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北京大清皇宫里,同治皇帝密召恭亲王等军机大臣,拟了一份密旨,以六百里加急谕令山东巡抚丁宝祯,小安子的人头保不住了。
密旨发出后,同治皇帝心里并不轻松,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一天,西太后会知道这件事,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同治皇帝很惧怕他的生母西太后,万一母亲责问此事,小皇上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同治皇帝满脸愁云瞒不过他的恩师李鸿藻,李师傅关切地说:
“皇上,放心吧。小安子一惯专横跋扈,贪赃枉法,只要朝廷掌握他的罪证,圣母皇太后就是想袒护他,也袒护不成。”
“师傅,请继续说。”
在载淳面前,李鸿藻不单单是臣子,他更是师傅、是父兄、是朋友。李师傅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是和载淳站在一起,悉心地引导学生、真心地对待皇上,这不能不说是同治皇帝的人生之幸也。
“皇上,臣听说小安子这几年在宫外建了处豪华府邸,依老臣之见,既然已责令丁大人稽查小安子并就地正法,就应该立刻查抄小安子的府邸,查到有力证据公布于众,以正国法。”
“说得好!朕即刻着人承办此事。”
同治皇帝谕令军机大臣文祥及荣禄带人去查抄安宅。文祥自不必说,他是恭亲王奕的好友,也恨透了小安子。至于荣禄,他的态度却有些暧昧。
荣禄这个人与安德海的关系有些微妙,这还得从几年前说起:由于小安子的穿针引线,内廷头等侍卫荣禄与西太后重温了一段旧情。当时,荣禄已娶妻纳妾,他的身边并不缺少美艳的女人。他对妻子体贴入微,对小妾娇惯无比,可是,西太后给他的却是另一种人生体验。作为男人,他欣喜万分,但也惶恐不安。每次进大殿,他跪在地上向刚从他怀中挣脱出的那个女人磕头问安,那个女人一丝笑容也没有,只淡淡地说一句:
“免礼平身!”
退朝回到家中,他的心里都矛盾重重。天下没有太后改嫁臣子的先例,西太后只是他的情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妾。忠诚的小安子每隔二三天就把“荣侍卫”偷偷带进内宫,与西太后幽会。一开始,荣禄有些放不开,弄得西太后很不高兴,加上东太后有所风闻此事,旁敲侧击点了点西太后。从此以后,小安子来“请”荣禄的机会少了,甚至到了后来,小安子一连半年都不来,荣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感。
有一天,荣禄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自己主动找到了安德海。
“安公公,请留步。”
荣禄追了上来,小安子一见荣禄那份神气便明白荣禄有所求。小安子双眼眯眯笑,问:
“荣大人,有事吗?奴才正忙着呢。”
荣禄心里不由得生火:
“你他娘的什么东西!你狗奴才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荣禄找你个奴才,还能有什么事!”
不过,荣禄还是压了压心头之火,他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说话:
“太后近日好吗?”
荣禄不好意思直接提出想私会西太后,小安子明白得很,他只是故意装糊涂:
“荣大人如此关心主子,可见大人忠心耿耿也。主子她很好,吃得下,睡得香。”
小安子转身便欲离去,这可急坏了荣禄。
“安公公,荣某想亲自向太后请安。”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荣大人为何不早说?”
小安子那不男不女的腔调与神情,简直叫荣禄作呕。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荣禄只有低声下气地说:
“烦劳安公公带荣某进宫,日后一定感谢安公公。”
小安子眼珠子一转,心想:
“他说得也对,今天他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回报,趁机敲他一把。再来,引去了荣禄,让西太后开心,她也会赏我的。”
就这样,小安子又开始了导演太后**的“喜剧”。事后,小安子贪得无厌,无休止地向荣禄敲诈财物,日子一久引起了荣禄的极大反感。荣禄由最初的感激小安子到后来的恨死小安子。
文祥带着同治皇帝的密诏连夜找到了荣禄,荣禄正在睡梦中,忽然听到家丁来报:
“文祥大人到!”
荣禄不敢迟疑,他马上起身迎接文祥。这三更半夜之际,文祥至此一定有急事。荣禄来不及穿官服,只披了一件睡袍便出来见客。文祥见荣禄衣冠不整,便悄悄地说:
“荣大人,快换上官服,准备接旨。”
一听说“接旨”,荣禄心里“咯噔”一下,半夜接旨,是好事?还是坏事?
荣禄不敢多想,他立刻穿戴整齐,跪在地上,听文祥宣旨:
“安德海私自出京,有违祖制,已令丁宝祯查办,就地正法。现令荣禄查抄安宅,即刻执行,不得有误,钦此!”
刚才,荣禄忽然被人叫醒,此刻又听到令他震惊的事情,他心里不免怦怦直跳,他心中暗想:
“妈呀,小安子终于犯事儿了。这下子,看来他无路可逃,非做刀下鬼不可了!”
文祥急于查抄安宅,便不容荣禄细想,他催促道:
“荣大人,怎么发呆了?还不快带兵围住安宅,皇上还等着消息呢?”
