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安隆的老伴一直听说城里人瞧不起农民,后来又听说大城市的规矩多,连走个路都不自由,因此害怕出洋相,始终不愿到重庆、成都的女儿、儿子那里去。儿子女儿前后邀请了近十年,终于像迎接皇上似的迎来了向家二老的第一次出游。

二人半年之后回老家,山鸡变凤凰——两个老农民,居然成了摄影师,举办了农民摄影展,闹响了半坡村、川主镇!

时间到了二〇〇〇年,向安隆对回老家过年的梦军说:“几年前梦成、梦学喊我们到重庆、成都去耍一转。当时说起风就是雨,好像应该马上起程,你梦军也说要借到重庆开会的机会,顺便送我。梦响现在也不声不响、不闻不问,不提这回事了。”

“哪里是不闻不问了。过去经常提这件事,把你吵烦了,干脆就不烦你们了。”梦响说。梦军也在一旁点头表示妹妹说得有理。

梦响接着说:“几年都不提这件事,我们以为你们放弃了这个打算,现在突然想起,怎么想通了啦?”

“怎么想通的?最近的报纸广播电视,都在宣传新千年、千禧年,宣传新世纪。我想,新千年、新世纪,应该到处都有新气象、新面貌,我们也不应该老是关在屋里,还是应该出去走走,活出点新精神来。再不出去走走,说不定今后走不动了。再说,梦成梦学请了多年还不去,他们会怄气。”

“父亲说得有道理。你们出去走一转,不但能了儿女的心愿,还能为儿女挣个孝顺的好名声。”梦军说。

“那是哇。俗话说,‘前人强,不如后人强’。哪个不希望一代更比一代强嘛?说实话,一个农民家庭,五个子女能够有今天的模样,既有世道的造就,也有你们自己的努力。梦功和梦响虽然没有进城,没有当国家干部,但你俩不比许多城里人混得差,我欣慰,我高兴啊。”向安隆说,母亲也在一旁不断微微点头。

梦响接着说:“你两位已经想通了,姐姐、二哥终于请动了两位大人物,他们也高兴。前后说了五六年,你们走出家门比皇帝出巡还难。既然准备出门了,你们两位来出题目,我们来做准备。我明天就进城去,给你们各买两套衣服,但不能买多了。到了重庆、成都,东西更时髦,你们还可以自己挑、自己选,想买哪样买哪样。”

梦功问:“爸妈需要我做点什么事,我也该跑点路呀?哦,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爸妈头上都是包的白布长帕子,进大城市怕不合时宜哦?”

“这件事也交给我,我进城去给爸买顶工人帽,给妈买顶针织羊绒帽。还有,爸爸那根叶子烟杆,显然不好意思进大城市。长烟杆进城很不方便,别人还以为是防身的武器,我们要给你换掉,绝不心软。”梦响说。

“要么就戒烟,要么就换成抽纸烟。”梦功说。

“我抽了几十年的叶子烟,现在要我一下子抽你那没味的纸烟,又贵又不过瘾,抽不惯。”父亲回答。

“慢慢就习惯了。我从今天起,就给你老人家提供纸烟,免费提供,要多少提供多少。”梦功很爽快地说。

“你就别逞能冒皮皮了。听说抽好烟差不多跟过去抽鸦片烟一样贵,一条中华烟就要六七百元。不是有个顺口溜,叫‘一辆小车一栋楼,一顿饭一头牛,一支香烟二两油’吗?你有好多钱也会让我坐抽山空。的确叶子烟进城不合适,烟味大还会遭到梦学、宁静他们反对,我看不如下个决心戒了,既省事,又利于身体健康。”

“爸,这次戒烟是你自己说的,别像过去说了不算,没过多久又复辟。如果这次真能把烟戒掉,可见这重庆、成都对你有多大吸引力呀。”

“这也是没有办法,应该入乡随俗呀。”

梦军说:“如果爸能把抽了几十年的烟戒掉,我们大家都应该向你祝贺。你们随身用的东西不需要准备太多,去了后需要什么买什么,梦成梦学他们自然会办的。但你们不要不好意思开口,自己的儿女尽管吩咐。他们也不需要你们带什么土特产,现在哪儿都能买东西。现在我想给你俩松松思想压力,你们多次谈到怕在大城市里会不适应,担心言谈举止不当遭到城里人的白眼,害怕人家骂。其实,你也别把大城市看得那么神、了不起。城市也是人待的地方,城里人并不比我们多长个鼻子耳朵,并不比我们多长个脑袋,不是所有人的素质都高。好多人也不是生来就是城里人,多数都是城二代,充其量是个城三代。”

向安隆接过话说:“开初我是担心行为举止不当,闹出笑话,让子女难堪。后来我想,凭什么农村人矮人一等。城市是国家的、大家的,我也有一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好好好,有这样的心态,你们自然也会开心,我们才会放心。既然决心下了,看你俩决定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准备车船票。”梦军说。

“我们无所谓,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主要依你的工作安排,一定选择你到重庆顺便的时间,不影响工作,做到两兼顾。只要提前两天告诉我们就行!”父亲最后表态。

梦军走后,向安隆对梦功、梦响叮嘱再叮嘱:“向家老屋要经常回去看看,打开门通通空气,不要等他们回来以后,家里成了蛇洞、耗子窝。还有,自留地不能荒废,它可以给农家乐提供蔬菜,不要浪费了土地。农民就应该消费土地,土地就应该产生财富。”

向安隆夫妇启程的那天是星期天,吴欢来了,梦功春香带着开来,梦响殷智带着殷英、殷切一齐来送行,两位老人很高兴。客车从开州县县城到万县,只需三个小时,母亲有点晕车,但心情比较好,终无大碍。客车上大多数人都是接着要坐轮船的,因此直接开到了杨家街口码头。

梦军肩上挎着一个大包,左手提着一个小包,右手扶着母亲过浮桥,父亲一个人只顾着空着手,朝江渝客船上走。浮桥的摇晃较大,母亲有点害怕,只好慢慢往前走。

上船后,梦军把行李都放在自己的上铺上,招呼父母在下铺上坐下休息。

坐一会儿,轮船长鸣三声汽笛,起锚航行。父母提出出去看看,梦军说:“这阵人多还有点乱,过会儿人少些了我陪你们去参观!”

父亲说:“你提东西上船,已经累了,你歇会儿。我俩出去随便转转,去参观参观,我和你妈都是第一次见到轮船,当然更是第一次坐船。我们到处看看,反正又迷不了路,迷路了也在船上。”

梦军心里也想,“老夫老妻也有自己的龙门阵,说不定还要议论议论我们子女。给他们点自由,我也落得自在。”但他马上提醒父亲:“记住,我们是十二号房间。”

“好,我记住了,十二号房间。”

“还要把楼层记住,是三楼十二号。因为这艘船一共有五层,每层都有十二号房间。”

两位老人一出去就是一个多钟头,梦军想去把他们找回来休息,上上下下走了一圈,却没找到。

又过了一会儿,两位老人回到房间,母亲给梦军提了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有的房间大些,有的小些;有的床位多些,有些少些;有的还是小房间?”

