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二十二栋农家乐小别墅在半坡村拔地而起。远远望去,万绿丛中点点白,格外耀眼,一些名字新奇新颖的招牌,也格外诱人。开业那天,客人超员百分之五十,迎来了开门红。梦成见状大为震惊地说,早知有今天,当年何必逃出半坡村。
半年后,二十二栋农家乐拔地而起,很快进入了修饰美化阶段。错落有致的别墅似的小楼房,清一色的灰瓦白墙,外加以红色勾勒出的漂亮棱角,显得清新醒目。远远望去,万绿丛中点点白,格外耀眼。整个新村,一条四米宽的水泥公路贯通其中,两旁是七十厘米宽的石板路,连接着各家各户。大伙儿都忙着扫尾配套工作,准备接待客人的设备和用具,还有,就是忙于给自己的农家乐取一个既有意味,又能招引客人的名字。
别看这些平时不注意咬文嚼字的农民,到了这个时候,突然讲究起来,反复思考,推敲自己的店名,都想有块响亮的招牌。一周过后,各家各户把想好的名字交给村委会过目。这样做,一是为了防止重名,二是为了防止店名取得过于生猛、过于土俗。一开始有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后来才觉得必不可少。交上来的名字中,有三家的名字都叫“黄角山庄”,他们都想借助出名多年的黄角垭这块老招牌。梦响把三家人请来协商,但大家都互不相让,最后只有采取抓阄的办法,竟然被运气好的王三娃获得。还有的名字取得特别,想用另类的方式吸引客人,如“山寨王酒家”,“孙二娘黑店”,“鬼见愁客栈”等,村委会都建议其改掉。最后,二十二家店名,以梦响的“梦想山庄”打头阵,“山庄”这个既传统,又带时尚的名称占了上风,什么黄角山庄,湖畔山庄,长寿山庄,候鸟山庄,橘园山庄,梅花山庄……一时间,山庄林立。也有比较雅一点的“鸟语林”、“村上人家”、“茅草人家”;还有比较通俗的“乡巴佬乐”、“幺妹客栈”、“回头客舍”,等等。
梦响带领村民们一边完善最后工序、取名挂牌,一边对农家乐的厨师、服务员进行培训。梦响把培训点选在自己的梦想山庄,利用接待客人的机会,现场培训,现场操作,让客人现场品评,现场研讨,收到特别好的效果。有的人嫌集中培训的时间不够,担心手艺不到家,还在开业之前买回原材料,在自家练手艺,请邻居试吃,品头评足提意见,下决心开业后要一炮打响。
梦响善于打组合拳,工作上注重下连环棋,走第一步,想到第二步,计划到第三步——在进行厨师、服务员的培训期间,她又策划起宣传广告的事。开初他们想在县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主要进出口,搞四个大型广告牌,但考虑到审批程序麻烦,投入宣传费较高,每块少不了一万元,因此放弃了这个方案。后来想了个简单易行、投入也少的办法,花了两千元钱,印制了四万张广告小传单,专门利用星期六、星期天,到县城里的主要农贸市场去散发。
散发宣传广告单之前,梦响特地给二十名宣传员进行了分工与培训,她强调:“要观察市场上购买蔬菜的对象,不要见个人就发一份。你发给不识字的老太婆有什么用?发给卖菜的农民有什么用?农民还用得着去农家乐消费吗?你们要见机行事,发给那些像干部、像职工的人,才能起作用。”
就一个星期六、星期天,四万张小广告全部散发完毕。小广告上赫然印着:
观澜旅游新村开业七天大酬宾
十一国庆节,观澜旅游新村正式开业。国庆七天,全村农家乐食宿五折大酬宾(酒水除外),热忱欢迎大家光临。
这里,有名目繁多的山庄,有各种各样的客栈,有不一样的人家。这里,农区正在变景区,林山正在变花果山,田园正在变公园。
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试。观澜旅游新村欢迎您的光临!
