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豪华纷乱的夏天,我们被死亡深深震撼。”波德莱尔在《人工的乐园》里写下的句子,仿佛早为这场夏日悲剧写下注脚。

A浜依偎着伊豆半岛,像藏在岁月褶皱里的一颗明珠,是尚未被世俗浸染的海水浴场。这里的海底如同被顽童随意揉皱的绸缎,凹凸不平,海浪也总比别处汹涌几分。可那澄澈的海水、绵延的浅滩,又像是大自然特意准备的温柔怀抱,最宜人们投身其中嬉戏。此地不似湘南海岸那般热闹喧嚣,皆因交通不便——从伊东乘公共汽车辗转而来,足足要耗上两个小时。

永乐庄及几座租赁别墅几乎是这片天地的全部建筑,夏日里零星冒出的芦席小店,倒像是不小心沾在白纸上的墨点,生生将沙滩的美丑化了几分。沙滩洁白又厚实,中央那座长满松树的岩山,精巧得如同人工堆砌的假山,直直地探向海面。涨潮时,海水便顺着岩山的腰肢缓缓攀爬,仿佛要将这山揽入怀中。

海岸风景如画。西风吹散海上的雾霭,岛屿便如同被擦亮的明珠,清晰地缀在天幕之下。大岛近在眼前,利岛遥不可及,其间还能瞥见鹈利根岛那小巧的三角轮廓。南边,七子山微微隆起的尖端对面,是万藏山深入海底的界之岬,再向南,便与那被称作“谷津的龙宫”的爪木崎地岬相连。夜幕降临时,南端旋转灯塔的灯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生田朝子在永乐庄的房间里午睡。这位三个孩子的母亲,身着淡红色亚麻布连衣裙,略短的裙裾下,双膝若隐若现。她的睡姿毫无为人母的沧桑,倒像个贪睡的孩童。肥硕的手腕、不见倦意的脸蛋、微微翘起的嘴唇,都透着股稚气。天气燥热,汗珠顺着她的额头和鼻翼悄然滑落。苍蝇在耳畔嗡嗡作响,灼热的空气如同揭开的蒸笼,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午后的风早已停歇,万物都陷入慵懒,她穿着淡红裙子的柔软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夏日里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

旅馆的房客大多奔向了海滩。朝子的房间在二楼,窗下是漆成白色的儿童秋千架。四百坪的草地上,白漆椅子、桌子、套圈用的台子随意摆放着,藤圈儿也胡乱地散落在草丛里。院子空无一人,偶尔有迷路的蜂虻闯入,翅膀振动的声音很快就被树篱笆外的波涛声吞没。篱笆外是一片松林,径直延伸向沙滩,直至与大海相接。一条河水从旅馆地板底下穿过,蜿蜒着流向大海。每天下午,浑浊的入海口处,十四五只鹅悠然自得地嬉戏觅食,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啼鸣,打破这片静谧。

朝子有三个孩子,六岁的清雄是老大,还有五岁的启子和三岁的克雄。此刻,三个孩子正由丈夫的妹妹安枝带着在海边玩耍。朝子睡午觉时,总放心地将孩子们托付给可靠的安枝。

安枝是个老姑娘。朝子生下孩子后,一人照料不过来,便和丈夫商量,把安枝从乡间小镇接到东京田园调布的家里。安枝耽误了婚期,并非有什么特别缘由。她相貌平平,却也不算丑陋,只是漫不经心地拒绝了几门亲事,不知不觉就过了适婚年龄。她羡慕哥哥在东京的生活,渴望到大城市闯**,而家里却想把她许配给乡间的富贵人家。嫂子的邀请,倒像是命运送来的梯子,助她爬出了小镇的井口。

安枝虽不算聪慧,却有着一副好心肠。她比朝子年纪大,却总唤朝子“姐姐”,处处维护着她。她一口金泽家乡话,听着倒也亲切。平日里,她一边帮忙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一边跟着哥哥学裁剪西服。如今,不仅她自己的衣服,就连朝子和孩子们的制服,也都出自她的巧手。有一回,她在银座的橱窗前看到新款服装,竟掏出小本子描画起来,惹得店员一阵苛责抱怨。

这天,安枝穿着新买的绿色游泳衣来到海边。这是她为数不多没亲手制作的衣服。她生在北方,格外爱惜自己雪白的肌肤,身上几乎寻不见日晒的痕迹。每次从水里上来,她就急忙躲进太阳伞下。三个小孩子在海边用沙子堆城墙,她也兴致勃勃地捧起含水的沙子,任沙粒顺着光洁的大腿滴落。

沙子很快风干,贝类的微细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腿上浮现出灰黑奇异的纹路。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袭来,她慌忙用手将沙子抹去。半透明的小海虫从沙子里钻出来,又迅速逃开了。

安枝双手撑在身后,伸展着双腿眺望海面。天边不知何时涌起浓云,天空陷入一种令人敬畏的寂静。周围的喧闹、海浪的轰鸣,仿佛都被那厚重的云层吞噬,化作庄严的沉默。盛夏的太阳如同一个愤怒的火神,将灼热的光毫不留情地洒向大地。

三个孩子玩腻了堆沙城,便踢踏着海边的浪花奔跑起来。安枝这才从独自沉醉的安逸世界里惊醒,连忙起身去追赶孩子们。孩子们向来胆小,不敢冒险深入海中,只敢在齐胸深的海水里嬉戏。飞溅的海涛奔涌而来,又迅速退去,每次都卷起浅浅的旋涡。清雄和启子手拉手站在水中,感受着海水退去的引力和脚底下流沙的冲力,兴奋地睁大双眼。

“看呀,就像有人拽着一样。”清雄笑着对妹妹说。

安枝赶到他们身旁,再三叮嘱别去水深的地方,又指指留在岸边的克雄,“怎么能把弟弟一个人丢下?快到岸上去玩。”可清雄和启子根本不听,清雄正享受着脚底流沙被冲走的奇妙快感,看看身旁的妹妹,嘻嘻笑了起来。

安枝害怕阳光晒黑皮肤,不时看看自己的肩膀和露在游泳衣外的前胸,那洁白的肌肤让她想起家乡的皑皑白雪。她悄悄用指尖捏了捏胸前的皮肤,柔软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笑了。她伸展手指,发现指甲里藏着黑色沙粒,想着回家后得修剪指甲了。

可再一抬头,清雄和启子竟不见了踪影。安枝心想,或许他们到岸上去玩了吧。她转头看向陆地,却只看到克雄一人站在那里,小脸哭丧着,表情异样。克雄指着大海的方向,安枝的心猛地一沉。她低头看向脚边的海水,海浪退去,两米外的泡沫中,一个灰白的小小躯体在海浪冲击下不停地翻转——那是清雄蓝色的小裤衩!

