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光里,总有那么一日,酒店冷冷清清,仅一两拨客人入住。百无聊赖的侍者们都窝在事务室里寻些乐子。有人在专心致志地下象棋,棋子在棋盘上你来我往,碰撞出清脆声响;有人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瞧着热闹,时不时插上几句闲言碎语,打破这略显沉闷的空气;还有人沉浸在传奇话本和缠绵悱恻的恋爱故事里,眼神随着文字的起伏而变幻。
在这一群人当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时不时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抿上一口那早已渐渐变凉的粗茶,热气不再升腾,只余下淡淡的苦涩。他闷闷不乐地将手伸到火钵上烤着,火苗偶尔跳跃一下,映照着他的脸庞。
你或许以为他是个垂垂老矣的人?实则不然,他年轻得很,离三十岁的门槛还远着呢。而且,在这事务室里的五六个人当中,他算得上是个出挑的帅哥。然而,这“帅哥”二字,并不意味着他拥有那种人见人爱的漂亮外貌,相反,他的长相倒是有些地方令人心生厌烦。
他那头发,总是搽着厚厚的头油,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洁照人,却透着一股做作的味道;脸上的表情极少变化,仿佛凝固了一般,尤其是那副招摇过市的严肃侧影,以及那闪烁不定、透着几分狡黠的眼神,让他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心怀不轨的色鬼。
那两个热衷于下象棋的家伙,刚刚还在拿这个男子打趣取乐,玩笑开得够了,这才一本正经地开始下棋。他们说着些有的没的,什么“你呀,可不自由喽”“再忍耐些时日吧”之类的话,这些话并非空穴来风。原来,这男子的老婆在同一家酒店的餐厅里做事,如今怀了头胎,回娘家待产去了。
有个读传奇话本读得厌烦了的人,把工作服上衣往上一撸,露出了有些松弛的肚皮,连裤腰带都露了出来。他先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接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慵懒的模样仿佛要把全身的疲惫都释放出来。他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晒衣场被早春那带着寒意的雨水打湿了,湿漉漉的地面泛着黯淡的光。
他挪动了一下椅子,向那位帅哥朋友递过去一支香烟。两个人年龄相仿,对于这位帅哥来说,他可以算是唯一的朋友了。然而,即便有着这样的关系,帅哥也从未向他敞开过自己的心扉,那内心深处的秘密,如同被锁在一个幽深的匣子里。这位递烟的朋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问道:
“我呀,从来没仔细打听过,今儿个问问你,你为啥要娶现在这个老婆呢?”
这个问题,在此时提出来,实在是恰到好处,仿佛是命运安排的一个难得契机。“为什么”这简简单单三个字,背后却有着沉甸甸的实际内涵。
在餐厅那有限的几位女性当中,他那位即将临盆的妻子,生就一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容貌,毫不起眼,仿佛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了。甚至,或许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她是个丑女。
美男配丑女,这样的组合在这世上并不少见。然而,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这位颇有几分本事的男子,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着实让这位朋友困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帅哥听到这个问题,须臾之间俯伏在火钵上,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长长的火钳,夹住插进灰里的两三个烟头,慢慢地移到了别处,仿佛在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缓缓说道:
“那好吧,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说。这一年来,这件事我对谁都没透露过。”
——接下来,便是他所讲述的那段过往。
黄道吉日的夜晚,热海这座城市渐渐热闹起来,尤其是在自秋至春这个婚礼集中的季节,更是显得格外不同寻常。街道上,那些成双成对的男女旁若无人地走着,然而,一旦遇到花枝招展的新婚夫妇的队伍,他们便会纷纷让道。这并非仅仅是因为艳羡或者害羞,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避让,就如同那些路过高价玩具店门前的父母,总会下意识地蒙住孩子的眼睛一样。
这些露水姻缘中的恋人们,费尽心思地让女子不要向新婚队伍那边转过脸去,生怕女子一旦看到,就会在一小时之内搬出结婚这个话题。