“哦,哦。”
荣禄连连答应,他马上组织护兵包围了安宅。小安子这次南下,带走了十几箱子珍宝宫藏,还剩下一小部分带不走。一是银票,二是十分珍贵的宫宝,他舍不得出手。临行前,小安子特意安排他的侄子安英留守北京,看家护院。
“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安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还认为是安德海回京了,他边跑去开门,边喊道:
“来了,来了。叔叔,您老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刚打开,“哗”的一下,几十个卫兵便拥了上来,安英心中一惊。只见领头的身穿官服、头戴官帽,此人正是荣禄。安英见状连忙说:
“官人大老爷,我家老爷不在家,有什么事儿,等他回来再说吧。”
“闪开!小心本官的刀剑不认人。你家老爷回不来了。”
一听这话,安英倒抽了一口凉气:
“妈呀,叔叔一定是犯了事儿了。”
安英清楚地认识到,单凭安宅十几个家丁拦不住几十个卫兵,他灵机一动便闪开个道儿。他躲在一间小屋子里,他见卫兵已冲进正厅及安德海的卧房,自己便大胆了起来。他随手拿起一只口袋,往袋子里直装金银玉器。
“大胆的看家狗,装够了没有?”
一声大吼,吓得安英直打哆嗦。安英一转身看见荣禄正怒视着自己,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爷,小的该死、该死!”
安英连忙将玉器等物全掏了出来,荣禄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大叫道:
“说,小安子的银票都藏在什么地方?”
安英确实不清楚密室的入口,他更不会知道银票藏在什么地方,又经荣禄一吓唬,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左手指一指一间严密封锁的屋子:
“老——老爷,那……那……那间便……便是密室。”
荣禄拿过一根粗绳子,将安英来个五花大绑,又牢牢地把他拴在门旁,便带着五六个人冲进了密室。密室内马上点起了几盏灯,人们四处寻找密洞的入口,可查来查去,连一道裂缝也没找到。
“荣大人,依小的看来,这儿不是什么密室,怎么连一点儿裂缝也没有。”
另一个人附和道:
“对,咱们应该再去问一问他(安英)。”
“慢,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荣禄手指的方向,几个人望去,那是一幅普普通通的老虎下山图,和平常人家的中堂没什么不同。
“大人,这不过是一幅画,没什么特别呀。”
荣禄的眼珠子直转,他径直走到虎图前:
“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画不是挂上去的,倒像是贴在墙上的。”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别的人家总爱把画挂在墙上,根本就没有贴在墙上的,这幅与众不同,其中一定有名堂。荣禄仔细地瞅着,他猛然走到墙角的一座挂钟旁,小心地打开钟盖,按一下其中的几个键钮,那幅画果然在动,密洞入口慢慢显露出来。
荣禄与另外两个卫兵猫着腰、掌着灯钻进了密洞。
好家伙,这密洞就像一个大仓库。有稀世罕见的翡翠鼻烟、壶,有王羲之的字、吴道子的画,还有西汉时的花瓶、东晋时的花碗、南朝的服饰、唐宋的诗稿……件件价值连城、样样精美无比。此外,荣禄还发现了一叠子银票,一点,吓了他一大跳:
“这个小安子真叫找死,盖了这豪华的府邸不说,光银票上的数目就大得惊人,整整二十多万两白银,还有这大金元宝一堆。恐怕到他老死都花不完。”
当荣禄等人回到宫里时,文祥、李鸿藻、宝鋆等人早已在军机处等候,他们清点了所搜查的财物,令明善妥善保管好,大家便各自回家睡觉去了。
西太后病了十几天,经过太医的诊治和李莲英的悉心照料,她总算痊愈了。今天,秋风习习,天气晴朗,西太后的心情很不错,她忽然想听戏,李莲英连忙把宫中的戏班子找来,锣鼓家伙一响,戏就开场了。西太后高兴地说:
“杏儿、小李子,走,陪哀家听戏去。”
宫女杏儿抱着软垫儿,李莲英不离太后左右到了戏场。西太后点了出“马寡妇思春”这个段子,戏班子的伶人们连忙换行头、画脸谱,不到一个时辰,戏就开演了。戏中表现的是一个风流的年轻寡妇马氏,丈夫去世后,耐不住闺中的寂寞,偷偷与邻居小伙子调情。这正合西太后的胃口,台上表现惟纱惟肖、淋漓尽致,打情骂俏入木三分。台下的西太后面带笑容,脸上**漾着春色,她无意中抓住李莲英的手,小李子感到太后的手心在冒汗。
“小李子,你瞧,那个马寡妇的脸蛋多俊俏呀!”
李莲英连声附和:
“主子,您说得太对了,连我这个不中用的人都快被她醉倒了。”
看完**戏,西太后不禁又想起了陪她度过无数个春夜的安德海。如果小安子此时在宫里该有多好呀!一回到寝宫,小安子从不让主子失望,他那美妙的催眠术一定会伴西太后满足后昏昏欲睡。
“小李子,你师傅该到江苏了吧。”
“回主子的话,奴才估计他此时应在山东境内。”
西太后一听这话,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深知山东巡抚丁宝祯素来与小安子不和。
“小李子,你算一算,你师傅几时才能入苏杭?”
