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恭亲王奕登上了议政王的宝座,同治皇帝尚年幼,朝政便由他的两位皇额娘和皇六叔处理。奕一心想干一番事业,让西太后刮目相看,也让自己手中逐渐掌握实权。西太后重用汉臣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镇压太平军及捻军,挽救了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

西太后明白,若要巩固政权,离开奕是不行的,但恭亲王奕明里辅佐小皇上,暗里总揽大权,在内政外交方面大展鸿图。他希望两宫太后垂帘不听政,自己议政要实权。聪明的奕错了,西太后不会把实权交到奕的手中的,她早已看出了奕的用意,但此时不可捅破这层“纸”,他们必须继续合作以挽救并不稳定的政权。

一日,西太后突然在奕面前提起了一件事,使得奕措手不及,他暗自惊叹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不可等闲视之。

“老六,何桂清一案该了结了吧?”

“何桂清?”

“对,还是先帝钦定的要犯,都拖这么长时间了,总该对群臣有个交待呀。”

西太后语调并不高,但她沉稳中有几分威严,使得奕不得不说:

“太后,臣也认为此事不宜再拖,臣着军机处大臣商议后,再禀奏太后。”

奕退了下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西太后自言自语道:

“老六,尽管你不愿提起何桂清一案,但你也不敢和我那拉氏对着干。你暗中独揽朝中大权,要想削弱你的势力,先剪除你的羽翼再说。”

为什么惩处何桂清能打击恭亲王奕的气焰呢?这还要从头说起:

“何桂清,云南昆明人,道光进士。历任编修、太仆寺少卿、太常寺卿、户部右侍郎、浙江巡抚、两江总督等官职。

还是在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之时,何桂清驻守常州,他虽不拥有重兵,但却掌握财权,也算是朝廷重臣。常州是军饷供应地,江南大营的军需物资主要由何桂清筹办。

一八六○年,清廷苦心经营的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下,钦差大臣和春、帮办军务张国梁被太平军所杀,消息传到常州两江总督何桂清的耳里,他震惊了!

“何大人,太平军已逼近常州,请大人快拿主意。”

他的军师面如土色,吓得浑身发抖。何桂清也是脸色铁青,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出兵救清军?不行,自己不是武臣,带兵打仗一定吃败仗。逃!对,逃为上策!”

何桂清惟一的念头是逃往苏州。因为,苏州离常州很近,再者苏州巡抚徐有壬是自己的同僚兼部下,他会于危难之中拉自己一把的。可是,临阵脱逃,罪不可赦。作为朝臣的何桂清比谁都明白,脱逃前,他要为自己找个借口。这时,他想起了江苏布政使薛焕与江南盐巡道英禄、江安粮道王朝纶,这三个人均系自己的亲信,当年提携他们,如今该是薛焕等人回报的时候了。

何桂清不再犹豫,他差人给薛焕、英禄、王朝纶分别送去密札,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第二天,薛焕等人便联名上奏朝廷,请求何桂清退保苏州。何桂清为自己找了一块“遮羞布”,他准备出逃。何桂清急匆匆回到常州的临时府邸,派了十二个家丁护送老父亲回通州何府。他的父亲执意带上孙子一同回通州,何桂清为难了,因为长子是三姨太所生,如果长子也回通州,三姨太势必也走。可是,他实在不愿让温柔的三姨太离开自己,于是,他说:

“父亲,眼下情势并不十分危机,您老一个人先回通州,孩子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您老放心吧!”

“哼!不危机,你为什么让我带金银珠宝回通州。我这把老骨头不金贵,走不走都无所谓。太平军就在眼前,让宝儿留在这里,我能放心吗?”

“要么让孩子跟您走,他娘留下来。”

“呜——”

一个女人放声便哭。她便是何桂清的三姨太,她大吵大叫:

“孩子才三岁,离开亲娘,怎以过呀!”

女人哭得更凶了。何桂清无奈,不耐烦地说:

“走、走、走,你也回去!”

“老爷,宝儿他娘都走了,我也要回通州,你可不能偏心呀。”

开口说话的是二姨太,二姨太平日里就刁钻古怪,如今见丈夫答应三姨太离开危险之地,她焉能咽得下这口气。她大吵大叫,闹得何府不安宁。何桂清顺手拿起一只茶杯,“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滚,全滚回通州!”

