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依仗西太后的势力,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好不自在。他日益扩大自己的势力,一个官至四品的太监却享有更大的权力,甚至一些王公大臣都望尘莫及,他常常与一些趋炎附势的王公大臣们聚餐,每次聚餐耗资数目巨大,有时竟达到惊人的程度。

为了摆阔绰,每次聚餐都是小安子请客,他每个月从内务府领的“工资”,恐怕连一桌酒席都不够。开始,他向西太后伸手,时间一长,西太后也有些不高兴,她并不十分清楚小安子在宫外都干了些什么,她认为小安子贪得无厌地向她索取银子是给他老婆买东西,女人嫉妒的本性燃烧起来了。当小安子一再向主子讨银子时,西太后的脸一沉,说:

“狗奴才,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你给我听清楚了:除了你死老爹,哀家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西太后真的很生气,小安子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他深知主子的脾气,这个女人翻脸不认人,万一惹恼了她,没小安子的好下场。小安子立刻唯唯喏喏地说:

“主子息怒!奴才知错了,以后不再乱花银子。”

西太后瞪了小安子一眼,心里想:

“都是我把你这个狗奴才宠坏了,你仗着我的势力,在宫中得罪了不少人,有朝一日你会吃亏的。到那时,只怕我也保不了你,唉,总给我找麻烦,不省心的东西。”

西太后不再给他银子,小安子的面子又要撑下去,怎么办?小安子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他会有办法的,他那灵活的脑瓜子一转,计上心来。现成的生财之道等着他去闯,怎么以前他没想到这一点呢?什么路?还不是偷偷地变卖宫中的古玩字画、珍奇异宝!

这条路还是西太后指给他的。有一次,西太后问小安子她娘家的近况,小安子回答道:

“奴才二十天前才去看望过老太太,老太太说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舅爷最近要完成大婚,好像还缺些银子。”

虽然西太后与母亲叶赫老太太同住一个京城里,但高高的皇城墙隔开了母女二人,如同远隔千山万水,一晃几年也见不到一次面。西太后想念母亲时,总派小安子回她娘家一次,送些银子、问候长短。西太后虽大权在握,但她并非名门出身,她的弟弟桂祥、照祥也没读过几天书,所以官职并不高,官俸更不多。自从西太后得了势,她总是偷偷接济娘家一些,让娘家尽快盖起新宅子,但娘家的实际情形,她还是不知道,一些情况全凭小安子描述。

今日听说大弟弟要娶媳妇,还缺一些银子,她有些着急,于是说:

“小安子,明天你就去告诉桂公爷,让他不要发愁,桂公爷办喜事,皇上自然要赏他的,但只怕赏钱不够开销。我这里再给他想想办法。”

西太后也有些为难,她的小金库的银子已经不多了,平日里小安子无休止地要,有时还要接济娘家,上次固伦公主定婚,她也花了一些银子,如今所剩无几。小安子很了解西太后此时的心情,他小心翼翼地说:

“主子,您的银子也不多了,您身在皇宫,能想什么办法呢?”

“办法还是有的,只不过麻烦一点儿。”

“只要主子能想出好法子,小安子愿效犬马之劳为主子奔走。”

西太后一点也不怀疑小安子的忠心,她对这个奴才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开口道:

“我身边还有不少古玩字画及珍奇异宝,你把它们慢慢带出宫,找个行家鉴定一下,然后找个可靠的买主,尽量卖个好价钱,把银子送到芳嘉园去。”

“嗻。”

小安子欣喜若狂,一来他可以从中漏一些银子,二来西太后一席话让他豁然开朗。宫中太妃这么多,他小安子只要大胆、细心地做工作,单靠倒卖宫宝就能发财。他兴奋地问:

“主子,那些珍奇异宝值大钱吗?”

西太后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子,说:

“瞧你那傻劲儿,不值钱还叫宝吗?但是,你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可走漏半点儿风声。我这里的字画全是历代名家的真品,有王羲之的字、吴道子的画、郑板桥的篆刻。如果找不到识货的买主快快拿回来,可别让人临摹了。再者,万一有内行问起这字画的来源时,你打算怎么搪塞过去呢?”

“主子请放心,奴才一定会见机行事的,万一出了事,奴才便说是从宫中偷出来的,就是奴才的头掉了,也不会供出主子您的。”

西太后有些感动了。且说小安子利用出入宫廷之便,陆陆续续带出了几幅真品。按规定,太监出入宫廷要受到严格的检查,一来怕他们盗宝,二来怕他们行刺。所以,每个太监出入宫门时都要搜身。

唯独小安子与众不同,这些年来,小安子的权势越来越大,他出入宫廷都要坐轿子。守宫门的侍卫又是荣禄的手下,他们远远地看见安公公的轿子渐渐走近,便闪开一条道儿,请安公公随便出入。他们照例撩开轿帘,不过不是搜身,而是施礼问安,安德海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才顺利地把宫宝带出去不少。

小安子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识货的人,可是,一见宫宝,那位商人直摇头,说:

“安先生,虽然我不知你的来路,也没必要打听你的身份,但依我推测,这些真品不是你的。这些古玩字画乃国宝,非宫中莫属,本人实在不敢碰,万一事情闹了出去,我难逃其咎,恐怕安先生也要担风险。”

小安子一听,急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识货的买主,他又不敢买,怎么办?小安子死缠活缠那个商人,最后以低价出手,总算换了些银子。小安子把卖宫宝的银子分三分之二送到了叶赫老太太手里,自己留下三分之一。当然,西太后并不知道小安子“吃回扣”,她以为一向忠心耿耿的小安子不会做什么手脚的,没曾料到小安子也会背着她玩点小花样。

单从西太后那里“吃回扣”远远满足不了小安子的贪欲,渐渐地他把魔爪伸向宫中的其他太妃那里。早年,道光皇帝(即同治皇帝的爷爷)有几个年轻的小妃子,有的人才比两宫太后大十来岁,现在还不到五十岁。这几个老太妃当年也曾风光过,道光皇帝宠幸她们的时候,也曾赏过她们一些小玩意儿。如今,她们早已成了宫中的累赘,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单凭内务府每月拨的月银,有时想做件好看的衣服都做不起。她们成了宫中的“活化石”,出于生活所迫,在小安子的说服下,福太妃、祥太妃、容太妃都偷偷拿出一些宫宝,请小安子带出宫卖掉它。

小安子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从中获得了几千两银子,他洋洋得意。他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甚至大公主的生母丽太妃也忍痛割爱,把咸丰皇帝送给她的古玩也交给了小安子。一大批宫宝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小安子的手里,起初,数量小,很好出手,渐渐地宫宝多了,小安子不敢在京城销赃,他生怕哪一天走漏风声,他小安子的头就保不住了。

于是,安德海想到了一个销赃的途径:到江南去卖。走得远远的,他“鬼子六”反正不能跟他到天边!