观澜旅游新村
人们拿着宣传广告,有的露出惊讶的笑容,有的还互相交谈几句,说想不到如今的农村广告,居然打到城里来了,今天的农民已经不是过去的农民了。
“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试。”国庆那天,不少人真的拿着小广告,半信半疑地来到观澜旅游新村。许多人是初次到来,摸不到底细,显得有些茫然。开初担心没有客人来的农家乐主人,见突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更显得忙乱,慌了手脚。
幸好梦响事先做了预案——在人员培训期间,梦响就成立了观澜旅游新村农家乐协会。开初梦响想让当过支部书记的佘明夏当协会会长,但她征求意见的时候,发现佘明夏因为过去的事,让人不服,只好自己担任会长,让佘明夏当了副会长。国庆这天,客人多得如大兵压境,佘明夏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不停地记,一直协助梦响安顿客人,花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让所有客人各就各位。梦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暗自承认,佘明夏毕竟当了多年的支部书记,是个有能力的人。启用和发挥他的作用,不但为自己分忧,更重要的是有利于全村农家乐旅游的发展。
梦响歇了一会儿后,又带着佘明夏去新开业的二十二家农家乐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代表旅游协会和村委会,欢迎客人,还诚恳地请客人多提宝贵意见和建议。
梦响请客人多提宝贵意见和建议的客气话,却让佘明夏受到启发。他给梦响建议:“我们干脆搞个书面意见书,在试营业的七天优惠大酬宾期间,凡新来的客人,就请他们留下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凡是被采纳、能改进我们工作的,奖励百元消费劵。”
梦响说:“这个主意不错,不仅有利于提高农家乐的接待水平,还可以让客人看到我们的诚意,一定会留住更多的回头客。”
国庆三天假,客人有进有出。平均下来,每天接待客人量超过原计划的百分之七十。按照原计划,梦想山庄日接待量是一百人,新建的二十二家农家乐每户接待量是五十人。尽管劳累辛苦,尽管是五折优惠,仍然家家获利,户户高兴,客人也满意。然而,梦响喜中带忧。
梦响喜的是,观澜新村农家乐,一炮打响,旗开得胜。忧的是,客人过度饱和的问题如不能尽快解决,就是走下坡路的开始。于是,一个增量扩容的计划又在梦响心中萌发。
她先召开村委干部会议,接着召开村组干部会议,决定除了在原有农家乐的基础上扩容外,再新建二十户农家乐,让观澜旅游新村,变成既有影响力又能形成规模的旅游村,成为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新村。
梦响忙完了旅游新村农家乐开业七天大酬宾活动,马上又着手父亲六十大寿的生日宴来。虽然父亲一再反对,还亲自给远在重庆的梦成和成都的梦学写信,不愿他们耽误工作,天远地远地赶回来。而且还说,“过去的人活到六十岁就称为花甲老人,好像不得了了。而今六十岁算不了什么,只能算个小弟弟,说不定还逗人笑话。现在不做生,等我满八十、九十岁的时候再做也不晚,我有这个信心活到八九十岁。”
梦响对父亲说:“这不仅是为了你,我们也想找个借口,弟兄姊妹团聚团聚,何况家里有个农家乐,厨师服务员都是现有的,不需要你老操半点心,到时候你只管坐在上面喝酒,接受儿孙们的祝贺就是了,又不要你掏一分钱。”
向安隆拗不过梦响,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没办法,我一个人哪拗得过你们五兄妹。但有一点必须依我的,只是自家人打堆,一律拒绝其他人。你不知道,还在一年以前,村里就有人说要喝我的六十大寿酒,那王三娃还自告奋勇要当提口袋的发起人。这件事坚决不能搞,搞了影响不好。虽然说我一生人缘好,但有不少人是看在你当村支部书记的分上,难免出于趋炎附势来祝贺,说你梦响借为做寿敛财。”
梦响马上回答:“肯定不请客,不收礼,这个原则必须坚持。但是,我的公公婆婆不能不请吧?我是你的女儿,又是殷家的媳妇,不请说不过去呀。请了我的公婆,不请大嫂吴欢的爸爸妈妈,说得过去吗?不请亲家爷,大嫂大哥的脸面往哪搁?三哥的老丈可以去掉,其他的亲戚也可以不请,你们这早不看见晚看见的三亲家,得聚一聚呀。”
“这样一来,办四五桌席都还可能坐不下,花费太大了。”
“这个小事一桩,不用你操心。”
何良、梦成夫妇提前两天回到半坡村。梦响安排他们就住在梦想山庄,梦成不同意,要住向家老屋,说过去陪爸妈的时间少了,该补补课。老妈打心眼里高兴,忙这忙那,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怠慢了这两个城里人。
梦成第二天参观了梦想山庄。她上上下下打量,每一个客房都不放过。接着,她去参观那二十二家新建的农家乐,跟老乡们拉家常。梦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半坡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早知如此,我当年何必拼死拼活往城里跑,千方百计当城里人。”
身为高级记者的梦学,肯定十分忙碌。按照过去的工作范围,他完全可以带着采访任务,公私兼顾返回老家为父亲祝寿。但在刚刚结束的四川省级机关干部会上,宣布重庆升格为国务院直辖市,涪陵、黔江、万县地区由重庆直辖市代管,重庆已不属于四川的领地了,梦学当然不能带着任务两兼顾了。为了节约时间,他和宁静请了四天假,坐成都到开州县的卧铺大巴回到半坡村。梦学二人一进半坡村就兴奋起来,尤其是宁静,把包一放下来,给爸妈和姐姐梦成打了个招呼,拉着梦学就往外跑,还不时惊叫:“这是我插队落户的半坡村吗?我们的知青公馆到哪儿去了?”梦学说:“你们的知青公馆已经变成山庄,接待城里的客人了。”
宁静转过头去,一眼看见了黄桷树,高兴地说:“唯有这两棵黄桷树仍然挺立着,它们可不能倒哇,它们是我俩的月老啦。它们见证了我第一次亲你,你那惊恐万状的狼狈相,简直像害怕引燃了我这炸药包。当时我就说过,你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掉。二十年啦,故地重游,兑现了我的承诺,真让人感慨万千。”
“算你脸皮厚,跟踪追击,我走到哪儿你也跟踪到哪儿,像个幽灵。”
“这不叫脸皮厚,这叫爱情的坚贞、执着,这叫目标如一。”
“说实话,豆蔻年华,哪个的青春不汹涌澎湃,何况你宁静人也长得好看,我是尽了最大的克制力,强烈的压抑自己,告诫自己:女知青这个‘地雷’不能踩,要时刻铭记自己的农民身份,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不要想。”
“我就敢想,我不终于吃到天鹅肉了?”
