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十二月,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决定,自二〇〇六年一月一日起废止《农业税条例》。这使得在我国沿袭两千年之久的“纳皇粮”传统税收制度彻底进入了历史。一时间,亿万农民奔走相告,齐声欢呼,热烈庆祝。
向安隆、殷世富、吴正业这三个连环亲家,是半坡村不可多得的“活宝”。缺了,总会少些热闹。向安隆的影展举办成功后,殷世富一直觉得不服气,总在寻找机会盖过向安隆。他趁废除农业税的喜事,自个儿掏钱办了十桌酒席,举办了“老农民殷世富庆祝废除农业税座谈宴”,请乡邻海吃海喝,一下改变了“向安隆家新闻多,殷世富家洋相多”的形象。从此,殷家不再是川主镇“自私”“抠门”的代言人。
自从向安隆搞摄影展闹响半坡村、川主镇和县城后,殷世富的心头像猫儿在抓一样,他觉得过去两家家底差不多,子女也差不多,大家都很努力,但生活的走向却很不同——因为他们是两亲家,人们常常要拿他二人来比较一番。特别是向安隆的摄影展搞成功后,又强化了“向安隆家新闻多,殷世富家洋相多”的议论。
殷世富反问自己:难道真的就是向家出新闻、殷家出洋相?为什么人们老是把我家过去出的洋相,记得那么牢,记得那么深?而今我家变化这么大,三个儿子都已致富,幺儿殷智家早已成了百万富翁,殷勤、殷实家也有了几十万,难道还被人看不起吗?他觉得人们用老眼光看待殷家,实在有点不公平,而且过去他家的洋相是时代造成的,又不是他殷家的祖传。
他把乡亲们的传言告诉老伴,说有些想不通。老伴听了反而心平气和地帮他消气,劝他好好想想:“从自然灾害年代开始,我家是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洋相。开始是十几岁的老大殷财饿得难受,偷了两根公社的生苞谷吃被发现,挨了批斗后用一根绳子在桐子树上吊死。后来,殷勤同梦成订了婚,梦成又跟着知青跑了。殷实跟别人打赌吃两斤干面条,要不是罗琼去阻止,他可能真要撑死,我们就差点死第二个儿子。殷实两口子回家为吃面条吵架不管厨房的火,把房子烧起来,烧出几百斤的存粮——白天还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可家里有几百斤的粮食,这些洋相还小吗?还有,殷实一泡尿要夹回自留地,差点憋出尿毒症,去见阎王爷。这些不是洋相吗?你还有哪样不服气的?另外,你那张臭嘴也到处惹事,整天宣扬自己节约,你那种节约在外人看来实际上是抠门,还好意思编个酒席歌,讲如何贪吃占便宜,这些还不够吗?这不但是洋相,简直是羞死殷家的祖宗!”
“这些都和吃有关,与饿饭有关,都怪那个该死的年代!”
“只有你遇到了那个该死的年代,人家就没有遇到那个该死的年代?别人家咋个就没有出这么多的洋相?”
殷世富被一向很难开口的老伴训得无言可答。过了一会儿,殷世富叹了口气说:“这么多事儿都偏偏被我殷家碰上了,简直是躲都躲不脱。‘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后,我们殷家得寻找机会,把孬影响挽回来,把‘抠门’的形象改过来!”
“怎么改?还有三年你满七十岁,做个七十大寿,请吃不收礼,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让人海吃海喝,把脸面捞回来?”老伴说。
殷世富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还要等三年,时间太长了。”
因此,殷世富一直在关注大事,一直想寻找机会挽回殷家形象。
二〇〇五年年底,中央电视台播出的一条新闻,让殷世富突然兴奋起来。他立马告诉老伴,“新闻联播播报,从明年一月一日起,国家废除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农业税,农民种田从此不再交税了。这是值得所有农民庆祝的一件大事。我们请全队人来家里庆祝,感谢党和国家的惠农好政策,比他向安隆搞摄影展的意义,还要大,还要广。”
老伴说:“你终于找到捞回面子的好机会了。我同意,不外乎出点钱,辛苦点嘛。”
“不用你在家辛苦,就到梦想山庄去请,锅台灶台,桌椅碗筷都是现成的,还用得着你辛苦?”殷世富说。
“全队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全队两百多人,最多不过三十桌,每桌五百元钱,就这么一万五六千块钱嘛,又不会伤筋动骨。”殷世富说。
“这不单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过去人们说我们家太抠门,太小气,现在突然一下子大方起来,肯定会有人说我们显摆、故意炫富,真是深不得、浅不得。这件事你抓准了,的确能挽回殷家人的脸面。但我们必须征求梦响和殷智的意见,他们年轻人见多识广,跟得上形势,让他们出主意会办得更好。”老伴说。
“那梦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后,会不会提前透露给她老汉,让我这个好主意前功尽弃?”