“嗻。”
此时,西太后与李莲英都料想不到,安德海此生此世永远到不了苏杭了。
一段令西太后十分开心的**戏唱完了,西太后还没过戏瘾,班主问:
“奴才斗胆,请问圣母皇太后可想听‘贵妃醉酒’,这个段子是新编的,比以前精彩多了。”
西太后懒洋洋地回答:
“随便。”
“嗻。”
就这样,伶人们忙着重描脸谱、换行头、改妆扮。在这段空档里,西太后猛地想起儿子同治皇帝也很爱听这一段,于是她口谕李莲英:
“小李子,快去养心殿看一看,皇上有空吗?有的话,请皇上也来听戏。”
李莲英连忙赶往养心殿去请同治皇帝,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了养心殿。他急切地请皇上去听戏,便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通报一声。他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刚想开口,只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低声细语:
“李公公,快说说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一位太监死缠住李明玉,执意让李明玉告诉他什么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明玉守口如瓶,只是说:
“小孙,你不要再打听什么了,我也不会给你讲的。不过,这件事情,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李公公,怪不得万岁爷宠你,原来你还真是半点风声也不露呀。你不说,我小孙也知道一些,今天我出宫办事儿,一到街上就听人们议论纷纷,说昨天夜里荣大人抄了安公公的家,抄查的财物全放到了内务府。”
李明玉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淡淡地说:
“胡扯什么,小心万岁爷撕了你的狗嘴。”
李莲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妈呀,这么大的事情,主子全蒙在鼓里。”
李莲英一口气跑到了西太后的面前,他凑近主子低语着,只见西太后脸色“刷”地一变,由原来的白皙、红润变成了烟灰色。她急促地对小李子说:
“快,你去内务府打探一下消息。”
李莲英刚走近内务府,只见两个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李莲英嘻皮笑脸,拱手问安:
“两位差哥好!请行个方便,小弟要进去找明善大人说句话。”
“这位公公,不是咱们二人硬和你过不去,千真万确是大人刚刚吩咐过,什么人都不能进去,他正在承办重要公务,公公还是请回吧!”
其实,李莲英并不是真的想见明善,他只是想来探探虚实。回到西太后身边,小李子急切地对主子说:
“主子,看来安公公凶多吉少,既然已经抄了他的家,那么他人也在劫难逃。主子,快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西太后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胸口,她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深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打探情况,以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应付突如其来的事件。她开口道:
“小李子,你快到恭王府去一趟,找六王爷传个口谕给他,令他即刻进宫。”
“嗻。”
李莲英直奔什刹海旁的恭王府。此时,恭亲王正坐立不安,密旨是发出去了,小安子的家也抄了,可西太后那边怎么去解释呢?西太后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他变起脸来不认人,小安子是他的宠监,杀小安子就等于打西太后一巴掌,一向专横无礼的她肯善罢甘休吗?
恭亲王越想越犯愁!
“王爷,宫中的李公公求见。”
“哪个李公公?”
“李莲英。”
恭亲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好,一定是西太后派小李子来兴师问罪的,此时她正在气头上,我老六可不能去撞这个枪口,还是缓一缓再说吧。”
恭亲王连忙往**一躺,他又让六福晋用一条毛巾把他的头扎上,装做有病的样子。然后说:
“召。”
李莲英刚踏进六王爷的卧房,便双腿下跪行了个大礼:
“王爷吉祥!奴才小李子给王爷请安了。”
李莲英没听见六王爷发话,他哪里敢站起来,只好继续跪着,只听见六福晋温和地说:
“李谙达免礼平身!”
“谢福晋。”
李莲英抬头一看,哟,六王爷病了,福晋坐在床边,不时地送水送药。恭亲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起身子,抬头问:
“小李子,有事儿吗?”
李莲英低声回答:
“圣母皇太后听说安公公出事了,特遣奴才来请王爷进宫商议此事。”
李莲英的目光始终盯着恭亲王,他想从王爷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六王爷是何等精明之人,他走过的桥比小李子走过的路还多,风风雨雨近四十年,岂能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奴才看出什么名堂来。只见六王爷紧锁双眉,显得十分不适:
“本王昨日染了风寒,现在实感不适,没办法进宫。不过,关于小安子的事情,本王知道一点点。安德海私自出京,有违祖制,他一路招摇惑众、搜刮民财,山东巡抚丁宝祯已将他参奏了,看来,龙颜大怒,谁都难保他的人头!”
六王爷这段话说得很有分量,这是明确告诉李莲英:
“你主子西太后再心疼,恐怕她也没有回天之力。”
此时,李莲英的羽翼尚未丰满,他既要牢牢抓住西太后“这根粗绳”,同时又不愿像安德海那样得罪王公大臣,特别是六王爷这等有政治实力的人物,他也必须紧紧巴结着。他深信,今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李莲英了解了事情的大致情况,便点头哈腰地说:
“王爷,太后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拖过了今天、明天,拖不过后天。王爷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进宫吧。依奴才之见,不如王爷快快想出个万全之策,由奴才向太后婉言转告,或许情况会有所转机。”
恭亲王没曾料到平日里并不显眼的李莲英处理事情如此得体,他那精明能干的劲儿不亚于当年的小安子,不可小看这位“李公公”也。既然李莲英什么都明白,此时也不用再瞒他什么了。于是,恭亲王说:
“密旨已发出去了,估计快到丁宝祯手里,恐怕现在小安子的人头早已落地了。”
“啊!人头早已落地了?”