“谁知道是块天鹅肉,还是一块死猫肉?”
“你怎么这么没有自信心。你不是事业一帆风顺,三十多岁就被评为高级记者了吗?”
“这是徒有其表。我表面身份是脱了农皮,当了干部,但骨子里仍然是农民基因,已经根深蒂固了,没法改变。所以,你经常脱口而出‘农民’、‘农民’地叫我,我也不生气。我反问自己,你梦学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难道你进了城就成了资格的城里人了吗?不管是缺点还是优点,你不是仍然保留着农民的品质和习性吗?进了城就能够脱胎换骨地变成城里人了吗?有这个可能性吗?有这个必要性吗?但是,我口里没反驳你,其实心里一直在反抗你。当初你追我的时候,一再表态不在乎我是农民,而今又嫌我是农民。你说我是农民,其实你爸不也是从农村走出去的呀,你爸也不是农民吗?而你宁静也不就是个‘城二代’吗?你也算不上正统的城里人呢。正统的城里人究竟又有多少?”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反驳我呢,让你闷在心里受委屈。”宁静说。
“不反驳,是因为我知道人的本性难移,不是吗?我走到哪儿都会联想起川主乡、半坡村,农业、农民。我写的稍有影响的新闻报道,大都是关于农村的。我这一生本性难移,于是把自己的书房取名为‘山客居’,意思是说我乃一个夹皮山沟走出来的山里娃,农村才是我的家,而今有幸来到城里,也不过是身躯借居在此,而我灵魂的最佳归宿,还是那生我养我的半坡村。也许这是一种乡愁吧。”
“今后我再也不说你是农民了,我保证,对毛主席发誓。我理解了,今天算是我俩在黄桷树下,第二次谈恋爱,是心灵上的城乡融合。”
两人谈兴正浓,却被梦响打断了,“听说二哥二嫂坐夜班大巴早就到了,我四处找不到人,谁知道你们不同爸妈摆龙门阵,跑到这儿来怀旧抒情来了。你们还是要留点时间同我们摆点家常话,带给我一点新信息呀。”
三人一起边说笑边往梦想山庄走。突然,他们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三人一起回头看,发现是大哥梦军一家子推着自行车在给他们用铃声打招呼。
宁静打趣地说:“哥哥是县大老爷了,不骑马坐轿也得坐个四个轮子的小车呀,怎么骑辆只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呀?”
梦军接上宁静的话:“两个轮子比四个轮子的好哇,既节省了油钱又锻炼了身体,还落得廉洁自律的好名声啦。”
梦学点头表示赞成地说:“这样的干部才不会被群众戳脊梁骨。”
谈笑间,几人就走到了梦想山庄。梦响见客人都已到齐,便宣布开席。
向安隆端起酒杯站起来讲:“各位亲朋好友,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的生日宴。本来按照我的个人想法,只想平平淡淡过个生日,但是儿女们的盛情难却,非要借我的六十岁生日大做文章,创造个让大家相聚的机会,我也只有欣然领受。谢谢我的儿女们!他们的孝顺懂事,让我向安隆脸上有光!听梦军梦学讲,中央已经正式批准重庆为直辖市了。来,我们一起,为直辖市干杯!”