安枝的心脏剧烈跳动,像要冲破胸腔。她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满脸绝望地朝着那里狂奔。可一个浪头突然袭来,狠狠挡住她的去路,在她眼前炸裂,冰冷的海水扑打在她的前胸。安枝一下子倒在波涛里,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

克雄的哭声惊动了附近的青年,接着又有几个人踢着水波冲进海里。被搅起的海浪在他们黧黑的**周围绽放出灿烂的水花。有两三个人亲眼看到安枝倒下,起初还以为她很快就能站起来,并未在意。可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人们心中蔓延开来,尽管救援者跑来时还心存侥幸,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恐怕不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安枝的身子被拖到灼热的沙滩上,她半睁着眼睛,紧咬牙关,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恐怖之中。有人上前为她把脉,脉搏已经停止,她陷入了昏迷。认出安枝的人喊道:“哦,这女子是永乐庄的房客。”

大家赶紧派人去叫永乐庄的老板。一个村中少年争着揽下这差事,生怕被别人抢走,飞也似的越过沙滩,朝永乐庄跑去。

老板赶到了,他四十岁上下,身穿白裤和白色运动衫,腰间系着开线的毛织围裙。他主张先把人抬回旅馆再急救,也有人提出异议。一番商量后,两个青年一前一后抬起安枝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片人形的湿痕,像是安枝曾在此停留过的最后印记。克雄哭着跟在后面,有人见状,赶忙把他背了起来。

午睡中的朝子被人叫醒,老练的老板轻轻摇晃着她。朝子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那位安枝姑娘……”

“安枝,她怎么啦?”

“眼下,大伙正在抢救,医生马上就到。”

朝子猛地跳起来,跟着老板跑出房间。在院子草地的一角,她看到安枝横卧在秋千旁的树荫下,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子正骑在安枝身上做人工呼吸。旁边堆放着稻草和拆散的橘子板箱,两个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昨夜大雨淋湿的木板太过潮湿,浓烟不断升起,不时飘向安枝的脸。另一个男子不停地用团扇为她驱散烟雾。

安枝的下巴随着人工呼吸一上一下,像是在喘气。骑在她身上的男子脊背在阳光下满是汗水,蜿蜒成一道道小溪。安枝伸展在草地上的双脚,苍白而粗大,仿佛与上半身紧张的抢救毫无关联。

朝子瘫坐在草地上,不停地呼喊:“安枝!安枝!”她痛哭着,语无伦次:“她还有救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对不起丈夫。”突然,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孩子呢?”

照看克雄的中年渔夫应道:“啊,是妈妈。”他把噘着小嘴、惶惑不安的克雄抱到朝子面前。朝子匆匆瞥了孩子一眼,低声道了句“谢谢”。

医生来了,继续为安枝做人工呼吸。篝火终于点燃,朝子坐在一旁,脸上被烤得火辣辣的,脑子一片空白。一只蚂蚁爬到安枝脸上,她下意识地捻死扔掉;不一会儿,又有一只顺着头发爬到耳朵上,她机械地重复着捻死蚂蚁的动作,仿佛这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人工呼吸持续了四个小时,安枝的身体开始出现僵直的征兆。医生无奈地停下了手。尸体盖上白布,被运到二楼。屋里一片昏暗,人们从尸体旁走过,点亮了灯。朝子早已疲惫不堪,心里空落落的,连悲痛都没了力气。她突然想起孩子,问道:“孩子呢?”

“在游艺室里跟源吾一道玩。”

“三个都在那里吗?”

人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朝子拨开人群,冲下楼。渔夫源吾穿着浴衣,克雄的游泳裤外罩着一件大人的衬衫,两人正坐在长椅上看小人书。克雄却根本没在看书,只是呆呆地发愣。朝子走进来,知晓发生不幸的客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团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朝子猛地在克雄身边坐下,声音近乎凶狠:“小清和小启呢?”克雄惶恐地看着妈妈,啜泣起来:“哥哥、姐姐,咕嘟咕嘟……”

朝子光着脚,发疯似的向海滩狂奔而去。松林里的沙地铺满松针,扎得脚板生疼。潮水已经涨到岩山脚下,她只能翻过山顶。站在岩山上眺望,沙滩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无边无际。海岸上,那顶黄白相间的太阳伞孤零零地斜插在地上——那是她们家的伞,此刻却像一根刺,扎进朝子的心里。

紧跟而来的人们在沙滩上终于追上了朝子。她发了疯似的在海岸边狂奔,有人试图抱住她,想让她停下那慌乱的脚步,可她却用力一把将那人推开,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怆:“你们不知道吗?海里有我两个孩子啊!”

跑过来的人群中,许多人并未听到源吾讲述事情的经过,所以他们瞧着朝子这般模样,都以为她疯了。毕竟,在救护安枝的整整四个小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朝子的两个孩子不见了,这事儿说起来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平日里,旅馆的人们总是看到三个孩子形影不离地一起玩耍;而且,作为母亲,不管怎样颠狂,竟然没能及时觉察自己两个亲生孩子的生死,这实在是有悖常理,让人难以理解。

然而,当某一桩事件发生时,总会迅速引起群体性的心理波动。在这种时候,不论是谁,都往往只能抱着与大家相同的单纯想法,很难有人能够超脱这种思维局限,提出不同的看法。由此可以推断,从午睡中醒来的朝子,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众人的想法,仿佛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洪流,将她也裹挟其中。

整个夜晚,A浜的沙滩上每隔几米就燃起一堆篝火,那跳跃的火焰仿佛是人们心中的希望在燃烧。每隔三十分钟,青年们就勇敢地潜到水底,试图寻找那两个孩子的尸首。朝子则一直守在海岸边,直到天亮都未曾离开。也许是因为她太过悲痛,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无法自拔;也许是因为她睡足了午觉,而此刻心中的痛苦又太过强烈,使得她再也难以入睡。

天亮了,清晨的阳光洒在这片海滩上,却无法驱散人们心中的阴霾。和警方商量后,大家决定停止使用拖网打捞。太阳从海滩左面的地岬缓缓升起,晨风轻柔地扑打着朝子的面颊。可她却害怕这早晨的太阳,因为那明亮的阳光清清楚楚地照亮了整个事件的真相,将这桩悲惨的事故硬生生地变成了无法逃避的现实。

“你应该回去睡一会儿。”一位老人满是心疼地劝道,“一旦找到孩子,我们会立刻叫醒你的,快去歇着吧,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好啦。”

“去休息吧,去休息吧。”彻夜未眠的老板,眼睛通红,声音里也满是疲惫,“碰到这种不幸的事,夫人要是再病倒了,东京的先生还不知道会有多担心呢。”

朝子心中害怕见到丈夫,仿佛丈夫就是这桩案件的审判长,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她心里也明白,迟早是要见面的,根本躲也躲不开。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她的心里愈发紧张,就好像又要面临一件新的不幸之事。

朝子终于狠下心来决定发电报,而此时她也有了返回旅馆的理由。从她那亢奋的情绪来看,仿佛指挥这么多潜水员寻找孩子的重任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在返回旅馆的半路上,朝子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大海一片平静,接近陆地的水面闪耀着银白的光芒,鱼儿在水中欢快地跳跃着。看着这些蹦跳的鱼儿,朝子心中满是不平,它们似乎陶醉在无限的欢乐之中,而自己却陷入了如此巨大的不幸之中。

朝子的丈夫生田胜三十五岁,毕业于外语系,从战前起就一直在美国人的公司上班。他的英文十分出色,工作能力也很强,如今担任美国汽车公司驻日经销店经理。平日里,他开的都是公司的样板车,月薪高达十五万日元。此外,他还可以支取一笔机密费,一家人,包括朝子、安枝、孩子以及女佣,生活富足,原本根本没有必要一下子失去三口人。