梦军说:“船上的房间、铺位有等级,不同的等级不同的设备,也是不同的票价。一般船上没有设一等舱,除外就有二等舱、三等舱、四等舱、五等舱的区别。我们这次是住的三等舱,比两张床的二等舱差一些,也便宜一些,当然比四等、五等舱又要贵一些。”

“三等舱比四等舱,贵多少钱?”

“每张票只贵五六元钱,没有多少钱。”

“贵那么多还是有点可惜,三个人就要贵一二十元,要做好多事情啊。其实五等舱就可以了,只要把我们人装在船上,拖到重庆就行了,何必要买那么贵的票。”

梦军回答母亲:“五等舱是散舱,不但没有床位,连固定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有自己见缝插针,找个地方坐或者是站。你们辛苦一辈子,很难得出一趟门,不要节约这点小钱。”

正说话间,听到外面传来两声汽笛,梦军说:“这是有船要过来了,在向我们这个船打招呼,一是表示友好,二是互相提醒注意安全。走,我们出去看看。”

开过来的也是一艘大客船,两船各行其道,中间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乘船出行比其他交通方式舒适些,外加雄奇秀美的长江风光引人入胜,不少人都在甲板上驻足赏景。此刻两船相遇,不少人都向对面的船挥手,有的还做飞吻!两艘船上的人,有的喊,有的闹,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像老熟人一样打着招呼。梦军发现,母亲也加入了那挥手的队伍之中。

梦军故意问母亲:“妈,你刚才也在向那艘船挥手,是不是见到熟人了?”

母亲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一路我除了认得你和你老汉儿,我还认得到哪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到人家在挥手,心里一高兴,也跟着摆起手来了!”

梦军说:“我知道你没有见到熟人,是故意问你的。这叫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就会高兴起来,手舞足蹈,说明你很开心。所以,你们两位老人要经常出来走走,不一定都到重庆、成都,经常到县城我家里住几天也可以。”

母亲看了一下旁边没人,便问梦军:“我先发现一个问题,好像开过去的那艘船,比我们这艘船走得快些,一会儿就开过去了?”

“不是它开得快些,两艘船都是同样的型号。他们是开的下水船,我们是开上水船。逆水行舟,我们肯定要慢些。今后三峡水库蓄水后,长江水一直淹到朝天门码头下,三峡库区就是一个特大的水库,是世界上第一大水库,这一带就成了一个大湖了,上行船和下行船就没有多大区别了。三峡工程计划二〇〇五年开始蓄水,蓄满水后连开州县县城都要淹没,你看这个工程大不大嘛?到时候,开州县连着长江,连着三峡水库,直接就可以坐船出行了,你看这个工程多宏伟呀!”

向安隆虽然没有向梦军提问,但他一边听一边在静静思考。

梦军站在船廊上,边聊边注意船尾的餐厅——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他领着父母去排队等待。船上人多,餐厅较窄,很难寻到一个能坐着吃饭的位置。梦军让父母坐在一个不太当道的角落,然后买了三份套餐送去。梦军突然想起问父亲:“你在家每天晚上都要喝点酒的,要不要买个小瓶装的?”父亲连连摆手。母亲则忙着打听这套餐多少钱一份,当她得知十五元一份时,有点惋惜地说:“早知道一份饭这么贵,该只买两份,我们三个人也够吃了。”向安隆听到,小声地说:“不要出这些洋相,三个人吃两份怎么吃嘛?人家都是县长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不知道穿衣吃饭当家啰?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况我们也不是经常外出。”

吃过晚饭,向安隆和老伴儿又站在廊道上,扶着船栏看轮船航行。他俩边看边小声议论。很难得开口说话的老伴儿说:“过去没见过轮船,总在想它是个什么样子,其实就是个水上小楼房,样样齐全,要什么有什么。”向安隆听了惊讶地说:“没想到你难得开金口,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这船可不真的就是座小楼房。”

他俩还观察到,船上的两个探照灯不停地变换位置,是为了寻找引船的参照目标,以便不迷航道。不一会儿,江风习习,两位老人感觉到凉意,便回到客**躺下休息。这船虽是内河航行,但仍需劈波斩浪,伴着有节奏的摇晃,老两口始终难以入眠。他俩似睡非睡,似梦非梦地摇了一夜。清晨起来,轮船正在缓慢而又笨拙地移向停船码头。

此时刚刚进入春天,长江处于枯水期,客船几乎是停靠在江底,下了船的人需要一步一步地攀登石梯——那是实打实的百步梯。梦成、何良和儿子何畏,早早等候在江边,伸长脖子在那儿翘首期盼。梦军很快发现梦成一家三口,招手呼喊。

梦成三人跑步下石梯,梦成说:“好不容易才把你二位请动出家门啰,既然这么难得出门,就下决心多耍段时间,愿意长住我们更欢迎。”何良接过梦军肩上的大挎包,梦成用手搀扶着老妈、慢慢沿着石梯向上走。边走边有民工问何良:“要不要棒棒?”“要不要棒棒?”何良不停地说,“不用,包包很轻!”

母亲问:“要不要棒棒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要敲我们的棒棒?”

梦成回答:“哪个敢随便敲棒棒啊?棒棒是重庆挑夫的别名,这是重庆的一大特色,有几万人,被称为‘山城棒棒军’,还拍成了电视剧。在爬坡上坎的山城重庆,这些棒棒确实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一行人边走边聊,来到朝天门广场旁。梦军说:“梦成,现在我把爸妈亲手交给你,我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我要赶去市政府报到,晚上我再来你家看爸妈。”大伙儿知道梦军公务繁忙,况且都是自家人,也就没有过多地客套,让他兀自忙工作去。

不一会儿,梦成一家子带着向安隆老两口回到了家中。

梦成的家在重庆两路口和鹅岭公园之间,电梯房,十二层,正对着长江。

梦成指着正前方,给父母介绍说:“那就是万里长江,你们刚才坐船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今后三峡水库蓄满了水,就要淹到刚下船的那个码头边,将来这里的水面非常宽。长江和嘉陵江把重庆切成了三大块,我们住的这块叫渝中区,是城的最中心。长江隔开的右面是南岸区,第一座重庆长江大桥就建在那儿,重庆菜园坝火车站就在我们山脚下。左边是嘉陵江,嘉陵江大桥连着江北区,重庆的新机场就在那边……”向安隆随着梦成指点的方向,努力记着那些地名。

随后,梦成问父母:“你们想到哪些地方去看去耍?”向安隆想了想,说:“我想到有这么几个地方,如果可以去,我们想去一去。”

“哪几个地方?”

