘听政的摆设。今天,西太后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他们,无非又是走走过场,掩人耳目。尤其是首席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他胆小如鼠,平庸无能,也许,他只知道聚财纳妾,除此之外,其他政务一概不通。西太后从未把他当成一回事儿,她深知世铎爱财爱色,也就更怂恿他一心扑在财色上,省得他来过问朝政。
狡猾、贪财、好色的世铎并不是对政治不关心,可是,他看得十分清楚,政治敏锐、头脑清醒的奕、李鸿藻、宝鋆、翁同龢等人,一个个被赶出了军机处。他世铎若要保住“乌纱帽”就必须装糊涂。在西太后面前多磕头、少说话,在西太后背后多敛财、少做事。只有这样才能稳坐军机处之位。
的确,世铎等人明哲保身的处世态度使他们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政治上风平浪静不说,单是经济上的实惠就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所以,他们对西太后独揽朝政大权十分拥护,如果这种政治格局能维持下去,他们会欢呼雀跃。但是,奕譞与世铎等人的心情不同,对于醇亲王来说,聚财固然十分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儿子载湉的前途。
载湉进宫当皇帝,当初奕譞并不十分乐意,他一直为儿子捏一把汗。他退隐后静观西太后的态度,结果发现西太后还算善待载湉,这时,他才舒了一口气。儿子渐渐长大,载湉才是大清的皇帝,作为父亲,他惟一的心愿是看到儿子堂堂正正做皇帝,而不是西太后的傀儡。
乾清宫东暖阁里的这几个人各怀心事,西太后更是心事重重。今天,她要试探一下这几个人,看一看他们对归政的反应。西太后呷了一口茶,她望了望外面的骄阳,无意似地说:
“天真热,空中一丝风儿也没有,令人好难受。”
她面前的几个大臣纷纷附和:
“是的,好几年没这么热过了。”
“天太热,请太后保重玉体。”
“好热的天,太后依然每日临朝,令臣等感动不已。”
西太后拖着长腔,说:
“上了岁数,天一热便觉得心慌气闷,年岁不饶人呀。”
“不,太后还年轻得很,太后的玉体比臣等还康健。”
一提起身体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听说恭亲王近来欠安,他都两个多月没出门了。”
西太后似乎很关心他,问:
“老六怎么了?”
醇亲王奕譞毕竟是恭亲王的亲弟弟,他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
“回太后,六阿哥患了肝病,身体十分虚弱。”
“哦,哀家怎么未曾听说。既然如此,今日就着小李子去探病,他总归是哀家的皇弟嘛,哀家很是惦念他。”
“谢太后!”
醇亲王奕譞代皇兄奕谢了“老佛爷”。西太后冲着面前的几位大臣,关切地说:
“你们也应多保重身体,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需要你们,为了大清子民,你们也要身体康健。”
几位大臣感激涕零,世铎坐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西太后面前,口称:
“臣等蒙太后关心,十分感动。臣等唯愿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的安康就是大清的福兆。”
西太后故作老态,她打了一个哈欠,慢慢地说:
“不服老不行啊!哀家的精力已明显衰退,不比早些年,该归政了!”
自然而然扯到了朝政上,大家心里都明白,今天西太后召见他们一定有大事相谈,绝不是只为了谈天气、谈身体。西太后终于拉回了正题,大家心中好像有了一点谱儿。西太后停顿了一下,她环视一下几个人,又接着说:
“皇上已十六周岁,他快要亲政了,哀家年迈体衰,不胜朝政,早想退隐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西太后接着说:
“哀家打算明年归政,选个吉日举行皇帝亲政大典,著各衙门敬谨查照成案,奏明办理,并告知中外,使大清朝平稳过渡。”
西太后的语速很慢,她的口齿又非常地清晰,在坐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西太后早已停止不说话了,半晌,连一个人咳嗽声都没有。西太后归政早在人们的预料之中,但人们觉得不会那么突然而至。今天,西太后说得似乎很诚恳,大家不由得不信。
此时,内心斗争最激烈的要数醇亲王奕譞,西太后的这句话,他盼望好多年了,可是,一旦发生,他显得又有些恐惧。他怕西太后耍手腕故意诚探他,他更怕西太后言而无信,使光绪皇帝处于尴尬的境地。
西太后见奕譞沉默不语,她发起了“攻势”:
“醇王爷,怎么不说话呀?”