出了这样的不幸,朝子选择拍电报而不是打电话,是因为她害怕直接和丈夫对话。然而,按照郊区住宅区的习惯,发到邮电局的电报,在胜正要去上班的时候,邮电局用电话通知到了家中。胜以为是公司有事,便轻松愉快地拿起餐厅桌子上的听筒,放在耳朵上。

“A浜有加急电报来。”是邮局女职员的声音,胜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要读电文吗?安枝死,清雄、启子下落不明。朝子。”

“请再读一遍。”胜的声音有些颤抖。

女职员又读了一遍,当胜只听到“安枝死,清雄、启子下落不明”时,他一下子焦急起来,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般。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就像毫无准备时突然接到解雇书一样,让他难以接受。他猛地放下电话,心中怒火中烧,思绪也变得乱糟糟的。

开车去公司上班的时间到了,可胜哪还有心思去上班。他立刻向公司打电话请假,打算驾驶私人汽车到A浜。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心神不定,要开车走这么远的路程,实在没有把握。而且最近他还出过一次车祸,所以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乘火车到伊东,再从伊东乘出租车去A浜。

这样的突发事件,闯入一个人的生活并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需要经过一个奇妙的过程。胜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的具体性质,但他知道,外出处理这件事首先要准备一笔不小的资金,因为办事情总是要花钱的。

为了能及早到达A浜,胜乘出租车去了东京站。此时的他,就像一名警察,一门心思直奔现场,什么其他的事情都顾不上想。相较于想象事情的可怕后果,他更热衷于推理事情的经过。对于这样一桩与自身有重大干系的事情,他竟然还充满了好奇,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颤栗。

在这种时候,我们总会受到平素被疏远的不幸的报复。平日里,幸福总是与我们形影不离,可在这不幸降临的时刻,它却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我们总是对久久未见的不幸感到如此陌生,仿佛它是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我们的生活。

“可以打个电话来嘛,看来她害怕和我对话。”作为丈夫的胜,凭借直觉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亲自去看看。”

他透过出租车的窗户,看着接近东京都中心的景色。盛夏时节午前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穿着白色衣衫的人们来来往往,让人看得目眩。街道两旁树木的浓荫洒在地面上,旅馆大门红白色的漂亮凉棚,像是支撑着一枚厚重的金块,艰难地遮挡着直射的酷烈阳光。修了一半的道路上,挖掘上来的泥土已经被晒得变了颜色,仿佛在诉说着夏日的炎热。

胜的周围是一个平常的世界,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假若他愿意,他甚至还可以欺骗自己,相信自己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胜此时就像个孩子,心中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满。他不满在自己毫不知情的远方,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而自己却被孤零零地撇在一边。

谁都知道,从热海换车去伊东,乘湘南电车是最便捷的方式。因为是平日接近中午的时刻,所以找座位并不难。

胜作为外国公司的职员,早已养成了习惯,即便在大夏天也打着领结,穿着外套。他身上的汗味儿被男人用的香水味儿掩盖了,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汗水不停地流到背上,顺着胳肢窝和腹部向下淌。

他看着周围的乘客,心里想,这么多的乘客当中,没有人会像自己这般不幸的了。这一想法,让胜觉得自己不再是平日那个熟悉的自己,而变成了另外一种人格,尽管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让自己变得更高尚还是更卑微了。他如今就像是一个特别订做的人,有着与以往不同的规格。这样的意识,胜从未有过。他本是地方豪门家庭的次子,住在如今已经去世的伯父家里,从初中时代起就在东京上学,由于生活优裕,他从未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战时在情报站工作,还被免除了服兵役。

后来娶了东京良家女子为妻,分家后单独过日子,战后又找到了一份特别满意的工作。他虽然承认自己是世界上那种机遇最好、又很有才干的人当中的一员,但他从来没有精英人种的优越感和自负心。

他的背上长着一颗大黑痣,此刻,他经常在人面前感到一种想高声大叫的冲动:“诸位,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我的脊背有一颗葡萄色的大痣啊!”

同样,胜也想面对众多的乘客大声吼叫:“诸位,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我的三个孩子中,有两个孩子,还有我的妹妹,他们今天全都死啦!”

可到了这种地步,胜才骤然气馁起来。他此时只希望孩子能够平安无事。他甚至开始怀疑,电报里所说的“清雄”莫非不是清雄而是“今天”吧?也许神魂颠倒的朝子,把一时迷路的孩子当成是下落不明了呢?说不定家里现在已经来了更正的电报?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觉得自己的反应比事情的本身更重要。他很后悔,当时应该向永乐庄打个电话,问清楚事情的真相才是。

伊东站前广场被盛夏的阳光无情地照耀着。广场上有一间像派出所似的小小木板房,那是出租汽车营业处,太阳毫不留情地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墙上贴着几张发车表,边缘都被晒得卷成了卷儿,仿佛在诉说着阳光的炽热。

“到A浜要多少钱?”胜问道。

“两千元。”一个脖子上围着毛巾、头戴制帽的男人回答道。不仅如此,不知是出于亲切还是好管闲事,他对这位顾客多说了一句:“要是没有急事,还是乘火车划算。”

“我有急事,说是家里人死了。”胜的声音低沉而悲伤。

“哦,刚才还听说呢,A浜淹死的原来是先生您的家人?真可怜,一个女的,两个孩子,一下子全完啦。”男人的话像一把利刃,刺痛了胜的心。

胜被毒花花的太阳照得有些头晕,心中的悲痛让他再也不想说话。其后便一直沉默,直到车子到达A浜,他都没跟司机搭一句话。

伊东至A浜的公路,沿途没有什么美丽的景色。开始一段,车子只是在尘埃飞扬的山道上颠簸着,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几乎看不到大海。

逢到路面狭窄,需要和对面驶来的公共汽车错车时,一侧半开的玻璃窗就会擦着树枝树叶,发出哧哧的响声,就像落荒而逃的鸡扑打着翅膀。胜那件裤线笔挺的西装裤的膝盖上,无情地撒满了粗粒的沙尘,仿佛是这一路艰辛的见证。

如今,胜正为自己第一眼见到妻子应采取什么态度而苦恼。他在心里暗暗思索,会有什么“自然的态度”吗?他对此表示怀疑,也许不自然的态度才是面对这种情况时最自然的表现吧。

车子接近A浜了。一位担着装满鲹鱼的鱼篓的老渔夫,站在满是尘埃的草丛里为车子让路。渔夫的额头被夏天酷烈的太阳晒得黝黑,一只眼睛浑浊得像是得了白内障。他似乎是从打中马海滨的钓鲹场来的。夏天,这一带出产鲹、鸡鱼、乌贼、平目鱼,还出产橙子、蘑菇和乳酸橘,可这些丰收的喜悦却与胜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车子开进永乐庄古老的黑漆大门,一靠近停车处,老板就呱哒呱哒趿拉着木屐过来了。胜反射般地将手伸向钱包。

“我是生田。”胜说道。

“您受苦啦。”老板深深埋下头来,脸上满是同情。

胜先给司机付了车费,然后向老板行礼,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元钞票。

朝子和克雄搬到安枝停灵的隔壁房间了。安枝的遗体已经入殓,棺椁里填满了从伊东运来的干冰,只等胜一到就举行火葬。

胜抢在老板头里推开房间的隔扇,正在午睡的朝子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

朝子头发蓬乱,穿着旅馆的浴衣,前襟散开了。她像个惊弓之鸟,迅速合上前襟,神情奇妙地打坐着。她的动作麻利得吓人,仿佛早已预料到丈夫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似的。接着,她向丈夫倏忽瞟了一眼,立即扭着身子哭起来。

