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会儿再回头说说丁宝祯。

那日,丁宝祯接到了德州知府赵新的“夹单密禀”,便十万火急,他立刻拟了份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他早就料到赵新定会放走安德海,因为赵新这个人平日的为人他太清楚了。赵新胆小怕事,不愿意得罪任何人,所以,他只会密切监视小安子的行踪,而不会抓小安子的。

送走了奏折,丁宝祯的心里并不轻松,更艰巨的任何还在后头。抓小安子——杀小安子,这并不是什么美差,弄不好会陪上自己的性命。眼看着小安子就要出山东的地界了,可不能让他溜到江苏,到了江苏,丁宝祯就是再想抓他,也抓不着了。想来想去,丁宝祯决定立刻拟份密札送往聊城,给东昌府署理知府程绳武,令他务必抓住安德海并火速押往济南府。

程绳武,常州人,两榜进士出身,此人深得丁宝祯的重用。他不像丁宝祯那样畏首畏脚,他办事既有魄力,又十分谨慎,他不但得到丁巡抚的赏识,而且也得到东昌府老百姓的爱戴,人称“程青天”。

程绳武很快接到了丁宝祯的密札,他连夜赶到东昌府总兵王心安处,请求王心安帮个忙,共同捕获安德海。已过午夜,程绳武敲开了王心安的门。王心安官至二品,而知府不过是四品,论官职,程绳武应该拜王心安。所以,一见面,程绳武便拱手施礼:

“王总兵,深夜惊扰,望见谅!”

虽然王心安比程绳武的官职高,但他只管军队,不管地方,程绳武是地方官,所以两个人并没有多少悬殊。

“程知府,快请进。”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程知府便讲明来意:

“王总兵,小弟深夜至此,乃有一重要事情相告。刚才,小弟接到丁大人的一份密札,说有一安姓太监,私自出京、招摇煽惑,有违祖制,令我等伺机捉拿,押往济南府。”

王心安一听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安德海其人,他早有所闻,并且昨天一个手下从德州出公差回来,已向他描述了安德海在德州时的一些事情。那手下赞叹“安钦差”所乘的太平船为“世之罕见”,华丽无比、威风十足。对于小安子以往在宫里的所做所为以及安德海的权势,王心安也略知一二。此时,王心安不禁说:

“抚台既有密札抓安德海,我等定同心协力,完成使命。”

程绳武说:

“只知安德海是圣母皇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他奉没奉懿旨,现在还不清楚。小弟以为不可莽撞行事,以免闯下大祸。”

王心安一脸的严肃,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个人低语定下了计谋,一定要在山东境内捉拿小安子。他们一致认为安德海在泰安县可能会逗留几天,因为泰安县内有座名山——泰山,泰山上有座泰庙,小安子有可能去逛逛泰庙,烧炷高香求菩萨保佑他一路顺风。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决定派重兵火速赶往泰安县,并与泰安知县何毓福取得联系,争取在泰安境内抓住小安子。泰安知县何毓福也有兴奋与紧张之感,他一个七品芝麻官竟抓获圣母皇太后身边的第一大红人——四品顶带安德海,他焉能不兴奋。不过,何毓福深知不能硬抓安德海,小安子也带了不少家丁,万一打起来,小安子趁乱溜走怎么办,只能智取,来个“鸿门宴”,在不知不觉中捕获小安子。

却说小安子出京以来十几天,他先取旱路至天津,曾国藻对他以礼相待,风风光光三四天,捞了不少财物,还有那一叠叠让人疯狂的银票。可自从进入山东境内,他改了水路,沿途尽量不靠岸,他生怕山东巡抚丁宝祯来找麻烦。到了泰安最后一站,再往南行便进了江苏境内,相对来说安全一些。