再者,小安子的老婆马小玉天天闹着丈夫带她到江南一游,小安子也想讨好漂亮的老婆,于是,他答应马小玉:

“好乖乖,等我瞅准机会,向西太后提出请求,一定带你下江南。”

事也凑近,使得小安子非出京不可。那一天,小安子本想讨好同治皇帝,便硬缠着同治皇帝赐给他几个字,小皇上恨透了安德海,他二话没说,随手展开宣纸,写了一个大大的“女”字,说:

“朕赐一个字给你,拿去吧,好好想一想。”

小安子一看,是一个刺眼的“女”字,他大为不解。不过,小安子明白这不是件好事,他一口气跑到西太后面前,把整个过程,详详细细描述给主子一听。西太后拿过纸条,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她声音有些低沉,说:

“不妙,皇上想杀你。你看,‘安’字少了个宝盖头,不是‘女’吗?这分明是皇上想要你没头。”

一句话说得小安子毛骨怵然,他哆哆嗦嗦地说:

“主子,这可怎么办呀?”

西太后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

“你还是出去躲一躲吧。再说,皇上已经十六岁了,眼见着要完大婚,你不如借采办龙袍之机,出宫避避风头,我再慢慢说服皇上,让皇上消除对你的仇恨。”

小安子正想下江南销赃物、逛山水,如今主子又让他出宫躲一躲,几件事情不谋而合,他何乐而不为!

可是,一转念,西太后又为难了,大清宫有规定:太监不准出京,擅自出京要杀头的。她可不愿意让心腹太监去白白地送死,所以,她叹了口气说:

“不行,哀家不放心你走,你擅自离京,万一被六王爷抓住了把柄,他会大作文章的。”

小安子不愿意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着急地说:

“主子,你不用担心,咱们不张扬便是,悄悄地走、悄悄地回,奴才办完事便回京。最多不过二三个月的时间,不会有人发觉的,奴才一定在苏杭一带为皇上购来上等的丝绸做龙袍,保管主子您喜欢。”

西太后一想,小安子说的也有道理,她便勉强点头同意:

“好吧,路上一定不要太张扬,还是收敛一点为好,快去快回、谨慎行事。”

“嗻。”

小安子一心想出京,除了避避风头,淡化同治皇帝对他的仇恨外,他更想去江南看一看。早年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留下不少轶闻趣事,可见江南是个好地方,小安子也曾听人说过: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想:乾隆爷下江南竟留连忘返,说明江南山美水美人也美,他安公公一旦到了江南,借采办龙袍之机,又可捞上一大笔钱。然后继续南下广州,把从宫中带出来的奇珍异宝全部出手,腰包里装满白花花的银子再回京。到那时,同治皇帝看到小安子精心选购来的丝绸锦缎,他一定会龙颜大悦,过去对小安子的那一点成见也会淡化。

嘿,美哉!美哉!

这几天,小安子的心里颇不宁静,他盘算着是走旱路,还是走水路?带多少家丁走?路上经过哪些州府,这些地方官员哪些是巴结他安公公的,哪些又是不理睬他的,以便有选择地会见他们。小安子听从了主子西太后的劝说,不打算太张扬,以免宫中把安公公下江南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内务府有个专司记录后宫事情的陈公公知道了这件事儿,这位陈公公憨厚又善良,他自知得罪不起安德海,便装聋作哑,不问也不说。他明明知道安公公没有得到什么谕旨,这分明是私自出宫,有违祖制。

不过,陈公公心想:一向专横跋扈的安公公是不在乎什么祖制的。祖制还规定后宫太妃及妃子不准太监侍寝呢,他安德海八九年来不是一直在储秀宫侍寝吗?不是谁也没动他一根毫毛吗?

陈公公想来想去,总觉得安公公私自出京有些不妥,他在内务府专司“记档”,即记录宫中发生的一切大事。记吧,安公公没捧谕旨来告假;不记吧,宫中明明少了个大活人,万一有人查处此事,他陈公公难逃其咎。万般无奈之下,陈公公决定向内务府大臣,自己的顶头上司明善报告了这件事。

陈公公在内务府找到了明善,明善这个人比较圆滑,平日里他既与恭亲王交好,又不得罪西太后,对于小安子,他更是睁一眼、闭一眼,明善是个中立人物。

明善一见陈公公满面愁云,便知道后宫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然,陈公公是不会踏入内务府的大门的。

“明大人吉祥!”

“免礼!陈公公,有什么事儿吗?”

“昨天安公公告诉我,太后让他下江南采办龙袍,他说想带几位公公一起走。”

明善一听这话便愣住了:

“什么?有这等事儿吗?”

“回大人的话,这事儿一点也不假,是安公公亲口对我说的。”

“哦,他是奉了谕旨呢,还是没有?”

明善追问这一句,很显然也是有深刻用意的。陈公公含糊其辞地说:

“是圣母皇太后让他去的。”

一听这话,明善心里十分不快活。按理说,皇上大婚采办龙袍应该是他明善操办的,谁不知道:大婚所用的一切物品,理应由内务府准备。而筹备婚礼所用物品,其中的水份极大,谁参与的多,谁捞的银子多。自从明善任内务府大臣以来,宫中几乎没有过什么隆重的庆典活动,眼看着皇上已届十六岁,该完婚了,明善正想借此机会大捞银子。谁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小安子捷足先登,他抢了明善的“饭碗子”,明善焉能不生气。

但毕竟明善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明目张胆地阻拦小安子的,他要借同治皇帝的力量来为自己出口恶气。于是,他对陈公公说:

“好了,我知道了。你若见到李明玉,告诉小李子,我有事找他。”

陈公公走了,明善沉思着,终于,他想到了一个稳妥的点子。说来也巧,陈公公路上正遇见同治皇帝的御前太监李明玉。小李子听说内务府大臣明善找自己有事儿,他岂敢怠慢,连忙来到了内务府。

“明大人吉祥!”

李明玉给明善来了个单腿安,明善注视着机灵过人的李明玉,神秘地说:

“小李子,这两天宫中传出了一新鲜事儿,不知你可听见了?”

小李子直摇头,这宫中太监、宫女两千多人,皇族百十人,要想猎奇呀,天天都有新鲜事儿。明善接着说:

“宫中有人要大出风头了,听陈公公说,小安子过几天就要奉旨出京,到苏杭一带采办龙袍。”

李明玉一听,心中暗想:

“明善你这老家伙,分明是打不过人,抓人一把。到口的肥肉让小安子给吞了,你却在暗处借万岁爷的力量来惩治小安子。不过也好,可恶至极的小安子也该有人来收拾他了,正愁找不到借口,这次他难逃一劫。”

李明玉小眼睛一眨,神秘地问:

“明大人如何看待这件事呀?”

“那当然按规矩办了,本大人已让陈公公如实记档。”

小李子从内务府出来,他没敢耽误时间,径直回到了小皇上的寝宫,他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如实禀告给了小皇上。同治皇帝没想到母亲如此放纵小安子,更没想到小安子如此狂妄大胆,竟敢私自出京!