“肯定不会。梦响跟我们也是一家人,她也很顾这个家,也相当尊敬我们,不会偏向她父亲的。再说,向安隆也不是那种抢功劳的人,何况他刚刚出尽了风头,他不会同你争。”
老两口意见统一后,就去同梦响殷智商量。
一见到儿子媳妇,殷世富的屁股还没挨到板凳,就开口问道:“你俩说老实话,你们听到过‘向安隆家新闻多,殷世富家洋相多’这句话没有?”
殷智说:“当然听到过,这也是事实嘛。”
殷世富把眼光转向梦响,梦响马上说:“我也听到过,但我把这当耳旁风。爸,不要在乎这个,不要管它。再说,我既姓向,也姓殷,脚踏两只船,好坏我都有一份,我才懒得去理会这些传言呢。”
殷世富说:“我相信这是你的态度,你确实也是这种态度。在殷向两家之间,你真的是不左不右。不过,我现在说实话,这‘二多’总结得好。我们殷家过去是出了不少洋相,名声不如向家好。你们向家的子女个个有出息,就连你那六十多岁的老汉,最近也搞出了摄影展,真的是出了个大风头。当时我就在想,我殷世富什么时候也能像向亲家一样,既为这个时代做点好事,也为我们殷家挽回一点好形象。”
殷智马上问:“爸,你想怎么挽回形象?”
殷世富把刚才中央电视台播报的信息说了一遍,然后又把搞庆祝宴会的打算细说了一遍。
听完公公的想法,梦响马上抢着表态:“爸,妈,我首先表态,我同意,我坚决支持。其次,我觉得这事真有点意思,心头有点高兴,又感到有点好笑。你和我爸这两个亲家在村里是两个不可多得的活宝贝,你们是多年的好朋友,现在好像又成了竞争对手。这次你看我爸搞了摄影展,出了风头。我就发现你老人家有点坐不住,现在你终于抓住了好机会,而且搞好了影响会更大。你们两个现在好像正在摆开架势打擂,那我这个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儿媳的梦响,只好不偏不倚,坐山观虎斗了。如果真要我来当裁判,这一场竞争,肯定是你老人家取胜,你得冠军,而我爸是亚军。”
“为什么我是冠军,他会是亚军呢?”殷世富问。
“你肯定是冠军,我爸只能是亚军。他的摄影展,反映的是新时期的新农民、新农村形象,记录的是改革开放后的我们农村和农民的变化。但是废除农业税,不但涉及全国亿万农民的切身利益,而且改变了两千多年的历史,改写了历史。所以,你这个庆祝活动当仁不让的是冠军,我爸他搞得再好也只能是亚军。”
殷世富说:“你说得有道理,说明你不是当的偏心裁判。”
梦响接着说:“那当然嘛,我在家里同你们吃的是一锅饭,在村上我还是支部书记,不公平公正,我怎么搁得平,坐得稳嘛?公平对待你二位活宝贝,半坡村才热闹,大家才有好戏看啦!”
殷世富马上接话:“我相信你梦响说的是真话,我就晓得我们殷家的幺儿媳妇最是聪明能干又深明大义!”
梦响一听,赶紧说:“爸,你别再给我‘淋葱花’表扬我了。你不表扬我,我也该大力支持你,这是我们做儿女的本分呀。如果你们愿意采纳的话,我想提几条建议,可能会搞得更好,更有意义,更有影响。”梦响说。
“当然愿意,你说你说!”