“朝天门那一带。下船时看了一下,朝天门码头的形状就像一艘巨轮的船头,两江夹击,就像是在劈浪前行。来来往往的人里有不少都在拍照,那应该是重庆市的门面、会客厅。”

“你刚到就看出来朝天门像一艘客轮,不简单哦!这是直辖后建成的。创意者就是要把直辖后的重庆作为一艘巨轮,要在新世纪乘风破浪前行!好,这里值得一看,应该是首选。有人说,来了重庆,不去看朝天门,等于没有到重庆。还有人说,朝拜天,朝拜地,不如对着长江拜我们自己!

“除了朝天门,还有哪些地方想去?”

“第二个想去的地方就是解放碑。你也多次给我们讲过,重庆的解放碑是全国庆祝抗战胜利的唯一一座纪念碑,又是重庆最热闹的商业区。买东西我没有什么兴趣,抗战纪念碑值得去看一看。”

“没问题。这里过去不远,打的、坐公共汽车都很方便。这个地方可以玩个大半天,中午就在附近品尝有名的重庆火锅。”

“说起解放碑,我就想起了抗战时期。日本鬼子太可恶了,搞得我们国家山河破碎,人民都得不到安宁。日本鬼子搞大轰炸,连我们开州县这样的小县城都不放过。日本飞机第一次轰炸开州县县城那天,正好我父亲带我进城办事。当时我不到十岁,只见五架飞机低空飞行,在县城上空盘旋一圈后就扔下炸弹。霎时间,县城内就砖瓦横飞,四处火光冲天。人群惊呼逃窜,乱成一团。我和父亲没办完事,就赶快逃回了家。从此,我再也不敢同父亲进城了。一个小小的开州县,四年被日本鬼子炸了九次,包括开州县的南门、温泉镇,死伤几百人,财产损失无数。小日本真是丧尽天良。”

梦成听到这里,愤慨地说:“你咋过去都没有给我们讲过这件事呢!没想到日本鬼子还在我们开州县犯下这滔天的罪行。如果放到现在,他日本还敢这样横行霸道吗?好,我们一定好好陪你去参观解放碑,也回顾历史,受受教育。我怎么也想不到,父亲把这些事都铭记在心啊。”

“你以为一个农民就只知道修地球,不关心大事啊?你们要知道,我好歹也读过几年私塾,大道理还是懂几条。后来也受你们几个子女的启发,不断在学习提升呢。”

“你还想参观哪里?”

“我最想去的一个地方,就是去广安邓小平的故居。但是太远了,看将来有没有机会。我一生最崇拜的伟人就两个:一个是毛主席,他让穷人翻身得解放站了起来;另一个就是邓小平,他让人们富起来。这次去不了邓小平的家乡,但我想去看看重庆人民大会堂。”

“重庆人民大会堂与邓小平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重庆人民大会堂是邓小平、刘伯承主政中央西南局时修的。刚解放的时候,毛主席就派刘邓这两个老搭档一起主政西南局,他们就修了这个大会堂,让很多省都羡慕。这两个人,都是我们老四川人,而且刘伯承元帅还是我们开州县人。现在不能见两个伟人了,看看他们留下的宏大建筑也高兴啦,你说值不值得去参观?”

“好,你点到的这些地方,我们都陪你去。你们在重庆多耍一段时间,慢慢转,慢慢看,要注意休息,不要搞得太累了。”梦成说。

“开始肯定要你们陪,过段时间我们熟悉环境了,就不需要人陪了。让我们自己出去走走,我们还自在一些。现在我们的手脚还听使唤,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哪儿累了在哪儿坐一坐,哪儿饿了就在哪儿进餐馆,早出晚归,你们不用管我们。”父亲接着说。

第二天,梦成就领父母到重庆的门面——朝天门一带玩儿。三人先沿长江江岸向嘉陵江江岸方向走,然后又走回来。他们一路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看码头上客来客往,江上客轮货轮进进出出。南来北往的游人,或以长江为背景,或以地势起伏的山城为背景,驻足摄影留念。

向安隆夫妇忙着看景看人,对所见的一切都觉得新鲜有趣,尤其是他们突然见到一群外国人,更是觉得稀奇,眼光一直没有移开。正巧,那群外国人也看到了他们,于是一边说着“哈喽”,一边朝他们走来,脸上还带着很友好的微笑。通过翻译介绍,向安隆得知这几个老外是美国人,他们结伴而来,是为了游重庆,看三峡的。开始的时候,向安隆和老伴都有些紧张,不知怎么跟外国人交流。梦成通过翻译告诉老外,这老两口是她父母,家住开州县农村,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这是他们第一次来重庆。几个老外知道后,很是兴奋,原来他们也是第一次来重庆。于是,老外们要求同他们三人合影留念。不一会儿,那一次成像的相机里冒出了一张照片,拿给二位老人看时,向安隆提出能不能留给他做个纪念,几个老外很高兴,说:“好,再来一张!”

这段经历让向安隆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同“洋人”照相,也是他和老伴此次出游照的第一张相。他回到梦成家,又把照片掏出来给何良看,介绍同洋人照相的经过,最后谈自己的感慨:“其实洋人同我们比,只是鼻子比我们高一点,眼睛珠儿蓝一点,其他结构都差不多。我相信,在他们的眼里,我们也是外国人啦,我要拿回半坡村,让大家看一看!”

停了一会儿,向安隆若有所思地问:“梦成,你家里有没有照相机?”

“现在还没有!”梦成回答。

“都什么年代了,生活在大城市,家里连个照相机都没有?”

“我们都不喜欢照相,人就这个样子有什么照头。我连镜子都懒得照,还用得着在照片上自我欣赏?”

“照相也不单是为了自我欣赏,它可以记录回忆,尤其能够让更多的人欣赏。我这次走出家门后,才体会到这玩意儿的作用。”

“早知你现在这么喜欢照相,该提前去给你买一个。我明天就去买,让你们在重庆玩儿得高兴,也祝你成为业余摄影家。”

“你买不如我自己买。如果你们不觉得我老来还当败家子的话,我自己去买一个。我自己有钱,离开家的时候,梦军、梦功、梦响都给我们拿了钱的。”

梦成问:“买了你能玩得转吗?玩不好就有点可惜。”

“怎么玩不转。在朝天门的时候,我就看到比我老的人都在照。一会儿老头儿给老太婆照,一会儿老太婆又给老头儿照。那会儿你正好陪你妈上厕所去了,我就上前向那老头讨教,问他:你玩了多长时间了,好不好学。他回答说:容易学,好学得很,我也是才学不久。这是日本产的‘理光’牌相机,只要选好景,对着按快门,一按一个准。不要去买高档的,老年人玩的,儿童玩的,叫‘傻瓜照相机’。听了这名字,我一下记住了,这就是专门给我这样的傻老头造的,而且才三四百块钱就可以买一个,我买得起,也有兴趣玩。”

梦成说:“你那么有兴趣,明天就陪你去买一个,然后天天不离手,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晚上睡觉也陪着你。”

“不用你掏钱!”

