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捷以及《伊犁条约》的修改,大清政府充分尝到了国力强盛的甜头。尤其是政治经验已十分丰富的西太后更深刻地领悟到什么叫“弱肉强食”!

与俄国的紧张关系暂告结束,但是,英国、法国时刻窥视着中国。同治末年,法国侵略越南,企图从云南一带进入中国,由于清兵严阵以待,法国的阴谋被粉碎了。可是英、法多年来一直没放弃过对中国的蚕食,他们以各种理由为借口不断地滋事,大的战争没有,小的战事不断。

英、法军舰号称天下无敌,在中国东南沿海海域一直布置重兵,这很让清廷头疼,一旦燃起战火,清朝将难以抵御。在这种情况下,前些年忙于洋务的李鸿章上奏朝廷,建议清廷加强海防。

西太后读完直隶总督李鸿章的折子,她陷入了深思:

“李鸿章这个人,虽然是个汉臣,但对朝廷忠心耿耿,其业绩不低于曾国藩与左宗棠。曾国藩平叛太平军及捻军有功,左宗棠威振西疆。这个李鸿章有些活跃思想,一会儿搞洋务,一会儿又要办海防,也是朝廷难得的忠臣。”

对于建海防,西太后考虑过不止一次,她深知清兵陆战能力还行,海战势力太弱,一旦与英、法等国打起来,吃亏的一定是海战。西太后细细地品味李鸿章在奏折里的那句话:

“彼之军械强于我,技艺精于我,一旦海战,我定损伤惨重。”

西太后低声叹了一口气,说:

“李鸿章言之有理,他也有热情,可是,要筹建海军谈何容易。银子、银子、银子,现在大清国缺的就是银子!”

虽然西太后一直压抑恭亲王奕,生怕他势力强大反对自己,但是一遇军机大事,她首先想到的是与奕商量。如今,筹建海军缺少银两,她又想到了恭亲王。西太后说:

“李鸿章呈的折子言之有理,大清海域建设的确薄弱,筹建海军已迫在眉捷。”

恭亲王比西太后认识更深刻,咸丰末年的国耻就是从海防疏漏开始的,一提起建海防,他一百个赞同。

“太后,朝廷上下呼声很高,筹建海防,刻不容缓。李鸿章多年来搞洋务,现在他又任直隶总督,派他督办海防最合适不过了。”

西太后叹了一口气,说:

“西征用银子,《伊犁条约》用银子,现在,筹办海军还要用银子。这些年来,国库空虚,户部已拨不出多少银子了。”

恭亲王提供了一个线索:

“前些年,李鸿章积极兴办民用企业,恐怕赚了不少银子。”

“话虽如此,只怕他不肯拿出来,该交的税,他全交了,其余的全是自己赚的,他舍得拿出来吗?”

“不一定,李鸿章积极办海军,他图的是手握重兵,也图个虚名。这个人功利心很强,建起了海军,他可以居功自傲,日后落个千古垂青,他不能不考虑。”

“可是,朝廷总要拨一些银子吧,户部现在最多只能拨出三十万两银子。”

“臣以为可以边建边筹银子,若李鸿章肯出点银子,一二年内,海军可以初具规模。”

果然不出西太后所料,当西太后提出让李鸿章自筹一些银子时,李鸿章伏地大哭:

“太后,臣一向廉洁奉公,哪有私银!前些年兴办的民用企业,尚未见红利就被西洋企业挤垮了。乞太后明查!”

西太后不耐烦地说:

“朝廷也没说你是贪官污吏呀,没有私银,不拿好了,哭叫什么!”

李鸿章吃了颗“定心丸”,他抹一把眼泪说:

“太后圣明,体恤为臣,为臣愿为大清海军不遗余力,只要资金一到位,立刻筹建海军,不出一二年,定当向朝廷报喜。”

西太后语气平缓了一些,她继续说:

“建海军,爱卿打算怎么办呢?福州船政学堂培养的人才可以用吗?”

“可以用。但是,由于我们海战经验不足,学生所学知识一定有限,要想制夷取胜,必须向夷人学习先进的技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嗯,这个想法不错!哀家同意派几个留学生出洋,到英国、法国、德国转一转,学成后立即回来报效朝廷。”

李鸿章暗想:

“西太后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懂得如何利用别人维护自己的利益。”

“船呢?自己造还是买洋船?”

