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越来越肆无忌惮,她把伶人养在深宫以供玩乐,太监、宫女们虽惧怕她,但他们岂能不暗中传言,将西太后风花雪月的故事编得更加精彩,绯闻满宫飞扬。

西太后是位酷爱清洁的人,不管春夏秋冬,每隔两日,她必定要沐浴。沐浴室设在长春宫后殿东厢房里,这间屋陈设简单,但有一件物品却考究、豪华,那便是浴盆。西太后沐浴时要使用两个浴盆,一个洗上身,一个洗下身。这两个大浴盆皆是上等木料所制,外面包着银外壳。据说,这种结构的浴盆有疗身作用,有利于健康。

西太后端坐在木盆里,她任凭四个宫女用绣着团龙的丝巾为她揉搓洗净。以往,她毫不掩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一位宫女洗后背,一位宫女洗前身,另两位洗腿、洗胳膊。她们用力均匀,手法轻柔,沐浴就是一种享受。

可是,这一个月,西太后不愿多沐浴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小腹部已微微隆起,这是她荒唐的后果。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长大,她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孽种。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在西太后发现自己怀上孩子之时,她的几位贴身宫女和伺浴宫女也发现了这件事情。可是,她们的嘴巴就像贴上封条一样,谁也不敢走漏一点儿风声。

西太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心腹太监李莲英,并让他帮助解决这件事情。小李子一听这消息,他脸色大变,连声音也有些走调:

“太后,这可不得了,万一消息传了出去,怎么收场呀!”

西太后瞪了小李子一眼,气极败坏地说:

“后果的严重性还用你这个狗奴才来说吗?我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解决这个小东西。”

李莲英一脸的惊慌,他说:

“主子,您总不至于要生下孩子吧!”

西太后两行热泪涌了出来:

“唉,这孩子的命不好,他的父亲不是咸丰皇帝,他无权来到人世间。”

小李子舒了一口气,说:

“太后,奴才认识一位大夫,他专为人堕胎,是不是——”

西太后轻轻地抚摸着腹中的胎儿,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说:

“要尽快办,再过些日子,只怕打不下来了。”

小李子仗着权势,他把宫外大夫带进了宫。这次当然是故伎重演,把大夫化装成太监蒙混过关。皇宫侍卫一来全是荣禄的人,二来惧怕李公公,所以,他们睁一眼、闭一眼,谁愿意得罪西太后呀!大夫进了宫,他给西太后服下一服药,才一天半的功夫,胎儿便掉了下来。小李子仔细看了看,对西太后说:

“主子,还是位阿哥呢!”

西太后有气无力地说:

“包好扔了吧,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嗻。主子,别再伤心了,您一定要保重玉体。”

西太后泪流满面。小李子迅速收拾利索,他装作出宫买东西,把死胎包得严严实实,塞进竹篮里欲出宫门。小李子有出入宫门的腰牌,一般情况下,侍卫不搜他的身。

“李公公,出宫呀?”

侍卫既是打招呼,又是例行检查。小李子眼珠子一翻,他没说什么。侍卫纳闷儿:平日里,李莲英空手出宫、满载而归,可今日为什么满篮出宫?

“李公公,篮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呀?”

李莲英脸一沉,怒声道:

“我还能偷宫中宝贝不成!这是给太后家人送的东西,还用检查吗?”

“不,不,公公多心了。李公公走好,走好。”

李莲英拎着死胎,心想:

“这还真是甄宝玉的宝贝,你们这些狗奴才得罪不起我李公公,若是换了其他宫里的人,这‘宝贝’就露馅了。”

却说长春宫里的西太后小产后虚弱无比,她不能上朝了,但又不能实情告诉东太后,她只好谎称偶感风寒,一连七天没临朝。几位军机大臣请求前来探病,但西太后一口回绝了他们,声称:

“哀家小痛,不值一提,几日后便可上朝,众爱卿不必探视。”

既然西太后这样说了,奕等人怎好硬来探病,可是,东太后不能不来。东太后早有耳闻,说西太后养了个伶人小白脸,她当然十分气愤,但无奈一直抓不到真凭实据,前日又听长春宫的一位宫女说“我们主子丢了一件宝贝”,这不能不引起慈安东太后的怀疑,她自言自语道:

“难道她出事了?风流成性的那拉氏,一刻也闲不住,前些年与小安子纠缠不清,后来又养小安子的弟弟安德洋,招荣禄进宫厮混。如今,荣禄老了,安德洋死了,她又出什么新花招,养起伶人来。唉,丢门败户的东西!”