“哥哥他们拿了钱给你们,我也该表示表示嘛。”

“在你家包吃包住,不知道要住到哪一天呢,还不知要花你们多少钱?”

“那各是一码事呀,反正我去买。”

这时梦军也来了,他听了父亲和妹妹的对话,说:“爸,既然梦成要给你买,你就卖她个面子嘛。让你看到相机就想起梦成的孝心,比起拿钱还记得住些。这次陪爸妈出来,你俩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老妈一路还给我提一些新问题,老爸兴趣一来就要想学摄影,真是与时俱进,跟得上形势啊,说不定老来还会成为个摄影家哩。”

“现在不是到处都在喊二十一世纪是新世纪嘛。我们出来转了一圈,也该带点新鲜东西回去,给那些老朋友们看看,让大家高兴高兴,分享分享!”

果然,相机买回来后,向安隆是爱不释手,出门时更是忘不了带“傻瓜”,“傻瓜”配“傻瓜”,两个“傻瓜”形影不离——凡是他觉得有意思的就照下来。但没过多久,他发现二十元左右一个的柯达胶卷,只能“咔嚓”三四十下,这才知道玩相机是个烧钱的东西,赶快对自己来个制约——拍照片时节约再节约。但他总是心痒手痒忍不住,后来干脆拿着相机不安胶卷,只按快门,在梦成家的阳台上练习取景,在“咔嚓”声中享受按快门的节奏和乐趣,居然也大大提高了技术。

自从有了“傻瓜”,向安隆夫妇几乎天天都要出门。一是为了游玩,二是为了照相。

到渣滓洞、白公馆,他要照;到磁器口,他要照;参观西南农大,他也要照——因为外孙儿何畏刚刚考进西南农业大学,老两口要看看孙儿上的农业大学,是个什么样子。

不知不觉,向安隆和老伴儿到重庆已三个月。他对梦成说:“来你们家,算得上是没见过的,见过了;没吃过的,吃过了;没玩过的,玩过了。尤其是在朝天门同高鼻子照相,引起了我对照相的兴趣,你们花钱买了这台‘傻瓜’,让我学会了用相机记录生活。不要说回到半坡村那些农民打死不会相信,就是我们到了成都,连梦学宁静他们都不会相信。我要现炒现卖,把到重庆来学的手艺,到成都去显摆显摆了。你们给我俩卖两张去成都的火车票,用不着你们送,打电话通知梦学宁静,喊他们到时来车站接我们就是了。”

“硬是要走了?”梦成问。

“肯定要走了,今后再来!”

“今后再来?我都没请你再来,你们还愿意来?”

“不请我也要来,自己女儿家没有拒绝父母的道理。”

“这次不是一推再推,拖了五六年才兑现吗?”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只要我俩身体硬朗,过三五年我们就来一趟。”

“那好,我们祝你俩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祝我们永远健康可以,但不要祝我们万寿无疆,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看到父亲变得幽默起来了,爆发出一阵笑声。

向安隆和老伴儿坐火车到成都,梦成坚持要送他们,说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不送放不下心。再说,梦学家她也还没去过,趁此机会也逛逛成都。

火车上,虽然是卧铺,但向安隆和老伴相对而坐,没有一点睡意,双手放在小茶几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随着列车飞驰,伴着铿锵的声音,一排排树影倒退,星星点点的灯火时隐时现,忽明忽暗。不知两位老人在想些什么,梦成担心父母休息不好影响身体,但她不想去打扰他们,因此也没有说什么。

天刚麻麻亮,车厢里嘈杂起来,服务员开始清理卧铺,打扫车厢,旅客也各自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梦学、宁静早早来到出站口,伸长脖子搜寻,眼巴巴地看着出站的人都快散尽了,才见到父母姐姐。梦学说:“我以为你们改了火车班次。”向安隆说:“谁都知道赶上不赶下,我们不去挤热闹下,走到最后还清静些。”梦学接过姐姐手中的提包,说:“本来儿子要来接爷爷奶奶,但车子坐不下,他只有在家里恭候了。”

一行人来到停车场,梦学和宁静招呼大家上车,然后梦学钻进驾驶室发动汽车,梦成反应迅速,问:“你们买车了?”

宁静有点得意地说:“就是,前天才提的车,就是为了迎接爸爸妈妈和姐姐的到来。有个车,进进出出方便些。”

“这叫什么车?”父亲说。

“这叫富康车。它的娘家在法国,本来是雪铁龙系列,法国人投机取巧,知道中国人要富强,奔小康,就取个中国人爱听的名字,投其所好,讨好中国人,我也被他们的讨好套住了。”梦学笑嘻嘻地回答。

“多少钱?”父亲又问。

“买车和办完各种手续,不到十五万元。”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又刚买了房子,肯定借了钱的。”

“不是借钱,是按揭贷款!”

“那还不是一回事。你们也真胆大,敢寅吃卯粮,超前消费。”

“现在不是时兴超前消费吗?其实也只按揭了七万元,三年就还清。”

宁静马上接话,“爸,你放心,我们两个人的工作还贷,没问题,你就放心大胆地坐车出去玩吧。”

“我想也是,你们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知道穿衣吃饭量家底,我相信你们。这一下看来,你们家是五兄妹中,第一个买家庭小汽车的。梦响家虽然买了个五四零车,那是小货车,专门为农家乐,为蘑菇场拉货。买家庭小汽车,你们是向家的第一个,我高兴,我和你妈要同小车一起照个相,拿回去给家乡人看看。”

“好,我给你们照!”梦学说。

梦成说:“还用得着劳你这高级记者的大驾,爸爸妈妈自己都会照了。”

“你不是开玩笑嘛?他们都会照相了,太阳不从西边升起来了!”

“你不信,太阳就是会从西边起来。过会儿到家,你就可以欣赏到他们拍的照片。”

“拿了几十年锄头把的手,开始按快门了,真是件新鲜事。如果是真的,每次通电话从没听你透露一下。”

“你买车不是也没透露,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吗?爸故意不让透露,也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梦成说。

向安隆从小挎包里拿出相机,说:“你不信,这玩意儿在这里,是你姐给我买的。”

梦学边开车边用眼瞟了一眼,“哦,‘傻瓜’!”