女人谈论结婚,就如同男人谈论工作一般,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快。因为,对于每个人来说,这样的话题都过于私密,过于专业,仿佛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一旦被他人轻易触碰,就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三年前,这家坐落在山坡上的酒店结束了接管,我被雇来做侍者。那时候,看到那么多新婚夫妇出双入对,心里满是羡慕,眼热得很。可过了一年,心境就变了,看待他们的眼光也不同了。
那些新郎们,多半肩头挂着新款的照相机,帽子、西服、外套和皮鞋一律都是崭新的,在停战之后的二三年间,大多数人都是这般模样。有的新娘,将平时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搭在外套的袖筒上,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也有的新娘,戴着最时兴的帽子,穿着笔挺的西服,拎着精致的手提包,从头到脚,一应俱全,她们的穿戴真是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若是遇到同性中有人和自己拿着一样的手提包,或者戴着一样的帽子,那对于新娘来说,简直是一件痛心疾首的事儿,这样的记忆,将会在她们的新婚旅行中长久地留存,如同一块抹不去的污渍。奇怪的是,有些人即便其他东西都用旧了,唯独皮包大致都是崭新的,他们特意买来过去从未用过的旅行包,满心期待着将来某一天能派上用场,仿佛那崭新的皮包能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他们站在酒店的庭院和石阶中段,一个劲儿地拍照,每个人都仿佛在预先做着试验,反复琢磨着究竟该摆出怎样的姿势,才能在将来的回忆中凸显出自己的独特之处。那一张张脸上,有着相同的微笑,相同的羞涩,以及相同的幸福。在我看来,人的野心,就是想要超越众人的欲望;而幸福呢,则是渴望与大众保持一致的欲求。
春天的时候尤其如此,这满城涌动着的、千篇一律的新婚族群,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忧郁。这忧郁,或许并非仅仅属于我个人,而是一种潜藏在心底的、对生活的无奈与迷茫。我找女人是件容易的事儿,要是想结婚,明天就能办得到。
酒店里,我负责三楼一区的房间,从三〇一号到三一〇号。三楼的各个房间都有向外突出的、漆成白色的铁栅栏阳台。站在阳台上,整个热海市区尽收眼底,那密密麻麻的房舍,如同洪水一般,向着海洋的方向倾泻而去。这股“洪水”,裹挟着瓦片、木材等众多的漂流物,浩浩****地奔涌着,却又在一刹那间永远地静止下来,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凝固,随即造就了热海这座充满故事的城市。
右面是鱼见崎,有一条可以让汽车围绕地岬行驶抵达的观鱼洞,地岬的对面还有一道地岬,环抱着锦浦。这些美丽的景观,站在这座酒店上看得最为清楚,因为这里位于车站后面那百折萦回的高坡顶端附近,仿佛是一个俯瞰城市的绝佳瞭望台。
最早出行的客人离店之后,我便开始打扫房间。阳台十分明亮,阳光洒下来,脚边清晰地映着铁栅栏的影子。此时,庭园里的日晷上正指着上午九点。日晷周围生长着一丛春兰,一半已经枯萎了,如同晨起未及梳洗的凌乱头发,透着一丝衰败的气息。
我喜欢在天气晴朗的早晨,把离店客人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边吐着气,仔细地揩拭着镜子,时不时地还用拳头轻轻敲打几下,仿佛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话。我对着镜子说道:“喂,你小子昨夜看到什么啦?快快坦白!”
我打开衣橱,衣橱里很明亮,镶嵌的木板上浮现着美丽的木纹,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图案。就在那布满灰尘的一角里,我发现了那个有些下流的东西,也是在这个时候。
床铺上还残留着夜香水的香味,那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我把脸孔埋在被褥里,好一阵子,只觉得心性陶然,仿佛被那香气带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有时候,女人的头发会落在镜子前面,我会轻轻地把头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就那样老半天茫然地站立不动,思绪仿佛也随着那发丝飘向了远方。
你问我,对那些新郎们会不会感到嫉妒?不会的。这种类似女人体香的气味为我所独占,我一直想象着,自己的女人如今回去了。我觉得那些桃圆脸的女人、瓜子脸的女人、米粉团般的女人以及苗条的女人,都曾经为我所有。至少,那些住过我负责的房间的女人,我自以为连她们背上的黑痣长在哪里都一清二楚。证据是,她们回去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向我递来一个眼色,那眼神仿佛在说:“那件事可要为我保密呀。”她们这种无意识的视线,在我看来,就是犯下的最初的不贞。