“该死的奴才,竟如此之猖狂,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里,私自出京,杀!”

李明玉清楚了主子的态度,便没有什么顾忌了,他生怕主子过于急躁,不但杀不了小安子,反而会引起西太后的反感。于是,小李子劝告同治皇帝:

“万岁爷,依奴才之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先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先观察一下安公公的动静,然后再作对策。”

“也好,小李子,你比朕有心计。”

同治皇帝早已把张文亮与李明玉两个心腹太监当成兄长与朋友,在寝宫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很融洽。李明玉遮掩不住内心的那一份喜悦,他响亮地应了一声:

“嗻。奴才一定把这件事儿办好。”

却说安府这几天颇不宁静,小安子一方面是兴奋,一方面是担心。兴奋的是,多年来都想江南一游,人人都说江南人杰地灵、物产丰富、景色怡人,他小安子马上就是“上天堂”了,大清开国以来,二百多年来,他安德海是第一个官至四品的太监,若不是小皇上处处和他作对,今日下江南,他头顶上的四品蓝顶带早换上二品红顶带了。当然,让他兴奋不已的还有一层:手中这么多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也眼见要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同时,小安子还有点儿忐忑不安,虽然是主子西太后恩准他下江南采办龙袍的,但毕竟皇上没有下谕旨,一路上都没有“勘合”(朝廷官员出京时,随身携带的“身份证”,凭勘合可以向地方官员索要一切吃、住、行需求)。这种是非正式外出,他弄不清楚自己算不算钦差大臣,万一路上遇到麻烦怎么办?

小安子顾不上这么多了,江南之行已近在眼前。小安子决定带上大老婆马小玉、小妾翠花、家丁三十五人,先走旱路,再乘船只走水路,偷偷摸摸先出京,路上铺张一点儿没关系。

李明玉答应同治皇帝的事情,他正认真地办着,这几天,小李子一直观察着小安子的动静,只要安德海一上路,他便立刻报告万岁爷。小李子在安宅附近埋伏了三四天,这一天,“蛇”终于出洞了。只见安府大门打开了,一队人马从大院里走出,马车上放着许多大木箱子。小李子目不转睛地数着: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李明玉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好家伙,整整三十三口大木箱。小李子虽然没有打开木箱去看一看,但他断定里面一定满装着宝贝。因为,此时是盛夏季节,不像秋冬时分,需要随身带许多换洗衣服。另外,从家丁护卫木箱子的姿式看也一定装的是值钱货。因为每辆马车两旁都有手执长戟的护卫跟着,普通的衣物用不着森严壁垒的。

马车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想必小安子坐在里面。这轿子大红顶子,四周悬挂着红、黄相间的穗子,轿帘也十分考究。八人大轿后面是两顶颜色鲜艳的小轿子,一红一绿,十分引人注目。红轿子六个人抬着,绿轿子四个人抬着,也不用问,红的里面坐着小安子的大老婆马小玉,绿的里面一定是小妾翠花。

安宅附近的邻居们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瞧,安大总管多威风,坐的是八人大轿。”

“快看呀,安公公的两个老婆多享福。”

一位中年妇女抢白着发出羡慕的人,她快人快语,说话像打“机关枪”:

“这叫什么有福气,呸!好端端的女人嫁个太监,守活寡,一点味儿也没有。我呀,吃的、穿的、住的没她们好,但有一点比她们好,我天天有男人搂着睡。她们呢?搂也搂不出什么名堂来。”

“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一阵笑声。一位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儿站不稳,吓得她的儿子连忙上前扶住了老娘:

“娘,回去吧,热闹也看了,等安大总管从江南回来时再来看热闹吧。”

“天作孽尤可恕,人作孽不可恕!作孽呀,作孽之人必遭报应。回不来啦,这一去,他便踏上了黄泉路!”

是谁这么大胆?人们回头一看,原来是这一带有名的“吴疯子”。这位吴疯子早年也在宫中当过太监,后因断了一条腿,被赶出了宫门。一个残人,无家可归,疯疯癫癫,不过,他常说大实话。有的人见吴疯子又在说疯话,便打趣地说:

“疯子,你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是酸的吧。”

“是呀,疯子,你也是公公,怎么就没人家威风。”

吴疯子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身板,开口道:

“公公也是人,是特殊的人,是奴才,是狗。这狗怎会发财、娶媳妇,这不是违背常理吗?我为了多积点阴德,财也不去发,女人也不要,省得死后下地狱。”

人们叽叽喳喳、吵吵闹闹,面对安德海一行人评头论足,李明玉全听见、全看见了。他立刻回宫向同治皇帝如实禀告了这件事。同治皇帝真的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玩蝈蝈、凑七巧板、不愿读书的小毛孩子了。对于小安子私自出京这件事,他自有主张。他知道要杀小安子,非避开母亲西太后的干涉不可,也就是说,他——大清的皇帝,手中必须有实权。

在同治皇帝的再三央求下,东太后答应他向圣母皇太后提出让载淳学习看奏折。事也凑巧,小安子刚离京两天,西太后便染上了风寒,高烧两天两夜,她当然无法临朝。为了表示关心,东太后到储秀宫探望病中的西太后,两宫太后一见面,东太后便问长问短,安慰西太后好好养病。西太后面目憔悴,焦虑万分地说:

“姐姐,我已两三天没临朝了,一定积压了许多奏折,我心里真着急。”

东太后安慰似地说:

“妹妹一定要静心养病,朝政固然重要,但妹妹的身体更重要。万一妹妹操劳过度累坏了身子,这大清的天谁撑啊!”

一席话给西太后吃了颗“定心丸”,东太后的意思很明显:她钮祜禄氏已承认了叶赫那拉氏在朝廷上的重要性,清廷的大权应由西太后来掌握,她东太后丝毫没有夺权的意思。

西太后叹了口气,说:

“大清的天下,撑得好累呀!”

“妹妹,每当我看到你时,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些年来,你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唉,有什么法子。皇上太小,我们姐妹不为他撑,谁能为他撑?”

听到叶赫那拉氏这句话,东太后趁势说:

“皇上今年十六岁,也不算小了,而且皇上天资聪慧,是不是该让他学着看奏折了。一来再过两年,他就要亲政,二来这几日妹妹身体欠佳,他学着看折子,多少能减轻妹妹的负担。”

东太后的态度很和蔼,而且她的话在情在理,就是西太后心里再不乐意,亲生儿子要学着看折子,叶赫那拉氏也不好说些什么。就这样,同治皇帝每日在西太后身边学着看折子,这可乐坏了同治皇帝。因为小安子刚离京后,同治皇帝便亲书一密诏,派人火速送给山东巡抚丁宝祯,谕旨丁宝祯密切观察小安子在山东境内的活动,一有机会便抓住小安子的把柄,并立刻上奏朝廷参奏安德海。密札已发出十八天了,至今没有回音,同治皇帝怎能不焦急。

在母亲身边看折子,同治皇帝必须装出十分沉稳的样子,以免母亲生疑心。同治皇帝一份一份地看着,不是水灾,就是旱灾,所奏之事没有一件是同治皇帝关心的。他虽然才十六岁,但已表现出沉稳的气质,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不慌不忙地一份份看下去。站在他身边的李明玉暗自佩服:

“万岁爷才十五六岁,就这么沉着、干练,此乃大清中兴之希望也。”

一张张奏折翻过去了,尽是些报灾的折子,同治皇帝不禁又有些失望:

“怎么丁宝祯的折子还没到?难道小安子未到山东境内?或者他已出了山东?也许丁宝祯慑于太后的威严,不敢参奏小安子?”