“傻瓜配傻瓜,半斤对八两,我已经知足了,谁敢跟你们年轻人打擂呀!”

“现在变化简直太快,太快了,老年也玩起时尚来了,你还觉得我们不该买小车?”

“我没说你们不该买车,是怕你们有经济压力。”

“这么多年都不愿走出门,是不是担心我们的经济压力,才不愿来?”

“那倒不是。只是前几年我们不想动而已。”

梦学知道,从小父亲就喜欢他,经常进县城都带着他,以至姐姐还问父亲,“过去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弟弟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幺儿,你为什么偏爱?”父亲只是笑而不答。所以,梦学从来就觉得跟父亲很亲近,两爷子也常常打嘴仗。

这一路,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梦学家。

梦学的儿子向宇上前同爷爷奶奶、大姑热情地打招呼,奶奶同他开玩笑说:“你都不来接爷爷奶奶。”

向宇马上说:“小车只能坐五个人,老爸是司机不可能不来,妈妈说当儿媳妇的不去接,怕公公婆婆说不欢迎他们,当孙儿的不去不会被责怪,媳妇出不出场是一种态度。你看我妈是不是有些心虚嘛,我只好去给大家买早餐。来,请大家吃,这就是我的表现。”

梦成一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要参观弟弟家。她看了卧室看厨房,看了厨房看书房,看了书房看阳台,然后打趣地说:“高级知识分子是要金贵得多,我一个号称副处级的干部,得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改房,还补了超标款,你却住的是三室双厅双卫,太奢侈了吧。”

向安隆马上说:“宽是宽些,但我还是喜欢你那套房子。”

“为什么?”梦成问。

“他的屋子眼界不开阔。你那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高高矮矮的景致,尽在眼底,一眼就见嘉陵江、长江,让人感到心胸也开阔。”

“成都是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是人们羡慕的天府之国啊,是全国有名的休闲之都啊。”梦成说。

“休闲之都固然好,但也有人说成都人安于现状,需要破除盆地意识。”梦学说。

向安隆笑呵呵地说:“还是我来说句公道话,成都重庆各有各的优点,成都重庆两个大城市我都有子女,可以轮流享受。”

梦成最欣赏梦学的书房,钻进去就不想出来。这书房里三面环墙的书橱装得满满的。她扫描浏览,在中间的书橱中,见到印有“向梦学著”的一本专著,眼前一亮,伸手取出来,说:“你梦学已经著书立说了,也舍不得给当姐姐的寄送一本,是舍不得钱呢,还是担心姐姐读不懂?你别忘了,姐姐虽然没有读过大学,但好歹也是个高中生,何况是个‘**’前的老牌高中生,更何况我还在长期坚持学习哩。”

“知道你是优秀的社区党委书记兼办事处主任,是当官的,我不敢同你比,不敢在你面前卖弄。”

向安隆此时发现梦学的书房门框上有一块题名为“山客居”的木匾,便问梦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少文人都时兴给自己的书房取雅致的名号,我也附庸风雅学一盘。”

“山客居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是夹皮山沟里出生的农村娃,阴差阳错来到城市寄居,所以自称‘山客居’。”

“为什么是寄居,而不是定居?”

“在我心目中,城市仍然不是我的家。”

“哪里才是你的家?”

“心中的家,仍然是重庆开州县川主镇半坡村。”

“那为什么不叫山客斋,山客屋,山客社之类的,多大气,多有文化呀。”姐姐梦成补上来问。

梦学回答说:“第一,我不是土生土长的城市人,对我而言,在城市里只能是寄居、暂居;其次还有一个更深的含义——那就是‘居安思危’,居而不忘本!”

“原来还有这个意思啊!”梦成听后若有所思,向安隆也不断点头。

梦学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地说:“有不少朋友来,都问‘山客居’的含义和来路,我都要费口舌解释一番,后来我写了一篇短文,叫《山客居记》,本来想请人用红木或楠木刻好,挂在书房内,却一直没有时间去做。这篇文章我可以拿给你们看一看,还请你们提修改意见。”

山客居记

刘禹锡《陋室铭》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无龙无仙的蓉城斗室,唯有一名山客寄居。

何为寄居,因此地本不应该是他的归宿。

山客者,姓向名梦学,重庆开州县夹皮山沟出生的农村娃。生性自信而倔强,然亦曾因是“农民”而自卑。后有幸转世变“市民”,仍换皮换装未换心。初心良心心未变,誓做“三农”代言人。爱恨都当歌,尤为“农耕”呼。“农耕”只是“皮”,“农根”才是“柱”。没有农业稳,哪有人民富。没有“农根”深,哪有国家固。位卑怎敢忘安危,山客居城思故土,永远鼓与呼!

向梦学乔迁书

二〇〇〇年

开初,梦学准备让父亲和姐姐自己看,但他觉得自己写的自己念,更能抒发自己的情感,便抑扬顿挫地读了一遍。

读完,梦成连连说好。然而,向安隆很长时间都没说一句话,但眼里闪着泪花。很显然,他很激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梦学,好样的,你没有辜负我从小对你的期望。你的确有良心,有动力,没有忘记自己的老祖宗。你为这个时代写出了一些好的报道,做出了应有的成绩。希望你继续这样走下去,你还年轻,还要为社会多出力!”说完,他马上去拿相机,“我要把这个‘山客居’的牌匾和这篇文章照下来,回去给认识你的长辈和朋友看,告诉他们,向梦学没有忘本!”

宁静走过来对梦学说:“你们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爸他们坐了一夜火车,也疲倦了,饿了,快让他们吃了早饭休息,今后有的是时间摆!”

梦学想请父母和姐姐补补瞌睡,休息休息。向安隆说,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有点兴奋,哪里舍得去睡觉,干脆下楼去熟悉熟悉环境。梦学说,这样也好,今天是星期六,不仅他和宁静都休息,小区的人也多,热闹得很,去认识一些人,他们今后可以一起玩。

梦学家所在的小区很大,有花园,有游泳池,有羽毛球场、网球场,还有老年健身设施、儿童游泳设施。各种设施被绿化带隔离分散,互不干扰。八栋大楼,环抱而立,每栋楼下,都有一个小广场。八栋楼房的中心,还有一个呈扇形布局的中心广场,叫“四海苑文化广场”。这个文化广场上经常有活动,有的活动是小区内居民的自娱自乐,有的活动是外来团体借地娱乐。市里老年合唱团,多次在此登台表演……宁静一边介绍,一边指着“四海苑”几个大字,说:“这是一个著名书法家的手迹。这里之所以叫‘四海苑’,一是因为它很大,八栋大楼共住有两千多户,近一万人居住。二是住户来自全国各地,还有老外,真正是来自五湖四海。在这里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方言乡音,还有外语。‘四海苑’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人多,但是由于是高档社区,管理到位,所以能够做到多而不乱。小区里的住户大都素质较高,大家相处也比较和谐,能够住进这样的社区,这样的房里,我这一生很满足了,也不想再搬迁了。”

老妈问宁静,“怎么不住矮一点,十六楼这么高?”