……那是去年一月末星期六发生的事情。
既是星期六,又是个黄道吉日。这天,东京的婚礼似乎格外热闹,宾馆早在一周前就被预订满了。时常有人在婚宴举行到一半的时候逃席而来,他们一般最早十点到达,晚些的就乘末班电车。来得早的,都是那些在婚礼上以茶代酒、图个简便的客人。
迎接十一点半抵达的客人的汽车,从车站开出,缓缓驶上那陡峭的高坡。酒店大门周围的绿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鲜红的尾灯,如同两颗跳动的红宝石,悄悄沿着门前的石子路渐渐临近了。
此时,只剩下三〇一号的房客还未到。我来到柜台,走出门厅,打开车门。今晚的外面,格外寒冷,风如同一把把小刀,割着脸颊。
下车的是一位普通的商界人士,穿着黄褐色的外套,围着细格子呢绒围巾,也许是偏爱美食的缘故,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他是个五十五六岁的无髯男子,跟在他后面下车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羔皮外套的女人。
我听说,真正的羔皮,要比世间女子那些豪奢的标本——貂皮贵得多。女人的外套领子呈现出海芋花的形状,将她的脖子完全埋没起来,使得她的面庞显得格外鲜润,就像一朵盛开在黑色背景前的白色花朵。最先下来的男子头也不回地只管向前走,女人正要下车的时候,外套挂在了车门的铰链上。
我一眼瞥见,立刻上前帮她解了下来。她微笑着向我道谢,那笑容如同夜空中的一抹微光,瞬间照亮了黑暗。
大门口自然有灯光,门灯也亮着,然而,没有横过车身的那一侧却是昏暗的。在那昏暗中,我看见微笑的女子隐约闪现着白牙,心想,她竟然长着一口如此漂亮的牙齿。
女人很快就追上了男人。我鞠躬行礼,拎着行李陪着他们两个到了三楼。听人说,那个男人是汽车公司的专务董事。
三〇一号房间未必是酒店里最昂贵的,但远比带有套间的阴森的二〇一号要漂亮、舒适得多。至少,我负责的这些房间,是最适合眺望外头那美丽景观的。
女人穿着外套走到窗前,暖气管里冒出的蒸汽,使得玻璃窗变得模糊起来。她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轻轻揩拭着,那动作优雅而沉静。从她的神态来看,我断定她是一位情妇。
战争结束后,那些暴发户们,大多觉得我们这些侍者不可捉摸。也有不少客人,即便装作熟视无睹,但心里也不能不意识到我们的存在。然而,今天这位专务董事却不是这样,他似乎把不把我放在眼里当作自己富有教养的证据,只把我当做一团空气,视而不见。
其实,我们(至少在男客之中)倒是喜欢被当做空气对待。一旦客人对我们投入感情,即便对方心怀好意,也只会引起我们的反感。那些把我们当朋友看的客人,我们反而会对他们的这份礼仪报以轻蔑。客人一旦采取过分恭敬的态度,比起过分蛮横无理的态度,更会让我们觉得受到了侮辱。这就好比法庭上,要是法官比被告更加惶恐不安,那可就太奇怪了。
总之,人与人之间,还是要互相尊重各自的人生职责。三〇一号的客人一进房间就叫了加冰威士忌,可因为酒吧已经闭店,我问他啤酒行不行,客人倒也老实,答应了。
女子脱掉外套,换上了英国制的花呢旅行装,拿出细而长的珊瑚烟嘴儿,用染着同样珊瑚红的指尖儿撮着,抽起了香烟。由于灯光的缘故,她的脸色显得有些黯淡。不知为何,我一直留意着这个坐在正对面的女人的视线,仿佛那视线里藏着什么秘密。
男人不论做什么事,总是自己先决定下来,然后才征求女人的意见,从这一点,那闺房里的事儿也就可以想象了。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女人问道:
“喝点儿啤酒吧?”
女人吐着细细的烟圈儿,不耐烦地说:
“不。”
“那么,来杯汽水怎么样?”
“……不,啤酒可以。”
这时,女人的烟灰已经积得很长了,我一眼看见,正要告诉她:“哦,那烟灰……”话还没说出口,女人早已注意到了,她将烟嘴儿伸向桌子上的烟灰缸。
其实我要说的只是一个感叹词“哦”就完了,可男人却怪讶地抬眼瞅瞅我。
烟灰积得老长,终于掉落到了裙子上。
男人没有注意到,看来他只留心那个感叹词了,于是问我:
“怎么啦?”
“啊……”——我毫不犹豫地盯着女人说,“回头我给您刷一刷吧。”
男人顺着我的视线转过脸,看着莫名其妙笑着的女人。男人再次回过头来,眼睛里闪动着不悦的神色。我感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出格了,于是赶紧逃出了那个房间。
我巴望着能听到那女人在背后谈论我的笑声,可这种妄想和我平素的性格不太相符,多少让我感到了一些痛苦。我心里想着:“我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汉子啊!”
但是,等我第二次送啤酒去的时候,什么事儿也没有了。这回我也只能格外低头哈腰地应酬一番罢了。
在这样一个深沉的深夜,走廊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庄严气息,仿佛被一层神秘的纱幕所笼罩。呼叫的铃声极为罕见,寂静如同潮水般漫溢开来。我伫立在这静谧的走廊上,目光扫过一扇扇上了锁的房门,这些属于“我”所负责的房间,心中竟涌起一种奇特而又略带滑稽的联想。恍惚间,这些房门好似一座座烤面包炉,而我则如同一位虔诚的守望者,拱手期待着面包能快快出炉。
我在心底暗暗嘀咕着:“嘻嘻,那放在炉内的面包,早该熟透了吧?”