吓得两位姨太敛住了哭声,吓得家丁、丫头退了下去、吓得孩子“哇哇”大哭。

何府乱作一团。

一个丫头悄悄溜出何府,她是常州人,不愿随三姨太回通州。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向家人诉说了何府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母亲吃惊地说:

“何大人让家眷逃走,一定是太平军要攻打常州了。”

何府丫头悄悄地对父母说:

“何止是家眷逃走,我们老爷也准备逃走呢。”

一个丫头带出了消息,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个时辰,常州大街小巷人人谈论着何桂清临阵出逃的消息。口耳相传的迅速与威力远远超过了何桂清的预料,当他送走老父、幼子、妻妾及金银珠宝之后,他也匆匆想离开常州。可是,他走不了了。

何府门前站着黑压压的人群,有年迈的老翁,有年少的小伙子,有怀抱婴儿的妇女,有饱读诗书的秀才、举人。人们一齐望着两江总督何桂清,还要说吗?人们希望他能留下来。

何桂清面带愧色,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各位父老乡亲,何某有要事在身,必须立刻启程,还望各位让个道儿。”

“何大人,您是我们的父母官,平日里,我们都很尊敬您,如今兵临城下,恐怕您走不妥吧?”

一位身穿长衫的儒生壮着胆子大声说。何桂清脸色铁青,他手一挥,说:

“快让开,延误公事,罪不可赦。”

说罢,他下令护卫闯出一条道,自己坐上轿子匆匆向辕门奔去。老人、孩子、妇女、儒生骂声不绝,何桂清只当没听见。到了辕门,更让他吃惊,辕门两旁跪满了常州的名门望族,这些绅民们手里执着香烛、面带泪痕,齐声高呼:

“大人,请留下!”

“大人,不能走!”

何桂清尴尬万分,对门前的乡野老百姓,他毫无忌惮,但对眼前跪着的绅民们,他心里有些怵。这些绅民们有名望、有财势,平日里何桂清要高看他们一眼。

“各位,何某有要事离开几日,请各位谅解。”

“何大人,什么要事比兵临城下还重要!”

一句话,问得何桂清哑口无言。他知道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干脆,撕破脸皮说开吧。

“何某去苏州等地带援兵,即刻便回。”

“不,不能让你走!”

“对,堂堂的大清总督,临阵脱逃,成何体统!”

绅民们将香烛顶在头上,他们不准备放何桂清出逃。何桂清恼羞成怒,他歇斯底里地叫着:

“开枪!看谁还敢阻拦本大人出公差。”

“呯、呯、呯……”

一阵枪响,十九个绅民应声倒下,何桂清不敢正视,他逃走了。何桂清没有勇气回头望常州,他马不停蹄赶到了苏州。苏州巡抚徐有壬与他是旧交,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徐有壬竟下令不开城门,把何桂清挡在城门外。

何桂清命属下拍打城门,并高叫:

“快开城门!我们总督大人到此,为何你们闭门不开?”

“快开城门!快通报徐大人,说何大人已至苏州。”

“快开城门!不给总督大人开门,小心你们的脑袋!”

“、、!”

“嘭、嘭、嘭!”

任凭何桂清的护卫又拍又踢,城门依旧不开。何桂清恍然大悟:徐有壬翻脸不认人!

情急之下,何桂清大骂:

“好你个徐有壬,等我稳下来,非收拾你不可。”

何桂清无奈,只好夜奔常熟,常熟巡抚早已料到何桂清会逃循至此,他也下令将何桂清拒之门外。常州、苏州、常熟都不能容身,何桂清一转念,他去了上海。上海在江苏巡抚薛焕的控制之下,薛焕是何桂清的学生兼同僚,想来不会再吃“闭门羹”的。

果然如此,薛焕笑脸相迎何桂清。

“何大人,一路辛苦了!”

“薛大人,烦劳几日,待何某休息几日,便向洋人开口借师剿匪。”

薛焕认为此时正是巴结逢迎总督大人的好机会,他设宴款待逃臣何桂清。何桂清前几日连遭冷遇,如今在上海受到盛情款待,他不禁感慨万分:

“薛老弟,来,何某回敬老弟一杯,感谢老弟于危难之中伸出热情之手。”

“坐、坐,坐,何大人快请坐!”

薛焕又酌满一杯酒,双手捧到何桂清的面前,说:

“我薛某敬何大人一杯!”