到了泰山脚下不登泰山,太让他遗憾了,所以他决定在泰安小住两天,山东境内已度过了八九天,也没发生什么事儿,想必这一二天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安德海准备今晚早早休息,明日一早登泰山。正在这时,一位官差模样的人来到了小安子下榻的客栈,原来是泰安知县派人来请“安钦差”,为他接风洗尘。

孰不知,小安子这一去便受到了软禁,何知县令人把安德海先用酒灌醉,然后把他放在一辆马车里,连夜赶往济南府。当安德海昏昏沉沉入睡之际,押送他的人生怕他醒来后逃跑,便用一根粗绳子紧紧地捆住了他的双脚。

安德海一觉醒来,已到了济南府,他想动弹一下,但浑身软弱无力、四肢发麻,再一看,自己被绑住了。他的心里不禁一惊,大叫:

“你们干什么?太过分了,快给本官松绑。”

只听得一个人说:

“安钦差,你再叫也没有用,还是省些力气吧。”

安德海大吼:

“你们弄错了吧,我是奉旨钦差安德海。”

那人依然很冷漠地说:

“错不了,丁大人要捉拿的人正是你。”

济南巡抚衙门大院,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丁宝祯彻夜未眠,此时,他正坐在正厅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旱烟。丁宝祯身居二品,此外还兼任兵部侍郎及太子少保等职务。这个丁巡抚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勤政爱民,所以深得朝廷的赏识与山东老百姓的爱戴。

自从丁宝祯上奏皇上参奏安德海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推算着小安子的行程,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最多再过二三天,安德海便出山东地界到达苏北地区了。一旦出了山东,杀小安子便成了一句空话,恐怕日后死的不是安德海,而是他丁宝祯。丁宝祯出生入死几十年,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并不怕死,但怕死得不明不白,当权监小安子的“刀下鬼”。

此时,丁巡抚一刻也不敢放松,他派了几个心腹站在济南城边向北方张望,希望能早一点接到皇上的谕旨,以名正言顺地杀小安子。整整三天过去了,仍不见京师来人,丁宝祯心里直犯嘀咕:

“是西太后扣留了折子,还是军机处大臣们的意见不一致,主张杀小安子?还是不主张杀?究竟哪一种势力更强大?”

丁宝祯越想越担心,他深知此事万一被西太后知道了,她一定会出面干预此事,毕竟安德海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她舍得杀吗!万一圣旨一到不准杀,如何处置小安子呢?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越想越犯难。此时,丁巡抚又盼望圣旨到,又怕圣旨到。他一想到小安子平时的所做所为及卑劣行径,他就恨得非杀小安子不可。丁宝祯暗自下定决心:

“杀,一定要杀小安子。而且要赶在圣旨到达之前就杀了他。圣上若恩准杀小安子,自不必说;若圣上不准杀,反正人头已经落地了,要追究责任的话,我丁宝祯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属下。”

正在丁巡抚下决心杀小安子之际,只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嗒、嗒、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丁巡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总兵王心安三步并二步,疾入正厅,正欲拜见老师丁宝祯,一把被丁巡抚搀起:

“辛苦你了,办得怎么样?”

“心安给丁大人交差。人已押至济南。”

“好!人呢?”

王心安喘了口气,说:

“一共押来了五个人,除了安德海之外,还有他的老婆、二叔、管家、太监陈玉祥。”

丁宝祯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王心安,王心安是武举出身,他显得很兴奋,也有些沉不住气,便催促着:

“丁大人,现在就提审吧!”

丁宝祯指了指肚子,他俩都笑了。王心安一拍脑门子,笑着说:

“呀,不是丁大人提醒,在下已经忘了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安德海被蒙上了眼睛,由一个人牵着到了济南衙门花厅里。刚进花厅,他就被松了绑,只见两个卫士模样的人给他端上一杯茶,送上一条毛巾。小安子心里直纳闷儿:

“丁宝祯的‘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说是抓我吧,为何还要以礼相待;说是请来的吧,为何一路要五花大绑,还被蒙上了眼睛。”

安德海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地方?”