翌日清晨,天空微微泛着阴翳,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我陪着客人走向餐厅,其他侍者也各自引领着客人陆续前来。一眼望去,皆是些显而易见的新婚夫妇,他们身上洋溢着新婚的甜蜜与朝气。餐厅里静谧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时,一位勇敢的新郎,或许是想为新娘子的第一顿早餐留下美好的纪念,连餐巾都还搭在胸前,便急不可耐地打开相机站了起来。这一举动惹得全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餐厅里回**,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我是最后陪着三〇一号的客人抵达餐厅的。女人的眼睛相较于昨晚,显得稍稍有神了些,眼白处微微泛着青意,如同清晨湖面上那一抹淡淡的雾气。昨晚竟未曾留意,她有着一双秀美的腿,母鹿般结实的足踝,那充满活力的模样,强烈地让人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如同“动物”般的灵动气息。
我的任务仅仅是将客人引领进餐厅,余下的事情便由餐厅的女孩子们负责照料。那些女侍们站在唐代四君子模拟刺绣壁画前,浅蓝色的制服外系着围裙,面无表情得如同木头人一般。可不是我自夸,只要我在餐厅里一出现,便能敏锐地察觉到她们之间那种面无表情的局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波掠过,她们瞬间相互牵动起来。其中,甚至有人大胆地对我挤眉弄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俏皮与暧昧。
然而,唯独那个早晨,我对餐厅竟生出了几分恋恋不舍。此时的餐厅,除了为三〇一号客人预留的那一桌,其余的位置都被新婚夫妇们占满了。三〇一号的女人穿过人群,从容地走向自己的桌边,既没有丝毫的忸怩之态,也并非故意张扬。与其他桌子边上那些略显青涩的丈夫们不同,她让神情威严的男人走在前面,自己则优雅地跟在其后。尽管如此,这个女人的举止做派和人品,实在是无可挑剔,仿佛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我将他们送到座位后,便前往三楼收拾房间。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刻,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看来,这一对也许是真正的夫妻吧?我曾听人说起过这样一对夫妻,他们每晚都会带着陌生路人般的神情走出家门,前往预先约定好的咖啡馆,在那里消磨一会儿时光。见面时,总是亲切地相互打招呼:‘呀,好久不见啦,您好吗?’然后肩并着肩回到家中。据说,那人似乎喜欢把自己的夫人装扮成小妾的模样。”这样奇特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盘旋,如同一只挥之不去的蝴蝶。
整理好房间后,本应回到事务室,可我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柜台,这种情况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此时,那两人已经用过餐了,正在休息室里与酒店经理闲聊。女人站在那里,看上去似乎已经懒得再继续交谈,便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座位。
女人朝着柜台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百无聊赖,望着小卖店里的彩绘明信片。而我恰好走到了她的跟前(我暗自揣测,女人一定是为了等我,才故意在明信片前磨蹭时间的),她开口问道:“从哪儿能到院子里去?”“啊。”我欢快地应了一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自信我的青春嗓音与胸前那闪亮的金扣子相得益彰。
“刚才那间休息室的门关上了,我陪您从大门口出去吧。”一种职业性的欢快驱使着我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涂着白漆的柴门,我们来到了晨光熹微的小小庭院里。冬玫瑰的花朵悄然落在石板路上,仿佛是夜的馈赠。日影还不够强烈,无法清晰地映在日晷上。在庭院的一个角落里,白色的山茶花静静绽放着,那是一位美国高官的夫人回国时亲手栽种的,承载着一段别样的记忆。
女人走到爬满墙壁的干枯的红色长春藤前停下了脚步。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山茶花似乎并不感兴趣。或许是因为近视眼的缘故,她眯起眼睛,眺望着热海市区那重重叠叠的房屋。海面阴沉,与天空融为一体,看不清那遥远的水平线,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我打开柴门后便缩回了身子,此时,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离去。然而,我的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在这里与女人单独待上哪怕短短的两三秒钟,仿佛那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女人掏出香烟,插进烟嘴儿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我,我连忙谢绝了。能够为她做些分内的服务,我心里竟感到格外高兴,于是赶紧用酒店的火柴为她点上了烟。