接着,向安隆端起了第二杯酒,说:“过去六十岁的人被称为花甲老人,被认为是老态龙钟了;现在这个世道,六十岁了还生龙活虎的人到处都是。跟各位亲朋摆老实龙门阵,我从来就没有觉得我现在有六十岁,我始终觉得自己最多只有四五十岁。这次孩子们再三说要给我做个六十大寿,我才猛然发现,人生很短,我怎么不知不觉、稀里糊涂就混到六十岁了?这才深感岁月不饶人。来,为我们的相聚干杯。”
向安隆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瓶,亲自给坐在他旁边的殷世富、吴正业两位亲家满上,说:“我们三亲家虽然住在一个村,常相见,却不常相聚。这次我过六十岁生日,终归把两位亲家凑到一块,让我十分高兴。感谢吴亲家把梦军当成儿子待,感谢殷亲家待梦响比亲女儿还亲。来,请二位亲家干杯。”
梦军看到今天的这个架势,估计这三亲家在酒席上肯定有一场恶战,想赶快撤离。他拉着吴欢站起身来,同时举起酒杯,说:“祝父亲六十岁生日快乐,祝爸爸妈妈健康长寿!”随后再一同举杯向殷世富、吴正业敬酒,祝他们快乐安康!
殷世富看到梦军喝酒不尽力,马上就说:“你是久经考验的,大家知道你的酒量,今天喝酒的姿势虽然挺猛,就是出工不出力,不见酒杯里的酒减。”
梦军赶快辩解:“我承认,我有点酒量,但今晚还要开会,加之又是骑自行车,两件事就促使我不能贪杯,请长辈原谅我不能奉陪。”
“好干部就应该是这样,那我就放你一马。”殷世富边说便竖起大拇指,接着说,“我听梦响说,你在干部群众中口碑不错,肯定还会提拔,还有长势。不过,尽管你是县太爷,可今天在这个酒席上你是晚辈,不喝酒可以,但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坐下来,听听我们三亲家摆龙门阵,喝酒说说酒话。”
“在你们面前,我永远是晚辈,我应该洗耳恭听。”梦军回答。
“好。那我问你,你今年多少岁?”
“已经过四十了。”
“那你肯定知道有段顺口溜,叫什么‘十七十八,大好年华;二十七八,连跑带爬;三十七八,等待提拔;四十七八,干也白搭’。你现在正当时机,肯定还有长势。来,亲家爷祝你步步高升,我干杯,你随意。”说完他一饮而尽。
梦军马上回答:“不敢奢想,我也没有那个水平和实力,能干好这个副县长就谢天谢地了。”
“别说到顶的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才正常。”殷世富边说边转过头去对向安隆说,“我有时就在傻想,为什么我家也是五个孩子,你家也是五个孩子,刚生下的时候人都差不多,可你家五个就比我家五个有出息。”
“你殷亲家也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奉承,这是事实。你听我数嘛,你家老大梦军官至副县长,是名副其实的县太爷。梦成当年悔婚,我家有些舍不得,现在平心而论,她嫁到我们殷家有点委屈,听说她现在是居委会的书记兼主任,跟梦军的官差不多大小。老三梦学在北京读了大学,毕业后当上了见官大一级的无冕之王,听说现在是高级记者,同大学教授一样的级别,高级知识分子。梦功虽然是个初中毕业生,现在已经是镇里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听说还有可能被选成镇政府的副镇长;最小的幺女梦响是村支部书记,大小也是个官,挣钱致富也是响当当的。”
“梦响还不是你家的人,你家的媳妇?”向安隆反问道。
“那还是你们从小培养得好哇。照我看来,是你们家的祖坟埋得好,祖宗还选择了一个好姓。”
“这与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们姓向的,就是向阳,旺向,向上,注定人丁兴旺,注定要升官发财。我们家没有升官的,我认为除了祖宗没积德,就是这个姓不好,殷的谐音是阴,阴暗不显眼,注定只有在阴山背后,永远不向阳,永远不显眼,永远出不了人才。有人说‘殷’是殷实、富有,是小康人家,其实我这个殷实户是徒有虚名。”
吴正业听他这么一讲,也接着话题说:“我也觉得殷亲家说得有点道理。我姓吴,它的谐音是有无的‘无’,我们这一家在这个世上,就是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可有可无。我们本来是城里人,可城里无容身之地,硬把我下放到农村来当农民。我明明叫吴正业,可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我一辈子都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却还要受到生活的惩罚,女儿差点被弄去换亲,大儿子被迫去当上门女婿,后代还要跟人家姓,真丢人啦,让人耻笑一辈子,我吴家人八辈子都撑不起腰。”
看到吴正业越说越伤感,吴欢差点流泪。向安隆马上转移话题,“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不是忆苦饭,不说这些不高兴的话。来,来, 来,我们喝酒,干杯!