东太后何以得知西太后私养伶人的呢?本来,长春宫的太监、宫女皆慑于西太后的**威,他们谁敢说三道四呀。可是,有个伺浴宫女说漏了嘴,不禁引起敏感人士的注意。这一日,长春宫的伺浴宫女到了钟粹宫来找她的好姐妹闲聊。东太后身边的玲儿是位有心计的姑娘,她在钟粹宫干五、六年了,与主子东太后很有感情。多年来,西太后欺负东太后,钟粹宫的宫女们都为主子鸣不平,她们总想找碴儿发难西太后,为主子东太后出气。

“玲儿姐姐吉祥!”

“哟,是小红妹妹呀,今天怎么这般清闲,逛到我们宫来了?”

玲儿热情地打招呼,长春宫的小红满脸笑容,她愉快地答道:

“近一个月,我一点事儿也没有,都快闲出病来了。”

“你们主子沐浴不用你伺候了吗?”

“当然要,我小红是伺浴宫女。不过,一个多月了,我们主子不沐浴了。”

“为什么?”

“啊,啊,不为什么,不为什么。”

小红神色慌张,这便是欲盖弥张。玲儿步步紧逼:

“你们主子生病了?”

“不是病,是身上总不干净,无法沐浴。”

玲儿是何等聪明之人,她立刻意识到西太后得的是什么“病”,她马上岔开话题,以免引起小红的怀疑。小红走后,玲儿便向东太后报告了这一最新消息。东太后听罢眉头紧锁,她自言自语:

“太医只说她偶感风寒,没说她妇科有病,这足以证明太医撒谎帮她遮掩丑事,她一定是风流后种下了孽种,此时正在养‘病’。”

东太后决定去长春宫“探病”,作为正宫的她不能保持沉默了,任西太后这样闹腾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西太后会在爱新罗觉的大清宫里生下哪个野男人的孩子,若出现了此类丑事,西太后无地自容不说,就连东太后也会觉得羞愧无比。万万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滋蔓下去,该她钮祜禄氏出面干涉西太后的私生活了!

于是,东太后到了长春宫。一进西太后的卧房,东太后便明白了一大半,大热的天,西太后的卧房四处堵塞严密,生怕有一丝风儿吹进来。只见西太后面目蜡黄,甚至有些浮肿,额上尽是虚汗,这分明是产妇的模样。一见东太后至此,西太后显得有些神情慌张,她连忙欠了欠身子,欲起身,可是,虚弱的她无力站起来:

“姐姐请坐。”

西太后脸上有些愧色。东太后坐在软榻边,声音还算温和:

“听说妹妹身子不爽,我很担心,不知妹妹哪儿不舒服?”

“前几日着了凉,有些发烧,太医说是感了风寒。”

“是吗?大热的天,妹妹还捂个大被子,来,揭开一点透透气。”

说着,东太后以关心的姿态出现,动手为西太后揭下锦被。西太后慌了神,连连说:

“不行,不行,我正一身虚汗,会着凉的。”

西太后本来就是蜡黄的脸,这会儿更难看了。东太后故意问:

“你病得不轻啊?”

西太后无语,东太后坐在她的床前,声音不像以往那么温和了,她说:

“这些年来,你我两宫垂帘听政,实在不容易,特别是妹妹你支撑着大清的江山,我从心里感激你,先帝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不过,不过——”

东太后顿了一下,她一直观察着西太后的情绪上的变化,她发现一向咄咄逼人的西太后,今日好像变成了哑巴。她放心地说下去:

“不过,我听说妹妹近来有些不检点。”

西太后突然坐了起来,她大吼道:

“谁说的?你血口喷人!”

东太后也“豁”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

“那日我来这儿,你出去了,我正巧遇上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他是谁?”