“你挺机灵啊!”女人开始注意到我了,我顿时傻乎乎地羞红了脸,仿佛是被阳光照耀的花朵。“啊。”“你在这里很久了吧?”“啊,酒店解除接管时我就来了。”“是吗?”女人靠在白栅栏上,我轻声说了句“告辞了”,便低着头匆匆逃离了。至于女人有没有说“谢谢”,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刻心跳得厉害。
三〇一号的客人是在那天下午离店的。天空中云彩密布,平日里很少下雨的热海,似乎也即将迎来一场雨的洗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这段时间,酒店里格外安静,客人们要么外出游玩,要么在房间里睡午觉,整个酒店仿佛陷入了一种慵懒的沉睡之中。
我前往三〇一号室进行整理,一走进房间,便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那香味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我的思绪。
我们这些侍者,可以说是发挥想象力的天才,每天面对着眼前如同扑克牌背面般的房间,即便不翻开,也能大致猜出里面的故事。我在这阴天里昏暗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对于这个女子在此如何度过周末的这一天,仿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衣橱,法国香水“夜间飞行”的瓶子已经空了,横倒在一旁。我将瓶口抵在鼻子上,呆呆地走到阳台上,不知不觉间,雨丝飘落下来,细细的,却异常寒冷,如同针一般刺痛着肌肤。远处热海车站月台的露天顶棚,被雨水打湿后,呈现出一片黑乎乎的颜色,仿佛是一幅被水墨浸染的画。
平日里,我绝不肯做那些模仿别人的傻事,可此时却鬼迷心窍,一心想着要在女人睡过的**躺一躺,抱一抱那曾铺散过女人香发的枕头,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曾经在这里的气息。可又担心万一被同行们看到,那可就不好了,于是便想着把房门锁起来。客人一般都会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那里应该有一把标着“301号”的钥匙。
然而,我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发现那把钥匙的踪影。心里想着莫非是还给柜台了,便到柜台去询问,得到的答复却是没有。我断定,那女人肯定是误把钥匙带走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有的人会把钥匙放在手提包里,离开时便忘记归还了。
钥匙实在找不到了,我心中却涌起了一种渺茫的希望。我固执地认为,我与那位女子的缘分还没有断,这便是最好的证据。于是,我在明信片上简单地写了几句话:“近日承蒙来我店住宿,非常感谢。其间不知是否误将房间钥匙带走,今不顾失礼,冒昧拜问。若万一带回,请及时寄还,不胜荣幸。”
我来到柜台,翻阅了住宿登记,上面写着:“东京都涩谷区松涛町十号藤泽源吾等二人。”我在明信片上写上了收信人“藤泽先生”的字样,便将它寄了出去。
毕竟,三〇一号室的责任人是我,保管钥匙的责任也在我,写明信片似乎是当下唯一的解决办法。
你是否有过被客人拿走钥匙的经历呢?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侍者,我的做法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呢?假如另有一位藤泽夫人存在,她会不会借着这张明信片向她的丈夫发难呢?给那位先生添麻烦,会不会导致酒店失去好不容易赢得的贵客呢?这样的损失,远远不是一把钥匙的价值所能弥补的,不是吗?
尽管心中有诸多的担忧,但我还是坚信这是唯一的最佳处置办法。既然不知道住宿登记上的地址是不是真实的,现在就开始担心这担心那的,未免有些傻气了,不是吗?
……跟你说句真心话吧,其实我原本想把明信片的收信人写成这个女人的名字,可住宿登记上却没有她的名字,这让我心里着实窝火。既然是以一个男人的名义发出的这张明信片,那么我的嫉妒心多多少少让我有些期待那男人会受到自家老婆的一番惩治,仿佛这样能让我心中的那一丝不甘得到些许慰藉。
信是在一月末发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我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回音。我新配了一把钥匙,经理也没有过多地责骂我。渐渐地,我也把对那女人所抱的幻想,当作是一场逢场作戏罢了,心中的那份期待也如同渐渐熄灭的火焰。
二月十四日,我收到了一个像医药样品的小盒子。因为我在那张明信片盖着酒店橡皮戳的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看到小包发件人的名字时,我不禁狂喜起来。那不是藤泽源吾,而是藤泽赖子。我像饿虎扑食般从同事的眼前一把抓住这个小包,急急忙忙地想要找个地方一个人躲起来。我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赖子的名字,可与此同时,又被其他的疑惑所压服。“这个赖子怎么能确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呢?”