李莲英张大了嘴巴,做出惊骇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紧张地说:
“王爷,这可怎么办?太后肯定会大怒的,现在必须先想个法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稳住太后再说。”
恭亲王一见李莲英有从中调解之意,便放松了警惕,他坐了起来追问:
“依李谙达看来,怎么做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平日里,李莲英正想逢迎恭亲王,只愁找不到机会,今日天赐良机,他不会轻易放过的。他凑近王爷,低声说:
“王爷的大格格深得太后的喜爱,可以让她进宫为王爷求个情,奴才见机行事,替格格‘敲敲边鼓’,两个人一唱一和,定能平息太后心中的怒火。”
恭亲王有些感动了,眼前这个奴才,他奕从未正眼看过几眼,但在非常时刻,李莲英却能献计献策,实属不易。恭亲王说:
“也只好如此了,事情办成以后,本王心中自然有数。”
李莲英连忙拦住恭亲王,不让他说下去。
“王爷何必那么客气,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以后奴才愿为王爷继续效力。”
恭亲王觉得李莲英还可以信得过,便把密旨的底稿交给了他。恭亲王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让李莲英尽量把事情办得圆满一些,以减轻西太后对自己的不满情绪。
李莲英似乎很有信心,他说:
“王爷请放心吧,奴才一定会见机行事,努力办好这件事情。”
李莲英走在回去的路上,洋洋得意:
“安公公呀,安公公,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会人头落地。明明顺帝爷时就树牌告诫:太监不许干涉政事、不许私自出京。安公公,你仗着西太后宠你,太无视祖宗家法了,干出了这等蠢事,这不叫拿鸡蛋去撞石头吗?这一次呀,你非撞个粉身碎骨不可。”
李莲英越想越高兴,他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他暗自得意:
“啊!天公作美,我小李子周旋于西太后和六王爷之间,我呀——李莲英,比你小安子聪明多了,我会让他们双方都夸奖我的。此时,我不崭断头角,更待何时!哈、哈、哈……”
李莲英从心底深处笑,他笑安德海的蠢,更笑自己的时运来了,李将代安,他欣喜若狂。回到了储秀宫,李莲英立刻哭丧着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西太后一见他这副神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小李子,你快说说看,你都打听到了什么?王爷呢?”
“回主子的话,昨日王爷偶染风寒,此时正躺在**不能来。不过,奴才也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
李莲英尚未叙说,眼泪已夺眶而出,那泪水还真像泉水一样直往外涌,如同死了亲娘老子,哭得西太后心烦意乱:
“好了,别哭了。有什么事情,快说!”
李莲英抹了把鼻涕,收敛了眼泪,他从袖筒里掏出了密旨的底稿,双手捧到西太后的面前,抖抖地展开了纸张:
“主子,您请看!”
西太后一把夺过底稿,她吃惊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本年七月初六以来运河通路有太平船二只,小船数只,驶入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境内,仪卫煊赫,自称钦差,实无勘合。……据查系安姓太监,私自出京,罪不可赦,著丁宝祯速派千员,于所属地方,将该太监查拿,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其狡辩。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隶或潜住河南、江苏等地,即著曾国藩等饬属一体严拿正法,毋庸再请旨,倘有疏忽,惟该督抚是问。
钦此!”
读完密旨,西太后已是脸色铁青,她气得把底稿撕得粉碎并砸到了李莲英的身上,她忽然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什么就地正法,毋庸请旨!什么倘有疏忽,惟该督抚是问!这分明是置小安子于死地。他们个个都知道我最疼爱小安子,偏偏为什么要杀他,这不是摆明了要和我过不去。可恶、可恨!”
西太后气得几乎掉出眼泪来,她咬牙切齿,拳头紧攥,身体微颤。李莲英生怕西太后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无论是对恭亲王等人,还是对李莲英都不利,他连忙劝慰西太后:
“主子,师傅的事,小李子也很痛心。只是主子您为安公公如此大动肝火,奴才看在眼里更心疼。主子您想一想,皇上尚未亲政,万一主子您气伤了玉体,谁来支撑这大清的江山?岂不是因小失大了?!”
李莲英又是捶背,又是为她抚胸口,劝解了好半天,才把西太后给稳住了。西太后这才发现原来李莲英并不逊色于安德海,甚至他比小安子还机灵,她的心里稍稍有了安慰。
一瞬间,她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扶李代安!
可是,一转念,她又愤怒了。毕竟小安子跟了她十几年,这些年来这个奴才对她称得上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再者,即使小安子犯了什么大错,也该由她那拉氏来责罚,她容忍不了别人来惩治自己最宠信的太监。这不等于打她西太后的脸吗?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下去!
“小李子,这不明摆着冲着哀家来的吗?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莲英直摇头,说:
“不,不,主子,您千万不要这么想。主子,您是何等的英明,他们尊敬您、崇拜您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冲着您呢?”
西太后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觉得李莲英的话很顺耳,刚才的盛怒已变成了愠怒。李莲英见状,又连忙接着说:
“奴才有一言憋在心里,总是不敢说。”
西太后虽然没有心平气和,但比刚才温和多了,她开口道:
“但说无碍,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
“嗻。奴才以为——奴才,奴才总认为安公公有今日,也是他自己不检点的结果。”
“怎么说?”
“主子您想一想:他走之前,主子您千叮嘱、万叮嘱,让他不要太张扬。可是,他做到了吗?听说他一路忘乎所以,带着女眷、家丁、乐班,一行几十人风风光光、招招摇摇,实在闹得满城风雨,这难道不是他的过错吗?”
西太后边听边不断地点着头,李莲英心里明白西太后被他说动了心。
“咦,好!妙极了,扶李代安的第一步成功了!”
李莲英岂敢流露出欣喜的神情。西太后听了小李子一段中肯的分析后,她的气已消了一大半,甚至有些暗恨小安子了:
“可恶的小安子,你这个奴才的胆子也太大了,皇上早已恨你入骨,我让你出去躲一躲,再者到江南一带采办皇上大婚所需绸缎。临行前再三叮嘱你不要太张扬,狗东西,你为什么不听话!招致今日的杀身之祸,你活该!”
刚才,她生那么大的气,一半是心疼小安子,一半是气皇上及恭亲王等人竟敢背着她干了这么大的事,简直没把圣母皇太后放在眼里,岂有此理!
“小李子,密旨出京几天了?”