奕譞猛地一哆嗦,大热的天,他居然浑身发抖:
“太,太后,臣有些不舒服,可能在打摆子。”
“哦,传太医。”
“不,不,今天早上已经看过太医,臣此时有些发烧,乞求太后恩准退殿。”
“既然如此,你快回王府休息吧,过两天再议此事。”
其他几个大臣更不敢表态,他们纷纷随醇亲王而去。西太后端坐在雕龙画凤的红木椅上,她心中暗喜:
“老七等人还算识时务,他们早已震慑于我的威力,看来,归政一事要暂时放一放,就今天的反应来看,他们不会马上逼我归政。”
五天后,醇亲王“痊愈”进宫了。这几天,他如在油锅里煎熬一般,掂量来、掂量去,终于,他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光绪十二年六月十五日,醇亲王上奏一折:
“王大臣等,审时度势,合词吁恳皇太后训政。敬祈密迩,俟及二旬,再议亲理庶务。”
纱帘后的西太后喜形于色,她满意地看了看跪在丹墀下的奕譞,心里说:
“老七,你为人够精明,今日乞求我训政两年,这说明你是个聪明人!”
什么是训政?训政即指导朝政,垂帘听政应该结束,西太后又不愿意放权,醇亲王只好来个新招术——训政。让西太后撤去纱帘,也不再坐在皇帝身后,而是偏殿指导朝政。听政变训政,换汤不换药,西太后焉能不高兴。
可是,叶赫那拉氏要推辞一番,如要作出不愿干预朝政的样子,“犹抱琵琶半遮面”,最后还是要露颜面的。
西太后沉吟一番,说:
“众爱卿议一议这份折子,醇亲王提出训政,哀家实在不愿揽权,若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说看。”
世铎生怕西太后的假意推辞成真,他的油水还没捞够,他急忙说:
“醇王爷所奏乃臣等共同的心愿,乞求太后恩准!”
一些趋炎附势之徒也应和着:
“醇王爷所请是我们大家的心愿。”
“太后,皇上初登政坛,没有老佛爷训政不行啊!”
“老佛爷,为了大清的江山,您可不能推辞呀!”
丹墀下的呼声很高,西太后笑逐颜开,她缓缓地说:
“既然众爱卿一致呼吁,哀家只好如此了,不过,训政后必须依照现在的规制,一切事件先奏请皇上,再禀明哀家。皇上是一国之君,一旦亲政,哀家只能辅助他,不可代替他。”
说得在情在理,众朝臣磕头又呼“圣明”!在文武百官千呼万唤的局势里,西太后半推半就答应训政了。为了使训政合法化、制度化,西太后谕令军机处制定《训政细则》,以便自己名正言顺地继续把持朝政。礼亲王世铎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定太后训政之若干事宜,经过他们的精心策划,光绪十二年秋,《训政细则》出台了。
西太后仔细地阅读着细则中的每一句话、推敲了每一个字,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军机大臣及醇亲王完全按照她的意思行事,保证了西太后在两年的训政生涯中仍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
太后训政虽不再设纱屏听政,但政治权力只增不减,细则规定以后每逢皇上召见大臣之时,太后应在坐,而且外臣呈上的请安折也必须是同时两份,光绪皇帝一份、西太后一份,两份规格完全相同。皇上向全国发布诏书必须有太后钤印,每份圣旨也必须交太后过目,否则无效。
《训政细则》令西太后十分满意,却叫光绪皇帝反感至极。皇宫里长大的光绪皇帝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软弱无能,相反,少年天子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他饱读经书、典学有成。帝师翁同龢多年来悉心教导小皇上,希望这个特殊的学生早日成材,因为大清的江山还等着他来撑起。
光绪皇帝没有辜负翁师傅的殷勤栽培,少年天子已懂得什么是勤政爱民、什么是励精图治、怎样才能做一个圣明的君王。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载湉,你能当一个好皇帝吗?亲爸爸专横霸道,你能鸿图大展吗?”