“过去有人说,‘话有千说,理有百端’,意思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还不相信。刚才听二位亲家讲,家庭兴不兴旺,与姓氏有关,好像有些道理,但我又感到这个理由不存在。如果姓氏与命运有关,那姓史的人,那不生下来就该死?你的大儿照样姓吴,你的大孙女吴大燕不是考上了名牌大学清华了吗?你那二孙女又是一根好苗子,肯定将来有出息。所以,我们不能是鬼穷怪地基,人穷怪屋基,钻进牛角尖爬不出来。我们要怪就怪过去的时代。过去,我们姓向、姓殷、姓吴的三家人为什么都不好?现在,我们三亲家,家家户户,老老少少的变化都非常大,就因为我们都遇到一个好的时代。”说到这里,向安隆看了看梦军和吴欢,然后对着两位亲家说:
“你们两亲家如果觉得我说得对,就接受我的敬酒,就收回你们刚才的说法;如果觉得我说得不对,你俩就罚我喝酒。”
吴、殷二人闻言,一起端起酒杯齐声道:“我们赞成你的说法,个人命运好不好,关键在社会,在世道,我们接受你的启发,愿陪你一起喝酒。”
听了两位长辈的话,梦军赶快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我也赞成父亲的说法,当晚辈的买个‘马’,陪敬长辈们一杯。”
全桌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旁边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原来,另外三桌人早已放筷收席,站到主桌来观战助酒兴。他们为向安隆的精彩讲话,为几位老人的开心,从心底高兴而鼓掌。
殷、吴、向三位老人看到大伙儿都已下席,也不再恋战,干了最后一杯酒,开开心心结束了战斗。
殷、吴二人有些醉意,大伙儿把他俩扶到客房休息。梦军、梦学劝父亲也去休息一会儿。向安隆说:“我没醉,我留了一手的。酒席上有个原则,要让客人尽兴,主人一定不能贪杯先醉。主人先醉了那还像话?起码也不礼貌。再说,我们家过年过节都没有今天这么整齐,五个子女全都到场,儿孙绕膝,我不同大家摆摆家常话,我舍得去睡大觉吗?好难得聚到一起,走,到院坝里去坐着,摆点家长里短。”
向家几代人一起去到院坝,坐成里外两个大圆圈,把向安隆和老伴围在中间。梦军的儿子开来问:“爷爷,奶奶,你们今天高兴不?”
奶奶说:“高兴,高兴。一百个高兴,一千个高兴!”
梦学说:“今天爸爸在酒席上讲的那些话,不但让两个亲家爷口服心服,我们听了也很过瘾。贫富贵贱与姓氏有什么关系?你用事例讲出的道理,恐怕理论家也难讲这么精彩。”
梦军也接着说:“爸爸的确讲得很深刻,说实话,我这个号称县官的人都讲不到这么精彩,真是言语不多道理深。”
“你们兄弟俩别把我捧到天上去了。我只不过是像邓小平要求的那样,实事求是,讲实话,说真话。实话实说摆事实,谁能推得翻?只要不是睁起眼睛说瞎话,都不得不承认,是世道,是时代决定个人命运,改变人的命运。今天,你们就生活在一个好的时代。我们一家也要感谢这个时代。”
说到这里,向安隆若有所思,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然后用茶杯盖敲了两下茶几,说:“其实,我今天在酒席桌上当着两位亲家,有些话不方便讲。我认为,你们几兄妹能有今天,除了你们生活在好时代外,跟你们自己的努力奋斗也分不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当着面表扬过你们,今天说的是心里话。你们走到今天,能有一些成绩,我和你们妈妈都很高兴,也感到幸福。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还有,你们兄弟姊妹要多交流,互相鼓励;有成绩,也不要骄傲。梦军,你是老大,现在家中就数你职位最高,家里家外盯着你的人也多。尤其是在外,全县人民都在盯着你,看着你——老百姓的心中有杆秤,你表演得好坏他们都有数。过去,你当农工部长,跑农村,后来当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也是跑农村,很辛苦,好在你出生在农村,能吃苦,也干得可以。现在,又派你去抓三峡移民工作,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希望你既要执行国家政策,又要多为老百姓说话,党和国家的政策都是为老百姓的,不要亏待群众。任务重,工作艰巨,你要注意方法,注意身体。”
听到父亲讲梦军被调去分管三峡移民工作,梦响不解地问:“怎么把你调去搞这个工作?移民工作不仅涉及利益补偿,而且涉及故土难离的乡土观念,群众的思想工作相当不好做哟。”
“没办法,我知道难搞,但我也没讲价钱。不是说共产党员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吗?我一辈子都没跟组织讲过价钱,我不会向组织讨价还价。要说难,样样工作都难,除非你不认真,敷衍了事。比如说,搞县城搬迁,建新县城就不难啦?而且随着重庆成为中央直辖市,万县由重庆代管,既给开州县带来发展机遇,也给新县城的搬迁带来新的压力。”
梦响问梦成:“你们重庆人听到变成中央直辖市,可能都高兴惨了吧?”