同治皇帝心事重重,旁边的李明玉生怕万岁爷沉不住气,万一被西太后看到什么破绽来,杀小安子的计划就付诸东流了。李明玉干咳了几声,同治皇帝立刻会意,他连忙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低下头来,继续看折子。离开储秀宫的路上,同治皇帝说:

“小李子,你说怪不怪,正常的话,丁巡抚参奏小安子的折子早该到京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此时,恨透小安子的李明玉也很心急,但此时他必须稳住万岁爷的情绪,切切不可火上加油。于是,他便说:

“万岁爷,丁巡抚恨小安子,人所共知,他接到万岁爷的密诏后不会放过小安子的。只是也许时机尚未成熟,或者事情有些棘手。依奴才之见,万岁爷还是再耐心等几天,看看明天是否折子能到。”

却说山东境内也不太平,山东巡抚丁宝祯几天前便接到了同治皇帝的密诏,丁巡抚好兴奋,终于,他得到了大清皇帝的许可,可以名正言顺地杀安德海了。据推算,安德海此时正在山东境内,可能这一两天内就要到德州。德州知府赵新是个胆小如鼠之徒,五年前,赵新打通“关节”,花了上万两银子买了个官职,如今小安子招摇过市,他敢碰西太后的宠监吗?

果然不出丁巡抚所料,胆小怕事的赵新慑于“安公公”的**威,当安德海途经德州时,赵新放走了安德海。事后,赵新深知丁宝祯会大怒,他立刻上报丁巡抚:

“有安姓太监者,自称奉旨钦遣……伏思我朝二百余年,从不准宦官与外人交结;亦未有差派太监赴各省之事。况龙袍乃御用之衣,自布织造谨制。……尤可异者,龙凤旗帜系御用禁物,若果系太监,在内廷供使,自知礼法,何敢违制妄用?……至其出差携带女乐,尤属不成体统!似此显然招摇煽惑,骇人听闻……或系假目差使,或系捏词私出,真伪不辨也。”

丁宝祯苦笑了一下,说:

“好一个狡猾的赵新,既不得罪小安子,又不得罪我丁宝祯,一个‘真伪不辨’便搪塞过去了。妈的,老子不指望他照样能逮杀小安子。”

丁宝祯一面派心腹追踪安德海,一面以六百里加急把赵新的密札送往京城。

七月二十五日,即安德海离开京城的第十九天,同治皇帝终于看到了盼望已久的丁宝祯呈的奏折。这一天,同治皇帝与往常一样,一大早便来到了储秀宫,先向母亲西太后请安,后坐在母亲身边看折子。一份、二份、三份……都不是。可是,他还是耐心地看着,他那份认真的劲儿,还真有点仁君的风度。

也许是天公作美,也许是小安子该死。同治皇帝学习看折子十几天来,竟连一件大事也没有,尽是些老问题:赈灾、济民、水患、蝗害等。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来,这些问题最让西太后头疼,要解决好哪一个问题都要银子,而这些年来国库空虚,哪儿来的银子!这两年来,西太后早有心重建圆明园,无奈恭亲王等人极力反对,说什么银根短缺,不易大兴土木,为此,西太后心中一直有气。

这几日尽是些赈灾的折子,西太后一看就烦透了。这会儿,她索性半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她连监督儿子看折子的精力都没有了。同治皇帝信手拈起一份折子,打开来看,只见几个大字映出眼帘:

“有安姓太监……”

同治皇帝高兴得差一点儿叫出了声,他连忙将奏折放在看完了的那一边,同时用眼瞟了一下母亲。谢天谢地!西太后正偏着头休息,她根本没在意这一边。同治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将丁巡抚的折子塞进袖筒里,然后又装模作样地继续看下去。

“皇上,今天有没有什么大事呀?”

西太后突然睁开了眼,吓得同治皇帝一身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袖筒,生怕母亲看出什么破绽来。此时,没有什么政治经验的同治皇帝只觉得心跳加快、脸上发烫、脑子发涨,汗珠子沁了出来。一看儿子这模样,西太后关切地说:

“天太热了,皇上,看完以后就休息吧,皇上应注意龙体安康。”

“谢额娘。”

同治皇帝匆匆看完了剩下的几份奏折,他见西太后很懒散的样子,便向母亲告辞,他急于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刚回到寝宫,同治皇帝便忍不住那份兴奋与喜悦,他拍着太监李明玉的肩膀说:

“小李子,天助朕也!”

李明玉会心一笑,他也为主子取得了第一步胜利而高兴。

“万岁爷,您看清楚了吗?肯定是丁巡抚在奏安公公的折子吗?”

同治皇帝笑眯眯地说:

“错不了。朕一看到‘有安姓太监者’几个字,心里呀,就一个劲地直跳,再往下看,确实是参奏小安子的。不过,朕还没有看清楚是不是丁宝祯参奏的。不管是谁呈的折子,只要朕手中有了这份奏折,便可以下旨逮捕那个狗奴才。”

此时,同治皇帝心里一点儿谱儿也没有,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办,他不清楚。同治皇帝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干过一件大事,没处理过一次朝政,今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小李子。”

“奴才在。”

李明玉能体会到主子此时的心情,所以他没敢走远,一直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你马上去恭王府一趟,把恭王爷请来。”

“嗻。”

关键时刻,同治皇帝只能求助于六皇叔,因为在载淳的心目中,六皇叔奕足智多谋,而七皇叔奕譞却有点滑头。李明玉刚转身,同治皇帝又补充道:

“还有,让六王爷召集几位军机大臣,让他们在军机处等候。你再去明善府一趟,让明善火速进宫见朕。”

“奴才遵命,奴才斗胆,请问是否告知两宫太后。”

同治皇帝明白这最后一句话,是小李子故意问的。机灵的小李子曾多次提醒过同治皇帝,对于小安子的事情切切不可让西太后插手。此时,小李子巧妙地又提醒了一下皇上:注意保密!

同治皇帝与李明玉从小玩到大,从礼制上说,他们是皇上与奴才的关系,但实际上,他们有时真有点像朋友。同治皇帝一个飞腿轻轻地踢了小李子一下:

“少啰嗦!走漏了风声,看朕不拧你的嘴!”