“妈,你不知道,小高层没有电梯,就要住低一点,叫作金三银四,三楼最好,四楼其次。如果是电梯房,就越高越好。”

“万一遇到停电,不就麻烦了?”

“大城市供电有保障,长时间大范围的停电,十年恐怕难得遇到一次。”宁静陪着老人走在小区里,不少人同他们打招呼,非常友好。见此情形,向安隆老两口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梦学宁静给两位老人说,希望他们没事多下来转转,选择一些喜爱的活动或健身锻炼,在成都过得愉快!

三句话不离相机的向安隆,又发话说:“应该把相机带下来,照几张相。”过去梦学每次带着相机回家,向安隆看都懒得看一眼。照全家福,全家人都各就各位了,还要三请四催把他拉出场。自从有了“傻瓜”,向安隆对照相上了瘾,还说他要跟梦学切磋照相技术。

梦学取笑父亲:“你那点技术还值得切磋,干脆叫我小师父好了。”

“管他小师父、大师父,能者为师,不会错!”

梦学问父亲:“你现在对照相这么大的兴趣,这么大的瘾,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增添游玩的乐趣,还是想当个老年业余摄影家?”

“两样都不是。我这种一辈子关在农村的老农民,而今不但走出家门玩,而且还能玩出你们想象不到的新花样。我要用照片告诉乡亲们,而今的农民已经不一样。”

“那我先看你在重庆的照片!”

回到家里,梦学一张一张地看了照片说:“我真佩服老爸的勇气和精神。这些照片的整体质量说实话不怎么样,但是它们一是能说明你所照的地点景物,二是看得出来你的技术在不断提高。外行看热闹,给半坡村的乡亲看,拿得出手。”

“有儿子的鼓励,我有信心再接再厉。”

梦学挥手把自己的脑袋猛然一拍,说:“爸,既然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学照相,还要拿出照片请老乡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和妈妈干脆回半坡村搞个摄影展,题目叫‘农民业余摄影家向安隆、李桂芝作品展’,地点就选择在梦想山庄。观澜旅游新村农家乐来的客人多,你们这个事够吸引眼球,够拉风,肯定会轰动开州县城!”

“你也够胆大了。我哪有那个水平和胆量,扯这样大的场子,你别吓死我哟!”

“胆量是练出来的。你没走出开州县的时候,你想过玩照相机吗?水平嘛,你也在不断提高呀。再说,它的意义和影响,不在水平多高,而在它证明了当今的农村、农民就是与过去不一样。只要你敢干这件事,我当儿子的,全力支持你。帮你提高技术,协助你搞好在成都的拍摄。我尽量挤出一些时间,协助你拍出一些有特点的照片,还可以给你们当司机。”

“经你这么一鼓吹,又有你在后面支持,那我就大着胆子试一试。”

“你在重庆的照片中,完全可以选出十来张好的。如果在成都能拍出十来张好的,再回老家选拍个十来张好的,有三十来张照片就完全可以办个影展。我把你和妈妈摄影的画面拍下来,注明‘农民业余摄影家向安隆’、‘农民业余摄影家李桂芝’,多有意思啊!”

听到弟弟和老爸说得热火朝天,梦成打趣说:“有人说新闻记者的脑壳烂,点子多,你梦学的脑壳的确够烂了,这个策划真不错,一不小心就让爸妈成为开州县的名人。不过,你的点子也够老爸动脑壳的了!”

“当姐的别这么抬举我。不是我的脑壳烂,瞎出点子,也不是我用个人意志绑架爸妈,而是因为爸妈已经学了照相,爱上了摄影,我只不过是顺势抬轿,再多送他们一程而已。”

“好,我举双手赞成!”

“是真赞成,还是假赞成?”

“真赞成。爸妈在家乡搞影展的那天,我肯定请假回开州县去捧场!”

“那好。既然你这么支持,我俩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爸妈抬到北京天安门!过几天我正好要到北京出差,我顺便陪爸妈去趟北京。我的路费可以报销,爸妈的路费就由我俩出。最近打折的机票才三四百元一张,出这么点‘血’对你我都算不了什么。爸妈辛苦了一生,能到北京玩一次,也是我们孝顺他们的好机会。更何况有了天安门、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人民大会堂、故宫博物院、万里长城的照片,这个影展会更加有分量,更加让人羡慕,更加轰动。”

向安隆听见梦学说可以带他们去北京,一下来了精神,抢着接话,说:“到北京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无论你到天上游,地上游,哪里都比不上到北京游。哪个地方都没有天安门、天安门广场在人们心目中有分量。既然你俩姐弟有这个心意,那我和你妈就领情了,接受了。但我有言在先,时间打紧一点,尽量节俭点。还有,这几天陪你姐在成都玩一下,过几天你姐走后再出发。成都的其他地方我不是特别感兴趣,但是郫县的农科村我要去一下,当年殷智就是到这里来参观考察后,才回开州县搞起农家乐的。农科村据说是全国农家乐的发源地,我也代你梦响妹和殷智去考察一下,看这里还有没有什么新板眼,能不能对他们有什么帮助。”

梦成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啦,这么大的年纪了,出来玩儿都还挂着子女的事。”

几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梦成回了重庆,梦学也带着父母登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梦学特地要了两个临窗的座位,想让父母从空中眺望大地。谁知母亲害怕,选择坐在老伴儿旁边的位置,一直紧紧抓住他的手背,根本不敢睁眼睛,更别说往窗外看。待飞机飞得平稳了,她小声对老伴儿说:“坐轮船我不害怕,是因为船可以在水里游起,坐火车、汽车,是在地上滚,我也不害怕。飞机这么大,这么重个家伙,悬在空中,会不会掉下来?”向安隆说:“我也没坐过飞机,相信不会掉。那么多人都敢坐,你怕什么?再说,还有那么多年轻人,你我都是老家伙了,掉下去也比年轻人划算,也值!”母亲这才慢慢大胆起来,敢往窗外看了。

到了北京,梦学陪父母到天安门广场、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和天安门城楼参观。在毛主席纪念堂,向安隆老两口还在毛主席塑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随后,梦学领父母游览了故宫和八达岭长城。

向安隆提出:“我还想到你二十年前读大学的北京广播学院去看一看。”

梦学说:“我都毕业整整二十年了!”