两个卫士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他见四下无人便欲逃走,谁知他刚一迈步,只见十几个卫兵“呼”地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安德海只好说:

“我要方便一下。”

两个卫兵跟着他到了茅房。小安子是个阉人,他当然怕羞,可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边,气得他直翻白眼。回到了花厅,卫兵又全退了出来,任凭小安子如何急躁,所有的卫兵就是一言不发。小安子索性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品起茶来。过了一会儿,小安子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上午。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提审安德海。”

小安子先是一惊,但立刻又稳住了情绪。自从昨天晚上赴“鸿门宴”至现在,小安子什么都想透了。他想:

“怕什么,反正我奉了圣母皇太后的口谕才出京的,如今也算个钦差大臣,谅他丁宝祯也不敢拿我开刀!”

为了表现自己“钦差大臣”的风度,安德海故意放慢了脚步,脸上似笑非笑、似冷非冷,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他一晃三摇地登上了大堂的台阶。有两个差人为他打起帘子,刚踏进大堂,只听得一声大吼。那声音像山崩、像地裂、像海啸,直震大堂:

“把安德海押上来!”

小安子大模大样踱进大堂,他抬头一看:呀!正面悬着“光明正大”金匾,正座上坐着丁宝祯。一年前在京城天福酒楼里,小安子与丁大人打过交道。丁大人为二品,小安子为四品,此时见到丁大人,小安子当然应该施礼,但小安子动也不动。

丁宝祯的一左一右各有一个持刀卫兵,从大门至正座,两边站得全是卫兵,小安子不禁心里有些紧张。此时,又是一声大吼:

“大胆太监,见了丁大人也不施礼!”

小安子自知礼亏,他只好略向前跪了一下,单手下垂:

“丁大人在上,安某有礼了。”

丁大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小安子,心想:

“狗奴才,才一年多不见,你又胖了许多,今天丁宝祯让你这堆肥肉化成油!”

丁宝祯用极其冷峻的声音说:

“下面站着的是安德海吗?”

“丁大人,一年不见,难道你不识认安某了?”

小安子满不在乎地回答。丁宝祯继续问:

“哪里人?”

“京城宫里的。”

小安子故意答非所问,总兵王心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马上改口道:

“直隶南皮人。”

“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岁。”

丁宝祯沉吟了片刻,说:

“哦,才三十三岁,不过,丁某看你的派头可不小啊!”

小安子眼珠子一滚卖起架子来:

“过奖了,安某倒没有什么派头,不过是当年,也就是当今圣上登基的时候,安某为两宫太后办过些事儿。”

丁大人知道小安子此时提“辛酉政变”意味深长,丁大人不理这一套,说:

“安德海,你在宫中是干什么的?”

小安子气得直瞪眼,但他还是说了句:

“圣母皇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

“哦,只是个太监总管,那你怎么不在宫里当差呢?跑出京城干什么?”

丁大人步步紧逼,逼得小安子没有退路,他只好亮出“王牌”:

“奉旨钦差、采办龙袍。”

小安子故意提高了嗓门,并且说得很慢,好让众人听清楚“奉旨”二字。丁大人又问:

“既然是采办龙袍,那奉的是谁的旨呢?”

小安子不慌不忙,把头一扬,显示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当然是圣母皇太后的懿旨了。”

丁大人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便追问道:

“既然奉了懿旨,为什么没有明发上谕?”

小安子并不示弱,满不在乎地说:

“那得去问一问军机处,我只知道奉了西太后的口谕采办龙袍,其余的一概不知。”

小安子振振有词,丁大人不禁心中冒火,不过,此时丁大人必须强压心头的怒火。丁宝祯仍冷峻无比地说:

“事后自然会去问一问军机处,现在快把你的勘合拿出来。既然是奉旨出京,那一定有勘合。”

小安子想不到丁大人会来这一手,他哪儿有什么勘合呀!不过,此时他要强顶着,他双手一摊,说:

“丁大人,你不糊涂呀,我是内务府的人,又不是兵部的人,哪儿会有兵部发出的什么‘勘合’。”

丁大人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震颤大堂,笑得小安子不寒而栗。

“笑话!你是内务府的人,为何不在内务府当差?不知死的鬼,你还想狡辩,皮骨子痒痒了吧!”