李明玉再次转身想走,可他又回转身子,贴在同治皇帝的耳边低语:

“万岁爷,奴才先去恭王府,再到明善大人府,少说也得两个时辰的功夫。这会儿,万岁爷可别到哪儿去,奴才请万岁爷打个盹儿,养足精神。”

这句话很重要,毕竟李明玉比同治皇帝大几岁,他叮嘱皇上一定要沉住气,免得心切气躁坏了大事。杀小安子,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此时,万一同治皇帝沉不住气,走漏了一点儿风声,传到西太后那里,西太后必定出面阻拦,不但杀不了小安子,恐怕日后山东巡抚丁宝祯要遭殃。

同治皇帝当然明白小李子的苦心,他点了点头。李明玉快速出了宫,他很快到了恭王府。这几日,恭亲王感到气短胸闷,所以除了每日上午大殿之上见见军机处的几位大臣,他哪儿也不去。这些年来,特别是几年前遭西太后的打击后,他学“乖”了,这是严峻的政治形势逼出来的。八九年前,辛酉政变中,恭亲王与两宫太后联手一举打尽了“肃党”集团,他为巩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政治格局立下了汗马功劳。不久,西太后便以小皇上的名义加封奕为议政王。可是,好景不长,仅两年后,恭亲王与西太后便产生了矛盾。

恭亲王不甘心于大清爱新觉罗氏的皇权落到叶赫那拉氏的手里,他暗中与西太后作梗,不曾想不但没有削弱西太后的势力,反而把自己给推下了水。西太后以铁的政治手腕罢免了议政王,奕领教了西太后的厉害。从此以后,在安德海的挑唆下,恭亲王与西太后的矛盾越来越深,但手中无皇权的恭亲王敢怒不敢言,他便把这一腔怒火全转移到了小安子身上。结果,恭亲王与小安子矛盾重重,奕对小安子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小安子早一天下地狱。

虽然恭亲王心灰意冷,加上身体欠佳,但他坚持每日上朝面圣。十九天了,西太后都没有临朝,据说也是身体不适。以前,她也有些类似情况,每逢西太后不临朝,总是安德海向群臣们宣布退朝。可这次有些例外,十九天来没看见小安子的影子,每次都是李莲英向大臣们转达西太后的口谕:退朝!军机处候旨。

这奇怪的现象,不得不让恭亲王深思:

“只听说圣母皇太后身体不适,可没听说小安子有什么病。这狗奴才这些年来就像西太后的影子,几乎每天都能见着他,可近些日子怎么了?难道他躲到乌龟壳里去了?”

想到这里,恭亲王不禁又想起了昨日上午在军机处遇到文祥的事来,当时,文祥凑过来,神秘地说:

“王爷这几日可曾听到宫中有什么议论?”

当时,恭亲王并没往小安子身上联系,他向文祥摇了摇头说:

“本王这几日身体不适,深居简出,不曾听到任何议论。”

恭亲王正想追问,只见荣禄走了过来。荣禄以前不过只是个侍卫总领,自从与西太后发生特殊关系后,荣升为军机处大臣。恭亲王一向不太喜欢这个荣禄,当然不会当着荣禄的面向文祥打听宫中隐秘。就这样,恭亲王满腹狐疑地回到了恭王府。

这会儿,恭亲王正在书房沉思,突然府内太监报:

“王爷,万岁爷身边的李公公求见。”

一听是李明玉来了,他连忙让太监把小李子带进来。恭亲王特别赏识皇侄身边的这位小李子,李明玉比同治皇帝大几岁,他陪伴着小皇上长大,他对小皇上可谓忠心耿耿。

“奴才给王爷请安了。”

恭亲王连忙说:

“小李子,快起来说话。”

恭亲王让一位宫女给李明玉泡了一杯茶,以示欢迎。恭亲王一见小李子那一脸的严肃劲儿,便急切地问:

“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明玉用眼睛扫了一个书房的两个太监和那个正在泡茶的宫女,恭亲王立刻明白了,他手一挥,让他们全下去。屋内只剩下恭亲王与李明玉两个人了。李明玉走近几步,凑在恭亲王的耳边说:

“王爷,小安子犯事了,这会儿山东巡抚丁宝祯已向朝廷参奏了小安子,万岁爷让奴才来请王爷。”

一听这话,恭亲王马上联想起昨日文祥所说的话,他急不可耐地问:

“皇上呢?召我晋见吗?”

李明玉点了点头:

“万岁爷让王爷赶紧召集文祥、宝鋆等军机大臣,请他们军机处等候,王爷速去养心殿,奴才这便去明善大人府邸,去通知明大人。”

恭亲王早就盼这一天了,他听说小安子犯了事儿,他好激动,他追问了一句:

“两宫太后都已知道了吗?”

李明玉连忙回答:

“暂时切切不可让两宫太后知道,否则,就要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李明玉走后,恭亲王连忙换上了宫服,立刻赶到养心殿。李明玉又赶到明善府上,明善乃内务府大臣,而太监归内务府总管,按礼说明善是小安子的顶头上司。但专横跋扈的小安子连王爷都敢踩在脚下,小小的内务府大臣明善在小安子眼里更是“小菜一碟”,这使明善心里也很不高兴。

更使明善难以容忍的是狗奴才安德海竟砸了他的“饭碗子”,断了他的财路。自从平叛了太平军和捻军以后,朝廷与洋人又签定了几个条约,政局上相对稳定了一些。于是,内务府着手修缮内宫,大清二百多年来,内务府一向是个肥缺,单是修缮一项开支,明善每年就能捞到不少银子。有时竟达五五折,即五成用于工料费,五成落入内务府大臣的腰包。

一向灵通的小安子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奥妙,他伸出了一条腿,向明善“敲竹杠”。明善生怕狡猾的小安子在主子西太后面前告自己一状,便让小安子也跟着吃点甜头。五十两——一百两——二百两——四百两。小安子的“胃口”越来越大,以至于到了今天让明善难以容忍。干脆,他一个子儿也不给小安子,这下子可得罪了安德海。小安子派一个心腹小太监到了明善的府邸,小太监也挺直爽,他开口道:

“明大人,安公公让奴才来取银子。”

明善气的眼珠子都发红了,但出于无奈,给了小太监二十两银子。小太监一看,傻了,明明刚才安公公吩咐过来取二百两银子。

“明大人,您弄错了吧,应该不是这个数目。”

明善已忍无可忍,他大吼一声:

“没弄错,要就快拿走;不要,多一两也没有。”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揣了二十两银子走了。小安子一看才这一点点银子,还不够寒伧他的,他不由得怒火中烧:

“说,怎么回事儿?”

小太监把取银子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小安子听罢,大骂了一声:

“妈的,好你个明善,不识好歹的东西,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天下竟有这般巧事,小安子敲榨明善未遂的第二天,西太后看了几份奏折,她越看越生气,有几份奏折,事先约好了似的,纷纷写着“军国之用甚少”,“宫廷之用甚多”,“内务府大臣弃王法、毁祖制、盗神器、诈国宝、罔法欺君”等等,这矛头直指内务府大臣明善。西太后放下手中的折子,直皱眉头。

“主子,为何事烦恼?”