“不管毕业了多少年,那是你读大学的地方,那是你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地方,我们全家人一辈子都不应该忘记!”向安隆说。

“我没有忘记这里,我跟我的几位导师还有联系,前几年我还回来做过汇报演讲,我对这个学校和老师有很深的感情。最近听说,我们学校很快就要改名,由北京广播学院改名为中国传媒大学,今后会有更大的名气。本来是应该去看看,但时间紧,我们三个贸然前去,怕打扰了人家。”

向安隆坚持说:“我们不去打扰任何人,就在学校转一转,看看改变我儿子命运的学校,当然也想在校门口照张相。”

向安隆说完,老伴儿又发话了:“你们到处都安排看了,有个地方为什么忘了安排?”

“哪里?”

“天安门广场升国旗!”

梦学说:“其实我早就想过,只是觉得早上四五点就要起来,太辛苦了,加上你们年纪又大了。再说,升旗仪式你们在电视上又不是没看过?”

母亲反驳道:“天安门广场不是也在电视上看过吗,为什么还要去看?在现场看和在电视上看,心情和感觉都不一样啊。辛苦,从开州县到北京难道不辛苦?”

第二天,梦学一一了却了父母亲的心愿。

晚上回到旅馆,向安隆对梦学说:“明天下午就该乘飞机回成都了,你说你出差开会,一天也没有去,你怎么去交差?”

“只要我能向父母交得了差,其他的差就好交了。当初我要不是说出差开会,你们不会轻易同意来——怕我多花钱,又怕我耽误工作。”

“哼,当时我就半信半疑,哪有那么巧,我们来了就遇到你出差到北京的机会。到了北京的第三天,还不见你去开会,我就悄悄对你妈说,我们被梦学这孩子耍了骗了,明明是专程来陪我们,偏撒谎说是出差顺便陪父母。”

“善意的谎言!”

“是善意的谎言,既骗了父母,也骗了宁静!”

“那就算美丽的谎言了,既孝敬了父母,又维护了家庭的和谐。”梦学说。

“难怪,过去有人说,朋友面前不说假话,夫妻面前不说真话。”向安隆说完自己先笑了,母亲和梦学也笑了。

在成都住了一段时间,向安隆老两口对环境也逐渐熟悉,经常赶公共汽车出去转一转,到了周末,梦学就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到近郊去玩耍,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每天晚上,梦学都会帮着向安隆整理照片。他把洗出的照片小样进行比较分析,选出质量好的、有意义的照片,作为影展备选,然后同父亲一起给照片取名字、写说明,并且准备把选出的照片放大到二十四寸。向安隆在梦学家里,还经常练练毛笔字。他说,回去搞影展的说明文字,用中国传统的毛笔书写出来能产生更好的效果。他认为,自己摄影,自己写文字,会让人家重新认识他。

向安隆想到他要为摄影展做这么多事,想到影展还应该拍摄半坡村的东西,他在梦学家坐不住了。他给梦学说:“我吃了你有钱人的饭,耽误了我无钱人的工,我要回去干我自己的大事,下决心把个人影展搞出来。我们来成都一个多月了,该回去完成心中的大事了。”

梦学宁静理解父母的心情,没有再强留,买了两张到万县的机票,把父母送上成都飞往万县的飞机,电话通知弟弟梦功到万县机场接人——万县离开州县,距离很近了。

回到半坡村,向安隆像走火入魔似的,只要一出门,他就要把那个梦学给他买的“美能达”相机挎在肩上——梦成买的那个傻瓜相机他已经淘汰给了老伴儿,经常这里取取景,那里对对焦。他举着相机,有时是为了练习,有时似乎也是在炫耀,在显摆。

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去拍摄观澜新村的农家乐,每家每户都去拍,拍下各家各户的招牌,拍下观澜新村的每一个角度。他觉得光照些风光照,只是重庆、成都、北京的照片,不拍些本地的变化,本村本地的人不一定关心。于是,他拍下了留守儿童之家,他拍下了果园、菌棚、蔬菜大棚、早出晚归的摩托车打工队伍。有人问他拍下来干什么,做什么用,他总是说,现在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还要求老伴有时间也要去拍照。他说,既然是我们两个人的影展,两个人都要有作品才行,人家才口服心服。他还给梦功春香、梦响殷智打招呼,要他们守口如瓶,说酒要先藏在坛子里,到时候突然打开盖子,才能飘出一股浓烈的酒香味,才能吸引人——消息透漏出去早了,到时候就没有新鲜感了。

过了一段时间,半坡村的人们很少见到向安隆背着相机在村里转悠的身影了,都来打听,问:“老爷子怎么啦?”谁都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从一堆照片里艰难地做着选择,把他觉得好的照片拿去放大扩印。他常常为拿不定主意苦恼,要么觉得照片质量不太高,要么觉得文字说明不能表达出自己心里的意思,没有多少味道。这个时候,向安隆才真正感觉到,拿笔不比挥锄头、扛犁头轻松。但是,他自己对有的照片和文字说明,不仅比较满意,而且还有几分得意。

他最得意的几组照片是:重庆人民大会堂的照片同北京天坛的照片编排在一组,文字说明是“一步一重天”;白公馆、渣滓洞的照片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照片编排在一组,文字说明是“牺牲换来今天”;成都天府广场的毛主席雕像的照片同北京毛主席纪念堂里的照片编排在一组,文字说明是“全国各族人民永远怀念毛主席”;北京广播学院大门前的照片,说明上写着“半坡村走出的农村娃——儿子梦学读过的大学”。

向安隆最得意的,是他在天安门广场的升国旗仪式上抓拍的那张照片。当时广场上人挨人,目光注视着一个方向,每个人都激动地跟随广播唱国歌。老伴儿因个子不高,被淹没在人群之中,只好踮起脚望着升国旗的方向,也激动地唱着国歌,向安隆见此,赶紧举着相机,抓拍了两张。升旗仪式结束后,向安隆问老伴:“你会唱国歌吗?我从来没有听到你唱过歌,更何况是国歌!”

李桂芝回答:“国歌的音乐,哪个中国人不熟悉?不知道是为什么,在那样的场面下,我也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哼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哼得对不对?”

后来照片冲洗出来,向安隆很是为自己在升旗仪式上抓拍的照片得意,他在文字说明上写下:“老伴李桂芝在天安门升旗仪式上唱国歌——向安隆摄影” 。

梦功梦响看了这些照片和说明,很受感动,问老爸:“你怎么想到这么好的创意呢?”