西太后所说的“船”,指的是军舰。李鸿章发现西太后对筹办海军很感兴趣,便心中大喜:

“有太后的支持,海防好建多了。只是,你太小气了,才拨三十万两银子。”

到手的三十万两银子也不能失去,为了再多要一些经费,李鸿章向西太后陈述着他的初步打算:

“大清国自己造的船,其钢质不够,浸在水底久了,破损严重,而且,炮位也少,火力不够,难以抵挡外国军舰。”

“如此说来,爱卿是打算买洋人的了?”

“悉听太后谕令。”

“买就买吧,只不过一定要和洋人讨价还价,那些洋人可恶至极,可不能让他们白白赚了大清国的钱。”

“嗻。”

就这样,直隶总督李鸿章雄心勃勃,他开始组建海军。

在此之前,朝廷已决定设立海军衙门,任命醇亲王奕譞总理海军事务,庆郡王奕劻与李鸿章会同办理。醇亲王任职后,他也非常高兴。以前,为了避嫌,他向西太后辞去朝廷上一切职务,潜下心来教导儿子光绪皇帝。如今,西太后又谕令他筹备海军,海军衙门总理虽不是什么重要职务,但足以说明西太后并未遗弃他。一方面牵制他的权力,一方面又拉拢住他,奕譞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安慰。

醇亲王落个名份,李鸿章掌握实权,这不能不说西太后政治经验已十分丰富。对于建海防,西太后是放心地交给李鸿章去办理的,她深信李鸿章能办好这件事。

这时,李鸿章已任北洋海军大臣,他上奏朝廷,称:

“海军应设提督一员,统领全军,提督衙门设在威海刘公岛上。总兵两员,分左右两翼统带铁甲舰。”

西太后看罢,说:

“准奏!”

不久,朝廷谕令丁汝昌为北洋海军提督,林泰曾为左翼总兵,刘步蟾为右翼总兵。北洋舰队成立了。

下一步便是买军舰。英国军火商人赫德听说北洋舰队想从国外买军舰,他可不能错过这个发财机会。赫德带着几瓶洋酒到了李鸿章官邸,他一见李鸿章便满脸堆上笑来:

“李大人,好雅兴啊!正在欣赏字画呀?”

赫德也是个“中国通”,凭他在中国生活十几年的经验,他掌握了中国人的心理,特别是大清官员的心理:“喜欢别人奉承。”他知道李鸿章向来以“雅士”自居,此时奉承李鸿章最见效的便是刚才那一句。

“哦,赫先生,请坐!”

一见赫德手中的几瓶洋酒,李鸿章便知来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上茶!”

赫德笑吟吟地说:

“好茶!好茶!上等的龙井茶!李大人,我今日闲暇,特来串门,送几瓶正宗的法国‘人头马’给大人,望大人笑纳!”

李鸿章心想:

“别人都说你是‘中国通’,一点儿也不假,你不但掌握中国人的心理,还懂得中国人的饮食习惯。”

“赫先生,难得你这么闲暇,串门儿串到我府上来了。”

李鸿章哈哈大笑,赫德也跟着嘿嘿笑。

“既然李大人是个爽快人,我不妨直言:听说贵国欲购洋舰以建海军,不知进展如何?”

“赫先生有什么建议吗?”

“不敢、不敢,建议谈不上,本人倒是有一个消息可以透露给大人。”

“说吧!”

“贵国近海水域狭窄,海岸多曲折,所以所购军舰吨位宜小不宜大。还有,应以精致灵捷为上乘,不知李大人可有同感?”

李鸿章暗自佩服:

“赫德,你不愧是头号军火商,不仅会做生意,对军事还略懂一二。”

赫德见此状,他炫耀开了:

“我们大英帝国有一种炮船,称为‘蚊子船’,因其船体灵小而得名。这种蚊子船作战威力大、反应灵敏,而且船体坚固,用得全是上等的钢铁,一钉一丝做工精良、一枪一炮威力巨大。李大人不妨考虑一下。”

李鸿章也曾听人谈起过这种“蚊子船”,今天又经赫德一吹嘘,他有些动心了。他说:

“办海防乃朝廷之大事,不是我李鸿章一个人说了算数的,待我请奏朝廷再说吧。”

李鸿章这是托辞,既然朝廷认命他为北洋大臣,他完全可以做主。他想起了西太后的那句话:

“一定要与洋人讨价还价,洋人可恶至极。”