“是——是——是我侄儿。”

“这是后宫,别说是你娘家侄儿了,就是老六、老七的儿子们,未经允许,也不能随便出入呀!哼!那男人是戏班子里的人,我认识他,好像叫什么宝。”

西太后被人揭了秘,她很恼火,正欲发作,东太后抢先一步,喋喋不休:

“妹妹,我们都是女人,年轻时就守寡,这日子难过,你我比谁都苦。哪个女人不渴望温情,可是,我们是尊贵的太后呀,是先帝的母亲,是当今皇上的额娘。我们不能太自私了,不能为了一时欢娱而辱了大清皇室、辱了当今圣上、辱了一生英明。妹妹,你好好想一想吧,你是聪明人,凡事比我想得周全。何去何从,你自己惦量着吧!”

说罢,东太后扬长而去,西太后低头无语。半晌,她才缓过气来,她被钮祜禄氏一番教训之语气得脸色更难看了。

“小李子,小李子,死哪儿去了?”

“主子,奴才就在帘外,哪儿也没去。”

“滚进来!”

西太后欲把私愤发泄到心腹太监身上,她气呼呼地说:

“谁走漏了风声?一定是你,那天是你送出宫的!”

西太后当然指的是死胎。小李子吓得脸色煞白,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哭带叫为自己辩解:

“主子,奴才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走漏半丝风声呀。那日,奴才出宫时根本无人检查。出宫后,奴才多了个心眼儿,绕了好大的弯子才拐到护城河,把包儿扔进河里,看见它被大水冲走后,奴才才离开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呀!主子,请息怒,千万别伤了身子,主子还在月子里啊!”

“放肆,掌嘴!”

一提“月子”,西太后勃然大怒,她把私愤发泄到忠诚的小李子身上。李莲英自知说漏了嘴,他狠狠地扇自己大耳光,打得自己口角直流鲜血。西太后依然气恼无比,她气哼哼地说:

“别打了,打歪了脸也没用。狗奴才,你给我好好想一想,是谁最有可能把这事儿说出去,一经查实,我叫他(她)定死无疑。”

“主子,刚才奴才在帘外听得清楚,那边的只冷冷说几句,她并没说起什么小产之类的话,也许,她在蒙哄主子吧。”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就今日之事来看,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她那个人平日里装作老实宽厚,其实城府深得很,她是个阴险的家伙,只怕我会栽在她的手里。”

在小李子面前,西太后没必要隐瞒什么,她深知今天的小李子比往日的小安子还要忠心。有时,她为自己有这么两位“知心人”而庆幸。

“小李子,那边的开始注意我了。”

“主子言之有理,她是主子的绊脚石,不除掉这块石头,主子以后还要被‘绊倒’。”

“大胆奴才,放肆!以后不准再说这种混帐话了,她是正宫太后,你不得无礼!”

小李子心领神会,他又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

“主子,甄班主想进宫探病,他可惦念太后了,他听说胎儿掉下来,哭得可伤心了。”

西太后直摇头:

“免了吧!免了吧!别让他再给我找麻烦了。他那个人,嘴上说的好听,可实际上三妻六妾,他比谁都风流,他能爱我这个半老徐娘吗!”

“不,主子,甄班主早已休了他的几位小妾,一心只爱主子一人。”

“你别嘴上粘蜜糖了,他风流成性的男人永远离不开众多的女人,我在这儿受罪,他在宫外风流。一想到这些,我就恨得牙跟痒痒,男人啊,男人,很少有专情的。”

小李子眼睛瞪得浑圆,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他当然也不能理解别的男人为什么总爱风流。他只知道一件事情:无条件地忠诚于主子西太后,因为西太后能为他遮风避雨,还能带给他荣华富贵,他需要西太后这棵大树。如今,这棵大树已有人来撼动它了,李莲英必须奋不顾身,挺身而出来抵抗敌对势力。

“太后,奴才以为您不宜退却,不然的话,她会得寸进尺,踩倒主子的。”

“不怕,她踩不倒我,只怕她要先被踩倒了。”

西太后阴森森地笑着,小李子心领神会,他也露出了阴森的神情:

“主子,您的玉体快些康复吧,别让东风压倒了西风。”

西太后刚满月,她真的病了。这次,她患了肝病,高烧不退,一连半个多月抬不起头来。太医李德立为西太后诊治,他仔细为西太后把了脉,然后心惊胆战地说:

“禀太后,太后所患乃肝疾,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太后需要静心调养。”

一听这话,西太后有些着急,她已经一个多月没临朝了,这些年正是多事之秋,不是四川水患,就是河南干旱,安徽还发生了大地震,军机大臣们每天都送来报灾的折子,再不临朝,朝廷上就会乱作一团了。她急切地问:

“李太医,你不能尽快医治好哀家的病吗?朝政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李德立连忙跪下来,低头不语。前几年,因他没能医好同治皇帝的病,西太后曾重重谴责过他,今日若再医不好西太后的病,恐怕他的人头就要搬家了。

“太后,臣无能。臣已年迈,老眼昏花,无力胜任太医之责,臣请太后开恩,恩准老朽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西太后当然明白李德立的心理,她换了一副宽宏大度的面孔,说:

“起来吧,你不必担心什么,哀家也没有怪罪你,只是想让你尽快治好这肝疾,哀家在后宫躺不住呀!”

太医李德立被西太后的精神所打动,他感动地说:

“太后请放心,臣一定尽心尽力医治太后病疾,让太后尽快临朝。”

听说西太后真的病了,东太后也万分焦急,皇上载湉才十岁,他还是个孩子,万一西太后一病不起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东太后不知依靠谁是好。又听说西太后心急如焚,想尽快临朝,东太后也真的有些感动了。她凭心而论,这些年来大清朝的天是西太后撑着的,西太后的政治才能与魄力,她东太后自愧不如。这一次,西太后患了肝病,东太后又急又心疼,她每隔两日便要到长春宫探病,她希望西太后早一天康复起来。

这时是光绪六年九月,慈安东太后四十三岁,虽然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已多年,但她的政治经验十分贫乏,与当年没什么两样。她生怕西太后把朝政重担撂给她一个人,那样,她将无法处理好朝政。

“妹妹,你要尽快好起来,听老六说折子都积了一大堆,多急人呀!”

西太后小产后尚未恢复元气,这会儿又患了肝病,她真的非常虚弱。她的脸上一丝红润也没有,脸色就像茶水一样黄。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姐姐,我心里比谁都急呀,大清朝正值多事之秋,皇上年幼,朝臣勾心斗角,洋鬼子时刻窥视我大清河山。我恨不得快快好起来,我也不忍心把这个烂摊子推给姐姐呀!”

说到这里,西太后竟落下几滴眼泪,东太后见状连忙安慰她:

“妹妹的心事我比谁都清楚,从辛酉政变到后来的罢免老六,从镇压民贼到收回新疆,妹妹你对大清朝的确尽了力,也尽了心,大清的列祖列宗会感激你的。”

“唉,姐姐说的我很惭愧,我一个女人家要与洋鬼子斗、与奸党小人斗、与民贼乱党斗,还要与天斗、与地斗,我实在撑得好累啊!”

说到这里,西太后也许是真的太累了,她“呜呜”哭了起来。东太后上前一步,温和地拉住西太后的手,安慰她似的说:

“你的这些苦,我全看在眼里的。前些日子,我对妹妹要求严了些,请妹妹千万不要记恨我,我也是为妹妹好呀!”

东太后指的是谴责西太后风花雪月一事。西太后的脸猛地红了一下,但是,她马上遮掩住了。她靠在东太后的肩头,羞愧地说:

“妹妹我一时糊涂,让姐姐担心受怕了,我心里真感到过意不去,还请姐姐原谅我。”

东太后见西太后说得很诚恳,她还能追究什么呢!东太后贴在西太后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只见西太后又垂下了头,东太后温和地拉住西太后的手,安慰似地说:

“都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去提它了。我们都已四十多岁,若先帝在世的话,我们的皇孙早该喊皇奶奶了,只可惜——”

东太后哽咽着,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早逝的同治皇帝,西太后也两眼泪涟涟,她用锦帕捂住脸,抽泣起来。李莲英见状,他带着哭腔劝慰道:

“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请节哀、保重玉体。”

西太后抹了把眼泪,说:

“姐姐,我们的命太苦了!二十年前,咸丰爷撒手归西,当时,我们才二十多岁呀,一副烂摊子留了下来,肃顺那老鬼嚣张至极欲吞掉幼帝,多亏你我联手灭了肃顺之流。先帝亲政不久,便随他父皇而去。当年,皇上载湉才四岁,这些年来,我实感太累,我真想好好休息一下,令人烦心的朝政,我处理够了。”

东太后听罢,她未多加思索便轻信了西太后的话,她感慨万分,说:

“妹妹,你为大清鞠躬尽瘁,天知、地知、先帝知、咸丰爷知、我也知。我们大家感激不尽,大清臣民感激不尽。”

西太后见自己已套住了善良的东太后,便心中暗喜,她表现出少有的温和,幽幽怨怨地说:

“我为大清所付出的一切,谁能理解呢?”

“我理解,妹妹的苦与愁,我最了解。”

“可惜,咸丰爷看不到今天了。当年,他对我兰儿还提防三分。”

一提及“提防”之事,东太后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来。当年,咸丰皇帝临终之时曾交给她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某如恃子为帝,骄纵不法,卿可按祖宗家法治之,特谕。”

二十年来,纸条保存完好,只不过东太后从未想过对西太后“家法治之”。

今日,西太后提到咸丰皇帝对她戒备三分,东太后真为西太后叫屈。二十年的事实告诉钮祜禄氏,西太后虽然骄纵、揽权、专横、**靡,但那拉氏最终没有做女皇,她撑着的是爱新觉罗的大清江山。

一生善良、终生糊涂的钮祜禄氏此时犯下了她一生中最不应该犯的错误,她脱口而出:

“咸丰爷若能看到今天,他也会感激你的。当年,皇上的确怀疑过你,他宾天之前还交给我一个纸条,二十年来,我从未想过使用它,明天,我把它找出来,当着你的面烧了它,我们姐妹再没有猜忌了。”

西太后大喜,她二十年来的一块心病终于没有了,压在她头上的那块大石头就要搬走,她几乎要欢呼雀跃。

“姐姐,什么纸条?”

西太后故作惊讶,东太后淡淡地一笑,说:

“一切都已成为历史,这一页,明天就掀过去了。”

第二天,东太后果然拿出一个纸条来,西太后展开一看,气得她脸色铁青。这分明是咸丰皇帝的亲笔御书,足以证明当时咸丰皇帝对她叶赫那拉氏“爱”到怎样的程度。

西太后泪水涌出,哭泣道:

“咸丰爷呀,我兰儿就这么让你不放心吗?你竟如此提防我!”

东太后安慰着她:

“妹妹别哭了,咸丰爷当年偏信肃顺,才作出这等糊涂事来。今天,我把它烧了,足以证明我对妹妹的坦诚吧!”

说罢,钮祜禄氏亲自动手烧了那纸条。火舌从东太后手中飞去,灰烬落到青砖地上,西太后“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灰烬被吹散一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险的奸笑,她在心里暗暗诅咒:

“钮祜禄氏,你这个浅薄俗妇,你的阳寿将尽,我那拉氏若不除掉你,说不定哪一天,你又要挑剔我。这些年,我够压抑自己的感情了,皇帝可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我只养一个小情夫,你就动容。大清的天下全是我的,我却穷得腰包无一文,身边无一人,这公平吗?”

西太后铲除东太后的决心已定,但她要干得利索些,巧妙一些。因为,大清朝文武官员众目睽睽都在盯着两宫太后,尤其是他们对东太后崇敬无比,万一露出什么马脚来,他们会群起攻之的。

想来想去,她决定毒害东太后,阴谋在后宫里进行,众大臣无法觉察,更无法查问,只要东太后上了她的当,这个心头之患便可以除掉。谁让钮祜禄氏成了她的绊脚石!