何桂清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一饮而尽。

“闪开!延误公务,拿你们问罪!”

“你敢闯巡抚衙门,我便开枪!”

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薛焕眉头一皱,问道: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吵闹?”

“回大人,有人声称钦差大人派来的。”

“钦差大臣?”

薛焕搞不明白,他出屋一看,只见院子里已挤满了清兵,他大喝一声:

“大胆狂徒,都快退下。”

一个细高个儿挤到最前面,他大声说:

“薛大人,我等奉皇上之命,前来捉拿罪臣何桂清。”

“什么?你再说一遍。”

薛焕以为听错了,但他立刻便意识到刚才没听错,京城来人捉拿临阵脱逃的何桂清。薛焕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何桂清想反抗,可是几个清兵像猛虎一样扑了上来,把他来个五花大绑,不到一个时辰便带走了何桂清。

原来,苏州巡抚徐有壬把何桂清给弹劾了。徐有壬虽与何桂清是旧友,但他听说身为总督大人的何桂清不仅弃城逃匿,而且还下令开枪杀死阻拦的绅民。徐有壬震怒了,他下令不准让何桂清进苏州,又秘密送信给常熟巡抚,请他也不纳何桂清。当何桂清逃往上海时,徐有壬思索再三,决定上疏奏劾两江总督何桂清。

折子以八百里加急到了京城,咸丰皇帝大怒,谕旨将何桂清革职拿问,解京严审。何桂清被押至刑部,可是,始终没有对他进行审问,其原因是何桂清押到刑部不久,咸丰皇帝便“巡幸热河”,此事一拖再拖,到了同治年间,西太后才又提起这件事。

当西太后猛地提及何桂清一案时,恭亲王奕的心里没了谱儿。

按理讲,何桂清的案子不能再拖了。何桂清弃城逃匿,开枪打死十九人,罪不可赦,但是,奕从心底深处不愿严惩于他。因为,何桂清与奕的岳父桂良私交甚深,岳父的旧交不能不网开一面呀!

西太后不动声色,她静静地观察着奕的态度,整整两天过去了,奕闭口不提何桂清之案。西太后心想:

“何桂清关在刑部已两年多,也不在乎多关几个月,我有耐心等你恭亲王开口。奕呀,奕,你早晚都免不了处理这件事。”

果然不出西太后所料,半个月后,奕开口了:

“太后,臣已初查当年何桂清一事。臣认为何桂清当时算不上弃城逃匿。”

“哦,先帝钦定的要犯,如今老六有不同看法?”

西太后音调低沉,一字一句全打在恭亲王的心上,奕不寒而栗。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下,连连说:

“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西太后依然是阴沉着脸。奕半晌没敢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当年何桂清离开常州,也许是借师剿匪,这与弃城逃循有所区别。”

“老六,哀家知道何桂清与你岳父桂良是秘友,哀家也不愿让你难做人。这样吧,你不用查了,交给刑部直隶司郎中余光绰查办此事吧,究竟他是弃城逃循,还是借师助剿,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嗻。”

恭亲王奕退出了养心殿,他紧攥拳头,心中有气不敢说。其实,当年何桂清的所做所为,奕也恨之入骨。但此时似乎西太后是拿何桂清做“文章”,她明知自己的岳父与何桂清交往甚深,还不顾一点儿情面,非置何桂清于死地。

这不明摆着“杀鸡给猴看”吗?

奕焉能不生气!既然西太后不准他再过问此事,再大的气,他也只好咽了。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何桂清一案基本定了下来,“弃城逃匿”,不可翻案。这下子,清廷上可热闹了,不外乎是两种意见:严惩与宽恕。

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余光绰等人,义正辞严,希望严惩何桂清以正朝纲。尤其是正春风得意的曾国藩,往日何桂清与他在江浙一带争夺地盘,两个人早有明争暗斗。如今何桂清是阶下囚,曾国藩恨不得置何桂清于死地。两宫太后正欣赏曾国藩的胆识与才干,曾国藩利用了这一点,大殿之上,显得忠心耿耿,他说:

“何桂清于大清多事之秋弃城逃循,并击杀执香跪留父老十九人,伤天害理,罪当加重,请两宫太后谕令斩何桂清。”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人高叫:

“太后,三思啊。何桂清虽弃城而去,但念在他为朝廷一品大员,用刑宜慎。”