少年天子非常苦闷,他想方设法要摆脱西太后的控制,无奈毓庆宫行走——亲生父亲奕譞对西太后却一味退让,西太后处处压抑着载湉,这一切都使光绪皇帝十分苦恼。
当太后训政的消息传到光绪皇帝的耳里时,少年天子悲忿至极,毓庆宫里,他一个字也读不下去,望着窗外飘零的黄叶,他感慨万分:
“翁师傅,亲爸爸为何要如此对待朕?”
翁同龢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血气方刚的少年天子,无可奈何地说:
“她是皇太后,她的意志就是群臣的意志,皇上,你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皇太后的性格,你是了解的。”
“朕当然知道亲爸爸是位坚定的人,她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实现。可是,朕是皇上,皇上是一国之君,为什么朕即将亲政,还要听命于皇太后。”
翁同龢无可奈何地说:
“皇上还年轻,很多事情以后会明白的。”
“师傅,朕现在就明白,朕是亲爸爸十二年前抱进宫的养子,朕的皇位是她给的。所以,她永远要主宰朕的一切。”
翁师傅惊叫一声:
“皇上!”
载湉往窗外一看,原来是醇亲王正朝这边走来。载湉不以为然,说:
“醇王爷是朕的亲阿玛,没必要提防他。”
翁师傅默不作声,他心里想:
“都是你的亲生父亲一心逢迎西太后才造成你今日的被牵制的局面。”
醇亲王越走越近,翁同龢顺手拈起一本书来装作授课。光绪皇帝无心读书,他向父亲微笑了一下,算是子对父的敬意。醇亲王则按君臣之礼向儿子请了安:
“皇上吉祥!”
“王爷请坐!”
醇亲王以慈祥的目光凝视着儿子,他忧郁地说:
“皇上近来读书艰涩,日后怎么承担大任啊!”
“王爷,朕真的无心读书,朕一直还考虑一个问题:两年后,究竟是朕坐大殿、掌皇权,还是亲爸爸坐大殿、掌皇权!”
醇亲王一听这话,他吓得脸色苍白,尽管西太后不在面前,他还是跪了下来,声音有些颤抖:
“皇上,切切注意言语,不可冲撞皇太后,皇太后是你的额娘。”
“不,朕的额娘是七福晋,皇太后只是朕的姨妈加婶娘。”
醇亲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无可奈何地望着儿子,暗自悲哀:
“如此看来,载湉对西太后怨恨极深。这可怎么办呀!西太后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她绝对不允许别人忤逆她。凡是与她对着干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天哪!我的儿怎么如此不明理!”
醇亲王不寒而栗,父子连心呀!他奕譞再臣服于西太后,最终,还要偏袒自己的儿子,如今,儿子载湉已明显反感于西太后,他只能耐心地说服、疏导,可千万不能火上加油。但是,在翁同龢面前,醇亲王不便多说什么。
光绪皇帝自从四岁时离开醇王府,十二三年来,他从未回去省亲,如今即将亲政,亲政后更不可能回家的,于是,光绪皇帝对父亲说:
“王爷请起,日后不在大殿之时,王爷千万不要如此拘礼。朕明日向亲爸爸提出请求,朕想回家看一看,朕好想念额娘,还有弟弟、妹妹们。”
说着,光绪皇帝眼角有些湿润,醇亲王正欲阻拦,一直没说话的翁同龢开口了:
“皇上的请求,老佛爷一定会答应的,人间亲情比血浓,老佛爷比谁都懂。”
醇王爷当然希望儿子能回家一趟,因为七福晋卧病在床已多日,她思念儿子至极,常常暗自流泪。如果西太后能恩准载湉回家探母,醇亲王将不胜感激。
果然正如翁同龢所言,西太后破了一次例,她同意载湉回醇王府省亲,不过,她规定载湉必须下午出宫,晚上回宫。醇亲王一算,儿子在家最多呆一个时辰的功夫。这对于小心谨慎的醇亲王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为此,他向西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谢太后恩典,臣终身不忘!”
“老七,皇上回王府省亲,对外不可泄露一个字,皇上是咸丰爷的儿子,不再是你们的儿子,这一点,你要明白!”