“那当然高兴啰!虽然同北京、上海、天津三个直辖市比,重庆还有差距,但是,重庆曾经直辖过,而且是中央西南局政府的所在地,抗战时期还是国民政府的陪都,能够再次直辖,既是实至名归,又是中央的英明决定。重庆可以跟四川平起平坐了。”
“这样的好事为什么突然落到了重庆头上?”梦响问。
“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好处突然落到重庆头上。这次把重庆定为直辖,是经过实践调查和论证,经过深思熟虑才定调的。不像十几年前的三峡省筹备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存活了一年多。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成立三峡省的决定有点盲目。它把三峡库区的万县、涪陵、黔江和宜昌部分县凑合起来,全是些穷哥们拼在一起,没有一个龙头牵引。而三峡省省会选址湖北宜昌,宜昌本来就是一个中小城市,哪来那么大的牵引力。所以,一段时期,三峡库区的干部群众,忧心忡忡,形成新领导无力管,老领导不便管的‘不三不四’、‘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局面。现在三峡工程正式启动,重庆直辖,大城市带大农村,更有利于库区的建设和发展,这比起几个穷哥们自己苦熬苦斗自然更有发展前途。”
“千百年来我们都习惯了巴蜀是一家,我们当然宁当重庆人,也不愿当三峡人。这是非常自然的事。二哥,我们开州县确定无疑划给重庆市管吗?”
“这是准确无误的。前不久,四川省已经召开了厅局干部会,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
“无论是划归四川还是划归重庆,不是一直都有人管我们吗?为什么重庆直辖后更有利呢?”
“重庆直辖后,它的管理体制就是一竿子插到底,减少中间环节,面对面地直接管到县,我们可以直接受益。”
“二哥,那从现在起,你就是外省人啰,不是我们重庆人啰。”
“无论四川人,重庆人,都是中国人,有什么不同?”梦学说。
梦响问梦军:“整个开州县要搬迁,移民有多少人?这个工作好难做哦。”
“开州县的外迁移民比较多,共总达四五万人。”
“这些人迁到什么地方?”
“全国有十一个省安置。我们开州县的外迁移民,省内安排在广安、南充、绵阳等地。外省的有安徽的长丰、上海的崇明,等等,还有山东。国家一声号令,各地都支援响应,积极配合。让移民拎包入住新家,有一种他乡也是故乡的感觉。在这一点上,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做到。这就是我们社会制度的优越性。”
“移民工程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全部完成?”
“要求2005年前全部完成。现在看来,农村的移民外迁安置工作还相对比较容易做,城镇移民外迁安置工作的难度还很大。开州县新县城涉及十来万人口以及政府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要求两年后要逐步有单位迁入新县城办公。最近,重庆直辖后,又提出了提高建设标准,加快建设速度,广招建筑大军的要求,现在已有三四万人聚集在新县城建设的工地。”
梦响接过梦军的话说:“我们明显地感觉到,我们村进城打工的人猛然增加起来;还有,蔬菜也一天天贵起来,这给我们种菜的农民增加收入,又带来了致富的机会。现在看来,我们半坡村,提前调整农业生产结构,由种粮食,向种果蔬调整,抢占蔬菜市场的先机,是正确的。还有,我们村搞农家乐,搞观澜旅游新村,也对路了。如果今后发展得好,我们还可以成立旅游公司,同县城的旅游公司合作,为他们承接一些想亲山观水的游客的生意。”
正当梦军梦学表态说可以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母亲不高兴地抗议起来:“原来你们说趁你爸生日的时候,一家人摆摆龙门阵,说说家常话,没想到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来,又是工作,工作,工作,把会场搬到家里来了。”
“好,好,我们接受你的批评。那么,就让老妈出个题目,我们围绕你的话题讨论。”梦响马上表示改正。
“那好,现在轮到我们老家伙说话了,那我就一个一个地问你们,我先从老大梦军家问起。向未来明年就要考大学了,现在准备得怎么样,准备往哪儿考。不好好学习,就考不上。你爸爸这一辈就只有你二爸是个大学生,希望你们这一辈,你带个好头,考个好大学,今后弟弟妹妹都向你学习,个个都成为大学生。”
“今后大学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我读了大学,还要准备考研究生,还要准备出国深造。”未来高兴而又满怀信心地告诉奶奶。
未来说完,在座的给出了一阵掌声。爷爷高兴地说:“好,现在一是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你向未来才会有好的未来。”
接着老妈又问:“吴欢,听说你们粮食门市现在生意秋得很,很少有人来买粮食,你们会不会下岗啊?”
