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每天都会接到宣称提供线索的电话,前台通常的做法是留下来电者的姓名和电话,交给相关的记者自己判断处理。罗穆打回去的时候对方说自己叫卢潇,他有周荣的线索。这两天号称自己有周荣线索的人比号称见到外星人的还多,罗穆要他说明是什么线索以及是怎么得来的,对方支吾了半天略过了第一个问题,告诉他自己也是一个传记小说家和周荣是老相识。

然后问他能不能出来见面,具体是什么线索他希望当面来谈。

罗穆答应了他,他不相信对方真的掌握了实质性的线索,但如果真的是认识周荣的人,他至少可以挖点这个嫌犯的绯闻轶事,凑出篇花边新闻来调节胃口。

见面后罗穆表现得很热情,迅速拉近两个人的距离。两个人迅速攀谈起来,互相抱怨写稿的不易,就着酒甚至还聊了两句男性话题,在对方脸色稍稍有点泛红的时候,罗穆找准机会问他和周荣是什么关系,两个人认识有多久了。

卢潇的脸似乎更红了点,不是单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两个人其实算不上有多熟,他只是仰慕他的名声,作为后辈当面讨教请他指点过几次。

和罗穆猜得差不太多,见面之前他做过功课,没有一本传记小说的书脊上署过卢潇的名字,所以要么这个卢潇一直用的是笔名,要么他到现在都还没出过书,所谓传记小说家的称谓不过是自己美好的愿望。不过罗穆相信从他这儿还是能挖到东西的,很多时候粉丝对于偶像的了解是超出理解的。

罗穆很感慨周荣写的那么差怎么还会有仰慕者,几次大卖不过都是因为他制造了卖点。他罗穆写东西也很不错很有特色的,怎么现在半个粉丝没有微信公众号上的留言还都是吐槽。

“我看了你的报道,关于周荣的每一篇都看了。”卢潇说得真心实意,在罗穆听起来似乎重点还是在周荣而不是他,“从我的角度分析,如果是我来写的话,我会在他的童年经历上再发掘一下,有心理学家研究表示人的性格及行为很大程度上受童年经历的影响……”

这都是传记小说的写法,童年的惨痛经历什么的在新闻报道里写不了太多,周荣自小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什么的罗穆早就写过了,那孤儿院就在上海,有一期的报道里罗穆还上过它的照片。

“我去过那儿,有义工告诉我昨天有年轻男子出现在他住过的房间,那个人长得很像他……”

“有义工告诉你?”罗穆好奇那义工怎么不报警,周荣涉嫌杀人的案子可是这几天上海报纸的头条。

“我们也是闲聊的时候她提到的,她没告诉警方是因为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看花眼了,因为那房间空了很多年了一直锁着的,她是从窗户看到的,拿了钥匙开门后房里并没有人。”卢潇凑近罗穆,带着微醺的酒意用有点神秘兮兮的口吻说:“我想那一定就是他,我看过你的报道,那个安保公司老板死的时候门也是锁着的,是从外面锁上的。”

“那门就是他锁上的,他杀了人之后出去锁上的。”罗穆在报道里没有披露过这部分细节,因为这么写会失掉很多神秘感和卖点。不过他在心里认同卢潇的猜测,周荣手上可是有“陷影”卡片的,进入孤儿院上锁的房间是轻而易举的。

罗穆问了义工的名字,痛快地付了酒账,给了卢潇信息费。“你去孤儿院找义工聊天不会只是一时兴起吧。”

卢潇羞赧地笑了笑。“我想多收集些周荣的信息,说不定……说不定将来会有机会给他写传记呢,他对我评价其实还不错,说过如果将来他想出传记的话希望能由我来写的话……”

他那是在敷衍你啦傻瓜,罗穆在心里说,那种人如果真想出传记肯定也是自己来写,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会不会写他的那些“复写”出的卡片是从哪里来的。

罗穆举着手机导航找了半天才找到周荣长大的孤儿院,地方是挺偏僻的,而且也挺不起眼的,看起来比照片上还破旧,罗穆暗自猜测这样的成长环境对周荣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也许这就是他如此爱财的原因吧,不过一想到他因为被通缉版税都已拿不到手,罗穆心里就非常释然。

有一个义工正好就在门口打扫,他向她打听卢潇所说的义工马大姐,得到的答复是她本人就是。

运气真好!罗穆在心里称赞自己一句。他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是《影报》的记者,跟周荣的案子已经很久了,想来他成长的地方了解些情况。

没必要假造身份说自己是警察什么的,马大姐既然能跟未来的传记小说家说,自然也能跟追踪报道的新闻记者说。没想到她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她来这家孤儿院的时间不长,周荣在这儿长大的时候她不在这里。

出师不利啊,罗穆摸着下巴,她见都没见过周荣,那她是怎么觉得上锁房间里的人看上去很像他的?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平日总会在女性面前得到这种眼神,但那都是在他说了不合时宜的冷笑话之后,怎么他一本正经地实话实说得到的也是这种结果?