人们一看,高叫的是江苏巡抚薛焕。薛焕用哀求的目光盯着纱帘后的西太后,希望她能网开一面。可是,西太后什么也没说。这时,太常寺少卿李棠阶上前一步,说:

“现在如果宽恕了罪臣何桂清,朝廷上下将议论纷纷,今后岂不是后患无穷。”

“对,李大人言之有理,弃城逃循不可恕,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话的人叫祁觽藻,此人性情耿直,嫉恶如仇,他坚决地站在“严惩”派一边。但是,“宽恕”派也不乏其人,浙江巡抚王有龄上前一步,说:

“太后,何桂清的确有罪,但他为朝廷也曾出生入死。臣以为若能宽大处理,让他留营效力,以赎其罪,岂不显得两宫太后宽厚仁慈之美德光照千秋。”

这句话,东太后钮祜禄氏听得顺耳,她并没有征求身边的西太后的意见,脱口而出:

“王爱卿所言有理。”

“不!王有龄,你胆敢为罪臣狡辩,大胆狂徒!”

西太后生怕东太后再说下去,连忙迁怒于王有龄。吓得王有龄面如土色,他“扑通”一声跪下,高叫:

“臣不敢为何桂清狡辩,臣知错!”

王有龄两腿直打哆嗦,他伏在地上,竟哭了起来。西太后清了清嗓子,低沉着嗓音,开口道:

“只有整饬政纪,严肃纲常,我大清才可能重振龙威。至于何时处斩何桂清,你们再议吧。”

“嗻。”

有的人声音洪亮,有的人有气无力;有的人拍手称快,有的人黯然神伤。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一日,西太后谕令刑部处斩何桂清,斩立决。

杀了何桂清,第二个杀的是胜保。提起胜保,西太后不得不承认他在英法联军入北京时的顽强抗敌,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辛酉政变中的拥戴之功。但是,同治初年,胜保恃功自傲、日益骄**,更让西太后不能容忍的是,他越来越远离叶赫那拉氏,几乎形成诸侯割据的局面,他的头焉能保得住!

一想起胜保,西太后便感到头疼,他这位前朝老臣,越来越不把两宫太后放在眼里,这样下去,朝廷很难控制他。可是,在对待胜保的问题上,钮祜禄东太后与叶赫那拉西太后的意见并不一致。西太后忘不了那一日她与东太后的争执,她觉得东太后太没有政治头脑,温和的东太后只能处理好后宫事务,至于朝政,以后还是少让她插手为妙。

那一日,光禄寺卿潘祖荫、顺天府府丞卞宝第、御史丁绍周、华祝三联合上奏,说胜保骄纵贪**,冒饷纳贿,拥兵纵寇。西太后一听,心中不禁一动,因为两个月前,曾有人参奏胜保,如今看来胜保的确有问题。

“恭亲王。”

“臣在。”

“几位爱卿所奏,着你查办。”

“嗻。”

西太后早有耳闻,说胜保招抚的苗沛霖、宋诗景、李世忠等人皆存异心,并非效忠朝廷,他们几个人反复无常,恐怕并没有真正降服于清廷。

东太后一听让恭亲王奕查办胜保,她有些不高兴了。她忘不了胜保在辛酉政变中的功绩,更忘不了胜保与英法联军的死战。于是,她连忙开口道:

“妹妹,胜保一事有那么着急吗?”

言下之意,现在不能查办胜保。西太后耐心地说:

“只是有人参奏他,查一查再说,查不出问题来,不更好吗?”

东太后脱口而出:

“如果真的有问题呢?”

“当然严惩不贷!”

西太后瞅了东太后一眼,她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心里想:

“东太后呀,东太后,你对朝政不感兴趣,又缺乏政治经验,管好你的后宫就行了。”

东太后见西太后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她也有些生气了,说: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重振国威,一会儿杀这个,一会儿查那个,弄得人心惶惶。”

“什么?你说我滥杀无辜?”