向安隆也接着说:“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粮食统购统销时,城市居民凭国家发的粮食供应征,每人每月定量发放,粮食部门定量填证销售,还有人托关系求人情要求搭粗粮多配大米,卖粮人坐在门市里面多神气,让人羡慕。没想到,改革开放才十多年,粮食就退出了统购统销行业,粮食门市卖粮的工作快成了下岗职业。”
吴欢说:“爸妈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天生一人,必给一路。政府不会眼睁睁地轻易让职工下岗,会想办法寻找新的出路。现在粮食丰收了,市民可以不需要粮食供应证,直接到自由市场去购买,等于宣判了购粮证的死刑,取消统购统销势在必行。粮食取消了统购统销,给粮食经营部门带来了困难,但对全国人民来讲,是件好事,是件大好事。我们粮食部门也在积极想办法,改变经营作风,改变服务态度,由原来的卖粮服务改为加工粮食产品销售,正在闯出一条新路。我们现在基本上不坐门市了,推着蒸好的白馒头和加工好了的抄手皮、饺子皮到处转大街,转农贸市场,既为自己寻找出路,又方便了群众,工资还不比过去少。这说明,只要坚持改革,任何人都会有出路。”
“你从门市里走出来,推着车子到处叫卖,见到熟人好意思吗?”
“开始是有点不好意思,不到一周就慢慢习惯了,见到熟人,付之一笑,大家都比较理解。结果这事传开了,被地区报纸报道出去,说向县长的爱人顺应改革大潮,推着白面馒头串大街,县委书记在大会上还表扬了梦军。结果,我去卖力气讨生活,却为他挣脸面得表扬,说向县长不谋私。”吴欢说着,对着梦军发问道,“你说是不是?”
“这是事实。不过,你也不是专门为我挣脸面,你首先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顺便为我赢得了好名声。”
“好。不说梦军了,梦成你说说你们家。”
“既然老妈点到我了,我只有如实交代。我们家嘛,儿子何畏正在读初中,这小子有点鬼聪明,成绩一直比较好,今后考个好重点高中、好大学不成问题。但是,我们发现他的思维有些跳跃,有些逆反。他知道我当年是千方百计跳农门,吃尽苦头逃离农村后,他说他不相信农村就那么可怕,生在农村就活不出来。还说考大学就考中国农业大学,毕业后就到农村工作,更希望回到开州县,为家乡做贡献。我和何良的工作,他在安置办,我在街道办事处,每天是按部就班。不过,有件事得向大家报告,我们已经搬了新家,电梯房,住在十二楼,有一百〇八个平方米,三室一厅一厨。”
“买那么贵的房,你们哪有那么多钱?”老妈赶紧追问。
“才花几万块钱,不到五万元。这是房改房,单位要补贴,我和何良都是副处级干部,政府补贴大部分。如果按照市场价,要十多万,我们哪里买得起呀。装修花了两三万元,还比较漂亮。这次我们回老家来,一是为父亲祝寿,二是我俩想请两位老人到重庆去耍几个月。你俩辛苦一辈子,把我们五个孩子养大,很不容易,请你们出去走一走,玩一玩,看看外面的世界。”
听到梦成这么一说,宁静抢着说:“我们也搬新房了,面积比梦成姐的房还稍大一点,有一百一十多平方米,也是三室二厅一厨双卫,很方便。我们这次回来之前就商量好了,要把爸妈请去耍几个月。如果二老住得习惯,还可以多耍一段时间。”
梦学也插话:“就是,就是!”
梦成接着说:“好呀,爸妈先到重庆我们家住上几个月再去成都,我送你们去。”
“哪个到你重庆耍那么久哦。重庆尽是坡坡,出门就爬坡上坎的,难道我们一辈子住在山里,坡还没爬够?”
“哪个叫你天天去爬坡上坎嘛。出门可以坐公共汽车,上下楼有电梯,方便得很。”梦成再三强调。
宁静也不服输:“我生在重庆,长在重庆,过去总认为重庆有山,有水,有大江,雄伟有气势。其实我到成都生活十来年后,才觉得成都一马平川,生活起来比较淡雅、闲适,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
听到这里,梦响抢着说:“你俩用不着在这里打广告竞争,我觉得你们两家都好,都比一辈子窝在老家好。这一次,爸妈你们两人就下个决心,去检验一下他们是真心实意地邀请,还是虚情假意说代口话。”
“好,这几天我帮爸妈准备准备,过几天我们一块儿回重庆,省得以后还要专门找人来接送。”梦成说。
“说得轻巧,说到风,就是雨,哪来那么撇脱,你们敢请,我还没有那个胆量去!”老妈说。
“怎么不敢去,一不要你们给车船费,二不要你们缴伙食费,还担心什么?”