酒店后面是一堵高耸的石墙。我走了出去,坐在阳光明丽的枯草堆里。连接大楼的低矮走廊上方,太阳暖暖地照耀着石墙上那如同石室般凹陷的部分。冬天的苍蝇似乎格外眷恋我的手背,怎么也不肯离开,我拍落它们,再用鞋子碾一下,苍蝇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仿佛是踩碎了一个脆弱的躯壳,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包包扎得很结实,我用牙咬断了绳子。里面是一把房门钥匙,可那却是一把我从未见过的钥匙。这是来宫那边今年新建的一家饭店的钥匙。我失望地咋了咋舌头,心中暗骂道:“操,眼巴巴等了几天,结果还把钥匙给搞错了,那女人到底是粗枝大叶,还是个钥匙的收藏家?”我差点儿笑出声来,脸上却满是晦气,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把钥匙。然后站起身来,将钥匙抛向冬日那蔚蓝的天空,又伸手接住。
钥匙落下来时,链子发出清脆的响声,砸得我的掌心生疼,仿佛是命运对我的一种小小的捉弄。
酒店的钥匙无论在哪里似乎都差不多,不论是钥匙的外形,还是黄铜链子,又或是连在链子上的号码牌。我瞅着“乐乐饭店”那一行白字,几乎和我们酒店的没有什么不同。我蓦地查了一下房号,上面写着又黑又粗的“217”几个数字。我心想,这应该是二楼的钥匙。
就在这时,我发现2和17之间似乎有一条红线,就像是用粗粉笔画上去的。但仔细一看,那是一种油脂性的红,并非红粉笔的颜色。我把钥匙放在眼前,仔细地审视着,原来是用口红画的线。我一心一意地想要解开这2和17分开写的数字之谜,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猜不出来。不久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因为实在太忙,我无暇顾及此事,但脑子却始终被这个谜团所缠绕,以至于接待客人时也是三言两语,答非所问地应付着。
晚上回到事务室后,我谁也没有告诉,一个人默默地尝试着解开这个谜。当晚,你们都在一起说着荤段子,而我却一个人躲开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想着想着,我忽然抬头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大幅挂历,套色雪景画下面赫然印着二月份的月份表: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明天是十五日,后天是十六日,星期一,对了,再往后一天便是二月十七日。我不禁大叫一声,引得你们都回过头来看我。可你们哪里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么激动,仿佛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那解开谜团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晓得这三天我等得有多么心焦啊!一到星期二,周末度假的客人都走了,我也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你看,她想得是多么周到啊,她的这副热心肠实在是非同一般,仿佛是冬日里的一团火,温暖了我原本有些冰冷的心……
我对三〇一号室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偏爱,每当周末度假的客人在星期一早晨离店时,我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这间房间一下子又完完全全地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那些日子里,我常常沉浸在想象里,脑海中反复勾勒着那个女人曾在这间屋子里的种种情景。我将脸孔深深地埋进羽绒被里,紧紧地把它抱在怀中,事无巨细地在脑海中演绎着,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些虚幻的场景之中。渐渐地,脑子一阵疲惫袭来,仿佛生了一场无形的病,整个人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笼罩。
星期二的夜晚悄然来临,我找了个借口,托你帮忙照看一下酒店,便匆匆离开了。你应该还记得吧?我的借口是:舅舅带着我的未婚妻到热海旅馆来了,虽说我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份心思去应付,但好歹也得去问候一声。当时你很爽快地答应了:“快去吧。”
幸好我们之间的这场小“交易”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你看到我临走时心神不定的模样,也没有冷言冷语地嘲笑我。是啊,讲究礼貌向来是我们这些侍者必须具备的首要修养。
然而,那天一早,我便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足足有一百遍之多(你可别笑话我),看到有些散乱的地方,便悄悄地打上发蜡。我一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好男人。而且,要是穿着这身从热海西服店买来的邋遢衣服,那我好不容易精心打扮出来的美男子形象可就全毁了。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穿着平时的工作服呢。思来想去,我挑了一条时髦的围巾围上,双手往外套袖子里一插,便大踏步走出酒店,顺着高坡而下,径直朝着热海车站奔去。