“怎么想到的?我只不过是抓住了这些真实的画面,用相机做了忠实的记录!”父亲回答。

梦功说:“爸从成都回来说想搞个摄影展,我当时口里不敢说,心里在想,简直是异想天开。现在看了你的作品,我真是服了你了。爸,我为你的精神感动,接下来的全套制作,我全都承包了。我请朋友帮忙设计,他们的设计制作公司就在川主镇上,是镇上招商引资引项目才进来的。你和妈妈的摄影展设计制作方面的所有费用,当儿子的全包了,不管是两千还是三千,我给得高兴啊。”

梦响说:“三哥请人制作了,还承担全部费用,那我这个女儿不就靠边站了吗?肯定不行。我想了想,影展还是搞个简单的开展仪式,到时我去把廖书记、姜镇长都请来出席,给老爸助威、扎场子。廖书记已经提拔为副县长了,马上就要离开川主镇了。”

在儿女们的大力支持下,向安隆又经过一个多月的精挑细选,终于从几百张照片里理出个头绪来,选择了五十张作品,分为四个部分展出。影展的名称是:“老农民向安隆、李桂芝摄影作品展”,主题是《新世纪·新农村·新农民》,四个部分为:“农民大棚种蔬菜,冬天结出西瓜来”;“亦工亦农新农民,摩托大军早晚忙”;“半坡成了旅游地,千姿百态农家乐”;“农民登上天安门,升旗仪式唱国歌”。

梦功把制作好的展板弄回来后,向安隆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方面是检查有没有差错,另一方面也在沾沾自喜地自我陶醉,觉得这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在欣赏完展板后,向安隆又花了一整天,写了一个发言稿。

一切准备就绪,影展定于二〇〇一年元旦上午十点,在梦想山庄举行。

影展当天,廖书记、姜镇长提前来到影展现场,他们在向安隆和梦响的陪同下,提前参观,还不时给以点评,还询问向安隆的创作理念。廖书记尤其称赞那组“升旗仪式唱国歌”的照片,说它不仅抓拍得很好,文字说明也非常有意义。

上午十点整,一阵鞭炮声后,梦响拿起话筒主持开幕仪式:

“各位嘉宾,各位领导,大家上午好。今天是元旦节,我们迎来了半坡村农民夫妇向安隆、李桂芝的个人摄影展。出席今天开幕仪式的领导有咱们川主镇的廖书记、姜镇长。我们对他们两位领导的亲临指导,表示欢迎;对从县城和其他地方来到的客人、嘉宾表示欢迎;对半坡村的乡亲们表示欢迎!

“大家都知道,向安隆、李桂芝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祖祖辈辈都只会握锄头,摸犁耙,与摄影毫无渊源,如今他们能够搞出摄影展,实在是不容易。下面有请向安隆老人来谈谈他的创作理念和心得体会。有请向安隆老人!”

向安隆上前给嘉宾敬了个礼,然后拿起麦克风讲道: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欢迎大家光临我们的摄影作品展。这些展出的作品,谈不上有多高的艺术性——严格地说它们还算不上艺术作品。但是,它们是真实生活的记录,是一个老农民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体会。

“八个月前,我到重庆大女儿家去玩,我说我想买个照相机记录旅游生活,女儿以为我是随口说说,没有当回事;到了成都对儿子梦学说我在学照相,他说‘你不要吓我’;回家后我对儿子梦功说我想搞个摄影展,他说‘你是不是异想天开’。那段时间,乡亲们看到我到处摆弄照相机,也许你们心中在问:向安隆的脑壳是不是出了问题?这一个一个的怀疑,都说明我这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农民学摄影,办影展,是一件多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说实话,在半年多前我还没走出半坡村的时候,如果说想学照相、搞影展,我向安隆自己都会认为自己得了神经病。因为,扛锄头同搞摄影,相隔十万八千里。

“但是,我和老伴在重庆朝天门游玩的时候,几位老外邀请我们一起合影,合影后问我们的职业,我说我们是农民,对方的回答是,‘天呐,你们哪里像农民。如果真的是农民,那说明现在的中国农民变化真是太大了。’听他们说我们不像是农民,我要来照片一看,发现照片上的我和老伴儿笑得开心自然,确实没有过去那种一进城就不自信、畏手畏脚的表情。于是,我也想买个相机,记录下我和老伴旅游的过程,后来又想把各地的风光展现给乡亲们看,才又产生了搞影展的想法,才有今天的影展。

“这件事使我真正体会到,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只要我们敢想敢干,过去做不到的都会变成现实。二十年前我们想到解决温饱奔小康吗?十年前我们想到过种大棚蔬菜,冬天能产出西瓜来吗?八年前我们想过办农家乐,把城里人吸引到乡村来,在家门口挣钱致富吗?过去不敢想的事,今天都变成了现实。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变得大胆积极,在新世纪,建设新农村,当个新农民,就需要敢想敢干,敢于创新。这就是我向安隆今天搞这个影展的初心。

“当然,今天展出的作品我实在不敢自我恭维。但我的目的在于抛砖引玉,希望大家为早日把半坡村建设为全面小康村而继续努力!

“谢谢大家!”

梦响从父亲手中接过话筒说:“谢谢向安隆老人热情洋溢的致辞,下面有请镇党委书记廖书记讲话。”

“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刚才听了向安隆老人的讲话,我发现他讲得好,讲得有水平,不愧当了三十多年的基层干部。看了他和老伴的摄影作品,又发现了他们有艺术水平、艺术眼光。他们拍摄的照片里,无论是对祖国的大好河山,还是对半坡村的人和事物,都充满了情和爱。这个影展,是半坡村,也是我们川主镇出现的一件新生事物,值得我们赞扬,值得我们大家祝贺!

“这些年来,半坡村在党支部书记向梦响的带领下,出现了许多新事物。他们首先调整农业结构,支持农民外出打工,办起了农民工子女的留守儿童之家,进行果树花木栽培经营,成立蔬菜合作社,办起农家乐,迎来了这么多的城里人,来帮助我们发展经济。在此,我想借今天的影展,对各位嘉宾的到来和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谢!也希望半坡村出现更多的新生事物,我们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取得更大成功。

“最后,我祝这次影展取得圆满成功,我也相信一定能够取得成功。同时,我也代表镇政府正式发出邀请,将摄影展请到我们新建的川主镇文化广场上展览,让全镇人民目睹这一新生事物,也目睹川主镇取得的成绩。”

廖书记刚一讲完,全场掌声雷动。

向安隆老两口的摄影展开展以来,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不少人来观看,其中有一个观众看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摄影展挪到镇上后,他还连续好多天都去参观。这个人,就是梦响的公公殷世富。他觉得自己脑壳不比向安隆笨,家庭条件不比他差,还比他大两三岁,梦响虽是他向安隆的女儿,可也是自己的儿媳呀,向安隆都能在半坡村,在川主镇拉风闹出点响动来,出尽了风头,让人羡慕议论,我为什么不可以搞出点名堂,让人也对我殷世富刮目相看?从那以后,殷世富一直在寻找机会,也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要同亲家向安隆比个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