当着老板的面,胜不愿将手伸到妻子的肩头,他觉得这比被别人看到闺房隐私还要难受。他脱掉上衣,四处寻找着衣架。

妻子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她站起身,从横木上拿来一只青漆衣架,从丈夫手里接过汗湿的西服挂起来。听到妈妈的哭声,克雄睁开眼来,他还不想起床,胜便在儿子旁边盘腿坐了下来。他把克雄抱到膝头上,感觉就像抱起一只布娃娃,轻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大吃一惊,孩子为何这么轻?他感到自己仿佛抱着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对不起。”妻子伏在屋角,带着无尽的自责哭着说。这是胜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可听到后,他心里却更加难受。

老板在他身后也一边流泪一边说道:“请原谅我多嘴多舌,先生,还是请您不要责怪夫人了。出事时,夫人正睡午觉,她实在没有料到啊。”

眼前这番情景,胜觉得好像在哪里读过或亲眼看过,仿佛是一场噩梦,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从这噩梦中醒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态度上宛若照着一定的规矩,说着站起身来,抱着孩子走到妻子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动作显得很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轻松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痛苦和无奈。

于是,朝子哭得越发厉害了,那哭声仿佛要将心中的悲痛全部释放出来。

——第二天,两个孩子的遗体被发现了。警防团员一起出动,全部潜到水里,将整个海滨细细搜了一遍,最后发现沉在万藏山山脚的水底下了。尸体上爬满了小小的水虫,有两三条水虫钻进了孩子的小鼻孔里,看到这一幕,胜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苦不堪。

这场变故像是撕开生活假面的利刃,可越是这般荒诞,倒越要遵循老规矩。生田胜和朝子这对夫妻,在命运的重击下,倒也没忘了要相互扶持,只是这关怀背后,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苦涩。

死亡于他们而言,竟成了一桩繁杂的事务性手续。胜作为一家之主,被各种事务缠身,忙得几乎抽不出空来悲伤。在小儿子克雄眼里,大人们那些忙碌的祭祀活动,就像一场场看不懂的戏,每日轮番上演。

一家人好歹将丧葬事宜操持完毕,收到的香奠品多得惊人。有主心骨在世,到底比长辈离世时收到的还丰厚些,这荒诞的对比,倒像是命运开的又一个玩笑。

胜和朝子都陷入了一种紧绷的状态。朝子的悲哀近乎癫狂,可与此同时,精神却又出奇地紧张。她自己也闹不明白,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为何能在心底共存。一日三餐,她总是阴沉着脸,也不管饭菜滋味如何,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让朝子苦恼的事一桩接着一桩。金泽的公婆赶到东京,正巧赶上安枝的葬礼,她就得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那姿态卑微得让人心疼。可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父母,她却变得蛮横起来,满心的委屈和不甘,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你们看谁最可怜?失掉两个孩子的我最可怜,不是吗?可是大家还是暗暗地责怪我,似乎一切罪过和责任都在我,我不得不到处磕头、忏悔。人人都把我看做是稀里胡涂让孩子掉到河里的小保姆。其实,那不是安枝干的吗?安枝死了,她倒讨便宜了。我才是个受害者,为何没有人给予理解和同情呢?我可是死去两个孩子的妈妈呀!”

旁人试图劝慰她:“这是你的偏见,有谁这样看你了?生田家的婆婆不是哭着说了吗?朝子比任何人都值得同情。”

“那只是口头说说罢了。”朝子依旧忿忿不平,满心的委屈无处宣泄,就像被埋没的明珠,满心的愤懑无处诉说。

朝子对世人感情的贫乏感到深深的绝望。在她看来,不管是死了一个人,还是十个人,除了流泪,人们似乎再无其他表达方式,这多么荒谬。她开始迷茫,在别人眼里,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再审视自己的内心,那伤痛的实质模糊又暧昧,这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奇怪的是,朝子竟没有被击垮。大热天穿着丧服,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每当眩晕袭来,是对死亡那新鲜而又难以名状的恐惧,支撑着她站稳脚跟。她甚至有些自嘲地对母亲说:“我可是个比想象中更坚强的人啊!”

可渐渐地,朝子发现自己对安枝的死竟不再感到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憎恶的情绪。她怪自己在那四个多小时里,一门心思只想着安枝,却差点忘了孩子们的死。看着丈夫和公婆谈论安枝时落泪,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孩子和妹妹,究竟哪个更重要?”

守灵之后,朝子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亢奋,该睡的时候睡不着,可脑袋却愈发清醒。吊唁的人总叮嘱她注意身体,次数多了,她终于厌烦地说:“至于我的身体,您就甭管了,是死是活还不都一样?”

她没有选择自杀或发疯,因为还有克雄。看着克雄央求客人为他读小人书,她庆幸自己还活着,可这庆幸背后,藏着的是勇气的消逝和热情的冷却。

夜晚,她依偎在丈夫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兔,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还是怪我不好,我实在太大意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三个孩子托付给安枝啊!”那声音空洞得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在寂静的夜里回**。

胜明白妻子的自责意味着什么,她在等待惩罚,可这份执着却让人愈发心疼。

过了“二七”,生活看似回归正常,可朝子却害怕一切与那场悲剧有关的事物。有人劝她出去疗养,她拒绝了,被“祸不单行”的迷信心理牢牢困住。

夏日的一个黄昏,朝子带着克雄来到银座,准备和下班后的丈夫一起吃晚饭。那段时间,克雄要什么有什么,父母对他小心翼翼,过马路时胆战心惊,仿佛克雄是件一碰就碎的玻璃玩具。

商店橱窗里的游泳衣像一根根刺,尤其是那件和安枝一样的绿色游泳衣,穿在模特身上,朝子觉得那模特要么没头,要么就是安枝的脸藏在乱发里。她匆匆走过,可刚一离开,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走进百货商店,朝子带着克雄躲开儿童游泳衣区,却觉得那些挑选游泳裤的母亲,像是在为孩子挑选丧服。克雄买了积木想去楼顶花园,在那里,朝子看到一个和克雄年龄相仿的孩子,竟生出恶毒的念头:“要是掉进去就好了,掉进水池淹死他!”孩子没掉进去,还冲她笑,她却觉得那笑容是在嘲笑自己,慌忙拉着克雄离开。

吃饭时,朝子突然对胜说:“看来,你很快活啊,好像一点儿也不难过。”

胜愕然地环顾四周,解释道:“你哪里知道,我一直努力想使你有个好心情,为此我费尽心机。”

“你用不着特别为我操心。”

“你太固执了,不能给孩子的心灵留下暗影啊!”