海面上,下弦月洒下清冷的光辉,照耀着别墅的屋檐。今夜的热海市出奇地寂静,平日里人流如潮的市区,此时仿佛到了退潮期,显得格外冷清。
我原本打算用站前的公用电话向乐乐饭店打电话,确认一下藤泽赖子是否已经到了那里,可是等着打电话的人太多了。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辆汽车停在了我的眼前,我连忙报出乐乐饭店的名字,便跳上了平时很少乘坐的出租车。
那天晚上的热海市,美得如同梦境一般。那并非是什么雾气,而是气流的运动,使得街道被一层如温泉水汽般的薄雾低低地笼罩着,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而莹洁。就连与汽车擦身而过的姑娘,她那彩虹般的围巾也仿佛被水汽浸润,显得潮润润的。还有那摆在礼品店店头的羊羹盒子,以及茶花油淡黄的瓶子,所有这些物件都透着一股温润可亲的气息。尤其是那水果店铺子,里面的柑橘、苹果、香蕉、柿子、柠檬等水果,五光十色,绚丽夺目,简直不像是俗世所产之物,仿佛是来自仙境的馈赠。
车子不久便渡过了河,向右转弯后,带着沉闷的声响,开始驶向黑暗的高坡。
乐乐饭店原是旧宫家的别墅,古风的冠木门里,浓密的树丛掩映着一条石子路,路的尽头是一处闲静的小庭园。我心急如焚,直奔柜台,迫不及待地发问:“有一位叫藤泽赖子的女士住在这里吗?”我的问话中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卑屈的意味,柜台里的中年人(那派头活脱脱像是旧宫家的执事)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瞥了我一眼,让我稍等片刻。他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可电话却一概不通。我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心中的焦急如同燃烧的火焰。
里面有个老人一直在翻看住宿登记,他的眼镜在灯光下闪着光亮,突然,他抬起头说道:“藤泽女士现在好像在休息室里。”
你知道吗,就在那一瞬间,我真是喜出望外!饭店里的房间位置我早已了如指掌,休息室的方位我自然也清楚得很。我快步走向休息室,很快便推开了那扇门。
休息室里,四五个客人正在打台球,火炉里的木柴燃烧得正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散发出阵阵温暖。旁边的安乐椅上,那个女人骄矜地坐着,膝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红茶,膝盖上摊着一本大版面的《生活》杂志。
她看到我,微微一笑,将杂志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她指了指火炉另一边的椅子,轻声说道:“请坐。”
当我的膝盖接触到椅子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得厉害。因为从燃烧的木柴所散发的香气里,我分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夜间飞行”的幽香,那香气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
女人身着一身旅行装,颜色是当下正流行的葡萄紫,脖子上卷着一条漆黑的围巾,胸前佩戴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她的发型和前次不一样,烫成了大波浪的鬈发,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女人也没有说话,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我看了看周围,小声地问道:“您,一个人吗?”
“一个人。怎么啦?”女人不动声色,只是睁大了眼睛,眼神中透着一丝神秘。
“您要不要脱去外套?火炉旁边不热吗?”我试探着问道。
“不用脱。”女人简洁地回答道。
我解开外套的钮扣,倏忽间露出洁白的上衣,女人看到后,不禁无心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没有一点让人反感的因素,反而带着一种纯真,当她看到我像是陷入了她所设置的一个个“陷阱”时,便像个欢乐的孩子般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接着,女人喊来了侍者,要了加冰威士忌,然后转过头问我:“来杯啤酒好吗?”
我笑了笑,不客气地接过女人递来的香烟。对于我们这些侍者来说,香烟可是奢侈品,平日里外国人时常会送我们一些外国烟,但女人给我的却是罕见的椭圆形切口的土耳其香烟,这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感觉。
在等待上酒的那阵子,我们只顾默默地抽着烟。这时,我忽然发觉我的香烟火口的烟灰散落到了外套的膝头上。女人一直看着那些烟灰掉下来,却故意沉默不语,仿佛在看着一场有趣的表演。
酒喝完了,女人轻轻地说了句:“去房间吧。”说着,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一刻,我的心又怦怦地跳个不停,仿佛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二一七号室,当我来到门前时,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嫉妒的涟漪,我一心想向这女人问个明白,从前究竟和谁在这间屋子里睡过。但我的侍者本性,强使我忍住了这个冲动。不,其实是因为我固执地认为,一旦说出口,就会破坏女人此刻的心情,而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