小安子心里明白,丁宝祯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戗他,他越犯硬。于是,小安子马上换了一副嘴脸:

“丁大人,你是外官,恐怕不知宫里的一些事情。宫里的公公,有的在内廷当差,有的在外廷当差,有的是御前行走。我呀,便是御前行走。”

丁大人明白,小安子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暗示丁大人最好不要招惹他。丁宝祯冷笑了一下:

“哼!我是外官,宫中的一些规矩的确不太清楚。不过,你是太监,地方上的一些规矩,恐怕你也不太清楚。你一没有上谕、二没有勘合,你就是私自出京,有违祖制!”

“有违祖制”这四个字,丁大人特别加重了语气,吓得小安子直打哆嗦。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有违祖制”的分量,他掂得出来。万一丁宝祯抓住这一要害不松手,那可就真要他小安子的命了!

小安子只好低下头,继续软下来:

“丁大人,您老听奴才说,我确实是奉了圣母皇太后的懿旨的。您想一想,我平日在宫中太后面前当差,一天不伺候主子也不行呀。可我今天已出宫二十来天了,我再大胆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呀。不信,您去问问太后,我有没有奉她的懿旨?”

丁大人猛地站了一下,怒击几案:

“哼!还敢狡辩,奉了懿旨,怎么拿不出凭据。空口说一说,就等于是懿旨吗?大胆奴才,还不从实招来!”

小安子说:

“丁大人,如果我没奉太后懿旨,沿途州县能放过我吗?天津、沧州等知府,哪一个不把我当成钦差大臣招待,可偏偏到了山东这里出麻烦。”

言语中,小安子已显得有些不耐烦了。站在丁大人身边的王心安开口道:

“安德海,你说对了。今天,你碰上了奉公守法、刚正不阿的丁大人了!”

小安子心中有气,脱口而出:

“碰上丁巡抚怎么了,难道还把我宰了不成?”

王心安冷笑了一声:

“大胆奴才,抬起你的狗头来,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小安子连忙抬头一看,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连连叫苦:

“妈呀,今天我真的撞上鬼了。”

原来,小安子看到了“王命旗牌”。所谓“王命旗牌”就是印有“令”的兵部文书。凭这个文书,在山东境内,只要是比丁大人低一等的官员,丁大人都可以先斩后奏。

小安子“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声声求饶:

“丁大人,您老高抬贵手,安某将感激不尽,没齿难忘丁大人的大恩大德!”

此时,审讯小安子已取得了初步胜利。丁大人必须彻底打垮他,于是,丁大人继续问:

“大胆奴才,自从七月初七出了京城,这二十来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规规矩矩,没干什么呀?”

王心安冲了一句:

“不见棺材不掉泪!快招,否则叫你皮肉吃苦。”

小安子仍沉默不语,丁大人问:

“在天津、沧州,你干了些什么?到了德州,你又干了什么?还有,改水路后,你船上的‘三足乌’旗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一听,心中甚吃惊:

“好个丁宝祯,原来你早已暗中监视我了!”

丁大人咄咄逼人,一步也不放松,问道:

“出京时,你带了那么多大木箱子,干什么?一路走过来,又多了十几口箱子,怎么回事?”

“那都是他们的一点点心意,丁大人,你也有三朋四友的,朋友送点小礼物给你,你会拒绝吗?”

“你素来与天津、沧州知府不认识,怎么称得上朋友?这分明是你一路搜刮民财!”

丁宝祯一席话说得小安子哑口无言。丁大人又说:

“在德州时,你做过寿,做寿时为何将龙袍挂在船桅上?”