“昨天夜里才发出,不过,是六百里加急,追不回来的。看来,安公公难逃这一劫。”
西太后还是想救小安子,对于安德海,她恨归恨、爱归爱,那种复杂的情感,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得出。西太后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小李子说:
“不一定逃不了这一劫,这就看他的造化了。”
李莲英听得清清楚楚,他真怕安德海这次人头不落地,头顶上有个“师傅”,他李莲英何日才能翻身,李莲英试探性地问:
“主子有什么法儿可以救安公公?”
“哀家马上拟旨,也以六百里加急赶赴山东,哀家的谕令,他丁宝祯敢违抗吗?”
李莲英从心底盼望小安子的人头马上落地,虽然安德海曾收李莲英为徒,但是,他们的师徒关系只是个虚名,两个人的关系并不融洽。小安子处处压制李莲英,压得李莲英几乎喘不过气来。有安德海一天,就没有李莲英的出头之日,所以,李莲英巴不得小安子的人头快快落地。小李子可不愿西太后再追发什么谕旨,于是,他连忙说:
“奴才斗胆,请太后三思!”
西太后一怔,语调有些阴沉:
“为什么?”
李莲英怎能觉察不到西太后情绪上的变化,不过,千万不可失去良机,此时不阻拦西太后,更待何时!
小李子豁出去了,他大胆地说:
“主子,既然六王爷等人一致同意发密旨查办安公公,这就说明安公公已激起了众愤,而且六王爷他们口口声声说安公公有违祖制,若主子硬和他们对着干,岂不是造成了孤立的局势,到那时——”
李莲英没有说下去,但后果如何,西太后焉能推测不出来,她一时无话。小李子的这几句话果然奏效,使得西太后打消了一时间萌发的念头。虽然西太后专宠小安子,但小安子毕竟只是个奴才,是一条狗,主子不会为了他而使自己陷入难堪的境界。她宁愿舍出一个小安子,也不愿意去做“孤家寡人”,她深知失去众人的拥戴与信任,大清的江山难以坐稳。
西太后沉默不语,李莲英暗自高兴。正在这时,一位太监高声报:
“固伦公主到!”
固伦公主已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她身材窈窕,性格温和,知书达礼,举止大方,深得两宫太后的喜爱。平日里,她几乎是宫里三天,恭王府两天,虽不是两宫太后所里,但她左一个“皇额娘”,右一个“皇额娘”,宫女、太监们差不多都忘了她是恭亲王奕的女儿。这位大公主,她从小就善解人意,聪明又漂亮,一向冷峻的西太后对她也偏爱几分,每次公主来向西太后请安,西太后总是和颜悦色。
一听说恭亲王的女儿到此,西太后便明白她是为父亲求情来的,这一次,西太后收敛住了笑容——她正在气头上,能和颜悦色吗?
“皇额娘吉祥!女儿给额娘请安了。”
固伦公主的年纪和同治皇帝的年龄相仿,但相比之下,她显得成熟多了。一句问安之后,她见西太后不说话,便不敢起身,她一直跪在地上。西太后在大殿之上,独揽朝政、专横无比,但在后宫,她也不愿把自己变成一个人见人怕的凶神恶煞,再者,眼前跪着的是一个可人的小女孩,何必刁难于她。于是,西太后开口道:
“起来吧,小心地上凉。”
固伦公主温和地走向西太后,轻轻地说:
“额娘,你不舒服吗?你的脸色没有往日好看,女儿心里很担心。”
西太后冲了她一句:
“是心疼,心里难受。”
固伦公主依然柔声细语地问长问短:
“太医来过没有,太医怎么说?女儿扶额娘躺一会儿吧。”
西太后注视着娇小、温顺、美丽的干女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她还是个孩子,干嘛对她这么凶。于是,西太后换了一副面孔,说:
“都是你阿玛气的,你阿玛严惩小安子也不事先给我商量一下,我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固伦公主怯怯地说:
“女儿长居宫中,王府的事情所知不多,如果我阿玛干了什么对不起额娘的事情,女儿愿代他受罚。”
这位公主好懂事,比起亲儿子同治皇帝来,更易引起西太后的怜爱。西太后微微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她说:
“傻孩子,别说傻话了,天底下哪有女儿代父受罚的。”
西太后抚摸着干女儿的秀发,感慨万分:
“皇上也令额娘生气,你阿玛等人拟写密旨,皇上还钤了印,他们没有一个人事前和我说一声的。”
固伦公主见状,连忙说:
“女儿猜想皇上和阿玛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他们觉得区区小事,何劳额娘操心。这十几天来,额娘的身体不是一直欠安吗?”
经固伦公主这么一说,西太后的怒气又消了不少。她细细想来,固伦公主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也许儿子同治皇帝与恭亲王真的是为太后的身体着想,罚处一个奴才,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这个奴才是小安子呀。
西太后思绪纷乱,她的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不过,乌云压顶的局势似乎已经不再存在,但一场大雨还是要下的。
“你先下去吧,额娘有些疲倦。”
公主走后,西太后定了定心,她打算好好睡上一大觉,养足精神再作思考。李莲英知趣地退下,储秀宫里一片寂静,西太后不愿再苦思冥想一下,她现在必须好好休息。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西太后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习惯性地喊了声:
“小安子。”
无人答应,她苦笑了一下,又喊:
“小李子。”
“奴才在!”