西太后恼了,她不顾群臣在面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有发怒之势。恭亲王一看,生怕两宫太后大殿之上发生口角,连忙下跪,说:

“两宫太后息怒。”

几位大臣见状,也连忙下跪,口呼:

“两宫太后息怒。”

东太后平静地说:

“妹妹,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西太后自知失态,她咽了口唾沫,坐了下来。东太后说:

“杀何桂清,杀得好。对于那种罪臣,当然要严惩不贷。胜保与他不同,何桂清是弃城逃匿,胜保是死守城池,即使今日有些恃功自傲,规劝他即可,也没必要着人查办。”

“不,如果真如几位爱卿所言,胜保也逃不了。”

西太后的态度很坚决,看来没有回转的余地,东太后只好让步。她低声说:

“那就查吧。”

说罢,她不再作声。西太后心想:

“处理朝政是不能带有个人感情的,我那拉氏何尝不知道当年胜保立下的赫赫战功。但是如今他日益骄纵,今日若不查,明日后患无穷呀。”

就这样,恭亲王奕着手查办胜保一案,为了更好地查案,西太后又谕旨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及山西巡抚英桂、西安副都统德兴阿等人协办。经过几个月的调查,事情总算有了眉目,西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未曾料到胜保早已存有异心,若不是有人参奏他,恐怕到现在还认不清他的真面目呢。将大清朝的重兵交与他,简直就是养虎为患,可怕呀,真可怕!

小皇上登基后,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西太后总认为胜保忠心善战,是可以委以重任之人。所以,这些年来,胜保与僧格林沁、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一样,一直得到了朝廷的重用。他先后带兵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与捻军,的确也为朝廷立下了不少功劳。但是,他在剿杀农民起义军的同时也扩展了自己的势力,几乎形成了与朝廷抗衡的局面。

如此下去,朝廷将无法再控制住手握重兵的胜保!

西太后在感叹之余,更多的是心悸,她决定杀胜保,以保爱新觉罗氏的皇位和自己今日来之不易的“垂帘”之政体。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四,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四处白茫茫的。西安巡抚衙门内,陕西军务督办胜保满面愁云,他望着窗外飞扬的大雪,心中十分凄凉。

“想我胜保几十年来,效忠朝廷,为大清朝出生入死,特别是先帝在时,他对我胜保高看一眼。可如今两宫太后谕令查办于我。唉,一朝天子一朝臣,伴君如伴虎呀。”

他今日既没邀知己,也没有红颜相伴,而是一个人自斟自饮。酒到嘴里好苦,酒入愁肠愁更愁。回想这几年的所做所为,他颇有些后悔,有一些事情上,他让人抓了把柄,如今他百口莫辩,任凭老天爷的安排吧。

首先是对待苗沛霖的问题,他有些太固执,以至于酝成今天的大错。苗沛霖,字雨三,安徽凤台人,原来是一名私塾先生。当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之时,苗沛霖举办团练,与捻军作战,势力逐渐扩大。当胜保督师皖北时,结认了苗沛霖,他觉得苗沛霖是一个投机分子,只要给一点好处,苗沛霖便会转向清廷。于是,他招抚了苗沛霖。

可是这个苗沛霖并没有死心塌地为胜保卖命。当胜保在大殿之上,竭力为苗沛霖请功之时,苗沛霖又暗中从清兵手中夺回了自己占据的庐州地区,与清廷形成对峙的局面。朝廷上下纷纷指责胜保接收了一个地痞流氓,这件事,弄得胜保很被动。

还有一个人:宋诗景。更使胜保陷入尴尬之境。宋诗景原来是农民起义军的首领,他利欲熏心、极端专横,当胜保以重金收买他时,他竟率部背叛了起义军。胜保上奏朝廷,为宋诗景请功。当胜保调往陕西承办督办军务时,宋诗景的部下不愿随胜保去剿杀回民起义军,离西安还有三十多华里时,宋诗景部发生哗变,险些杀了宋诗景和胜保。

这一桩桩事件都让胜保头疼,若是清廷查下来,一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一想到这些,胜保坐立不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闪开!”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衙门!”

“少废话!延误公务,你们也跟着人头落地。”

胜保一听,心中猛地一惊,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哗——,一群人拥了进来。黑压压的,里里外外全是清兵。

胜保故作镇定,他阴沉地说:

“护卫,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一个人吭声,他抬头一看,眼前的清兵一个也不认识。片刻,一位身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胜保认识他,他便是多隆阿。

“多大人,请!”

多隆阿并不理睬胜保,他大声叫:

“罪臣胜保,跪下接旨!”

胜保一听,火了!

“什么?你多隆阿凭什么称我为‘罪臣’,哼!”