李鸿章打算拖一些日子再作答复,这样在价格上可能会优惠些。一个月后,赫德再次拜访了李鸿章,经过李鸿章的讨价还价,终于订购了英国制造的“蚊子船”,一共四艘。当“蚊子船”抵达北洋时,李鸿章上奏朝廷:

“四艘蚊子船已抵北洋,这些船性能上乘、装备精良,拟命名为:龙骧、虎威、飞霆、策电。请奏朝廷,可否投入训练。”

西太后既没看到实物,又不懂军事,她认为一旦购了洋枪洋炮洋舰就可以抵御外国人入侵,她兴奋至极,谕令李鸿章:

“立刻投入水师训练,所剩银两可再购数只军舰。”

有了西太后的明谕,李鸿章放心大胆地干开了。半年后,他又为南洋海军购了四艘英国产的“蚊子船”,命名为:镇东、镇南、镇西、镇北。

可是,三年后,北洋大臣李鸿章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原来,赫德鼓吹的“蚊子船”并非什么精良敏捷,也并非什么威力强大。经过两三年的使用,“蚊子船”的不足充分暴露了出来。“蚊子船”所用钢全是薄钢,经水一浸,全锈了。而且这种军舰炮位不足、行驶迟缓,根本就应付不了大规模的海战。

李鸿章自知失误,他生怕朝廷追究责任,所以,当醇亲王奕譞要巡视水师时,李鸿章推三拖四,迟迟不肯答应。这怎能不引起醇亲王的怀疑,奕譞借出入宫廷之便,向西太后报告了这件事。

“太后,李鸿章着手办海防已有三年,户部拨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臣执意巡视水师,可是他却一再拖延。”

西太后坚信李鸿章不会搞什么鬼名堂,她说:

“李鸿章效忠朝廷,对此,你有怀疑吗?”

“不,不,太后放心的人,一定错不了!”

一贯谨小慎微的醇亲王生怕招致西太后的反感,他连忙拍马屁以逢迎眼前这位“铁女人”。西太后想了一下,说:

“不知李鸿章手上还剩多少银子,哀家想从他那儿拨一些给左宗棠,以支持西防。”

醇亲王答:

“这恐怕不可能吧!半个月前,李鸿章又欲上奏朝廷要银子,本来户部拨得就不多,现在叫他挤出银子给左宗棠,他一定不肯。”

醇亲王说得很对,当西太后刚提及银子时,李鸿章便叫苦连天,弄得西太后也不好说什么。“蚊子船”存在着明显的不足,醇亲王催着要巡视水师。无可奈何之下,李鸿章拿出最后一部分银子从德国买了两艘铁甲船。

这一次,李鸿章多了个心眼儿,他派了几名曾留过洋的海军军官到了德国。他们住在德国伏尔铿船厂,监视造船时的每一个环节,生怕再次上当受骗。当德国造的两艘铁甲船抵达中国军港时,德国军火商不得不说:

“大清的海军军官厉害,这两艘军舰的性能一点儿也不弱于其他战舰。李鸿章的钱很难赚。”

这两艘铁甲船船体大、用料好、炮位多、马力大、航速快、装备齐全。共大小炮位二十多门,鱼雷发射台三个、舰载鱼雷艇两艘。可称军舰中的上乘。

李鸿章喜出望外,他为两艘军舰命名为“镇定”与“定远”。一年后又奏请西太后批准,从福州造船厂订做了几艘巡洋舰,“平远”、“广甲”、“康济”、“威远”等。这些国内制造的巡洋舰用料精良、性能良好,李鸿章颇为满意。

就在大量购舰的同时,李鸿章也着手建设水师基地,军港不仅有配套的修理厂,还有配合海战的炮台、陆军部队、军事学堂等。一切建设基本完成后,北洋大臣李鸿章上奏朝廷,请求醇亲王巡视水师。这时,西太后也很关心北洋水师的进展情况,于是,她谕令醇亲王奕譞为钦差大臣赴北洋巡视水师。

可笑的是,这一行巡视官中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太监李莲英。

醇亲王一听说李莲英随行,他就有些生气,一则自己是堂堂的亲王,巡视水师竟带着一个奴才,有损他的形象。另外,奕譞对李莲英并没有什么好感,他早听儿子载湉说过这个狗奴才仗势欺人,就是对大清的皇帝也动辄抬出太后来压人。

所以,醇亲王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太后,臣一定要带李总管去吗?他不懂军事、不知朝政,带他干什么?”