西太后叹了口气,看了看李莲英,她又有些想念小安子了,她的声音好低沉:
“小李子,也不知小安子还在不在人世上,唉,他是个短命鬼。”
说到这里,她又是心疼,又是恨,忽地,她迸出了一句话:
“好个慈安皇太后,你表现上温文尔雅、宽宏大度,其实骨子里坏透了。没有你平日里在皇上面前指责小安子,皇上也不会恨小安子入骨。”
说着,她也不用宫女伺候了,干脆自己穿戴整齐,大有出宫找东太后算帐之势。李莲英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他连忙凑过来说:
“奴才多嘴,奴才以为主子还是不去钟粹宫的好。”
“此话怎讲?”
小李子焉能失去良机,他壮着胆子说:
“主子已经放过了六王爷,何必再去得罪母后皇太后呢?母后皇太后虽然也参与了这件事,但最终不是她做的主。这件事的关键是皇上,主子您忘了吗?皇上每天都来看奏折,丁宝祯参奏安公公的折子,是皇上批阅的呀。若是万岁爷不故意隐瞒实情的话,主子早该知道了,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西太后一听,心中也想:
“是呀,关键是在儿子同治皇帝这里。这个亲生儿子呀,他从小就与我疏远,我宠小安子,他却恨小安子。前一阵子,他赐给小安子一个‘女’字,便已暗含着杀机,看来,文章的确是载淳做的。唉!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一个奴才呢。小安子呀,小安子,是你的命不好,莫怨哀家不救你!”
想到这里,西太后只能迁怒于东太后,她只好说: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她也应该及时通告一下。”
“主子,让您知道了,密旨还能发出去吗?事已至此,奴才劝主子也别为安公公的事儿伤了玉体。”
西太后被又一次劝动了心,杀小安子,她的确心疼,但是,她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小安子而与众人分庭抗礼。少了一个小安子,自有后来人,小李子、小张子、小赵子……,只要不缺少忠心的奴才就行。眼前这个小李子,他精明能干,绝不亚于小安子,扶李代安也许是件好事,狗奴才安德海也曾给她带来过不少的麻烦。
此刻,西太后更恼火的是人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这是争权夺利的大问题。
过了两天,西太后仍觉得心中有股怒火,无论如何,她觉得憋得慌,她必须把这股怒火发泄出来。自从密旨发出后,算起来已经三天了,可能小安子的人头早已落地。这三天来,钟粹宫里的慈安东太后也是吃不下,睡不安,她生怕一向专横无礼的慈禧西太后会突然闯来兴师问罪。东太后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任凭西太后闹翻天,自己忍让便是了。
用过午膳,睡足了觉,养好了精神,西太后决定去钟粹宫找东太后以泄忿怒。这时,东太后正拿起一本诗集在读,这本诗集还是十几年前,初入宫时,与咸丰皇帝吟诗作赋时留下的。里面有不少是先帝的遗稿,如今读来更思先帝,不知不觉间,东太后潸然泪下。
“圣母皇太后驾到!”
东太后连忙抹去了泪水,她不愿意让西太后看到自己在流泪。一位心腹宫女连忙给主子施了一点粉,东太后强打精神,起身相迎:
“妹妹觉得身子爽些吗?怎么大老远的来了,有什么事儿,让小李子来讲一声,我过去不就成了。”
东太后深知西太后是来找碴儿的,她尽量使气氛宽松一些,西太后沉着脸,一语不发。东太后走近她,关切地问:
“近日用膳如何?还是没有胃口吗?”
西太后瞅了一眼东太后,气哼哼地说:
“暂时还死不了,姐姐,你干嘛呢?”
“闲来无聊,翻开诗集读几首。”
西太后依然是斜眼瞄着东太后,不冷不热地说:
“哦,我竟忘了你是个大才女,素有女状元之称。姐姐学识渊博、知书明理,我有一事正要请教你。”
东太后怎能听不出来,西太后话中带刺儿,东太后立刻说:
“谈什么‘请教’,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相告。”
西太后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句:
“你一定知道小安子犯了事儿,这个小安子跟了我们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者,当年肃顺猖狂之际,没有小安子从中帮忙,能有你我的今天吗?他不检点,做事有些出格,罚他一下不就成了,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西太后连珠炮似的全发了出来,东太后只有暂时保持沉默,此时万万不可针锋相对,万一两宫翻脸,一定会引起朝廷上的混乱。所以,东太后平静地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也是知道不久。几位大臣都认为小安子有违祖制,胆大妄为,更何况皇上恨死了小安子,非要杀他不可,这一点,妹妹也是知道的。当时,我也没去细想,惩处一个奴才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同意拟了懿旨,因为妹妹身体欠安,所以没给妹妹增加负担。”
一席话,说得西太后哑口无言,东太后见状,又接着说了下去:
“妹妹,你想一想,小安子一路打着妹妹的旗号搜刮民财,招摇惑众,这不是给你脸上抹黑吗?若不重惩安德海,恐世人传开,于大清江山不利,与两宫太后不利。妹妹如此抬爱于他,他非但不知福,反而借妹妹的‘东风’在京外为所欲为,惹事生非,这岂不是枉费了妹妹的一片苦心!”
东太后处处给维护西太后利益为由指责小安子,西太后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西太后干咳了两声,岔开了话题:
“皇上近来学业进步甚小,还请姐姐多督促他。”
“当然了,我们姐妹如此艰难地撑着大清的江山,不就是为了皇上嘛。”
东太后的弦外之音,西太后听得出来,她今日无心与东太后再争辩下去,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为了保全自己,东太后抬出了小皇上作掩护,西太后心里也明白。西太后知道密旨发出儿子同治皇帝起决定性的作用,回到了寝宫,她决定派李莲英去请小皇上,她要亲自问个清楚。
不一会儿,同治皇帝便到了。他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额娘吉祥!”