在又一个同样的眼神之后马大姐解答了他的疑惑:“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记者、小说家的骚扰。”

罗穆明白了,他这是被卢潇拖累了,不过同时这也证实了卢潇确实来这里了解过周荣的情况。他把这么多年跑新闻的本事都拿出来,打消了马大姐的厌恶,她同意带他去周荣长大的房间,并解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哦,我是没见过他本人,不过我看过报纸,那上面有他的照片。”

罗穆无言,觉得自己好傻,那照片还是他登上去的呢。

马大姐告诉罗穆,在周荣那批孩子长大离开孤儿院后没几年,他们的房间就被挪作仓库了,因为这间房子朝阴对孩子的成长不好,却很适合储存食物不宜变质。房间里堆的东西倒是不多,多是成袋的土豆之类,整齐地堆在地上,墙壁上有高低不一的印痕,证明曾有过床头、柜子等家具靠在这里。

“大姐,这里有看着周荣长大的人吗?”觉得这个要求可能有点高,他又补充了一句:“认识他的也行。”

马大姐回想了一下,然后摇头。似乎是为了减弱他的失望,她又告诉他一个消息:“我那天看到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孤儿院的地面都是青砖,很容易就能掀开一块或是几块来。

罗穆的眼睛亮了,“大概在什么位置?”

马大姐指着一袋土豆说:“把它挪开。”

罗穆兴冲冲地挪开土豆,还真挺沉的,蹲下身在地上摸,每一块青砖都严丝合缝,没有能掀开来的迹象。他用手挨个敲过去,听起来都不像是空的。

马大姐拍了拍他的肩,指着下一袋土豆说:“把它挪开。”

罗穆乖乖挪开,马大姐又指着下一袋土豆,挪开后又是下一袋……直到挪开了六袋土豆,罗穆的腰已经疼得要断开一样,他满怀期待地看向马大姐,绝望地看到她伸出右手来,食指指着地面。

他蹲下去,他不干了,他是个敲键盘的,体力活不适合他。

“就在这儿。”他听到她这么说。

她的手指的不是土豆,而是地面。

砖缝很深,没被填合的样子,罗穆用手按住左右移动了一下,有松动的迹象。撬开后下面果然是空的,泥土里是扑克牌大小的空洞,厚度也与一副扑克大致相当。

周荣昨天来,为的是取走埋在这里的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马大姐一副早知如此的口气,“我当天就看过了。”似乎很是失望。

难怪她连该搬开几袋土豆都这么清楚,看到人影就跑进房里来看的人自然也想看看他都埋了些什么。

他是昨天来的,罗穆的“复现”应该还用得上,他想找个借口把马大姐支开,又怕这个好奇心重的女人会在门口偷看。所幸刚好另一个义工进来说院长找她,她颇为遗憾地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里。

罗穆用了他的能力,“复现”出一个男人的影子,看到他挖开地面取出一只盒子,从里面抽出卡片来,数了数,重新放进盒子,装进上衣口袋。

如果这个男人就是周荣,那么这些卡片就只能是被“复写”出来的卡片了。

能让普通人使用影持的能力的卡片。

现在这么大声势都没找到周荣的一根头发,恐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周荣有这么多的卡片,能使用这么多的能力。

这么说,就应该是之前周荣只在身上留了常用的卡片,其余的都藏在了这里,这个他长大的地方。甚至可能这块砖都不是新挖开的,而是他还是男孩的时候挖成的,小孩子总是想有个藏东西的地方的,罗穆记得似乎也有心理专家这么说过。随着媒体曝光的增加和警方投入的增大,他需要更多的能力隐藏和逃亡,于是昨天取回了剩余的卡片。

罗穆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是严密,将来可以考虑开个侦探事务所,或是改行写侦探小说。

好奇心重的马大姐果然没有忘记他,很快就回来了,在被罗穆告知一无所获之后很是遗憾:“真可惜,我那天就只差一点。只要再快一点说不定他就还在房里。”

罗穆惊异于她为何这么认为。“我进来的时候他肯定刚走,房间里有他的味道的,我闻得到,要是我拿钥匙的时候再快一点……”

“他的味道?”周荣罗穆还是见过的,他不记得这个男人有喷香水的嗜好,也不觉得他是会容忍自己身上有汗臭味的人。

“是药味儿。我进来的时候房里有药味儿,不过味道非常淡。这家伙是医生吗?我记得报纸上有报道他的职业,不过看的时候没太注意……”

周荣当然不是医生,但也许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一直躲在一个有药味儿的地方。

比如医院。

他想起林琛曾经收买过一家医院的小护士。林琛和周荣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而能被收买过一次的护士自然也能被收买第二次。