自从东太后亲手烧了咸丰皇帝的遗诏,西太后便肆无忌惮,她表面上对东太后恭恭敬敬,可暗中却时刻打着歪点子,希望早一天实施自己的计划。一转眼,到了光绪七年三月初,寒冷的冬天早已过去,但紫禁城上空却凝聚着一股寒气。这股萧杀之气从长春宫直逼钟粹宫,但可悲的是善良的东太后并未察觉到什么,魔爪正一步步伸向她,她却全然不知。

西太后的肝疾在太医李德立及江苏名医薛宝田的共同诊治下很快痊愈了,光绪七年二月,她便可以临朝,看起来一切又纳入了正轨。一向对政治冷淡的东太后干脆不上朝听政,她相信自己端坐在纱屏后无非是做做样子,当西太后看折子或做决策时,她插不进一句话。后宫生活颇为无聊,宫中又没有可供追玩的小孩子,咸丰、同治的遗妃们相安无事,东太后真不知该如何打发时光。

闲来无聊,东太后便到长春宫找西太后叙话儿,她们谈话的内容无非是关于小皇上载湉的成长、教育问题。载湉已经十一岁了,他比起当年的载淳来显得懂事得多,两宫太后对他颇满意。

西太后视妹妹的儿子为亲生子,小载湉还算亲近这个姨妈。当年,亲生儿子载淳疏远西太后,亲近东太后,气得西太后暗恨儿子。鉴于此,载湉进宫后,西太后不但让他称自己为“亲爸爸”,而且百般阻挠载湉接近钟粹宫。几年下来果然有效,小皇上总认为西太后更近一些。

可是,宽宏大度的东太后并没有因此放松对载湉的教育,为着大清的江山着想,东太后依然很关心载湉。这一日,两宫太后又谈起了小皇上的教育问题。东太后说:

“皇上聪明伶俐,翁师傅赞不绝口,可喜可嘉。”

西太后也颇感自己是有功之人,她自豪地说:

“皇上的确很听话,这些年,我的心血没白费。听翁同龢说,皇上不但汉文、满文学得好,就是洋文也学得不错。以前,我也担心皇上学了洋文会亵渎祖宗,现在看来没那么严重,我打算过些日子派些人出洋,学点洋人的东西,也许对我大清朝有帮助。”

东太后脸上愕然,她有些担心:

“这成吗?我大清国是泱泱大国,五千年的历史文化,一旦向洋鬼子学习,岂不落洋鬼子耻笑!”

“姐姐,洋人一直向我们学习,学习我们的天文、印刷术、医学、纺织等知识,也没落我们耻笑呀!”

“妹妹,也许你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我还是不赞成。”

“那以后再提这事儿吧,我们和老六等大臣谈谈看,特别是李鸿章,这个人很激进,他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军舰,老七巡视过,说性能很不错。”

谈起朝政来,东太后感到索然寡味,她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便起身告辞,西太后问:

“姐姐怎么不多坐一会儿,等会儿在这儿用晚膳吧。”

“不了,我现在就回宫,午膳时不觉饿,现在反觉饿了,我回去吃些点心。”

“姐姐,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我这儿有几样小点心,先吃点吧。”

说着,西太后令李莲英端上几盘点心。东太后一看,她皱了皱眉头,这几种点心全是宫中御膳房师傅做的,她早吃够了。这时,李莲英说:

“主子,舅老爷前日着人送来的奶饼很不错,何不请母后皇太后品尝、品尝。”

西太后犹豫似地说:

“那是宫外食物,合适吗?”

东太后正想换换口味,她连连说:

“是什么奶饼,我尝尝看。”

李莲英读懂了主子西太后的眼神,他立刻端上一盘新鲜的奶饼,那是类似年糕一样的奶制品,东太后也不见外,她掐了一小块放在嘴里:

“嗯,好吃,真好吃。”

“既然如此,姐姐多吃一点儿,这是我大弟媳妇亲手做的,的确很好吃。今天就这两小块了,姐姐带回去吃吧。等过些日子,如果她再送些进宫,便让小李子给你送过去。”

西太后说得很自然,东太后一点儿疑心也没起。没出两天,李莲英便到了钟粹宫:

“太后,我们主子遣奴才送些奶饼来,主子说了,这是新鲜的,比上一次的还好吃。”

东太后笑着说:

“放下吧,回去谢谢你们主子。”

李莲英刚走,东太后便动手捏了一块点心,正欲放进嘴里,宫女玲儿突然说:

“太后,宫外的东西能吃吗?”