“反正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两人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胜白天上班能暂时忘却悲伤,可朝子却在孤独中不断沉溺于痛苦。为了逃避,胜总是很晚回家,可一到家,又得面对妻子的悲叹。

朝子叫来以前的女佣,把清雄和启子的衣物、玩具都送了出去。一天早上,她醒来看到醉酒晚归的丈夫蜷缩在床角,突然觉得生活既荒诞又无奈。她把克雄的小床搬到主卧,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某天清晨,朝子被一种久违的愉悦唤醒,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没再梦到死去的孩子。可这份轻松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她哭着向孩子们的亡灵忏悔。胜醒来看到流泪的妻子,问她怎么了,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埋怨丈夫没有陪她一起落泪。

渐渐地,朝子开始怀疑,这场惨祸真的是他们应得的吗?越是觉得偶然,越觉得不公。她开始思考,自己是该铭记这场悲剧,还是像世人一样选择遗忘?可一想到曾对“万事由天定”那句话的反感,她又陷入了矛盾。她明白,自己的认命其实源于对这场悲剧的怀疑,总觉得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虚假。

她沉浸在悔恨中无法自拔,对眼泪和悲伤的无力感到绝望,却又不愿放弃。夏天即将过去,她却开始害怕,害怕随着夏天的消逝,自己会渐渐淡忘那场噩梦,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而胜呢,他似乎更愿意相信自己理解范围内的事物。那次去A浜的车上,他表现出少有的情绪波动,之后看到报纸上关于自家的报道,除了安枝年龄有误,其他措辞还算恰当,他竟为此感激。这个健壮的男人,内心有着如饥似渴的悲叹,只有痛哭流涕才能稍稍缓解,就像只有饱餐一顿才能满足食欲一般。

胜总爱在人前扮演那个不幸的父亲,这股子虚荣心比朝子还要显眼几分。一个有本事、能撑起生活的男人,偏生遭了这般厄运,倒像是给强者添了道惹人怜惜的伤口,既有罗马雕塑般的悲壮感,又能巧妙消解旁人的嫉妒。他瞧着妻子沉溺在独属于她的悲哀里,心里憋闷,便整日在外喝酒,非要熬到深夜才归家。可奇怪的是,哪家酒馆的酒入了喉都没滋味,不过想到家中有个现成的“证人”,能安抚自己的良心,这般喝着不醉人的酒,竟也生出些自我克制的隐秘快感。

克雄要什么,胜都给。孩子被惯得愈发挑剔,可真问他想要什么,那双眼睛却茫然得像蒙了层雾,到最后竟什么都不要了。做父母的早忘了自己曾经的疏忽,反倒忧心忡忡,生怕儿子是生了什么病。

“七七”忌日一过,夫妇俩在多磨墓地置了块地。这是他们小家庭头一回在这儿修坟,安枝往后要在阴间陪着两个孩子,这事儿胜已和老家父母商量妥当。

朝子的恐惧一天天淡下去,可悲痛却愈发浓重。初秋时节,夫妇俩决定带着克雄去瞧瞧新买的墓地。

三年多来,这对夫妻似乎从未有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时刻,唯有悲叹让他们各自有了“模样”,也让他们认真起来。两人一同外出时,这份认真就愈发明显。在外人眼里,这悲叹倒成了他们夫妻间的纽带,大概都觉得他们是因着深情才走到一起的。

那日天气极好,暑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记忆总爱作祟,让时光在意识里重叠、并行,朝子这天就两次被拽进了回忆的漩涡。许是因为那天的阳光太过清亮,直直照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把那些藏着的念头都照得半透明了。

两个月前胜出过车祸,虽说人没事,可打那以后,朝子带着克雄出门,说什么也不坐丈夫的车。这回一家三口同行,胜也只好跟着挤电车。

在M站换乘开往墓地的小火车时,胜抱着克雄先下了车,朝子紧随其后。下车的人太多,等朝子要迈步时,车门都快合上了。身后尖锐的铃声刺得她心头一颤,转头看向那扇正在关闭的车门,她突然觉得清雄和启子还在车厢里,差点就要尖叫着去扒门。

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像个被当众抓住的女犯,直直地盯着丈夫,可很快又冷静下来,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自己的错觉。胜听着听着,耳朵都红了,只觉得妻子是在小题大做,把情绪渲染得太过夸张。

开往墓地的小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地跑着,逗得克雄直乐。那车头的烟囱像喇叭,高高耸着,好似踩着高齿木屐。司机的胳膊搭在熏得漆黑的木质窗台上,机车喘着粗气,时不时“咯吱”一声,载着他们晃晃悠悠地驶向郊外的田园。

朝子头一回踏进多磨墓地,眼前的景致让她愣住了。大片的草坪、成排的绿树、宽阔的道路,都是为死者准备的。头顶的蓝天望不到边,瞧着就让人心旷神怡。这里比活人的城镇还要齐整、干净,他们一家本与这地方毫无瓜葛,如今却有了“入住”的资格,竟也不觉得忌讳。

虽说胜和朝子不信那些鬼神之说,可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倒让他们习惯了这股子丧气,甚至在这份宁静里寻到了些安心。一家人就像在死亡和厄运里泡久了的人,对恐惧都麻木了。

墓地买得偏远,一家三口走得满身是汗才到。路过T元帅的陵园时,瞧见墓上镶着的大镜子,透着股俗不可耐的味儿,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秋蝉在远处低吟,绿树香混着香火味钻进朝子的鼻子,她轻声感叹:“真是个好地方,清雄和启子在这儿,有地儿玩,也不会孤单。说来奇怪,我一到这儿,就觉着这地儿对孩子好。”

克雄突然喊渴。路中央立着座褐色高塔,塔身刻着环形阶梯,水流下来,把混凝土阶梯染得发黑。塔中间是饮水处,一群钓蜻蜓的孩子把竹竿插在塔上,有的喝水,有的用手弹水嬉闹,水珠飞溅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色的彩虹。

克雄是个闷头做事的孩子,说去喝水,撒腿就跑。朝子没拽住他,急得大喊:“去哪儿?”“喝水!”孩子头也不回。朝子赶忙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克雄疼得直叫,小脸吓得煞白,仿佛身后追着个恶魔。

朝子蹲下来,让克雄转头看向远处的胜。“那水喝不得,这儿有水。”她拧开膝头花布提兜里的水壶。

三人走到自家的墓地。这儿背靠着大片墓场,是新开辟的角落,几株小黄杨稀稀拉拉地种着,倒也整齐。骨灰还寄放在施主祠堂,墓碑也没立,只有四坪大的空地用绳子圈着。

“一下子要埋三个人啊。”胜低声说。

这话没勾起朝子的伤心事,反而让她觉得有些荒诞。一个孩子溺亡,听起来还正常,可三个人就透着股滑稽劲儿,要是一万个人,又不一样了。凡事过了头,总显得可笑,可天灾、战争却没人觉得好笑。一个人的死让人肃穆,百万人的死也让人敬畏,唯独这不上不下的数字,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朝子始终拿捏不准悲叹的分寸,除了安枝的死,她总把清雄和启子当成双胞胎,一块儿想着。可这份刻意的“平衡”,反倒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她害怕自己的悲叹里藏着“偏心”,像个不忠的**。从前她笃信母亲的博爱,如今却再也信不起来了——悲叹本就是最自私的情绪,越想把两个孩子“捆”在一起悲叹,那份悲伤就越像团抓不住的虚影。

“三个人!太过分了!三个人!”朝子喃喃着,声音里满是绝望。这数字,对他们家来说太重,对旁人来说又太轻,没有战死沙场的壮烈,也没有因公殉职的荣光,不过是三个孤独个体的消逝。朝子的心被这谜团困住了,可胜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男人,总爱用社会的眼光看事儿,在他眼里,只要不是被社会“判了死刑”,就算是幸运。