小安子关切地问,西太后应付了一句:

“还不是因人参奏内务府大臣而烦心。”

小安子一听,心中暗自欢喜:

“明善呀,明善,今天安公公要让你尝点儿苦头。”

“小安子,内务府最近都干了些什么,这么多的人参奏明善。”

小安子一见时机成熟,他便添油加醋地说:

“奴才近来也风闻明大人的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明大人借修缮之机,肥了自己的腰包,他们传说明大人有一次私吞白银五百两。”

西太后的脸色很难看,她厉声说:

“立刻查办此事,若有枉法行为,以祖制论处。”

小安子高兴了,急切地问:

“主子,谁来查办这件事呢?”

西太后沉思了一下,说:

“暂且不能惊动他们,你私下先查一查,究竟有多大问题。”

“嗻。”

经过小安子的私访,又委任醇亲王进行核实,结果,没查出多大问题。西太后念在明善以往的功劳上,只是让他退了两千两赃银,并未革职问罪。

经过此事,明善几乎吓破了胆,他再也不敢贪一两银子了,但他知道一定是小安子从中做了“文章”,所以,明善也恨小安子。

“明大人吉祥!”

李明玉给明善来了个单腿安,明善认得同治皇帝的心腹太监,他连忙打招呼:

“小李子,快请进!”

“明大人快请换上朝服,随奴才进宫,万岁爷有急事儿召见大人。”

明善一听这话,心里有些发怵,他立刻猜想到不是什么好事儿,或许又有人抓到了他什么把柄。明善越想越害怕,他试探性地问:

“小李子,皇上这么急切召见我,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李明玉想起了同治皇帝的叮嘱,对明善可不同于对恭亲王。恭亲王是皇叔,是自己人,而明善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大臣,应该把握好这个分寸。所以,李明玉只好说:

“至于什么事儿,奴才也不清楚。不过,好像与明大人无关。”

明善这才舒了一口气,跟着小李子急匆匆进了宫。却说恭亲王奕换上了朝服,他不敢怠慢,他派一个心腹太监去通知文祥、宝鋆、李鸿藻等人军机处等候,自己则到了养心殿。同治皇帝一见六皇叔来了,便急切地说:

“六皇叔,该死的小安子这下撞到咱们的手上了,我非杀了他不可!”

此时,恭亲王并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便问:

“皇上,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同治皇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

“是呀,我太心急了,是这么回事——”

同治皇帝坐了下来,从头到尾慢慢叙来:

“二十几天前,明善私下告诉李明玉,说小安子奉了太后的口谕,准备下江南采办龙袍。我便让小李子暗中监视他的行动,果然十九天前,小安子携带女眷出京了。”

恭亲王插了一句:

“私自出京,罪当斩首。”

同治皇帝边点头边接着说:

“他们刚出京,我便写了封密诏送给山东巡抚丁宝祯,令他密切监视小安子的行踪,若发现他有什么不法行为,立刻参他一本。十九天来等呀等,我都快急病了。今天上午终于等来了丁宝祯的折子,他参奏了小安子。”

恭亲王望着同治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说:

“皇上虽然年少,但处事果断、沉着,真乃大清朝之幸也。”

听到皇叔的称赞,同治皇帝开心地说:

“六皇叔过奖了,侄儿这正犯愁呢,下一步真不知该怎么办。”

叔侄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只听得李明玉报:

“明善大人到!”

“传。”

“嗻”。

“皇上吉祥!王爷吉祥!”

明善低着头,向皇上、王爷来了个双腿安,小皇上说:

“免礼!快起来吧。”

“谢主龙恩!”

同治皇帝示意李明玉给明善端个凳子,让他坐下好说话:

“明爱卿,朕问你: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吗?”

同治皇帝直入正题。一听这话,明善又高兴又为难。高兴的是今日之事不是冲着他明善来的,自从前一阵子西太后责令奕譞等人查处内务府几位大臣,明善如惊弓之鸟,生怕哪一天又把他揪出来;为难的是,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说知道呢,为什么知道此事不及时禀报?说不知道吧,内务府的首席军机大臣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

“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同治皇帝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明善吞吞吐吐地说:

“臣是听说过。”

恭亲王也沉不住气了,他厉声道:

“什么叫‘听说过’?这话从何讲起?”

明善也很惧怕六王爷,虽然平日里奕被西太后压着,但他在大臣中的威信很高,就连醇亲王奕譞、淳亲王奕誴都有点儿怕他,明善当然也更不敢得罪他。

“回王爷的话,二十几天前,小安子告诉我,说他奉了圣母皇太后的懿旨,准备出京南下采办龙袍,二三个月便回来。”

恭亲王阴沉着脸说:

“那你怎么处置这件事的呢?你为什么不上报?”

明善如实回答:

“当时我便让内务府记档。之所以没有上报,是因为我觉得一个小小的太监出京并不算什么大事。”

恭亲王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厉声道:

“混帐东西,太监私自出京,有违祖制,这不叫大事,还有什么叫大事。难道说只有明大人你归天才叫做大事吗?”

吓得明善浑身直哆嗦,同治皇帝看看六皇叔,又看看明善。刚才奕与明善你一言、我一语,小皇上插不进去话。这会儿,恭亲王骂也骂过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明善则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同治皇帝开口了:

“小安子分明是假传懿旨,难道你不长脑子吗?两宫太后那么圣明,事事都依家法处之,哪会做出有违祖制的事情来。”

恭亲王再次向皇上投来赞赏的目光,他觉得皇上的确长大了,一开口就这么得体,真有明君之威仪。明善更是暗自佩服同治皇帝,别看他小小的年纪,说起话来,办起事来分量可不轻。只听见小皇上继续说:

“我朝二百多年来,从未出过如此狂妄大胆的奴才。明大人,依你说,该如何处置小安子呢?”

这下子可真难倒了明善,从明善心底讲,杀了小安子才能解他心头之恨。但这个“杀”字,他可不敢轻易出口,万一不合皇上的心意怎么办。明善沉默不语,但是,僵持的局面不能维持太久,不然又要激怒六王爷了。明善只好开口:

“依臣之见,对小安子应严加处罚。”

“怎么个严法?”

恭亲王追问了一句,明善万般无奈,反问了一句:

“王爷,你说呢?依王爷之见,怎么个严法?”

这句话突如其来,还真将了恭亲王一军。其实,六王爷此时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小安子。他只好说:

“全听皇上的谕令。”

小皇上见他们两人像踢皮球似的,你踢给我,我抛给你,最后把“皮球”又甩到了皇上这里。同治皇帝毕竟年少,经历的事不多,说话做事还显得有些莽撞,他脱口而出:

“这等胆大妄为之徒,杀了他。不杀他,还杀谁?”