梦响说:“我现在想到的有几条,大家好好斟酌斟酌,看这样行不行。第一,为庆祝废除农业税这件大事,不是宴请大家吃一顿了事。要把它搞得有意义,就要名正言顺地定个好主题,我想把它取名为‘老农民殷世富庆祝国家废除农业税座谈宴会’,这样比较好。它是以父亲的名义邀请,而且不光是吃,还有座谈,也就是大家在宴会上可以畅所欲言,歌颂党的政策。第二,每家每户请二人。一是人多了太张扬,二是人多了,尤其是小孩子来了,闹嚷嚷的,不利于发言。三是要制作一幅会标,不但使会场有热烈的气氛,也便于照相作纪念,还可以邀请新闻记者来宣传报道,扩大影响——农民群众自发起来搞庆祝活动,这是新闻记者求之不得的报道题材。四是这次座谈会,我们殷家的兄弟姐妹全都要来。我们过去的确出过一些洋相,这次全家人要以新的形象,全新亮相。”
殷智说:“媳妇儿,你想得太全面了,我没有补充的。你们看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宴会办多少桌?”
“可能十桌差不多,三十户人,每户来两个就是六桌,再加殷家自家人两桌,还准备两桌机动。就准备十桌。时间嘛,就定在一月六号,六六顺嘛。”殷世富说。
接着,殷世富问梦响:“是不是你来讲个话,打个开场白!”
“我讲什么话哟,你是总策划,你是主角,该你来唱开场白。爸,你就大胆准备,放开讲,反正是座谈会,不拘形式,也不拘长短,随意一点,还生动些。”
停了一下,梦响又补充到:“座谈会肯定有不少人会有感而发,殷智进城再买两个无线话筒回来,免得到时候抢话筒!”
六号那天清早,殷智和二哥殷勤、三哥殷实,早早地就忙碌起来,把会场布置得像模像样的。
九点刚过,向安隆就早早来到梦想山庄。殷世富迎上去说:“向亲家,你害怕赶不上我这台酒席啊,这么早就跑来了。”
“就是就是,好难得喝到你的酒啊。我一是早点来向你学习,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我帮得上手的事。如果你不嫌我的手艺臭,我来帮你照照相,留着做纪念。”
“帮我照相,我是求之不得。向我学习嘛,我实在不敢当,我就是受到你搞摄影展的启发,向你学习的。”殷世富说。
向安隆连忙称赞回去:“你这个活动比我那个小打小闹有意义得多,说明你的脑壳比我好使。废止农业税,确实是前无古人,今后也没有来者了,是值得庆祝,值得纪念。你看,我把这玩意儿都带来了。”他边说边拍着手里提着的照相机,“你讲话的时候,我一定好好给你多拍几张。你到时一定要雄起,拿出点精神来,我这照片将来要放进博物馆的。”
在观澜旅游新村住宿的一些客人,有的也散步到此处,看到那“老农民殷世富庆祝国家废止农业税座谈宴会”的会标,很是好奇。他们有的还不知道要马上取消农业税这一回事,有的为农民的政策敏感性叫好,有的想看看花钱请客的老农民殷世富是个什么样儿。
快到十一点了,殷世富请的客人基本到齐。县电视台的两位记者也到了,镇党委姜书记派了一位姓罗的副镇长来参加座谈。殷家几弟兄建议父亲,可以开始了。
殷世富拿着话筒,用手拍了两下,确认话筒传出声音后开始讲道:“各位乡亲,大家上午好。我殷世富一介草民,一生无职无官,今天能够把大家请来,大家能够给我面子,我感谢大家,欢迎大家。
“今天请大家来此相聚座谈,内容就是一个,庆祝国家从今年起,全部废止和取消农业税。我叫殷智去帮我查了一下,我们农民‘交皇粮纳国税’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六百多年啦,它是一个政府、一个国家的重要财源。现在不收皇粮国税了,农民从此没有负担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我们要知道好歹,懂得知恩感恩,感谢党的政策。我殷世富,过去有人叫我‘殷倒富’,其实我自己明白,苦命人的日子只能苦着过,几颗粮食用线穿起吃,只是没断过炊烟,没有出去要过饭。现在的日子,不知比过去好多少倍,所以我感激今天的政策。我相信大家也有实实在在的话要说,我们说高兴,说痛快!今天我备有薄酒,真诚地宴请大家,希望各位赏脸笑纳,喝好不喝醉。”殷世富话音刚落,迎来一片掌声。