毕竟年纪太轻,他神情慌张,不会掩饰。刚才,李莲英刚到养心殿,同治皇帝便意识到了母亲要发火,但“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受训早晚免不了,豁出去了,自己小心一点便是。同治皇帝搭讪着说:
“额娘,儿子读书太忙,儿子早想来请安了。”
西太后阴沉着脸,拉着长腔说:
“是不敢来吧。皇上,你长大了,长本事了,你眼中还有亲娘吗?”
西太后的语调阴沉极了,吓得载淳不敢出大气。此时,西太后的心里确实很难过,当年咸丰皇帝宾天时,儿子才六岁,肃顺、载垣、端华等人为所欲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西太后生怕儿子的皇权落入他人之手,拼死发动了“辛酉事变”,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总算稳住了政局、坐稳了江山。
往事历历在目,儿子一天天长大,西太后除了气儿子疏远自己外,她还有一种恐慌感,一头是亲子,一头是皇权,她都想绝对拥有。按大清祖制,小皇上长到了十七岁(十八虚岁)时便要亲政,今年儿子已十六(虚岁)了,最后一二年的权瘾,她要好好地过。她不允许儿子提前夺权。
现在,皇上尚未亲政便如此大胆,背着母亲干了有悖于母亲的事情,等将来亲政后,他还会把母亲放在眼里吗?其实,杀小安子更多的是引起母亲心理上的恐慌。
“皇上,小安子犯了错,错至不可饶恕、非杀不可的程度吗?”
对此,同治皇帝早有心理准备。昨天,师傅李鸿藻给他讲了一个典故,此时,这个典故正派上用场,只见同治皇帝站了起来,一副九五之尊的派头,他学着师傅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
“额娘,可能您还不知道小安子一路上打的是什么旗帜。”
“什么旗帜?”
“三足乌旗即火红的太阳里画着一只三条腿的乌鸦。”
西太后小时候读了几天书,但称不上学识渊博。进宫以后,特别是做了兰贵人后,她在皇后钮祜禄氏的影响下,又自修了一些知识。咸丰皇帝驾崩前十分厌政,懿贵妃叶赫那拉氏学习批阅奏折,长劲的确不小。咸丰皇帝宾天后,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西太后又学习了一阵子以充实自己,但至于什么“三足乌”的典故,她仍然不知道。
今天,儿子道出了小安子打了“三足乌”旗帜,她不禁问了一句:
“三足乌是什么意思?”
同治皇帝暗自高兴,母亲不知道“曰形三足乌”的典故,这更有利于他的解释。小皇上说:
“额娘,儿子对三足乌的典故略有所知。昔《春秋》有记:‘曰中有三足乌。’后《史记·司马相如》篇解释:‘幸有三足乌,青鸟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也。’”
西太后还是听得稀里糊涂,她问道:
“皇上再说明白一些。”
同治皇帝有些洋洋得意了,他过去总是十分惧怕母亲,还从来没见过母亲像今天这样虚心请教过他。小皇上头一摇,又讲了起来:
“额娘,这不就是说狗奴才小安子把您比作西王母,他下江南是‘为王母取食也’,就是明确告诉人们他是出京为额娘办事的。可是,他一路搜刮民财、招摇惑众,不是给额娘脸上抹黑吗?可恶至极!”
经儿子这么一解释,西太后突然有些恨小安子:
“好个狗奴才,你在京城搜刮得还不够吗?竟打着哀家的旗号四处发财。”
西太后顿了一下,她又狠狠地说:
“活该天绝你!是你自己找死!”
但是,西太后不愿在儿子面前认输,她还是揪住“为什么不及时禀报”而迁怒于同治皇帝,她阴沉着脸说:
“小安子搜刮民财,招摇惑众,死有余辜,可皇上也不应该独瞒额娘一个人。你六皇叔,还有东边的都早已知晓,唯独不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同治皇帝发现母亲的气已消了一大半,便使出别人不曾有的特殊“武器”来——母子亲情。他亲昵地说:
“儿子是心疼额娘,那几日额娘身体欠安,吃不下,睡不好,儿子心里好难过,儿子还忍心再给额娘添心事吗?儿子可不愿做不孝之子呀。”
同治皇帝的这几句甜言蜜语说得西太后十分开心。小安子再可心,也比不上儿子可亲,天下哪个母亲不能原谅儿子的过错呢?儿子是自己怀胎十月亲生的,犯不着为了一个奴才而伤了儿子的心。权衡利弊,西太后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杀小安子”对于西太后来说的确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十几年来如同影子一般的小安子一下子没有了,西太后难免有些接受不了。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后,西太后第一次吃的“哑巴亏”,此时,她心中仍然有气。可是,这口气她不得不咽,毕竟杀一个奴才事小,拢络人心、坐稳江山事大。
局势已定,无可扭转,西太后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她决定来个顺水推舟,为自己争回一点点面子。
病了二十多天的西太后终于临朝了,她临朝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向群臣颁布一道谕旨:
“我朝家法相承,整饬宦官,有犯必惩,纲纪至严。如遇在外招摇生事者,立治其罪。太监安德海,胆大妄为,私自出京,有违祖制,罪不应赦。日后如有再敢外出滋事者,一律从严治罪,毋稍宽纵!
钦此!”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然后他们突然爆发出一个声音:
“圣上英明!”