“你们就不怕我们进城后,到处都给你们出洋相哇?重庆、成都都是大城市,听说不少人瞧不起乡巴佬,说不定我们是自找没趣,哪有在家里过得自由自在。”
“别把大城市想得那么恐怖可怕,城里人,乡下人,都是人,谁能把谁怎么样?那你看我梦成究竟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
“反正听说大城市里的规矩多,弄得不好还要遭罚,我惹不起总躲得起,不去就不会找事了吧。”
“你们一开始去肯定是人生地不熟,我和何良会陪着你们的。”
“反正我现在不去,不能说走就走,总得准备两三套好一点的衣服,免得城里人怀疑我们是逃难进城的。”
在一旁听了很久的向安隆终于发话了:“谢谢女儿女婿、媳妇儿子的心意。我们其实已经有个计划了,也不忙着现在就去,等我们准备好了,早一天晚一天都可以。”
听了梦成和宁静的邀请,吴欢坐不住了,说:“你们两家都请了爸妈,我们离爸妈这么近,他们都没进城去住过。我看这样比较好,爸妈到成都重庆去之前,先到我们家去住十天半月,算是对城里的生活先适应一下。”
“这个主意不错,就让吴欢给爸妈当个适应城市生活的培训师吧。待你们觉得可以了,借我出差到重庆开会的机会,顺道送他们到梦成家,省得专门派人接送。”梦军这样定调,大家都比较同意,建议尽早成行。
梦成再次强调,大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希望父母不要开空头支票,并希望大哥大嫂马上就接父母去城里去住一段时间,适应适应。回头梦成又对梦响说:“今后我退休了,到你梦想山庄来打工,你要不要?”
“我当然愿意要哦,但要不起,留不住。”梦响说。
“为什么?”
“庙小了,哪里供得下你这尊大菩萨呀。堂堂的县处级干部,哪能到一个农家乐来打工,你不怕人家笑话,我还开不起高工资哩。”
“当然,不给工资白干我不会来,但只是为了钱我也不会来。你放心,我不会漫天要价。”
“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结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补一补当农民的课。”
“还想补当农民这一课?”
“我当农民那阵子,简直就把农村当地狱,把当农民当苦役,所以千方百计想跳出农门。没想到这么一二十年来,农村变化这么大,农民变化这么大。过去,农民搜肠刮肚,千方百计想办法,恨不得一天从鸡屁股里抠出几个鸡蛋来去换油盐钱,而今竟有城里人主动把钱送到农村来。这样的农民,当出了味道,当起多有自豪感,多有成就感。我就想来当当这样的农民。”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你不是为了钱而来,是为了补上当现代农民这一课而来。不过,现代农民既要有现代农民的精神,还要有现代农民的市场经济意识。你打工不要钱,我还不敢要你哩。因为经济报酬,既体现一种价值,更体现一种责任和承担。如果你能来,我是求之不得,我正缺你这样的管理人才。不过,你来之前,最好去拜师学艺,带上几个重庆名特产品来,提高我梦想山庄的品位,让这儿的餐饮服务再上一层楼!”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吴欢听完两姐妹的对话,接上话茬说:“梦响妹子要了你姐,还愿不愿意要你嫂子来打工呢?”
“来就欢迎,不过你离退休还早着呢。”
“我可以办停薪留职,还可以离岗待退呢。”
“你走了,我哥怎么办?”
“反正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家里对他而言就像旅馆,每个月在家里住不了几天。”
梦军听了两人的对话,马上打趣地说:“她前脚来,我随后就跟上,我也解甲归田,跟着老婆回农村。”
“哥是说得轻巧!国家好不容易培养个县官,就轻易放了你,除非你犯了错误。再说,农村才刚刚开始富起来,不要以为农民已经富得流油了,一个两个都想回归农村,往农村跑。城里人都跑光了,剩下空城还有什么用?”
梦军响亮地回答:“梦响,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既然有人愿意出城,也就有人愿意进城。只要农村和城市同步发展,贫富差异和文明程度的差异逐步缩小,城乡之间就能够随进随出,高度地融为一体。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走。常言道,在其位,谋其政,我现在还走不脱,尤其是三峡移民工程工作这块硬骨头,还需要去慢慢啃。现在你们好好陪爸妈摆龙门阵,我们就不陪众兄弟姐妹了,我还要回去开个会。”
向安隆在天伦之乐中度过了自己的六十岁生日。夜深人静后,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的遭际,心潮起伏。他在心里自说道:向安隆啊向安隆,你在过去可曾想过如今的日子会这样甜?
他轻轻地走到院坝,晚风带来阵阵柑橘花的清香,令人无比惬意。他抬头四望,只见晴朗的夜空中,繁星灿烂,河汉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