胜保顶了一句,他用眼一撇,发现多隆阿一脸的严肃,圣旨在上,他不得不跪接。多隆阿刚宣完谕旨,便有几个彪形大汉“呼”地一下子冲上前,将胜保五花大绑,不由分说押送京城。

同治二年三月,西太后谕令恭亲王奕同军机大臣、大学士会同刑部审讯在押囚犯胜保。才一个多月,囚犯胜保苍老多了,他满脸乌黑、头发蓬乱,当年的帅气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恭亲王奕不敢正视胜保。说起来,他与胜保的私交不错,如今一个是审讯官,一个是阶下囚。从胜保这里,奕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奕呀,奕,小心做人、谨慎处世。不然,你也有这一天。”

胜保怒示恭亲王,还未等奕开口,胜保便咆哮起来:

“好你个鬼子六!今日我胜保为阶下囚,明日你鬼子六也不会有好下场。”

奕脸色十分难看,可是,他没有反唇相讥,今天不是与胜保发生口角的时候。奕沉稳地说:

“罪臣胜保,有人参劾你纳贿殃民、滥耗军饷、携妓随营、抽厘肥己、讳败为胜、优伶冒军、纳敌妻为妾。你知罪吗?”

奕一口气说出了胜保的几条罪状,这些都已经查实,眼下无非是让胜保认罪罢了。

胜保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呸!鬼子六,你恶语伤人,我要状告你!”

奕咄咄逼人,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把叛军陈玉成的妻子掳至营中,逼她为妾,没错吧!”

一句话说得胜保哑口无言,这是铁的事实,他只好默不作声。奕继续发出质问:

“还有,军营乃严肃之场所,但你将戏子带入军营,还让优伶冒充亲军,使士兵人心涣散,战斗力大大减弱。再者,你妻妾成群,仍**靡无度,竟将妓女携至军营。这没冤枉你吧!”

胜保恨得牙根痒,生活小节也被别人拿来做文章。当年他击退英法联军时,左揽娇、右抱莺,也没谁指责他。如今一旦失了势,哪怕是区区小事也成了别人的把柄。

奕见胜保已不像先前那么猖狂,他继续审讯:

“你在皖期间,滥耗军饷、任性骄纵、抽厘肥己、纳贿殃民——”

“你乱说!你冤枉好人!”

还没等恭亲王说完,胜保便暴跳如雷,他像一头狮子,咆哮起来,奕感到毛骨悚然。只见胜保猛地窜了起来,直撞大木柱。

“快!拦住他!”

恭亲王见此情景,知道今天审不下去了,他急忙说:

“退堂!”

胜保被两个人架了下去,他挣扎着大叫:

“冤枉好人,你们不得好死!”

一个月后,胜保已骨瘦如柴。恭亲王奕想来想去,决定去狱中探望胜保,在公在私,他都必须去。

“胜保、胜保”

恭亲王有些心酸了,往日威风凛凛的胜保,如今早已失去了光彩,他形如朽木,那眼珠间或一转,还表示他是个活人。

“胜保。”

奕差一点落下泪来。胜保有气无力地央求着:

“恭亲王,求你了。让我见见西太后吧,我的确有话要对她说。”

恭亲王缄默不语,半晌,他才说:

“好吧,我把你的要求如实奏上。结果如何,那就看你的命了。”

当恭亲王奕将胜保的要求禀奏两宫太后时,西太后冷冷地说:

“这事儿,你们以大清朝律处理吧,哀家不见他。”

奕壮了壮胆子,说:

“太后,胜保毕竟是两朝重臣。请太后三思!”

西太后的脸阴沉得更难看了:

“老六,你太糊涂了。胜保就是倚仗自己功高盖世才胡作非为,若不杀杀这种人的威风,任他们骄纵**靡,大清的江山还能保得住吗?”

奕听得出来,西太后明里骂胜保,暗里训自己。他奕可不想引火烧身。于是,恭亲王连连说:

“臣知错、臣知错。”

“跪安吧!”

“嗻。”

奕知道,胜保的人头保不住了。西太后视胜保为心腹之患,这几年胜保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引导他一天天逼近坟墓。刚刚掌握朝政大权的西太后,绝对不允许有人来动摇她的“位子”,凡是有可能撼动她的,一定是格杀勿论。而且,西太后还会振振有词地宣称:

“杀逆臣以正朝纲。”

同治二年七月十八日(1863年8月31日),两宫太后谕令胜保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