“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英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德海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西太后再心疼,她也只能顺应历史,顺应大众,“杀小安子”一事说明同治皇帝已长大,对于小安子,太后掩面救不得。载淳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逼着生母“上梁山”。
两宫太后的谕旨发出后,恭亲王才敢来见西太后。那日恭亲王的女儿固伦公主进宫探虚实,回来后,她告诉父亲:西太后的气已消了一半,奕心里便吃了颗“定心丸”。恭亲王决定事已至此,也只有硬着头皮去见西太后,无论她发多么大的火,奕只能默不作声,任她发泄。主意已定,奕带着几分不安来见西太后。
“太后吉祥!老六给太后请安了。”
恭亲王来了个单腿安,西太后瞅了他一眼,阴沉着脸说:
“老六呀,怎么今天有空进宫了?”
恭亲王小心翼翼地说:
“臣前几日忽感风寒,未能进宫请安,特差大公主代父向太后问安,太后好些了吗?”
西太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还好,还没被气死。”
恭亲王心里明白,西太后还在为小安子的事情生气,此时,他只能装聋作哑、默不作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老六,你们瞒得我好苦,人人都以为我偏袒小安子,其实,他违反了祖制,我怎会护着他呢?”
既然西太后这么说了,恭亲王便暗自高兴,他心想:
“你纯粹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好,我奕不会去点破你的,只要你不追究这件事情,不责备于我,任你怎么说都行。”
“圣旨几时发出的,快该到济南府了吧?”
“回太后,按正常情况,昨天就该到济南府了。”
西太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叹息既包含了对小安子的惋惜,也包含着她已深感孤立的心境。最后,西太后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
“唉,小安子的人头可能已经落地了。”
“啊——”
一声尖叫,接着便是打碎瓷杯的声音。人们寻声望去,只见西太后的心腹宫女杏儿愣愣地站着,她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一副惊恐万分之状。
杏儿呆了,她一动也不动。刚才,她正端着一杯茶,准备送到恭亲王的手里,这几天,她的右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她总担心要发生什么事情。恭亲王入宫时,他神情忧郁,杏儿有意想偷听西太后与恭亲王的对话,以证实自己的预感。
倒不是杏儿不守宫规,实在是她太担心安德海了。安德海与杏儿几乎是同时到了储秀宫,他们二人对西太后都是十足地忠诚,所以,杏儿与小安子关系很好。前几天,小皇上、固伦公主都来过,李莲英神情慌张地出出进进,杏儿就已预感到可能是安德海出了什么事,但她不敢向人们打听。尤其是这几天来,宫中有一种特别凝重的氛围,太监、宫女们三五一堆,神秘地议论着什么。当杏儿走近他们时,他们有的很快散去,有的挤眉弄眼,有的默不作声。
今天,当奕刚进宫时,杏儿就准备偷听主子的谈话,她太关心安德海了。当西太后说出“小安子的人头可能已经落地了”这句话时,杏儿的心猛地一缩,她浑身发抖,手一软,茶杯摔到了地上。
西太后勃然大怒:
“大胆的婢子,不要命了!”
杏儿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她像被木棒猛击一下似的清醒了过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西太后冷笑了一声:
“哼!是该死了,敢在哀家面前如此放肆。”
杏儿长跪不起,继续求饶。西太后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拉出去,鞭挞二百!”
恭亲王有些震惊了,他心想:
“二百棍杖落在一个小女子身上,还不把她打成肉泥了?”
奕连忙为杏儿说情:
“太后英明,臣以为这个婢子虽犯了大错,但她并不是存心捣乱,且饶她这一回吧。”
杏儿泪如雨下,求饶道:
“太后饶命,太后大慈大悲,饶了杏儿这一回吧!”
杏儿在西太后身边生活十几年了,“辛酉政变”的时候,她与小安子同心协力,施演了“苦肉计”,后来她又一直忠心于西太后,大家有目共睹。李莲英也曾得到杏儿的一些帮助,今天看到她受罚,小李子也很担心,他壮了壮胆子为杏儿求情:
“主子,念在杏儿姐姐往日尽心尽力,孝敬主子的份上,且饶了她吧!”
小李子也跪了下来。西太后见状,便冷冷地说:
“过去有功,今天犯了错误就不罚了吗?如此说来,曾经立过功的人都可以逍遥法外了?小安子还立过大功呢,今天不还是被砍头了?”
西太后故意把声音提得高高的,说得恭亲王不好再说什么。西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拉出去,打!”
“主子饶命啊,主子饶命……”
杏儿绝望哭叫着,这个在西太后身边忠实服役十四年的宫女,就这样做了西太后迁怒的牺牲品。小安子人头落地,众人拍手称快;杏儿的遭罪人们总觉得有些难过,一个无辜的宫女错就错在跟错了主子。虽然她遭鞭挞也让主子西太后难过了一会儿,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西太后非罚她不可!
这一幕,恭亲王全看在了眼里,他知道西太后罚杏儿,实际上是打给他奕看的,奕自知该退下了,他起身告辞。恭亲王刚走,西太后便忿忿地对李莲英说:
“小李子,你觉得古人所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对吗?”
李莲英边给西太后捶背,边应声附和:
“主子,您是无比伟大、英明的,他们不是逆主子,而是违背天理,当然要走向死亡了。”
西太后拍着李莲英的手,扶李代安的念头更强烈了,她平静地说:
“小李子啊,小安子缺少的就是你这份灵活劲儿。不然,他何以走上断头台。”
杀了小安子,同治皇帝为之兴奋了好几个月,他毕竟年少,不会掩饰内心的喜悦,西太后见状,不禁眉头紧皱,心想:
“皇上尚未亲政便如此目无太后,若是他亲了政,还有母亲的容身之处吗?”
叶赫那拉氏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