赵黑子有备而来,先抢了话筒:“我首先感谢殷老前辈的盛情邀请,我准备今天来你家海吃海喝一顿,希望管他个三五天,所以我从前天开始就没吃饭了,把家里的粮食省下来。这个话,大家当然都知道这是笑话,但我下面要说的,是实在话。历朝历代,收‘皇粮国税’是天经地义的,就看重与不重,人民负不负担得起。说句良心话,如今农民种田不但不交税了,而且种粮还有补贴,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如果现在还有哪个说共产党不好,说政府不好,简直是没有良心……”
赵黑子还没有讲完,王三娃就迫不及待去抢了一个话筒,说:“这几年来,农民种粮还有补贴。现在,废止了农业税,连‘皇粮国税’都不交了,你乱摊派、乱罚款,我就可以抵制、拒绝。”王三娃讲到这里,突然一下子看到了梦响,马上又说:“梦响书记,我这话不是针对你说的哈,我是说的过去,说的其他地方。你梦响书记上台后从来没有搞过乱摊派,你自己还贴了不少钱为大家办事,这件事大家都心中有数,明明白白。还有,现在的政府为农民办实事,真是实实在在的,我们队里的五保老人,都是国家补贴,专款专用。还有,赡养老人的最低生活费,都是国家发放。想到这些,我就突然想到一句歌词,‘共产党的好处说呀说不完’,这是真的,这是我的内心话。”
王三娃讲到最动情的时候,电视台的记者也激动地同梦响交换了个眼神,镇上来的罗副镇长也不断地点头。
王三娃发言后,又有几个人发言,但都讲得不长,但他们都是用事实说话,让人心服口服。
接下来,殷世富把话筒递给罗副镇长,请他讲话。罗副镇长立即站起来说:“我不想占据乡亲们更多的发言时间,我只想说两点。一是没想到我们老百姓会自发组织这个庆祝会,说明我们的群众觉悟之高,超过我们的想象。二是没想到乡亲们的发言,这么具体,生动,感人,这么有水平,对我是极大的教育、鼓舞与鞭策。我会更好地为大家服务,像总书记要求的那样,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好,我就有感而发,表这个态。”
快到中午十二点,座谈会接近尾声,牛富强赶快去抢到了话筒。
他说:“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偷税被治安拘留,被弄到拘留所去关过十天的人。那件事,说是偷税,其实不过是因为一角钱而起的争执。我为了给娃娃赚点零食钱,连续几天去城里的市场上卖菜。每次菜一落地,市管人员就来收税收管理费。头天我老老实实地交了一角钱,但第二天要卖的菜同头天一样多,市管人员非要收我两角钱,我觉得不合理,认为他们是随口要价,没有准确标准,就只肯给一角。他们非要我交两角才让我落地卖,不然就只有背回家去自己吃。我想逃掉这一角钱,就假装往回背,谁知他们紧跟在后面,就不让我落地,这一下我就火了,同他们吵起来。后来他们几个仗势人多,推的推,掀的掀,还说我暴力抗法,把我弄到拘留所去关了整整十天。我牛富强一个农民,哪有那个吃雷的胆量,同政府对抗?结果就为这么一角钱,一角钱啦,被整整关了十天。当时我跟他们拼了的想法都有,心想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真的是一角钱整死英雄汉。这件事说明当时个人穷,国家也穷,为了这么一角钱,大家都迷了心窍,什么道理都不讲。要是现在,别说一角钱、一块钱,就是一百块钱,我也忍了。谁要对现在的政策说个不字,我们会骂他没有良心。真的,现在国家的政策这么好,我们要知道好歹,应该珍惜……”
牛富强的发言,让在场的人们都陷入了沉思。殷世富看到有些冷场,赶紧对梦响说:“梦响你也说几句嘛!”