门开了,屋子深处有一面稍稍仰起的镜子,映着电灯发出刺眼的光亮,仿佛在窥探着屋内即将发生的一切。
“请锁上门,钥匙带来了吧?”女人轻声说道。
当晚,我回到自己的酒店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我紧紧握住外套口袋里那把三〇一号室的钥匙,仿佛那是我与女人之间的某种隐秘联系。临别时,女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嘻嘻地将这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一瞬间,我想到这是她给我的特别关照,心中却立即涌起一股愤怒和羞耻,仿佛自己的尊严被狠狠地刺痛了。
三〇一号,今天没有客人。
我把女人还给我的这把可爱的钥匙插进锁孔。我没有上锁,只是以一种例行公事的心态插上钥匙开了门。
我故意没有开电灯,房间里没有月光照射进来,然而外面的电灯和大楼招牌上的霓虹灯却十分明亮,使得室内即使不开电灯也隐约可见。
床铺上寂静无声,我在**将依旧灼热的身子躺成个“大”字,仿佛想要把自己的疲惫和思绪都舒展开来。
暖气独自发出金属般咝咝的响声,我的心渐渐沉入梦境。此时,三〇一号钥匙,已经不能再简单地读作三百零一了,对于我来说,它只能读作三月一日,女人默默交过来的这把钥匙,仿佛是让我猜的一种神秘记号。
还有半个月,我就可以在自己长年侍候的这间屋子里,毫无顾忌地抱住那个女人了。我想象着,女人会按铃的吧?到那时,客人和侍者首先拥抱一下,等其他房间的客人都睡下了,我就可以像回到自己房间一样,不必敲门就进入这间三〇一号室内。
我又被这恣意的想象所驱使,站起身来。
我只打开了浴室的电灯,环顾着光明耀眼的浴室。猛然间,我打开了淋浴的开关,又连忙缩回身子。莲蓬头映着灯光喷洒出圆形的骤雨,那是温暖的温水淋浴。
骤雨里萦聚着白色的水雾,那水雾仿佛是一层轻柔的纱幕,使我幻想着洗浴中的人的倩影。
我几乎从那朦胧的飞沫里看到了赖子一丝不挂的身姿,那画面如同幻影般在我眼前闪现,让我心旌**漾。
三月一日一周前,当柜台通知说三〇一号已被名叫藤泽赖子的客人预约时,我的梦已经不再仅仅是梦了。我专门跑到柜台去查看预约表,心情就像等着录取通知的学生跑到学校看发榜一样急切。那一个月的预约表里,填写着某日某时几号房间某某先生等二名,某日某时几号房间宫崎先生等二名,等等。而三月一日午后十一时半,三〇一号室只有藤泽赖子女士一名,当我看到这一行字时,简直高兴得要发狂了,仿佛自己即将迎来一场盛大的庆典。
三月一日,天空飘起了雪,听说东京的雪特别大。
热海整个上午只是偶尔飘下几片雪花,到了夜里,雪却越下越大了。这时,我的心里十分苦恼,这样的雪天,女人会不会有取消预约的危险呢?眼下刚到下午,就已经有两拨客人打来电话取消了日程。
我把三〇一号室打扫得纤尘不染,一次次地出出进进,仿佛在等待着一个重要的仪式。到了十一时半,我走到阳台一看,一辆出租车闪耀着红色的尾灯驶上了蜿蜒曲折的高坡。
我这天对其他客人也是关怀备至,所以当我及早打开洋伞站在大门外时,并没有惹人生疑。
整个热海市变得一片白茫茫了,顶棚上蒙着薄雪的汽车轧着石子路进入前庭。我走过去打开车门。
先下车的是上次来过的那位普通商界人士,他动作粗暴,致使车子几乎歪斜过来。他一下车就把皮包交给我,自己先咚咚地走到了前头。接着下车的是那位身穿黑色羔皮外套的女人。
女人站在雪地上,显露着美丽的侧影,宛如一幅静谧的画。
我为她张开伞,她轻轻地点点头,便向大门口走去。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那轻轻的点头,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意味。
事情到此还远远没有了结。
这天白天和晚上,那女人不仅没有一句温馨的话,就连一个笑脸也未曾见到。女人没有给我一分一秒的时间,她也不像上次那样,离开男人独自到庭园里去。第二天,晴天丽日,阳光和煦,但女人就是不肯外出,整个白天一直锁在三〇一号室内,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
我只有叫苦连天的份儿。可我也是个男人,当晚一夜未睡,满脑子都是女人的身影和那些难以捉摸的情绪。第二天,我仍然要以冷静周到的服务送走客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发现三〇一号室钥匙再一次丢失,是在他们出发两小时之后。我对这间屋子已经失掉了兴趣,所以懒得及时整理。
我翻遍房里的抽屉寻找钥匙,这时,我心里无意中又掠过一丝令人恶心的希望。
“说不定……又像上回那样。”我在心里暗自想着。
这次因为有了新配钥匙,我想即便丢了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老样子,就像一个循环,永远没有尽头。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三〇一号是个很受欢迎的房间,客人来来往往,一拨又一拨,一把新配的钥匙似乎足够应付这一切了。
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
后来我还是给那女人写了信。好几次,我把写好的信一遍又一遍地撕毁,决心一个字也不写了。但最终,我还是发了一张只有几句话的明信片。
“日前承蒙来我店住宿,非常感谢。今不顾失礼,冒昧拜询。不知是否将房间钥匙带走。若万一带回,请及时返还,不胜荣幸。”
“她到底回信没有?”看到说话人一时打住,不再言语,朋友随即问道。
“不,没有。等了一个月,都没有还回来。在那之后紧接着……”帅哥侍者又缓缓地说下去:“我同现在的老婆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