恭亲王与明善对视了一下,他们没想到皇上的主意已定,而且是那么肯定的语气。此时,恭亲王的心里还是有些顾及的,这些年来,他被铁女人西太后制服了,他深知小安子在西太后心目中的分量。果真顺利杀了小安子还好说,万一杀不了他,日后小安子一定会像条疯狗那样来反扑恭亲王。

“皇上,还是再三考虑、考虑吧,免得留下后患。”

小皇上显然有些不满了,在载淳看来,他的六皇叔有才干,有魅力,有胆识,而且又精明强干。小的时候,他还曾崇拜过六皇叔,怎么今天他这么优柔寡断,这不是恭亲王的风格呀!

“还犹豫什么,杀就杀了!”

恭亲王生怕皇上太年轻,血气方刚,做事缺少冷静,他连忙说:

“不如禀告两宫太后,让她们定夺。”

小皇上终于明白了,六皇叔是慑于西太后的**威,小皇上体贴恭亲王的苦衷,他说:

“也好,我们现在就去找母后皇太后。明善,你先回去吧,在军机处等候。”

同治皇帝已经将话挑明,他只能让东太后知道小安子的事情,绝对不肯让生母西太后知道这件事。恭亲王与明善不禁暗自佩服同治皇帝的英明,不禁对他们的皇帝肃然起敬。

这几日,已经移居钟粹宫的东太后也是坐卧不宁。十几天前,她说服了西太后,让同治皇帝学着看奏折,她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非同小可。

从礼制上说,咸丰皇帝在世时,东太后是皇后,西太后是贵妃,她们一正一庶,东太后的地位要远远高于西太后。但这位钮祜禄氏生性温和、谦虚娴慧,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后,西太后立刻表现出极大的权欲,她咄咄逼人、锋芒毕露。东太后不愿意和她争高低,以至于造成了西太后的错觉:东太后怕她。

在这种错觉的驱使下,西太后一天比一天不把东太后放在眼里。名义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实际上是西太后一个人说了算数。即使是相当重要的军机大事,西太后也往往不和她商量,一个人作主起拟谕旨,然后也不解释,只是让东太后钤上印,那枚“御赏”印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

久而久之,东太后也不愿再过问政事了,她一天到晚躲在寝宫里过着一种清教徒似的生活,吃的简简单单,穿的、用的也不奢侈,惟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慰的是载淳渐渐长大,他健康、聪明、活泼、善良,虽然不是自己所生,但胜过亲生儿子。

咸丰皇帝早年与皇后钮祜禄氏感情笃厚,特别是叶赫那拉氏受宠以前,咸丰皇帝对他的皇后既爱又敬,夫妻携手游园,吟诗作赋,春光融融,十分和美。自从咸丰皇帝宾天后,东太后便处于一种凄凉、孤独的境界之中,她望着华丽的宫殿,总有一种“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凄苦感觉。她难免终日哀愁,常以泪洗面,太监、宫女见状,很为主子担心。东太后常常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水,每逢这种情况,东太后的心腹宫女玉儿总是低声劝解:

“主子,先帝若九泉之下有知,他也会为主子担心的,这样下去会拖垮身子的。”

东太后收住了眼泪,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有两天没见过皇上了,也不知他近来可安好。”

正在这时,只听得太监高声报:

“皇上驾到!”

东太后也忙揩去眼角的泪水,这个皇帝虽然不是她所生,但是他是她从小疼大的,一听说儿子来了,东太后顿感眼前一亮。

“皇额娘吉祥!”

东太后轻轻地拉住小皇上的手,再一看恭亲王正站在皇上的身后,正欲施礼,东太后笑了笑,说:

“老六,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在朝上,何必如此拘礼。”

恭亲王道了谢,三个人便坐了下来。三四天前,同治皇帝曾偷偷地告诉东太后小安子离京一事,包括皇上写给丁宝祯的密诏,东太后也略知一二。但是,丁宝祯参奏小安子的折子已到了皇上手中,东太后并不知道。她见恭亲王一脸的严肃,虽然心里也猜出个七八分,但同治皇帝没有提及此事,东太后还是不说的好。

一见到同治皇帝,东太后忽又想起昨日的事来,昨日下午,同治皇帝的老师李鸿藻忧心忡忡地来到了钟粹宫。李师傅教授小皇上已近十年,十年来,他尽心尽力,可谓恩师也。平日里,李师傅几乎不到两宫太后这儿请安,此时来找东太后,他一定有话要说。

“太后吉祥!”

李师傅向东太后行了个大礼,东太后连连说:

“李师傅快快请坐,玉儿,给李师傅上上等的龙井茶。”

东太后非常尊敬李师傅,她让李鸿藻坐到嘉宾位上,李师傅执意不肯坐,他“扑通”一声跪在东太后面前,愧疚地说:

“臣不才,没有尽到责任,请求太后督过。”

说着,他流下了眼泪。东太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令玉儿连忙扶起李师傅,让他坐下来慢慢说。只见李师傅拿出记事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七月初九,书极生,思致极涩。”

“七月十二日,晨读不甚清爽。”

“七月十四日,晨读仍不奋发。”

“七月十五日,晨读涩而散,生书一时毕,熟书亦然。”

“七月十七日,读仍不爽,写字匆忙。”

……

“七月二十日,读如昨,生书尤迟。”

原来,这十几天来,同治皇帝上课时心神不定,时时呆呆地看着天空发愣,书也背不会,字也写不好。李师傅生怕如此下去,荒废了皇上的学业,贻害一代国君。

东太后看着记事簿,她不禁眉头紧锁,心里想:

“这个孩子,怎么回事。小安子的事情就那么让他费神吗?”

现在,同治皇帝来了,而且他的六皇叔也在这儿,正是教导小皇上的好机会:

“皇上,为何这些日子读书不如以往?”

东太后并没有兜圈子,她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同治皇帝此时最关心的是如何处置小安子,他哪还有心思去读书。听到皇额娘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一句,他才意识到李师傅对他这十几天的表现已大为不满。同治皇帝只好说:

“皇额娘,儿子这十几天,天天都为小安子的事情烦心,人在书房,却无心读书。等处置了那个狗奴才,儿子一定发奋读书,不让额娘伤心、不让李师傅失望。”

东太后一听这话便知道恭亲王已知晓小安子私自离京一事,于是,再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她便问:

“皇上,可曾见到丁巡抚参奏小安子的折子?”

同治皇帝点了点头,并从衣袖筒里拿出丁宝祯的折子,东太后接过折子,连忙问:

“那边的(西太后)知道了吗?”