回程时,在车站前,朝子又一次被回忆“击中”。离火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克雄吵着要小店里的狐狸玩具。那玩具塞满棉花,烤成焦褐色,耳朵、眼睛和尾巴耷拉着,透着股老物件的味道。

“哟,还有这种老玩具。”

“小孩子还挺喜欢。”

“我小时候也玩过。”

朝子付了钱,把玩具递给克雄,可眼睛还在货架上扫来扫去,恍惚间,她还想着要给清雄和启子也买礼物,就像他们还在家等着她一样。

“还看什么?”胜问。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总想着给另外两个孩子也买点东西。”朝子的声音发颤,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鼻子一抽一抽的。

“买吧,牌位前也能放玩具。”胜轻声哄着。

“没用的,他们活着的时候,买玩具才有意义……”朝子用手帕捂住脸,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死去的记忆,这实在太残酷了。

她望着站前饭店的红旗、墓石店前堆着的花岗岩、被煤烟熏黑的障子门,还有黄昏里澄澈如瓷的天空,突然觉得这鲜活的一切都在嘲笑她——生命如此安然地流淌,可她的灵魂却永远被困在了那场悲剧里。

秋意渐浓,家里慢慢有了平静的模样。夫妻俩心里的伤还在,可看着妻子情绪安稳,胜也愿意早点回家。等克雄睡下,两人就轻声说着话,哪怕提起那些悲伤的事儿,竟也能从彼此的话语里寻得一丝慰藉。

那场可怕的灾难,渐渐被日常的琐碎磨去了棱角,可曾经的过错,却化作了带着羞耻的恐惧,藏在心底。家里少了三个人,这份空缺有时竟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没人发疯,没人自杀,甚至连场病都没有。这场悲剧好像真的没掀起什么大风浪,可朝子却觉得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着什么,或许是期待着那份悲伤能有个出口,又或许是在等生活给她一个答案。

很长一段时间,娱乐于这对夫妻而言,像一坛封着禁忌符咒的陈酒。可百无聊赖的朝子,偏生从里头寻出个由头——那些欢愉是命运特意为悲伤之人备下的解药。恰逢美国著名提琴家访日,夫妻俩买了票,留下克雄看家,一半原因是朝子想坐丈夫的车,一道驶向音乐堂。

朝子对着镜子梳妆,时光仿佛在发梢与胭脂间倒流。往日蓬头垢面混日子,如今每一笔妆容都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自己。她久久凝视镜中人,那种忘我的欢愉,恰似干涸的河床突然漫过春水。悲叹曾像固执的守门人,将这份快乐拒之门外,如今闸门一开,竟有些不知所措。

挑和服、选腰带,朝子换了又换,像只挑剔的蝴蝶。最后披上江户紫扎染礼服,系上织锦腰带,华贵得如同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夫人。胜坐在驾驶席上,见妻子袅袅婷婷走来,目光里满是惊讶。

公会堂走廊人头攒动,朝子的装扮成了众人目光的磁石,胜面上有光,心底暗自得意。可朝子却像个永远填不满的容器,再多艳羡的目光,也浇不灭她心底的荒芜。

从前,被众人注视便能心满意足回家,如今才明白,再热闹的场合,也缝补不了丧子的裂痕。这莫名的不满足,不过是她潜意识里,对未得到与巨大不幸相配待遇的无声抗议。

音乐在厅内流淌,朝子的情绪也随之起伏。她带着惆怅的眼神与人寒暄,熟人们关切的话语,像一块块贴合伤口的纱布。有人介绍了位青年,对方不知她家的变故,没说安慰话,只聊了些对提琴家的见解。青年走后,朝子盯着他闪亮的头发,心里泛起不满:“这人真没眼力见儿,瞧不出我满心的苦?”

那青年个子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回头一笑,眼角、眉毛都带着生动的气息。朝子望着他与身旁女子交谈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股酸涩。细想又有些惶恐,自己竟盼着从陌生人口中得到安慰,这念头实在不合常理。毕竟,她从未对丈夫有过不满。

“渴吗?”胜告别熟人,回到她身边。

“那边有橘子水。”朝子盯着对面售货亭,人们插着吸管喝橘子水,**在瓶中摇晃。她眉头紧锁,喉咙并不渴,却想起在墓地阻止克雄喝生水的场景。此刻的橘子水,在她眼里仿佛掺了看不见的毒素,危险无处不在。

音乐会后,朝子被压抑的享乐欲望像野草般疯长,里头还掺杂着近乎复仇的冲动。可她从未想过背叛,去哪儿都要拉着丈夫,仿佛他是拴住自己不坠入深渊的绳索。

每次玩乐归来,夜深人静时,朝子望着熟睡的克雄,思绪就会飘向另外两个孩子。她满心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寻求快乐,越是放纵享乐,内心的自责就越重。

因工作关系,胜常要招待外国客人去高级日式餐馆,朝子又恢复了出事前的习惯,陪在丈夫身边。她应对自如,脸上的明朗快活比从前更甚,像极了舞台上的演员,举手投足间都能打动人心。

“你真会待客。”胜夸赞道。

“做戏是社交的诀窍,真心喜欢的事,我反而做不好。”朝子笑着说,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夫妻俩计划着带克雄郊游、去动物园,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宠溺,全然不顾这样会让孩子娇纵。他们陷入一种错觉,仿佛给予孩子无尽的爱,就能换来他一生平安。那些教育理念,在他们护犊心切的眼里,都成了无用的空谈。

朝子沉迷于打扮,胜有些担忧,劝她学些技艺。可他哪里知道,妻子不过是想用新的忙碌填补内心的空洞,这老套的逃避方式,透着自欺欺人的怯懦。朝子四处看戏、看电影,丈夫不在家时,就和老同学厮混。有位夫人痴迷少女歌剧团的男主角,朝子一边瞧不上,一边又跟着她们吃饭、去后台。

后台里,男主角穿着燕尾服坐在友禅织锦坐垫上,周围挂着西班牙风格的戏装,戏迷们围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痴痴望着偶像。朝子不喜欢少女歌剧,因为演员和观众大多是处女,那种纯粹的梦境,与她满是伤痕的现实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破碎的梦与残酷现实的混**织,比那些怀春少女的梦沉重太多。

“孩子是从自己身体里生出来的。”朝子常想,“还有什么梦,比失去孩子更支离破碎?这些人根本不懂。”她突然渴望再生个孩子,尤其想要个女儿。可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重温启子扮美时的可爱模样。那些回忆,像带刺的玫瑰,美好却扎心,提醒着她,逝去的孩子只能活在记忆里。

一次散场,朝子和老同学走散了,混在半裸的舞女群里。舞女们用大阪方言打着招呼,匆匆奔向舞台,其中一个舞女黑绸短裤上的补钉,突然撞进朝子的眼帘。那细密的针脚,像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撩拨着她的心,让她想起了安枝,那个默默操持家务、学裁剪的老姑娘,在曾经的家庭里,像根稳固的支柱,撑起了许多幸福的细节。