“丁大人有所不知,龙袍乃圣母皇太后所赐,我又没穿上它,有什么过错。”

“放肆!龙袍乃御用之物,岂能容你玷污!单凭你挂上龙袍这一点,我就能治你死罪。”

小安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真想不到,曾经给他带来荣誉的龙袍,也给他带来了厄运。丁宝祯乃翰林出身,怎会不知“三足乌”的典故,他分明是明知故问:

“安德海,你解释、解释,你悬挂的那面小旗子,画着三足乌鸦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已经没有力量了,他企图为自己遮掩,便说:

“那是我对圣母皇太后的一片心意。”

“心意?哼!分明是打着太后的旗号,出来搜刮民财、招摇惑众,已有污太后的圣明。安德海,你一路假冒钦差大臣,我手上已掌握了你的罪证,押下去。”

小安子被押到了济南附近的历城监狱,为了安全起见,丁宝祯下令不准任何人探视。专等圣旨一到,小安子的人头就要落地。

把安德海送到历城监狱,为了是防止安德海的人集结济南劫狱。万一“安党”劫狱成功,放虎归山,一定会有一大批人遭殃。奕、文祥、李鸿藻等军机大臣不必说,程绳武、王心安也不必说,就是同治皇帝也会面临危险,丁宝祯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安德海押至历城县。那儿地处偏僻,人口稀少,安德海的死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关在那儿。

小安子被押到了历城监狱,他心里还存有一丝幻想:

“丁宝祯,只怕你请的容易,送的难。你一定是头脑中少根弦,老虎头上拔根毛。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抓了我安钦差,等太后谕旨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经过审视,丁大人和几位同僚分析了一下,一致认为安德海既无谕旨,又无勘合,实属私自出京,罪不可赦。但从小安子的老婆及管家口中得知小安子的确是奉了西太后的口谕,不然,他的气焰不会那么嚣张。

丁宝祯担心的是万一西太后看到自己参奏小安子的奏折后,一口咬定是她派安德海南下采办龙袍的,马上补一份明谕要求放了小安子,事情可就难办了。丁宝祯沉默不语,四周的人都注视着他,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突然,丁宝祯紧攥着拳头猛地敲了一下几案:

“杀,明天便杀安德海。”

一语惊四座,在场的所有人都敛住了笑容。本来,杀小安子在人们的预料之中,但圣旨尚未到,明日就杀,似乎有点儿太仓促了。程绳武、王心安以及历城知县潘伟、济南文案赵老夫子等人对视了许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沉默了一会儿,济南府文案赵老夫子干咳了两声,人知道,他想说些什么。这个赵老夫子为人厚道、老成持重,平日里他少言寡语,一旦说出话来分量就不轻。

“丁大人,安德海私自出京,罪不可赦,但若圣旨一到,要求即刻押送安德海等人回京,审讯,再行刑,我们交不出人来,怎么办?”

丁大人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之中:杀?不杀?何时杀?先关押?

怎么办?怎么办?

一刻钟的功夫,丁宝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丁宝祯就是不交人,先斩后奏,太后再怒也奈何不得!”

一直没说话的王心安开口了:

“丁大人,在下记得奏折上写着‘请旨办理’的字样,既然如此,圣旨未到,如何能杀小安子?”

众人纷纷向武举出身的王心安投去赞许的目光。这位王总兵平日里做事显得有些莽撞,但此时这句话说到关键处了。

丁大人一听王心安也这么说,他不得不再三思之,慎之又慎!赵老夫子插话道:

“圣旨未到就把人给杀了,等于是擅杀。轻者引起朝廷的不满,重者以轻君之罪论处,牵连抚台大人。大人,三思啊!”