恭亲王与同治皇帝都直摇头。同治皇帝说:

“杀小安子之前,不能让那边的额娘知道,否则,事情难以顺利进行。”

东太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不过,她也十分担心,说:

“小安子作恶多端,实在令人发指。不过,杀小安子谈何容易,万一你额娘知道了,她肯定会极力阻拦,杀不成,反而我们都会处于被动的境地。”

东太后的担心其实也是恭亲王与同治皇帝的担心。依目前情况看,西太后正宠小安子,一旦西太后发现她的宠监处于危险之中,她一定会加以保护的。一旦她发怒,下令放了小安子,谁也阻拦不了。

恭亲王见东太后有些犹豫不定,此时,他的决心突然大了起来。杀小安子,是他多年来的愿望,再者,此时的他必须强硬起来,坚决支持皇侄载淳生平第一次要干的大事,以增强同治皇帝的自信心。

“臣启奏太后,小安子私自出京有违祖制,罪在不赦。理应准丁宝祯之奏折,立刻逮捕小安子,就地正法,以正朝纲。”

东太后也很想支持儿子顺利地完成这件大事,同时,她也认为恭亲王的话很有道理。只是她担心西太后事后和她闹起来,为了一个太监伤了两宫太后的和气,不值得。于是,她想了一下,说:

“小安子私自出京已闯下大祸,杀了他不过分。只是他是那边的大红人,如果由我下旨,日后她必定跟我闹个不休,所以,我不敢专主。”

恭亲王回答:

“尽管西太后十分宠信小安子,但论起祖制来,小安子也是犯了杀头之罪的。即使她再有心袒护小安子,也不能违背祖制。至于西太后如有非议,臣可力持正论。”

有了奕这句话,东太后不好再说什么。她见皇上和恭亲王都下决心杀小安子,心里虽担心西太后撒起泼来,和他们闹个没完,但她又觉得很高兴,孤独之中的东太后忽然觉得身后有了力量,起码,小皇上和恭亲王与她站在一起。再者,杀了小安子,再没有人专门离间两宫太后了,也许两宫太后的关系会慢慢好起来。

军机处里,空气像凝固了的一样,几位军机大臣接到皇上的口谕后立刻聚集到了这儿,文祥、宝鋆、李鸿藻这几个人,平日里与恭亲王关系甚密,今日由奕派人传皇上的口谕,让他们军机处等候。他们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在心中猜测着今天将要处置的大事。天色已晚,还不见同治皇帝及恭亲王的身影,他们又禁不住踮起脚跟向外张望。

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虫儿在草丛中低吟,星星在空中眨眼,偶而有颗流星划过天空,一瞬即逝。文祥仰望天空,自言自语道:

“今晚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皇上及六王爷为何让我们在此等候!”

一向沉稳的李鸿藻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对宝鋆、文祥二位同僚说:

“这十几日来,皇上躁动不安,无心读书,他常常掩书遐思,一篇文章往日不消半个时辰,他便能背诵,可近日来,他竟三天读不会几句,老朽担心长此下去会荒废皇上的学业,曾婉言相劝过,可仍不见成效。今日细细想来,其中一定有问题,难道说皇上有心事?”

李师傅的一席话立刻引起了宝鋆的注意,他忽然想起昨天上午听到的传闻。昨天上午,宝鋆迎面遇到李莲英,李连英急急忙忙出宫,他匆匆向宝鋆行个礼,便走了。李莲英走远后,听见两个小太监低声说:

“李公公这几天可红了,安公公一走,就数李公公了。”

“安公公几时能回来?”

“听说二三个月吧,人家是奉旨钦差,到江南采办龙袍,可威风着呢。”

两个小太监你一言、我一语,不禁引起了宝鋆的注意,宝鋆刚想走近几步,两个小太监像见了鬼似的,倏地一下子闪开跑远了。

当时,宝鋆没有追问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疑团重重。宝鋆看了看同僚,忍不住说出了昨天的事儿,李鸿藻听了,直摇头,一个劲儿地说:

“不可能吧,所有的圣旨都是由我们几个人初拟的,若真的奉了什么旨,怎么我等一点儿也不知道。再者,祖制不准宦官出京,除了他亲娘老子死了,可以恩准哭丧三天。小安子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不可能拿鸡蛋撞石头吧。”

文祥沉思了一会儿说:

“即使是奉了旨,也只是奉了圣母皇太后的口谕。那等于说是违禁出京。”

提到“违禁出京”,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心里都明白,太监违禁出京的下场是什么。大家正在议论纷纷之时,同治皇帝及恭亲王的轿子到了。看着他们二人严肃的表情,几位军机大臣心里明白了几分。同治皇帝把丁宝祯参奏小安子的折子拿了出来,在空中扬了扬,李师傅立刻明白了,他接过奏折,轻轻地读了起来:

“有安姓太监者,自称奉旨差遣……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词私出,真伪不辨……”

几位军机大臣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们谁也没吭声,但都在心里憋了一句:

“该死的奴才,竟如此胆大妄为!”

读罢,恭亲王首先开口道:

“小安子有违祖制,私自出京,其罪不可恕也,你们都谈谈看法。”

奕说了这句话,大家心里都有了数,看来奕主张严惩小安子。可是,半晌,依然是无人发话,奕急了,点名以让他们发表意见。

“李大人,你认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李鸿藻平日里最痛恨像条疯狗一样的小安子乱“咬”人,他掂了掂恭亲王刚才那句话的分量,便大胆地说:

“为臣之见,应绳之以法。”

接着,他痛陈了历朝历代宦官祸国殃民之罪恶,主张杀一儆百,以绝太监横行霸道之风。文祥见李鸿藻的态度十分明朗,便也放大了胆子,表示坚决拥护皇上的裁决,宝鋆也没有什么疑异。

就这样,宫围密计——“杀小安子”便出台了。奕令李鸿藻即刻拟旨,同治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傅看,他相信李师傅会斟酌字句,以求稳妥的。密诏大意是:

“军机大臣寄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各省督抚暨漕运总督:钦奉密谕,据丁宝祯奏:‘为太监自称奉旨差遣,招摇煽惑,真伪不辨。’据称本年七月初六以来运河通路有太平船二只,小船数只,驶入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境内,仪卫煊赫,自称钦差,实无勘合,形迹可疑。据查系安姓太监,私自出京,罪不可赦,著丁宝祯迅速派千员,于所属地方,将该太监查拿,毋庸审视,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辩。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隶或潜往河南、江苏等地,即著曾国藩等饬属一体严拿正法,毋庸再请旨。钦此!”

谕旨上说得十分清楚“就地正法,毋庸审讯”,可见,同治皇帝杀小安子的决心。同治皇帝决定让小安子死在京外,不得押送回京,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同治皇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郑重其事地钤上御印,然后说:

“朕以为还要加上一句:倘有疏忽,惟该督抚是问。”

大家都掂得出这句话的分量,同治皇帝已明确指示:非杀安德海不可!

同治皇帝显得有些兴奋,也有点儿紧张。毕竟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独立作出的重大决策,他急切地问恭亲王:

“六皇叔,圣旨何时能到丁巡抚手中?”

奕估算了一下说:

“六百里加急廷寄,最早明天夜里子时可到济南。”

载淳兴奋地搓着手:

“好,不过三四天,小安子的人头就要落地了。”

几位军机大臣注视着他们的皇上,都不约而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