回家后,朝子跟胜说起舞女的补钉,胜听着觉得新鲜,却不明白妻子为何对这事儿念念不忘。更让他惊讶的是,朝子宣布要学裁剪。女人的心思,在他看来就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朝子真就一头扎进了裁剪里,不再热衷外出。她像个要重新掌控生活的将军,收拾屋子、洗衣服,连女佣都闲得发慌。她翻出清雄和启子的遗物,对着鞋子、小皮靴落泪,最后还是狠下心,将它们捐给了孤儿院。

缝纫机的声音成了朝子生活的伴奏,克雄的衣服一件件多起来。她还迷上了做帽子,忙碌让她暂时忘却了悲痛。机器的节奏,打乱了她情绪的起伏,像是给心戴上了一副枷锁。有次缝纫针刺破手指,鲜血涌出,朝子竟觉得这疼痛与死亡相连,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伤。她甚至盼着,这场小意外能成为追随孩子的契机,于是更加用力地踩着缝纫机。可机器运转如常,仿佛在嘲笑她荒唐的念头。

即便如此,朝子心里依然空落落的,总在期待着什么。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成了她与丈夫冷战的导火索,两人常常一整天不说话,各自憋着一股劲儿,像两头对峙的困兽。

冬天裹挟着肃杀之气降临,墓冢落成,那些繁琐的手续终于尘埃落定。这个季节总是弥漫着寂寥,反倒让他们愈发怀念起夏天。尽管夏日里那可怖的回忆,曾如阴霾般笼罩着夫妻二人的生活,可如今在记忆的滤镜下,竟似传奇故事般虚幻。冬日里,围坐在被炉或火炉旁,所有的过往都无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仿佛是说书人口中遥远的故事。

朝子偶尔会陷入沉思,当她意识到自己竟将那份刻骨铭心的悲哀当作传奇故事般看待时,不禁感到一阵心惊。这何尝不是一种感情的麻木?如此想来,那场离奇的偶然事故,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理解了。可她终究没有勇气,将两个孩子和安枝曾经鲜活的生活,完全封存进这虚幻的故事里。因为在她如今的现实生活中,早已寻不到一丝往昔幸福的踪迹。

严冬时节,命运悄然带来了新的转机,朝子有了怀孕的反应。从那一刻起,夫妻二人的心中,开始滋生出一种想法:忘却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他们小心翼翼,满怀期待,这种期待是前所未有的。在他们看来,若能平安生产,反倒像是奇迹,仿佛遭受些磨难才是正常的。

一切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新的生活与古老的记忆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防线。悲哀若要真正得到治愈,朝子知道,自己需要拿出承认这份治愈的勇气。而腹中胎儿的存在,恰如一股强大的外来力量,给予了她这份勇气。

那场事故的真相究竟如何?夫妻二人从未深入探究,或许是不愿触碰那道伤疤,或许是觉得已无探究的必要。自那以后,朝子所承受的绝望,早已不是单纯的痛苦,其中还掺杂着一种清醒的绝望——为自己在遭遇如此重大不幸后,依然能保持理智而绝望;为人类神经的强韧而绝望。

她无数次地思索,究竟怎样的重大事件,才能让人彻底陷入疯狂甚至走向死亡?难道疯狂只是少数特殊之人的“专利”,而普通人天生就不会被痛苦击垮吗?

又是什么力量,将人们从疯狂的边缘拯救回来?是顽强的生命力,还是骨子里的自私自利?是狡黠的心理,亦或是人类接受能力的局限?是对疯狂的无法理解,成为了拯救我们的唯一力量,还是说,人生中的种种磨难,都不过是对个体生命忍耐程度的考验?而那些理解上的偏差,在个人的不幸面前,是否只是超越现实的空想?

朝子的内心,充满了这种对理解的焦躁。直面那场事故时,想要一边经历一边理解,实在是难如登天。理解总是姗姗来迟,事后剖析当时的感动,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正因如此,她对自己当时的感情反应,总是感到不满。这种不满,比悲痛更持久地留在心底,沉淀、堆积,难以消散,如今想要改变,却早已无能为力。

她坚守着自己感情的正确性,因为她是一位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但同时,她又不断怀疑着自己感情的“忠贞”,害怕自己对孩子的爱不够纯粹。

在这种矛盾与挣扎中,现实的慰藉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然而,她体内新生命的孕育,却像是对她长久忽视生命力量的“复仇”。这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生长、发育,这种被内部现实支配的感情生活,或许只有同样孕育过生命的女性,或是那些有着深刻思想的人,才能真正理解。

虽然还谈不上真正的忘却,但那如薄冰般的忘却,已悄然覆盖在朝子悲伤的记忆之上。这层冰偶尔会破裂,可一夜之间,又会重新凝结,继续掩盖住曾经的伤痛。

忘却的力量在不经意间发挥着作用,它如同浸润性的霉菌,悄无声息地蔓延。一旦发现记忆的空隙,便立即渗透进去,耐心而执着地改变着朝子的内心。有时在睡梦中,朝子会无意识地做出抗拒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每当这时,她便会陷入不安,仿佛在潜意识里,她始终在抗拒着忘却。

朝子觉得,忘却在她体内生长的力量,与孕育胎儿的力量紧密相连。她曾有过自欺欺人的想法,可如今,忘却借着怀胎的契机,愈发强大。那场事故的轮廓,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崩溃,变得暧昧不清,如同风化的岩石,一点点解体。

曾经,那段记忆如同夏日天空中一尊洁白、轮廓清晰却又令人畏惧的大理石雕像,庄严而可怖。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雕像逐渐变得模糊,缺了脑袋,少了胳膊,手中的长剑也掉落不见。记忆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表情也慢慢变得柔和,最终变得依稀难辨。

生命的力量总是如此奇妙,它既能让人觉醒,也能让人沉睡。善于生活的人,并非总是保持清醒,有时也能迅速地沉浸于生活的梦境之中。就像死亡会给予濒临冻死的人难以抗拒的昏睡,生命有时也会给渴望生存的人一剂“安眠药”。在这种时候,渴望生存的意志,往往会依靠某种“意志的死亡”而获得新生。

如今,朝子便陷入了这种“睡眠”状态。曾经无法支撑的真挚情感,试图坚守的诚实,都被生活轻轻跨越。当然,朝子所坚守的,并非单纯的诚实,而是想要探寻,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那份强烈的感动,究竟如何完整地留存于意识之中。

这种探寻,或许源于她内心深处一个残酷的前提——死亡,也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事件罢了。又或许,在看到孩子们死去的瞬间,在悲叹涌上心头之前,她就已经“背叛”了他们的死亡。

朝子无比善良而单纯的心灵,本就不适合进行如此复杂的分析。如今,她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愚钝,那是一种了解得越多,怀疑得越多的愚钝。曾经一无所知时的天真模样,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机智贤淑的年轻母亲。

有一次,收音机里播放着母亲失去孩子的广播剧,朝子听了几句,便急忙关上了收音机。这个下意识的举动,竟巧妙地缓解了回忆带来的压力,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对于一位即将生下第四个孩子的母亲来说,再去沉湎于悲悯之中,那种感觉不再是喜悦,而是催生出一种道德上的厌恶。

这与数月之前的她,早已判若两人。

为了腹中的胎儿,她必须拒绝一切烦恼和**,努力保持内心的平衡。比起那模糊不清、似有似无的忘却,朝子更中意这种精神卫生上的禁忌。因为在这些戒律中,她反而感受到了一种自由,一种能够随心所欲调整自己心灵的自由,这让她感到惊奇。