“玲儿,哀家明白你的忠心,可是,没必要那么小心谨慎,这种奶饼很好吃,只可惜太少了,没法分给你们尝一尝。”

说罢,她吃下一小块。此时,已是午后,东太后觉得有些乏困,她便躺在软榻上睡一会儿。她刚躺下,便觉得有口痰塞住喉咙,很难受,她想咳,又咳不出来。于是,她坐了起来,喊道:

“玲儿。”

“太后,奴婢在。”

“哀家觉得口中有些苦,拿些水来。”

东太后喝下两口,她又躺下了。又一会儿,她仍觉似有痰,而且胸中有些憋闷。玲儿轻声问:

“太后,哪儿不舒服?”

东太后指着胸口说:

“这儿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传太医吗?”

东太后点了点头。少时,太医庄守和与周之桢匆匆至此,庄守和为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

“太后,不适多久了?”

“刚刚感到不适。”

“前两日呢?”

“昨日偶感喉咙痛,喝了一杯茶,今早不觉疼了,便没有宣太医。”

庄守和说:

“太后有些感风寒,臣开一剂药,马上吃下去,再睡一觉就好了。”

两位太医开了药,他们离去,宫女玲儿为东太后掖好锦被,说:

“太后,奴婢就候在帘外,太医说睡一觉便好了。”

东太后觉得十分乏困,她没精打采地说:

“下去吧,哀家好困。”

说罢,她蒙头大睡。宫女玲儿守在帘外,夜幕渐渐降临,东太后还没睡醒,御膳房来问何时传晚膳。玲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她轻轻问:

“太后,太后,用不用晚膳?”

东太后未作反映,玲儿又问:

“太后,好些了吗?”

还是没有反映。玲儿心中一惊,她动手轻轻推了一下东太后。

“啊——”

玲儿惊叫!几位宫女应声跑进来,玲儿大叫:

“太后,太后,太后!”

一位太监惊呼:

“快传太医!”

玲儿瘫坐在地上,哭叫:

“快禀圣母皇太后!”

不一会儿,太医至此!西太后至此!人们屏住呼吸,只听得太医庄守和哭着说:

“六脉已脱,母后皇太后仙驾了。”

“姐姐呀,你怎么突然走了!姐姐呀!你怎么了!”

西太后嚎啕大哭,李莲英劝慰:

“主子,请节哀顺变。”

钟粹宫里的太监、宫女无不痛哭,可是,玲儿却比别人多了一份悲哀,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直往下落。

“太后,您走了,走得太冤!我玲儿势单力薄,不能为您伸冤仇,但却可以随你而去,在九泉之下,我永远是您的奴婢!”

玲儿默默地离开了人群,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早已气绝归天。西太后哭着说:

“这个奴婢忠心耿秋,抚银五十两,以慰她的家人。”

西太后哭了一阵子,问:

“现在是何时?”

李莲英答:

“三月初十日午夜。”

“传恭亲王、惠亲王、醇亲王、惇亲王等人进殿。”

“太后,这么晚了?”

“传!”

西太后语气很坚定,太监们不敢耽搁时间,凌晨时分,众王公站在钟粹宫东暖阁门外放声痛哭。只见西太后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向众王臣说:

“你们都进去瞻仰遗容吧!”

惇亲王奕誴突然问:

“东圣得了什么病?”

西太后不语,太医庄守和跪在地上,哭着说:

“太后昨日午膳后忽感胸闷,臣把过脉,好像是感了风寒。但是,太后的遗容有些青紫、牙关紧闭,又类似癫痫。臣实无能,断不了太后的病症”。

“饭桶!滚下去!”

奕誴向庄守和猛地踢了一脚,奕也责问太医:

“你好大的胆子,为何不守在太后身边!”

庄守和抽泣无语,西太后又大哭起来,众王臣低头垂泪。

一位温和、善良的女性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并不幸福,她成为叶赫那拉氏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