梦响听了,爽快答道:“既然老人家希望我讲两句,我就以双重身份讲几句嘛。”
“我说的双重身份,一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身份,二是殷家儿媳妇的身份。
“首先我以大队支部书记的身份说几句。在今天这样隆重的场合,我不讲几句实在说不过去。我们农民群众对党的政策体会最深,最有感触,也最知好歹,最懂得知恩感恩。今天的座谈会,大家的发言让我受到很多的教育,也让我受到很大的鼓舞和支持。有这么好的群众,我相信今后的工作会搞得更好。我相信大家会把感恩之心,化为感恩行动,今后的半坡村、半坡四组,一定会更有希望,大家说是不是?”梦响刚问“是不是”,人们立即用掌声给予回应。
“下面我要以第二个身份,殷家人、殷家媳妇的身份说几句,可能要说得多一点。请大家不要嫌我啰唆。
“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村里传出有‘两多’的说法。说‘向安隆家的新闻多,殷世富家的洋相多’。其实任何地方,只要我们去钻牛角尖,都可以去编出许多个‘多’来。说向安隆家的新闻多,那是指改革开放以后向家的变化大,这是事实。说殷世富家的洋相多,似乎也是事实。但是,那是发生在过去,在改革开放之前的事啦。我们总不能拿现在去同过去比,用现在的要求去衡量过去。这样比不公平啦,要同时代与同时代比。我是土生土长的半坡村人,全队全村我都知根知底。我嫁到殷家也有二十来年,做了殷家人,才知道殷家人的善良、淳朴,才知道他们‘洋相多’纯属冤枉——在那个荒诞的年代,有几个人没闹过笑话,没出过洋相?
“现在我要替殷家的洋相辩护。
“有人把我姐梦成悔婚的事,把这个洋相也算在殷家头上。这件事错在我姐,而且在这件事中,殷勤哥表现出了男子汉的大度,他不但不怨恨我姐,反而对她的行为表示理解,还祝她美满幸福。后来,集体劳动时殷实哥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结果被烧出家里存粮有三四百斤的事,让人们觉得殷老爷是守财奴。队里人都知道,自然灾害年代,殷家大儿子饿得难受偷了队上两根生苞谷吃,被发现挨批后吊死。因此,父亲发誓不能让殷家再饿死人了,于是家里的粮食全部由他掌管,易进难出,以防万一。殷家的那几百斤存粮,完全是他们一颗一颗地从口里省下来的呀。所以,殷实哥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是真的。包括老爷子自己坚持节省,一个皮蛋下三顿酒,也是真的。要是现在,就是三个皮蛋下一顿酒,老爷子也不在乎。
“还有,殷实哥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一泡尿憋回自留地,差点出人命的事,被人们认为是殷家最大的洋相。其实,在那个年代,谁没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经历?如果是今天,你们还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去为自留地里换肥料吗?肯定不会。人生来就自私吗?肯定也不是!那是什么呢?许多情况是环境所迫。在那个环境中,不想出洋相都难。
“这里,我要给大家透露一个信息,这个是我无意之中,从我侄儿、殷实哥的儿子那里知道的。就是那个曾经不让‘肥水流入集体田’的殷实哥、罗琼嫂,因为勤劳肯干,搞农家乐致富了,最近四年资助了一个城口县的大学生,一直送到今年毕业,前后共花费学费、生活费三万多块啊!关键是还不让人知道!这种精神,是一个天生自私的人,能够做到的吗?”
讲到这里,梦响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罗琼也一下子冲到梦响面前,一把抱住梦响,“梦响妹子,我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出几十年来的心里话。”说完,号啕大哭了起来。
梦响拍着嫂子的肩膀说:“嫂子别哭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不是都在挺着腰杆做人,理直气壮地过日子吗?”
最后,梦响说:“今天我不是主角,我本来不打算讲话的,结果一讲就收不住。我的意思不是在大家面前抬高殷家,而是要提倡一种跟随时代,勇于向前的精神!谢谢大家。”
梦响的这一番话,让在场的很多人都为之感动。殷实、罗琼、殷实的母亲在一旁不停地擦眼泪。向安隆使劲地为女儿鼓掌,拍得忘乎所以,拍得目中无人,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多为女儿感到自豪。
殷世富听到儿媳这段讲话,一解几十年来的窝囊气。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脚步轻快,走到主席台前,一脸的舒心笑容,大声说道:“谢谢各位乡亲的光临。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不能让大家唱卧龙岗(饿肚子),今天我们准备了薄酒便菜,请大家随意,不要客气!”