“老七,你离开王府总要有人照顾吧,把小李子带去,一路好照料你。”

西太后的理由很充分,醇亲王不便再说什么,可他心里有气:

“西太后,你真厉害!我老七够知趣的了,我儿子当了皇帝,只好退隐以求平安。是你又谕令我为海军衙门总理。可是,你并不放心于我,生怕我暗中勾结李鸿章以掌握重兵,你怕我他日倚帝反你,今天竟来这一手。派个心腹奴才盯着我,你太多疑了!”

虽然奕譞是亲王,李莲英是奴才,可是,仗着有西太后撑腰,李莲英跟在醇亲王身后并不示弱。如果是京城皇宫里,李莲英目无王爷,他还有靠山。如今来到了天津,这儿是醇亲王的天下,小李子再想抖威风,他一定要碰壁的。

李鸿章刚一听说巡视官员中有李莲英时,他也愣了一下:

“怎么,太后把心腹太监也派来了,难道她另有深意?莫非怕醇王爷不能禀报实情,特意派一个心腹来?”

这样一想,李鸿章岂敢怠慢太监李莲英。他命令手下人准备了两间上等的客房,里面的床铺、洗漱用具一切规格完全一样,惟一不同的是一阴一阳。朝阳的那一间大一些,是醇亲王的住处,朝阴的小一些,准备给特殊太监李总管住。

按礼节,醇亲王是王爷,李鸿章是臣,臣见王爷当然要行大礼。所以,当醇亲王的轿子刚落下,李鸿章便嗑头行礼:

“臣李鸿章拜见王爷!”

醇亲王随口答:

“免礼平身!”

李鸿章看得清楚,醇亲王身后正站着李莲英。李鸿章是朝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莲英是奴才。奴才见了大臣理应行大礼,可是,李莲英站在那儿,一点行礼的意思也没有。李鸿章不敢得罪西太后身边的宠监,他只好跨前一步,向李莲英拱了拱手,说:

“李总管辛苦了!”

李莲英心里高兴极了,他笑着说:

“李大人吉祥!”

他也拱了拱手,俨然一副朋友的样子。奕譞一看,不禁皱了皱眉头,心想:

“狗奴才,当年被砍头的小安子见了朝臣都不敢如此放肆,你的胆子真不小!”

醇亲王带领一行人巡视了北洋舰队,他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说:

“李大人,太后没有看错人,北洋水师果然名不虚传。等本王回朝后即奏明圣上,为李大人请功。”

“多谢王爷夸奖!”

李莲英干咳了一声,李鸿章会意,又补充了一句:

“还请李总管在太后面前多美言几句。”

“当然。李大人本来就干得不错嘛!”

到了晚上,酒足饭饱之后,醇亲王到了住处,他指着对面的房子问:

“李大人,对面给谁准备的呀?”

“李公公。”

醇亲王一听这话,他一肚的不高兴,责问道:

“奴才和本王爷住在一起吗?”

“王爷请理解臣的苦衷,太后派李公公来,就是说没有把他当成奴才看待。臣只能如此。”

醇亲王知道李鸿章也是出于无奈才如此安排的。他心想:

“李鸿章奈何不了狗奴才,我可不怕你。你一直捉弄我儿子,今天,本王爷也要让你哭不出眼泪来。”

醇亲王告诉随员:

“去,把小李子找来。”

王爷召唤,李莲英不敢公然违抗,他来到了对面房里,说:

“王爷,有事儿吗?”

“去,给本王爷打盆洗脚水来。”

李莲英望了一眼七王爷的随从,想说:

“他们正闲着呢!”

可是,话还没出口,只听得七王爷说:

“这儿有李公公行了,你们全下去吧,早早睡觉,明天还要再累一天。”

“嗻。”

随从全退下,李莲英咽了口唾沫,拿起水盆往外走。水打回来后,李莲英问:

“王爷,还有事吗?”

“给本王洗洗脚。”

七王爷面无表情,李莲英面有难色。七王爷慢悠悠地说:

“太后不是说让你来伺候本王的吗?本王没弄错吧!”

李莲英脸色铁青,七王爷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说:

“李公公,今晚别睡沉了,本王这几天闹肚子,说不定你要多端几次官房(屎盆)。”

李莲英气恼不已,七王爷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