丁宝祯恨透了目无圣上、欺负王爷的小安子,他愤怒地说:

“不杀阉狗,难平心头之愤。”

程绳武也劝说应耐心地等待圣谕,他不希望丁大人的远大前程因“小安子”而断送,他苦苦相劝:

“这阉狗是该杀,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如趁圣旨未到之前,审讯一次其他几个人,在已掌握的罪状基础之上发现一些新的问题,然后整理一下,若圣旨命就地处斩,可将其罪状公布于世;若圣旨命将犯人押送京城,可将其罪状奏明圣上,若——若太后下旨释放他们——”

程绳武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是呀,若西太后下旨立刻释放安德海等人,可怎么办呀?丁宝祯大叫一声:

“狗奴才绝对不可能从我手上溜走,我丁宝祯就是搭上一条性命,也要把他给宰了!”

众人皆知丁大人的决心已定,他们非常钦佩他忠心为国铲除阉党的决心,但同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最后,还是王心安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若圣母皇太后下旨释放小安子,我等可以暂时不宣旨,先杀了他,再禀告圣上,推托是先斩后奏。”

程绳武有些顾虑地说:

“那还来得及吗?”

王心安回答说:

“小安子在咱们的手心里攥着,咱们要他三更死,他活不到四更。只要诸位齐心协力,保守秘密,不会出什么事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认为事已至此,只有这样办最稳妥,暂时先押着人犯,等圣旨一到再做决定。这时,坐在墙角边一直没开口的泰安知县何毓福起身道:

“丁大人,在下自知职微言轻,但有几句心里话以吐为快。”

虽然说何毓福在这群人中官职很低,但在捉拿安德海一事上,他的功劳可不小。丁宝祯一心想事毕后一定嘉奖他,所以,丁宝祯和颜悦色地对何知县说:

“有话请讲,不必多礼。”

“嗻。丁大人,依卑职看来,小安子罪该万死,也一定要杀,而且要让他死在山东。但是应明正典刑,绑赴法场,以正国法。”

丁大人及其他几位大人连连点头称是,他们也认为对小安子明正典刑,不仅可以伸张正义,让万民皆知,而且能显示国法的威严,让老百姓心服口服,此乃上策也。

大家相视而笑,人多智慧高。丁宝祯拱手相谢:

“多谢诸位良策,丁某在此感激不尽。该死的小安子,就让他多活几天吧。”

人们在企盼中又过了两天。这两天,济南衙门各官员分别提审了安德海的老婆马小玉、太监陈玉祥等人。尤其是陈玉祥提供了不少新的线索,小安子的罪状一点点积多。当王心安提审陈玉祥时,老太监泪流满面、供认不讳。

“陈玉祥,安德海都有哪些不法行为?”

陈玉祥长跪在地上,沉痛地说:

“奴才是随行人员,本来奴才与安公公的关系并不是十分密切。安公公很贪财,到了天津、沧州等地,他都是向地方官员张口要财物及银票。还有,临出京时,安公公让奴才帮他往箱子里装古玩字画,奴才曾看到一串十分精美的朝珠,晶莹耀眼、十分昂贵。安公公小声告诉奴才那串朝珠是圣母皇太后送给他的,是咸丰爷的遗物。这次下江南,安公公打算把它卖掉。”

王心安一听火冒三丈:

“什么?欲卖先帝的遗物!小安子的贼胆也太大了,岂有此理!”

王心安令人把陈玉祥先押下去,他马上找到了丁巡抚,并将这一新的情况如实禀报了丁大人。丁宝祯听后也愤怒地说:

“不杀小安子,有辱朝廷的圣德!”

圣旨还没有到,丁宝祯等人处在一种焦虑的状态之中。他们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慢,真像是一分、一分捱过去似的。正当人们神思倦怠之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此时,正是深夜,马蹄声传得特别远,丁宝祯等人不禁为之一动。

莫非圣旨到了!

这天夜里,抚标中军绪承没敢合眼,他一听见马蹄声,不由自主地跑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是朝廷派出的传旨公公。绪承兴奋地大喊一声:

“丁大人,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