“当然,当然,自从皇上进宫那一时刻起臣就只知道皇上是万乘之尊,臣与皇上只是君臣关系。请太后放心,福晋也明白这个理儿,她会顾全大局的。”
一提及亲妹妹七福晋,西太后心里就有些酸酸的。虽然她掌握着朝廷大权,是尊贵的皇太后,但大清皇宫上下近千人,竟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最亲近的外甥载湉,这些年来总不愿亲近她。而宫外,亲人也不多了,母亲叶赫老太太早已归西,大弟桂祥、二弟照祥在朝廷上任些闲职,大殿之上掺在人群中向她磕头称赞。最亲爱的妹妹生活在醇王府,由于光绪皇帝的缘故,西太后不愿让七福晋多进宫。近两三年来,她只见过妹妹一次。而那一次,七福晋急于见到儿子载湉,她竟忘了回答姐姐西太后的问话,惹得西太后很不高兴。
近来,妹妹身体欠佳,听说七福晋骨瘦如紫、形容憔悴,西太后很想去看望妹妹,无奈西太后又碍于宫中规矩,堂堂的皇太后怎能屈尊驾临王府,于是,西太后的惦念只好埋在心底。
光绪皇帝尚未亲政,他十分思念病中的母亲,第一次向西太后提出回家省亲,西太后勉强答应了她。光绪十二年冬,载湉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醇亲王府。一路上,他心潮起伏、激动不已,儿时模糊的记忆此时变得清晰了,王府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子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大厅、侧室、花园、鱼池,依然如故。
光绪皇帝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不用贴身太监王商引路,径直向母亲卧房走去。醇亲王紧随其后,太监王商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万岁爷,小心脚下有门坎儿。”
“少啰嗦,躲一边去,朕要单独见福晋,除王爷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万岁爷,您别为难奴才了,离宫时,老佛爷还叮嘱过,不让奴才离万岁爷左右。”
王商为难至极,他哆哆嗦嗦跟在光绪皇帝的身后,光绪皇帝气恼地说:
“老佛爷、老佛爷,口口声声‘老佛爷’,狗奴才闭上嘴!再多说一句,回去一百大板!你就在这儿站着,一步也不准上前,王府的公公不会去宫里告你的状,放心吧,回去后你就说时刻不离朕半步,朕一定为你遮掩。”
王商有气无力地说:
“嗻。不过,万岁爷可不能把奴才出卖了,老佛爷动怒会吓死人。”
光绪皇帝苦涩地一笑:
“放心吧,狗奴才!”
光绪皇帝在前,醇亲王紧随其后,父子二人踏进了七福晋的卧房。却说西太后的胞妹七福晋,她虽与西太后一母所生,但两个人的长像与性格都有些不同。七福晋为人和蔼,善良柔弱,深得丈夫奕譞的敬爱。如今,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近些年来,她身弱多病,加上思念儿子载湉,人显得十分苍老。
光绪皇帝迈出大步,一脚跨进母亲的卧房,映入他眼帘的是儿时最温馨的地方以及憔悴不堪的母亲。自从载湉入嗣西太后,他就在西太后的授意下称自己的亲生母亲为“福晋”,而称西太后为“亲爸爸”。这种习惯已延用了十二年,光绪皇帝猛扑向母亲,口呼:
“福晋。”
七福晋欲按皇族礼节向光绪皇帝施礼,她艰难地欠了欠身子,无奈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沉,她抬不起来身子。七福晋低声说:
“皇上吉祥!”
七王爷将妻子扶坐起来,七福晋半倚在丈夫的胸前,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拉一拉儿子,光绪皇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让母亲拉住了自己的手。七福晋幸福地笑了一下:
“才两年没见,皇上长这么高了,只是仍然很瘦。”
母亲心疼儿子,儿子依恋母亲。光绪皇帝凝视着母亲,说:
“福晋,你都有白发了。”
母亲用另一只手拢了拢零乱的、有些灰白的头发,说:
“老了,岁月不饶人呀!”
就在七福晋拢头发的那一瞬间,光绪皇帝猛然看见了母亲眼里的泪花,他心头一酸,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哭了。
“皇上,怎么了?”
“福晋,不!额娘,儿好想念您呀!进宫十几年,儿时时刻刻都想回到额娘的身边。”
“皇上,我的儿!”