那家医院是上海第一人民医院。

罗穆还没英勇无畏到一个人跑到周荣可能藏身的地方调查的地步,那可是干掉了一个安保公司老板还差点连他也一起干掉的人物。他迅速向章页汇报了线索,以抓人时他要在现场作为交换。

章页迅速组织了对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暗查,为了不惊动周荣他没直接传唤被林琛收买过的小护士黄晓梅,在不被她发觉的情况下调查了她护理的所有病人。结果很快出来了,烧伤科有一个病人住院的时间和周荣失踪的时间大致相当,而且虽然有不止一个护士护理过这个病人,但为他外伤换药的却一直只有黄晓梅一个人。

“老哥看你把人都逼成什么样了,都不惜烧伤自己的脸啊。”罗穆装模作样地咂着舌,病例上的诊断写得很是吓人。

章页把病例拍在他的脸上,一个鄙视的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吩咐手下:“把这个病人的主治医师找来,注意别惊动任何人。”

罗穆揭下病例背在身后用手机拍照,等抓住周荣,警方不禁止案情公布时病例内容可是能卖好价钱的。“老哥你真是没有幽默感,你都说只有黄晓梅一个人给他换纱布绷带了,那烧伤自然是假的,免得有人看到病**躺着通缉犯被吓得推去心脏病科……”来来回回药应该也没少敷吧,即使拆掉纱布那味道也不轻,难怪会在孤儿院留下药味儿。

所以把病情写得如此惊悚的医生自然也是被收买的。章页没费多少工夫就让这医生全招了,和黄晓梅一样,他也是为了钱,伪造了诊断并且编造了换药周期,使每次换药恰好都在黄晓梅当值的时间。和章页预计的一样,“诊断”之后他和周荣就几乎没有接触了,即使他们把他控制起来也不会有人被惊动。

章页给他看了周荣的照片,他指认上面的人就是他的“病人”。

“既然你只为他‘诊断’了一次,只收了一次‘诊费’,干嘛不在他住院后向警方报警,这个案子的悬赏也不低的。”罗穆可不相信这家伙会讲道义,为了钱包庇通缉犯的人,为了钱出卖通缉犯会更容易。

医生有点不好意思:“他是按天付的,每在医院多住一天,就给我和黄晓梅多一天的钱。”

罗穆和章页承认,周荣这家伙在抓人的心理上还是有点本事的。

医生被带走后,罗穆问章页:“去抓人吗?”周荣就在医院里,只要把病房一围……他罗穆就可以多怕几张警察们英姿飒爽抓住嫌犯的照片,回去写头版去了。

“围了之后怎么办?他手上可还有‘陷影’的卡片的,而且据你所说他现在还有我们所不知道能力的卡片。”

“找个晚上进去怎么样,提前把医院的电闸拉掉。”

章页不认可这个提议,他相信周荣肯定早有准备,千万硬币一案的豪宅里还备了个断电不灭的灯泡呢。“而且还没确定病房里的人是不是确实是周荣本人呢。”面对罗穆的疑问他解释说:“咱们都没见过躺在病**的人,他扎着绷带根本看不到脸,唯一说这个人就是周荣的是这个医师,他既然能为了钱包庇罪犯,自然也能为了钱说假话。无论是周荣还是可能和他有很大关系的林琛,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而且我总觉得你发现这条线索的过程……有些刻意的味道在里面……”

罗穆仔细回想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不过章页是有多年经验的老警察,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你是说,医院里的这个有可能是周荣给警方设的饵?”

“还不确定。”章页翻开病房护士的值班表,“除了黄晓梅,总有别的护士要给他打点滴、抽血、量体温的,总是有办法确定他的身份的。”

黄晓梅上夜班,她一间一间病房地巡查,病人基本都睡下了,呼吸平稳,病房的灯都关上了,只有走廊还亮着灯。走到烧伤科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有病房亮着灯,她心里一紧,那间房她可不希望有人随便进。

同病房的都是没有陪护家属的病人,她是特地这么安排的,她和护士长很熟,经常帮她安排床位。

除了医生和护士,这间病房不该有其他人来的,尤其还是在大晚上。

她小跑着赶到病房,病床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穿着上看是医院的医生。

那人听到门口的响动,转过身来,向她笑上了一下,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意思是他是正常巡查。

她也冲他微笑颌首,两人都没有说话,这是医院的规矩,不能吵醒病人。

几个人都没有被灯亮醒,医院每晚都有医生或护士巡查,他们已经习惯了。

年轻的医生走后她觉得不安,她没有见过这个医生,从来没有。

她去查了值班的排班记录,今晚烧伤科的住院医师是雷医生,她认识他,不是她今天见到的人。她给雷医生打了电话,约他到值班室聊天,他没过五分钟就到了,显然他今晚没和什么人换班。

那家伙不是医院的人,她想,他假装他是医院的医生,进了那间病房。

她猜得到他是来干什么的,她得做点什么。