赵黑子马上发话:“殷大伯,吃饭前要不要我背诵你编的宴席歌?”
“能记住,背诵一下我当然高兴,但我怕你已经忘了,记不住了!”
“这么有名的宴席歌,怎么舍得忘了它呢!”
“那你背给我听!”
“手稳心莫慌,菜来八方望,人多莫啃骨,啃骨就上当!”
“真的背得啊!”
“今天吃饭要不要按照这个歌诀办?”
“今天不用记住这个歌诀了,这个是缺吃少穿年代的,已经过时了,跟不上形势了。”
“怎么会过时呢?”
“现在大家都富裕了,不是缺吃缺喝的年代,宴席歌也应该与时俱进!”
“宴席歌怎么与时俱进嘛?”
“当然应该与时俱进嘛!”
“你有了新版本吗?”
“当然有了,只是还不完美!”
“能不能向大家公布?”
“当然可以!我说给大家听一听哈。各位乡亲,你们可以现学现用。下面请大家记住:手稳心莫慌,菜来八方望。多吃素菜少吃肉,后吃干的先喝汤。少吃肥的多吃瘦,不长脂肪不长胖。酒喝尽兴切莫醉,免得伤身出洋相。”
说完,殷世富问大家:“这个宴席歌怎么样?”
众人纷纷拍手称好。
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人们端起酒杯互相祝贺,互相敬酒。王三娃、赵黑子和殷实三个难兄难弟搅在一起,连喝三杯以后,声嘶力竭地唱起了电影《红高粱》中的歌曲来:
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在咱的手好酒/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滋阴壮阳嘴不臭……
王三娃这一组刚唱完,另一组的几个年轻人又唱起了《篱笆墙的影子》,比刚才的阵仗还大,把旁边农家乐的客人都招来了,他们有的当看客,观热闹,有的干脆加入了唱歌的队伍,融入这和谐的乡村。
王三娃唯恐天下不乱。他隔着几桌人,朝梦响喊道:“梦响书记,谁都知道你是川主公社有名的金嗓子,小郭兰英,你的老人公请客,你不给他扎场子有些说不过去嘛!”
“我怎么没扎场子?我可是发了言的哦。”
“发言归发言,现在是唱歌的时间了,你该与民同乐,不要放不下你的书记架子嘛。”
“全村人只有你说我有架子。看来为了堵住你的嘴,我今天只能唱个歌了。你说,我唱什么?”
王三娃听梦响这么一说,动员所有人鼓掌喝彩,让梦响没有后路可退。然后他大声喊道:“我们现在请梦响书记同殷智一齐来唱个《纤夫的爱》。”
“老都老了还唱《纤夫的爱》!”
“大家都知道,你俩越老越恩爱。殷智是有名的耳朵,他的耳朵越,你们就越恩爱。大家说是不是?他俩该不该唱《纤夫的爱》?”
“该!”众人齐声应到。
梦响见此情形,无奈地说:“你这个王三娃呀,就爱挑事。好好好,唱就唱,唱个歌还难得了我们吗?来,殷智,《纤夫的爱》就《纤夫的爱》,梦响的爱又怎么啦?”
这话又听得众人哈哈大笑。
在人们的欢笑声中,梦响和殷智深情地唱起来: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悠悠/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悠悠……
唱到快要结尾时,梦响给殷智使了个眼神,两个人戛然而止,“好,我们唱完了!”梦响丢掉话筒就开始往门外走。
王三娃一下子反应过来,喊道:“不准偷工减料,‘亲个够’都还没唱。”
梦响边走边说:“我们亲了几十年了,亲到孩子都快上大学了,早就亲够了,也亲烦了!”
殷智把手一摊,表示出无奈状,但幸福地笑了,笑得很开心,很灿烂!
殷世富也高兴地笑了,心里在说:“我殷家跑了一个向梦成,抓住了一个向梦响,算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