七福晋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怀里的儿子,生怕有人夺走她的心肝宝贝似的。七王爷见状,劝慰道:
“都不要再哭了,皇上一会儿就要起驾,回去迟了,太后会生气的。”
光绪皇帝抹一把眼泪,忿忿地说:
“亲爸爸生气正好,朕只求她一怒之下将朕赶出皇宫,这个皇帝,朕早就不想当了!”
七王爷面如土色,他连忙向窗外望了望,还好,太监、家丁、奴婢们都站得很远,他们听不到室内的人说什么。七王爷胆战心惊地问儿子:
“皇上,可不得胡言!臣想问一句,皇上为何这般愤慨?”
载湉将头从母亲的怀里挣扎出来,他向父母直言不讳:
“你们知道吗?儿在大清皇宫简直就是受罪。亲爸爸喜怒无常,没有人能够忍受她!儿小的时候,看起来她也十分关心、疼爱我,常常抱着我上大殿,关心我的学业,可是,当她看不惯我或者我犯错误时,她令我跪在她的面前,扬起手来狠狠地打我,有好几次,我被她打得口角流血。王商跪在地上为我求情,也被她责令重打五十大板,差一点儿王公公就没命了。”
七王爷无可奈何地说:
“棍棒下出孝子,太后也是为了皇上成大器呀!皇上是一国之君,太后当然希望皇上是一位品行端正、博学多才的仁君啊!”
“不,她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七王爷微怒,厉声道:
“不得对太后微词,太后这十几年辛辛苦苦辅助皇上,还不是为了坐稳大清的江山,日后将富庶、安宁的江山交到皇上的手里。”
光绪皇帝冲了父亲一句:
“阿玛,你好糊涂!都是你的作揖主义坑苦了我,眼见着儿已长大成人,该亲政了。可是,你又抛出什么太后训政来迎合亲爸爸的心理,你难道真想把我变成傀儡皇帝!”
光绪皇帝的话很尖锐,说得七王爷低下了头。这时,七福晋又涌出了眼泪,她依然拉住儿子的手,低声说:
“皇上,你阿玛难道想让你心里难过?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天下的爹娘为儿好,你阿玛的苦心,日后你会明白的。”
光绪皇帝不语,七福晋贴在他的耳边,又小声说:
“你姨妈那个人一向专横、暴戾,你切切不可得罪她。你的今天全是她给的,如果违逆了她,她会把给你的一切全夺回去。儿呀,小心做人,顺应太后,这样,额娘才能放心。”
“额娘,你放心吧,儿懂得寸分,儿不会和亲爸爸硬顶撞的。”
七福晋黯然神伤,她似对儿子、又似对自己说:
“有我活一天,我姐姐不会对我的儿子怎么样,她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善待我儿子的,可是,一旦我不在了,她还念亲情吗?”
七福晋潸然泪下,光绪皇帝陪着母亲落泪。一时间,醇王府里一片凝重。
光绪皇帝省亲归来,西太后懿旨皇宫里上上下下装饰一新,处处张灯结彩,迎接光绪皇帝亲政大典。
光绪十三年正月十五日,即一八八七年二月十五日,光绪皇帝亲政。皇上亲政,为了表达对西太后十二年哺育、辅政的感谢,光绪皇帝率王公大臣在慈宁门向西太后行三拜九叩之礼,光绪皇帝口颂:
“皇太后垂帘十二载,哺养于朕、辅政于朝,可堪圣母,朕终生感激不尽。朕亲政后,当勤政爱民以报皇太后之厚恩。”
西太后身着宫服,声音宏亮:
“皇上典学有成,哀家欣喜不已,惟念皇上能治理好大清的江山,以告慰大清的列祖列宗。”
群臣欢呼:
“皇上圣明!皇太后圣明!”
在一片欢呼声中,光绪皇帝及西太后被众臣簇拥着到了太和殿,接受朝臣的祝贺。大殿里人声嘈杂,笑语不断,不过,大家说的是同一句话,即无非是对西太后的称颂、对少年天子的称赞。
一个时辰后,两太后高声说:
“众爱卿全去保和殿用膳,哀家已令御膳房准备了午膳。”
一位大臣悄悄地对帝师翁同龢说:
“皇上不是亲政了吗?怎么皇太后还发谕令?”
翁同龢感慨万分:
“这就叫太后训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