不知不觉间,回忆的习惯消失了。忌日诵经和扫墓时,她不再流泪,仿佛这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她变得宽容,似乎一切都可以被饶恕。春天来临时,她带着克雄到附近的公园散步,看着那些欢快玩耍的孩子们,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憎恶与嫉妒。曾经,看到别的孩子幸福地活着,她会感到痛苦,可如今,在她的宽容之下,这些孩子的快乐都显得如此自然。通过这份宽容,朝子感受到了社会的活力。

忘却对于胜来说,似乎来得比朝子更早一些。但这并不能说明胜薄情,事实上,胜也曾深深地沉溺于悲哀之中。作为男人,他在转换心情时,往往比女人更加多愁善感。当他察觉到自己无法再承受那份持续的痛苦,当悲哀不再如影随形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孤独,于是背着妻子,稍稍放纵了自己的欲望。可很快,他就厌倦了这种感觉。得知朝子怀孕后,他如同迷失的孩子回到母亲身边,迅速回到了朝子身旁。

那场事故,如同漂流者遗弃的船骸,渐渐远离了全家的生活。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看待那场事故的眼光,竟也变得和普通读者看到社会新闻时一样。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那场事故的当事人。毕竟,所有的当事者都已离去,死亡将他们与那场事故永远地捆绑在了一起。人们为了融入历史事件,往往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可胜夫妇付出了什么呢?他们又是否有这份“闲暇”去思考这些呢?

那场事故早已超越了生田一家的范畴,成为了一个公共事件,如同地岬上灯塔的灯光,照亮了日常生活中错综复杂的社会现象。那灯光照耀着荒寂的海滩,照耀着日夜啃咬岩石的波涛,也照耀着地岬周围的森林。人们应当从中汲取教训,这是一个浅显易懂却又古老而重要的教训,尤其是对于有孩子的父母来说,更应铭记于心——“去海水浴时,要始终看护好孩子,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也会淹死人。”

胜一家并非为了证实这个理念,才牺牲了两个孩子和一位老姑娘。但三个人的死,却意外地为这条理念提供了例证。就像英雄的牺牲,往往也只能产生类似的效果,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中并不少见。

朝子的第四个孩子是个女儿,在晚夏时节呱呱坠地。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全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金泽的婆家也特意赶来京城,看望新生的孙女儿。胜陪着父母,顺路去了一趟多磨墓地。

他们给女儿取名为桃子,母女俩都平安健康。朝子已有丰富的育儿经验,克雄更是对这个小妹妹疼爱有加。

又一年夏天来临,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两年,也是桃子出生后的第二个年头。朝子突然提出,想要去A浜看看。胜听后,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辈子再也不去A浜了吗?”

“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再去看看。”

“你这人真怪,我一点儿也不想去。”

“是吗?那就算了。”

朝子有两三天没再提起这件事,可之后,她又一次说道:“我还是想到A浜看看。”

“要去,你一个人去!”

“怎么能一个人呢?”

“为什么?”

“我有些害怕。”

“既然害怕,为何还要到那里去?”

“想大家一起去,那天只要有你在,我就会放心。同你在一起,我不害怕。”

“待长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再说,也不好请长假。”

“只住一个晚上。”

“那地方很不方便啊。”

胜再三追问朝子想去的原因,可朝子自己也说不清楚。胜想起平日里读的侦探小说里的情节,心中暗想:“杀人犯常常有一种奇特的心理,总想冒险回到自己作案的现场看看。莫非朝子也被这种奇特的冲动所左右,一心要再去看看孩子们遇难的海滨吗?”

当朝子第三次提起时,她的热情早已消退,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胜考虑到周末游客太多,便决定用平日的休假,陪朝子一同前往。他们预订了永乐庄里离那间充满不幸回忆的房间较远的一间房。朝子依旧不肯坐丈夫的车,一家四口从伊东雇了一辆出租车,向着A浜出发。

盛夏的日光像融化的金箔,沿着蜿蜒的道路流淌。沿途人家后门边,向日葵高昂着头颅,明黄的花盘上沾着汽车扬起的尘埃,却依旧如骄傲的狮子,抖落满身燥热,在热浪里泰然自若地摇晃。

克雄趴在车子左侧窗边,望见粼粼海面的刹那,雀跃地叫出声来。五岁的孩童眼里,翻滚的浪花比任何玩具都新奇。小桃子咿咿呀呀跟着兄长学舌,指着窗外红土秃山喊“海”,克雄急得直摆手,倒让胜无端生出几分忌讳,仿佛那误认的词汇会搅乱某种隐秘的平衡。

汽车颠簸着驶入永乐庄,老板照旧趿拉着木屐迎出来。胜递过小费的指尖微微发颤,恍惚间又看见两年前自己颤抖着塞给老板千元钞票的模样。旅馆冷清得很,寥寥几个房客,倒让院子里晾晒的蓝绿红游泳衣显得格外刺目。白漆秋千架在烈日下吱呀作响,套圈台子旁,藤圈半埋在草丛里,像被遗忘的旧梦。

一进房间,往事如潮水漫涌。胜望着妻子,终于按捺不住胸中郁气:“非得选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淡去的事,全给勾起来了!桃子头回出门,哪儿不能去?偏挑这时候浪费休假……”他的声音里裹着烦躁与不安,仿佛这重访的决定会撕开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

“你明明答应过的。”朝子轻声反驳,声音像被烈日晒蔫的草叶。

“我不答应,你肯善罢甘休?”

院子里的草地蒸腾着热浪,恍若燃烧的火焰。朝子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树荫下,那里曾横陈着安枝的尸体。斑驳的阳光在空地上摇晃,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绿色游泳衣随着呼吸起伏。可身旁的胜浑然不觉,在他眼里,这片树荫不过是寻常的纳凉地。朝子忽然意识到,有些伤痛只属于亲历者,旁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克雄早已溜到院子里,拾起藤圈在草地上滚着玩。藤圈歪歪斜斜地向前,影子与它纠缠着,忽而跃起,忽而倒下。孩子蹲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满心期待着藤圈能再次蹦跳,那专注的模样,像极了等待奇迹的信徒。

一声蝉鸣撕破沉默,胜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望着孩子,突然想起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站起身道:“走,克雄,去海边瞧瞧。”

穿过松树林,大海豁然出现在眼前。退潮时分,礁石嶙峋的海岸显露出来,热浪裹挟着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沙滩上寥寥数人,遮阳伞的踪影都不见,寂静得只听见海浪拍岸的声响。

夏云在海面上空堆积,如凝固的奶油,厚重而庄严。蓝天被扯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几缕流云如游丝般飘**。下方的积云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光影,将躁动的暗涌与炽热的日光一并收纳。海浪轰鸣着扑向岸边,又溃散成细碎的涟漪,那声音与其说是喧哗,不如说是震耳欲聋的寂静,一下下叩击着人心。

朝子站在水线旁,海风掀起她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她凝视着海面,眼眶湿润,神情却异常平静。怀里的桃子戴着草帽,咿呀学语,她却充耳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海。

胜望着妻子的侧脸,这个表情他见过太多次——那是等待的姿态,是期盼着某种未知的执着。“你到底在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忽然明白,答案或许早已写在海浪里,在这片承载着伤痛与记忆的海滩上。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胜下意识握紧克雄的小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留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